澳门新葡京娱乐场
论坛广播台
广播台右侧结束

www.tyc010.com:主题: 《奉子相夫》【凤亦柔 正文+番外完结】

  • KKK521521
楼主回复
  • 阅读:163530
  • 回复:35
  • 发表于:2013/12/5 11:26:50
  1. 楼主
  2. 倒序看帖
  3. 只看该作者
马上注册,结交更多好友,享用更多功能,让你轻松玩转白山社区。

澳门新葡京娱乐场:现在这个程度,应该说我是享受工作多于赚钱。

立即注册。已有帐号? 登录或使用QQ登录微信登录新浪微博登录

才死三天,未抬出门,就有人来打娃,惦记老公?岂有此理,孰可忍,孰不可忍!
 
    占了人家的躯壳,做了人家的娘,好歹替人家出头,维护 娃权益,夺回 娃他爹,看正妻死而复生,坚决打击狐媚小三...... 

    啥?俺没资格?俺可是三媒六聘,八抬大轿抬进你家大门,拜了天地宗祠牌位的!有木有?到底有木有?

 


  
  • KKK521521
楼主回复
  • 发表于:2013/12/5 11:30:18
  1. 沙发
  2. 倒序看帖
  3. 只看该作者
正文 第一章 复活

  黄昏时候,纷纷扬扬的大雪没有消停的迹象,天色逐渐暗下来,赦造威远候徐府前院,一排排白色灯笼同时点亮,照见院内白幡飘飘,烟雾缭绕,素色灵棚与阶下铺了一层的雪地相映衬,愈发显得惨白寒瘆,阴气沉沉,各种纸糊的车船牛马婢仆堆满院墙边,冷风吹过,轻轻晃动,朦胧灯光下似要活过来一般,说不出的诡异可怖,胆儿小些的仆妇丫头这个时候都不敢独自走路了,被派了什么差,总得央了有些年纪的妈妈媳妇陪着,方敢四处去走。

  灵堂上,徐府三少夫人宁如兰白衣素服,往灵牌前上了一柱香,仗着有几个婆子伴在身侧,大胆地注视着牌位,烛光下,一品诰命威远候夫人秦媚娘之灵位,端端正正一排黑漆字闪闪发亮,她微叹口气,摇了摇头,还是不敢相信,那样一个活色生香,温柔淑婉的绝世佳人,年纪轻轻的,说没就没了。

  正在拭泪,一位婆子走来,轻声说道:“回三奶奶话:***奶今日还不能回,白府老太爷依着生辰日寻吉时,得再过三日方能出殡,***奶还得在娘家为白老太爷守灵尽孝!”

  宁如兰秀眉轻颦:“咱府里***奶明日出殡,***奶是知道的,大太太病后都是她撑着内院,咱们太太又素来不管事,爷们只管着外边,这内院就凭我一人,怎弄得好?我可是什么都不懂,这两日已经把我折腾坏了,明日岂不是更要了我的命去!”

  一想到明日出殡,更甚于两日来的纷乱繁忙,宁如兰禁不住头皮一阵阵发麻,怕得不行。她本出自书香门第,从来只知琴棋书画,爱读书做画到痴迷的地步,连女红都不常沾边,自己院里每月的支出用度,丫头仆妇的月钱领放等等都交付给奶娘去处理,忽然之间抓了她来管偌大一个家,主持这一场朝廷命妇丧事,真真是要她的命了。

  奶娘刘妈妈心疼地看着她,说道:“三奶奶且放宽心,有管事妈妈、大小管家在旁辅佐呢,左右出不了什么错……您还没用晚膳,累了一天,早该歇歇了,这时候应是没有人再来,留几个婆子守灵堂续香火,奴婢们服侍三奶奶回去用些热饭罢!”

  宁如兰点了点头,又叮嘱守灵堂的婆子几句,这才由丫环仆妇簇拥着,往后院去了。

  几个婆子规规规矩矩站着,等三奶奶去远了,又抻着脖子四处观望一回,这才踅回灵堂,各处添好香,纸钱也不忙着烧,只将火盆里的炭火拔得旺旺的,打量着此时天寒地冻,府里各院的主子们都在进晚膳,谁也不会来看这位新亡的***奶,各人拿了软蒲团,围着火盆坐下来,舒舒服服地烤火,闲聊,惬意之余,直恨不得有口暖烫的烧酒喝着,那就再好不过了。

  余婆子眯缝起眼看向供桌上的酒瓶,旁边的林婆子见状,拍了她一下,笑道:

  “你要敢吃那上面的酒,我立马儿奔回去,拿我们老头儿备下过年的腊肉干给你下酒!”

  余婆子撇撇嘴:“有什么不敢的?她生前那样柔弱,死了还能厉害到哪里去?”

  旁边卢婆子叹道:“***奶性子娴静温柔,这才受人欺负,她平日又不曾凶着你们,你们何苦也跟着糟蹋她?”

  余婆子说:“你可不要瞎说,再怎样她都是这府里的***奶,威远候夫人,一品的诰命,咱们是什么人?谁敢糟蹋她?!”

  马婆子起身去灵位下添了一把纸钱,又很快跑回火盆边,瑟缩着身子吸气:

  “这鬼天气越发的冷了,白天是***奶的丫头们在,夜里还是我们几个婆子守着灵堂,可真是受罪呢。只不知道候爷今晚还来不来?昨夜将近一更他来守了一个时辰呢。”

  林婆子神神秘秘地说道:“估计是不会来了,我午时遇见厨房的老李,她拎着只肥鸡,说是郑姑娘特意让杀了清炖,给候爷补身子……”

  余婆子咕地笑了一声:“咱们候爷健壮着呢,他用补什么?就是十个郑姑娘,夜夜陪侍,候爷那也不在话下!”

  卢婆子低声骂道:“你这下作找死的货!这话要让人听去,连我们这些有耳朵听的人都要陪你没命!”

  林婆子冷笑:“你怕什么?候爷都不来,还能有谁来听了去?***奶病中,郑姑娘明着说来服侍表嫂,照看恒哥儿,实际上***奶房里的丫环婆子们谁不知道她做了什么!整夜整夜和候爷腻在一起,***奶病榻前,两个人就能挨得那么近……翠喜亲眼见着郑姑娘一大清早从候爷睡的东厢房里出来,不慌不忙走回***奶的房间……候爷都不去新抬的姨娘房里过夜了,还看不出来么?只可怜***奶,都没咽气呢,就给人看住了夫郎去,郑姑娘日后铁定是要嫁过来做威远候夫人的,小小的恒哥儿没了亲娘,只怕……”

  一阵冷风打着转儿吹进来,几个婆子都缩了脖子,密密悬披的麻布白幡后,一副巨型香木棺材敞着盖子,冷风拂落轻罩在棺口上的白绸,蓦然一只纤美柔润的手从棺内伸出,攀住棺沿,接着,一位浑身宝气、珠围翠绕的盛装美人从棺内坐了起来,睁着一双明亮如星辰般的美目,屏住呼吸,紧张而专注地侧耳聆听婆子们的密语。

  林婆子兀自说下去:“候爷另娶那是天经地义,他也算对得起大少奶奶了,生前疼爱,病着的这一个月里,哪天不到床前看一看?恩爱夫妻也不过如此。只是男人们向来粗心,候爷顾不到恒哥儿,恒哥儿是大少奶奶心头肉,半岁的娃儿哪有不闹不哭的?郑姑娘如今就对哥儿喝来斥去,以后还不定怎么折腾呢!唉,可怜的恒哥儿!听说今早上又掐了哥儿呢,这可不是我瞎扯,翠思亲口跟我家二丫说的!”

  棺材里的盛装美人越听越气愤,粉面一沉,翻身要爬起来,身上裹着又长又宽的绸缎衣裳,牵绊住她,挣扎了好一会儿,才从棺材里跳了出来。

  灵堂前几个婆子正说得起劲,猛听到堂后声响,都吓得噤了声,齐齐转过头来,冷不丁看到白惨惨一大片孝幡背景下,盛装的***奶俏生生站在那里,轻咬红唇,满脸怒色,顿时吓得魂飞魄散,不等***奶发话,婆子们一个接一个,早晕死过去了。

  岑梅梅走上前去,一脚把跌进火盆的林婆子踢开,踩灭她衣上的火苗,转头看一眼灵堂外飘落的雪花,想了想,双手提起裙裾,毫不犹豫地冲了出去。

  岑梅梅记得自己在那场喜宴上没喝酒,可是回家时开着车子就跌下桥去了。醒来躺在一副铺置得豪华绵软的棺材里,吓得不轻,以为自己进了殡仪馆的水晶棺,可摸摸棺材是木制的,没有棺盖,有微弱的灯光透进来,她看见自己身上穿着古代官家女人最体面的锦绣彩衣,手上拿枝玉如意,嘴里含着一块不大不小的玉石,害她好一会合不拢嘴,她听见外面老女人们的轻声议论,知道了些大概意思。

  她这个二十六岁的都市女白领在现代世界遇了车祸,魂魄不散,穿到古代一个病死两天的候府大少夫人秦媚娘身上了!

  照婆子们说的,秦媚娘年方十七,生有一个半岁大的儿子,先前病了一个多月,她的候爷丈夫每日都会来看她一会儿,除了丈夫陪着她,还有一位女子,丈夫的表妹郑姑娘,也来陪护病中的表嫂,那位表妹听说是要接替她作威远候夫人的,已经开始显露出主母架式,这些天奉了夫人的命,以照看小孩儿为名,霸着她的丈夫,睡着她的房间,儿子夜里哭闹,当着候爷的面,她竟敢呵斥出声,甚至今儿早上还掐了孩子一把,惹得孩子哭闹半天,怎么哄也哄不下来......

  岑梅梅越听越心惊,越听越气愤,那个什么候爷老公她可以不管,野女人虐待孩子她可不答应!她前世虽然没结婚没机会做母亲,但这具身体里潜意识的护犊深情刹那间铺天盖地弥漫而来,她几乎没有考虑地翻身爬出了棺材,现身在几个婆子面前,把几个婆子吓晕了,晕就晕吧,自己找儿子去!

  林婆子被火烫了一下,又被踢翻,不一会儿就清醒过来,看着一地狼藉,又壮着胆跑去看了空空如也的棺材,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上大声哭嚎起来:

  “炸尸喽!***奶不见了哟!”

  暮色中,一个系着黑色貂皮长披风,身形挺拔伟岸的年轻男子,冒着风雪,穿庭过院,大步朝灵棚走来。

  刚一进入院门,年轻男子便被眼前纷乱噪杂的人们弄得怔住了,沉声喝了一句:

  “怎么回事?”

  婢仆婆子们刹时噤若寒蝉,谁也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宁如兰急步上前,哭丧着脸,慌慌张张说道:“大爷您可来了,那林妈妈说……”

  刘妈妈暗地里推了林妈妈一把,林妈妈扑通跪下,哭道:“候爷啊,这事真不怪奴才们!***奶她、她真不见了,炸尸了啊……”

  威远候徐俊英剑眉如画,眸似墨玉,刚毅俊朗的脸上平静淡定,毫无惊诧之色,他才从外边回府,照例来亡妻灵堂看一看,谁知竟遇上这样的事情。

  一名婆子匆匆跑来,颤抖着声音向宁如兰禀报:“三奶奶!方才有人见着***奶了!***奶往、往内院去了!”

  徐俊英和宁如兰同时一怔:内院?她是冲恒哥儿去了!

  候府内院,亭台楼阁,曲径幽深,错综复杂的花桥回廊,岑梅梅根本不用担心走错路,这具身体对府内庭院路径熟悉得很,拐弯转角,毫无犹疑,奇怪的是一路上竟没遇上一个两个人,想起刚才灵堂上婆子们说了,此时到了饭点,人都吃饭去了吧?

  身上锦衣华服,头上钗环珠翠,步摇坠沉,这女人什么等级?哦对了,是什么候夫人来着,死了还如此盛装隆重,有点不习惯,不过还好,承受得起,走得不算慢。

  转过抄手回廊,前边出现一个独立院落,暮色里,仍能看清假山碧湖,湖边有小亭,亭边有绿茵草地,草地过去便是青石块铺就的空地,留有一些泥地,栽种四季盛开的各色花卉,此时,一切都覆着一层积雪,纯白色的院子,显得干净而冷寂。

  一排镶着雕镂精美格子花扇窗的上房,廊上空无一人,房门虚掩,内有橙色灯光溢出,像真正的鬼魂一般,岑梅梅无声地推开门,迈步走了进去。

  绣纬罗帐,水晶珠帘,花木屏风和宽大的紫檀木雕花拓床,不论是精致的梳妆台还是华美的圆桌,处处尚留有女主人的痕迹和气息。

  房内空无一人,也没有炭火,连熏香火笼都未开,冷浸浸的,岑梅梅转动目光,蓦然发现了摇篮里手舞足蹈的婴儿,脸上顿时露出甜美的笑容,快步走了过去。

  娇嫩可爱的婴儿发现了她,越发兴奋地蹬踢起来,张着嘴,表情又像哭又像笑,她心里涌起母性的酸楚和甜蜜,弯腰抱起婴儿,紧紧搂在怀中,泪水不自觉地流下:果然是没娘的娃可怜啊,夜色已降临,房门敞开着,冷风嗖嗖灌吹进来,就这样让小娃儿独自躺在摇篮里,身上不盖小棉被,旁边也没人守护,到底是怎样狠心肠的人,舍得如此对待一个婴孩?

  岑梅梅拭干泪水,用宽大的袖子遮住了小儿头脸,脚步轻悄,像来时一样无声无息地走开。

  她打算回到那个阴森森的灵堂,眼下除了那里,她不知道该呆在哪,初来乍到,这个世界陌生得很,搞不清楚状况,灵堂上不是有几个多嘴婆子吗?让她们给自己造一个声势,也好让这府里的人都露头,大家认识一下。

正文 第二章 复活(二)

  此时的徐府乱作一团!

  岑梅梅,不!现在是恒哥儿的母亲秦媚娘,怀抱睡过去的幼儿,慢悠悠走在回廊上,听着四面乱纷纷的人们各种各样的声音,禁不住苦笑:这也太狗血了吧?穿到哪里去不好,偏穿到当娘的人身体里!而且看样子这具身体还很不受尊敬,还没死丈夫就订了继室,那郑姑娘未正式嫁过来,就敢虐待她的孩子!

  可怜的孩子!岑梅梅情不自禁低头亲亲怀中胖乎乎的可爱娇儿,爹不疼,后娘肯定不爱!我既然做了你的娘,杀回来了,自当尽全力守护你,保证让你健康快乐地长大,还要助你得到你该得的一切!

  前方几点灯光闪烁,一群丫环仆妇簇拥着暂时代理候府事务的三奶奶宁如兰,急匆匆向这边走来。宁如兰一边走一边白着一张脸说道:“可看仔细了,是不是真往内院去了?若惊动了老太太、太太,可不得了!”

  她步履轻快,头上没有什么饰物,一身素白衫裙,披件羊毛软缎白披风,看起来格外飘逸秀美。

  前边有人惊呼:“***奶!”

  所有灯笼都有意识地举高了些,耀眼的灯光下,盛装的***奶面带笑容,一如平日那般艳丽娇媚,娴雅温柔,站在众人面前,怀抱里紧紧搂着的,赫然是熟睡的恒哥儿!

  “大嫂!”宁如兰平日里虽说与秦媚娘交情甚笃,此时却也连惊带吓,声音颤抖,就算身边带了二十多个人,而且婆子们都举起了粘有各种符条的灯笼,她仍不免张口结舌,说话结结巴巴:

  “你、你若是想侄儿了,看看就好,可不能抱了他走啊,那样会害了他!”

  秦媚娘微微一笑:“我不会害他,他是我儿子!”

  声音温柔婉转,与平日毫无二致,大伙儿糊涂了:***奶是个有形有声的人啊,行动举止温雅端庄,笑容真切可亲,与她对面而站,一点恐怖感觉都没有,她不应该是鬼魂啊!

  “媚娘,把恒儿给我!”

  温和沉稳的男声来自左手边,秦媚娘侧脸看过去,见到了高大俊帅的徐俊英,徐俊英伸手一扯颈下缎带,肩膀上的貂皮长披风带着他的体温,系到秦媚娘身上,他想顺势接过孩子,秦媚娘却不给他,用力紧抱在怀里,徐俊英竟然抢不过她,微微眯起眼,一丝冷光自眸中一闪而过。

  “你是谁?”秦媚娘活动手臂,将孩子托高些,闲闲地问了一声。

  她隐约猜到这人是谁,不然他怎会当着众人的面给她披风?身上暖和舒服多了,但她却不肯领情,老实说她有点不高兴,这男人给她的第一印象堪称上佳,可是听婆子们那样描述,好像他就单等着老婆死掉,好快点续弦,也不关心亲生的儿子,任由郑姑娘爱怎样怎样,那个郑姑娘,真得了他的心去了?

  徐俊英剑眉一挑:“媚娘,你……”

  宁如兰也吃了一惊:“他是大哥啊!大嫂,你不认识大哥了?”

  真的是他?秦媚娘的丈夫,怀中娇儿的亲爹!

  秦媚娘浓密卷长的睫毛轻轻一颤,目光温柔如月,看住徐俊英,听见自己的声音娇柔而软弱:

  “原来是夫君……”

  威远候徐俊英十四岁就随父在军中厮混,十五岁杀敌立功,攫取少将军名头,直至父亲战死沙场,他十八岁承袭了爵位,仍然在边关独挡一面,威远候的大名震摄西北周边国家,轻易不敢来挑衅。他历经无数次生死关,根本不惧鬼神,说自己的夫人死后炸尸,他认为是无稽之谈,当看到俏生生站在眼前的秦媚娘,他立刻就明白了:她本就没有死!也许是病得太久,又因求死心切,不知什么原因闭了气,被当成死人装进棺材里,若棺盖一直盖着,她是必死无疑,傍晚时分他让人打开了棺盖,重新检查一下棺内随葬物品,想不到她得了一口新鲜空气,竟然复活了!

  徐俊英看着娇美俏丽的秦媚娘,唇边泛起一丝苦笑:妻子死而复生,作为丈夫,他是该庆幸还是该烦恼?

  不管怎么说,她已经活过来了,表面上,总该露出点喜色吧!

  回廊另一端,匆匆跑来几个丫头仆妇,其中一个微胖的婆子和一个清秀的小丫头只看了秦媚娘一眼,便大哭着扑上来,抱着她的腿跪倒在地:

  “***奶啊!您死得冤哪,您把我们都带走了罢……”

  徐俊英面色一冷,喝道:“乱嚎什么?你们可看清楚了,大少夫人是个大活人,谁再敢说死字!”

  那婆子和小丫头没了声音,急忙在秦媚娘身上一阵摸索,发现少夫人的身体果真是热乎乎软绵绵的,当下惊得眼珠子都要掉落下来,转而又喜得捡了宝似的,一悲一惊一喜,两人都快晕了,幸得旁边又有丫头仆妇走来,一起扶住了,才没有跌坐下地去。

  秦媚娘被她们摸得不耐烦,不露声色地躲开去,柔声问道:“你们都是什么人?”

  胖婆子楞住了,抢声道:“我的大少夫人,我是您奶娘王妈妈啊,这是翠喜,您的贴身丫头,还有翠怜、翠思……我们这些个都是您从娘家带来的,怎就不认得了?”

  哦,是自己人,那就好。

  秦媚娘弱弱地说道:“我是不是病得太久?又经此一难,这脑子竟是坏了的,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胖婆子和翠喜几个丫头抹着泪,徐俊英皱眉道:“翠喜把恒哥儿抱下来吧,大少夫人累了,先扶回房歇着。去一个人,到二门让小厮立即请乔太医来,给大少夫人诊诊脉!先不要惊动夫人们和老夫人,凡事明日再说!”

  翠喜和王妈妈忙上来抱过小公子,几个人扶了秦媚娘,照她原先走过的路返回她住着的清华院。宁如兰目送她们离去,朝徐俊英行了个礼,遣散众人,分几拔各朝不同的方向散去。

  归复寂静的回廊下,徐俊英背着手站在那里,映着雪光,他脸色暗沉,脑子里有些微的混乱。

  乍一见到复活的妻子,竟让他有回到初见时的感觉,一颗心在胸腔里乒乓乱跳,奇怪的是这次不是为她绝世的美貌,而是那双眼睛,不像平时的柔弱胆怯,急于躲闪,那包含了太多情愫的目光掠过他,令他有如被人点中某个穴位般,遍身酥麻。

  仍是那个秦媚娘,千娇百媚,貌若天仙,他当初在明湖一见倾心,宁愿被祖母责骂,舍弃青梅竹马的表妹,很是动了一番心思才求得皇上赐婚,原以为得偿所愿,娶回如花美眷,从此相亲相爱,共度一生,可谁知,到最后变成这样!

  本已将她放下,死了还能为她惋惜一把,这一活过来,却又不知该如何相对。

  秦媚娘嫁进徐府一年多,实在不懂善修人缘,祖母庄老夫人不喜,母亲郑夫人也不见得疼爱,才刚死去未抬出门,家里人便张罗着为他续弦,祖母已找他谈过话,母亲更有先见之明,将郑家表妹郑美玉早早接来,放在媚娘房里,说是陪护生病的表嫂,实际上,郑表妹陪在他身边的时候更多些,他不拒绝表妹,尽可能迁就纵容,不怪得媚娘身边陪嫁的丫头婆子哭着说***奶死得冤,他心里明镜似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郑表妹之后,还有谁为着威远候夫人的名份而来?

  徐俊英脑海里闪现一张略显苍白,秀美可人的小尖脸,他微叹口气,祖母说那病是为他种下的,若真如此,他是不是该偿还了?

  回廊尽头走来一名穿暗色衣裳的健壮少年,是徐俊英的长随宝驹,主仆二人也不用说话,目光接递间,便同时转身朝外院走去。

  曲廊另一径,郑美玉刚刚走到,却还是赶不及徐俊英,张嘴想喊又喊不出口,只好咬唇看着他走远,满脸懊丧之色。

  秦媚娘,不是死了么?已经无声无息,完全没有心跳了,怎么又活生生地从棺材里跑出来?

  名正言顺的大少夫人又不死了,自己该怎么办?

正文 第三章 惊动

  候爷虽然说过不许惊动老夫人和夫人,还是有嘴快的婆子跑去上房报了信。

  冬夜寒冷,徐老夫人庄氏用过晚膳,早早进到暖阁里,将陪在身边说话的姨太太们遣散了,正待要躺靠着歇息,猛不丁地听到这个消息,身子一晃,险些跌倒,丫环们急忙扶助了,老夫人身边大丫头瑞雪不满地回头,冲着站门边儿报信的潘婆子说道:

  “妈妈平日里只教导我们要细心带着眼睛,自个却如此急躁,这都要歇下了,您这样一咋呼,老太太还睡得着吗?”

  徐老夫人摆着手:“罢了罢了!这府里是越发不像话了,大太太病了之后,底下人愈发没有规矩,咱们是什么样的人家,这样的谣言也能乱传?死去入敛两天的人又活了,天下间真有那样的奇事!快给我把那乱嚼舌的蠢奴才捆住,往死里打!”

  “哎呀!老太太啊,是真的!奴婢眼不花,都看见了,要有一丁点儿假就砍了奴婢的头!”

  潘婆子也是刚去园子里寻另一婆子说话,远远地就看到了那一幕,哪里忍得住,跑飞了去到徐老夫人的房里报信。

  她本是老夫人当年陪嫁过来的小丫头,原也手脚利索聪明能干,却因着配了个前院跑腿采买的小管事,那男人不是个老实茬,采买时耍小聪明贪了些碎银子,被人揭穿,发配到庄上去种田,潘婆子受他牵累,虽然求了老夫人没把她一并发落,由着她带两个孩子在外院住,做些零碎活,一辈子却再没有出头之日,但毕竟是老夫人陪嫁的人,时常也还问起,别人就不敢太过看不起她,时不时地跑到老夫人房里来,也无人阻拦,老夫人每每赏些吃食或旧衣裳旧用具去,一直关顾着她,就不免得意托大,嘴巴也越来越碎,老夫人身边的丫头们自来对她是又恨又无奈。

  徐老夫人躺不下去了,自己爬起来:“去,给我把太太们叫过来!”

  隔着色泽略显清冷灰暗的宽幅花鸟屏风,几个婆子站在外头,闻声应了,掀帘出去,廊下立即跟上三四个仆妇,自去传话。

  瑞雪和另外几个贴身丫头瑞霞、瑞云、瑞虹急忙给她披上外袍,重新挽了发髻,穿戴好,扶着到炕榻上去坐,取了暖毯盖着膝盖,瑞虹捧了杯热茶来,潘婆子殷勤地伸手要接过去转奉给老太太,瑞虹一躲,不屑的目光扫向她,嘴上语气却没有半点不敬:

  “妈妈歇着罢,小心洒了烫着您!”

  潘婆子讪讪地收手,却又凑近徐老夫人,悄声说道:“老太太忘记了:自从七爷去后,大太太就一直病着呢,她却是来不了!”

  老夫人凌厉的目光瞪过去,潘婆子忙闭了嘴,低头老实站着。

  瑞雪和瑞虹同时白了她一眼,这婆子是越来越没脑子了,哪壶不开提哪壶,七爷徐俊杰随大爷威远候徐俊英西北靖边,两月前不幸战死,大太太为七爷哭死过去几回,倒在床上再也起不来,老太太身为祖母,孙子没了,岂有不伤心的?也是蔫巴了好些日子,这才好些,威远候夫人、***奶秦氏又暴病而亡,黑发人要白发人送,老太太正气恨着,偏死婆子又提起七爷来,这不是找不自在吗?

  老夫人眼神幽暗,兀自冷着脸说道:“病了原该躺着歇息,也不能都放任不管。景玉年轻,凡事有想不周全做不到的,如今她娘家有事,甩手就走,二太太也在这当口犯了头晕症,府里一大家子全交给如兰,那如兰还不是跟媚娘一个样,病歪歪风吹就倒,什么都不懂,猛然间摊上这样大的事,岂有不乱的?你们看,方才二太太这里坐着说话不是没事吗?”

  瑞雪陪笑道:“老太太,二太太今儿个好些了,特来跟老太太请安,不是顺道又讨了老太太的头晕药丸去了吗?显见是没好全的!”

  老夫人哼了一声,忽见一位体型略胖,梳着个锥子发髻,穿件鸦青色褙子,搭褚色百褶绸子裙,脸色红润的妇人走进来,潘婆子见了她,嘴唇一抿,下意识地往瑞雪身后躲了躲,瑞雪偏不遮着她,赶上一步对那妇人说道:

  “季妈妈可是回来了,潘妈妈这里给老太太说了件稀奇事呢……”

  季妈妈也是老夫人当年的陪嫁小丫环,却比潘妈妈能干得重用,一直跟在老太太身边管事,几十年的主仆,关系密不可分,彼此间一个眼神一句话,就能明了对方所要表达的意思。

  两相对视间,老夫人倒吸了口气,含在嘴里的一小片茶叶差点就咽了下去。

  “那是……真的了?”

  季妈妈福了福身:“回老太太话:是真的!我给二姑娘送了药回来,听说了,就顺道去看大少奶奶,好端端躺在榻上,候爷让请了太医院最有名的苏太医来,仔细给瞧看过了,苏太医说此类因久病闭气的事几十年前有过一桩,也是苏太医诊看的,那是朝堂一位三品命官,如今已致仕回乡,活得好好的呢!”

  “苏太医果真这样说的?”

  季妈妈笑道:“苏太医直叹大少夫人是大福之人!”

  老夫人目光闪烁:“只不要让人误会我们家差点将人活活葬下就好!她也算是个有福的——没落官家的女儿,能嫁进我们徐府,做了威远候夫人,一品命妇,该知足了!”

  季妈妈细长的眼睛两下里一看,瑞雪等丫头便悄然退下去,连潘婆子也跟着赶紧溜走了。

  她蹲下身子,坐在红木脚垫上,替老夫人捏着小腿,轻声道:“算着路程,三爷接了兰姑娘,明早就该到了呢!”

  老夫人微叹口气:“说起来兰丫头也是命中不济,若不是身子骨太弱,这个威远候夫人该是她的……游湖被日光一照,晕了船,巴巴站在岸上等,结果却让俊英在湖心见着了秦媚娘,会抚琴怎么了?咱们兰丫头岂没有那才华?唉,俊英却是死心眼一个,做事向来直接,打听到是秦家的女儿,下船来巧遇圣上,被圣上打趣几句,便请了圣旨赐婚……媚娘病重,眼看不行了,郑家表妹天天殷勤服侍着,大太太的心思在那里,我哪有看不懂的?俊英虽然孝顺他娘,毕竟与兰丫头是青梅竹马的表兄妹,我想着这回定不教他胡来,却是没想到……”

  瑞雪在门外脆声喊:“大太太、二太太来了!”

  徐老夫人与季妈妈交换了一个眼神,季妈妈便站起来,走到屏风边候着道:

  “老太太正等着呢,请二位太太入内吧!”

  徐家大房夫人郑氏、二房夫人桂氏相随走了进来,郑夫人在前,穿一件暗色团花缎面及膝棉袄,随便梳个圆髻,仅插了两股足金扁钗在上面,系了宽幅点翠抹额,一张脸苍白无血色,却强自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来,朝徐老夫人深深福下身去,哑声道:

  “给老太太请安!媳妇近日身上不好,未能到老太太面前尽孝,心里着实惶恐难受!”

  老太太看着她:“知道你心里不好过,身子还弱着,总也要出来走一走,憋在屋里,越躺着越起不来——我这把老骨头都还撑着,你们倒一个两个病得不能动,是个什么意思!”

  郑夫人眼里含着泪,低着头,在瑞雪扶持下坐到绣墩上,不能说什么。

  桂夫人穿件蓝色暗纹棉袄,脸上神情忧郁,给老夫人行了礼之后便在郑夫人下首坐了,听老夫人说完话,才小心道:

  “是媳妇无能,让老太太受累了!如兰刚才来跟媳妇说了媚娘的事,候爷在呢,已是处理好了的,老太太不必担心。剩下的事,如兰带着婆子们赶着做好,前院义庄一时半会就拆掉了,正准备着明儿一大清早,四下里去和亲戚们知会,省得大家不知晓,到原定的出殡时辰又乱一场。”

  老夫人嗯了一声:“难为如兰,虽然比不上景玉通透,紧要关头,能不慌张地做好事情,很不错了。”

  又看着郑夫人,叹道:“你这个婆婆无论多么难过,总该去看看媚娘,毕竟死而复生,没有几个人能有此经历,她年纪还太轻,受了惊吓,好好抚慰抚慰她。明日以后定会有许多亲戚好友来瞧看,她娘家人想已在路上,原是为奔丧来。她如今只怕是话都不会说了,你可得好好教教她,莫在人前失了礼!”

  郑夫人低头应了:“媳妇知晓。”

  又问桂夫人:“白家那边怎样?景玉还不回来吗?”

  桂夫人说:“刚听说又要延后出殡,景玉听说了媚娘的事,派了人回来问……”

  老太太点点头:“让她安心在娘家尽孝吧,咱们府里没什么事了,不用她两边操心!”

正文 第四章 母子

  郑夫人从老夫人房里出来,到了院门口,自有一乘软轿等着,陪房何妈妈捺开轿帘,春月、夏莲扶着上了轿,四个婆子抬起,往秦媚娘住的清华院去。

  何妈妈跟着轿子,眼角余光往后一扫,就见院门边一条人影闪了进去,何妈妈早看出来,除了那无事可做,专会惹事生非的潘婆子,还能是谁?

  见大太太坐了轿子走,这会该到老太太面前去证实大太太真的病得腿软,走路都走不稳的,并非故意躺这许久不来上房问安侍候。

  所以这世间有潘婆子这样的闲人在,也是有其用处的。

  郑夫人去了不久,桂夫人也出来了,她倒没用软轿,只由丫头们一边一个,扶着慢慢走,陪房赵妈妈打着灯笼,在旁边絮絮不停:“当心!二太太可禁不起摔,披风捂紧些儿,这风又冷又厉,头晕病还没好全呢!”

  这会儿雪却停了,地面白茫茫一片,晕黄的灯笼光打在上面,倒反而把眼睛给照花了。

  秦媚娘在王妈妈和翠喜服侍下,舒舒服服泡在盛满热水的大木桶里,翠思和翠怜带着几个粗使丫头将房间重新收拾一番,熏笼里撒上媚娘惯常喜欢的玫瑰花香屑,紫檀木雕花大床从罗帐到被褥,全部换上新的,翠思嫌恶地指着西窗榻上的软垫和一应靠枕棉被说道:

  “那上边的东西也一并换了罢,***奶如今都好了,不必她再来这儿碍眼!”

  翠怜瞪了她一眼:“换就换,小声点行不行?你也看见咱们奶奶什么都记不起了,何苦再提醒她想那些事呕心!”

  翠思便不再作声,恨恨走去将榻上的东西一股脑卷起绑了,叫丫头们搬了出去,翠怜再将柜里抱出来的干净软垫和靠枕棉被放上去,重新铺好。

  翠喜从衣柜里寻了套烟紫色家常服,抖开来看,翠怜说:“这套是新的,入秋时三奶奶邀了***奶一同选的料子,做了四套绢纺家常服,烟紫豆绿粉红和雪樱色,只穿了豆绿和雪樱色两套,那人取了一套粉红的去穿,这套她肤色衬不起,没穿着。”

  翠喜将衣裳放熏笼上熏暖,鄙夷地说道:

  “凭她那样的身量肤色,也敢穿咱们奶奶的衣裳?咱们奶奶天生的美人丕子,身段玲珑婀娜,肤色粉嫩娇艳,还比她高了半个头去,也就是家常服,特意做得宽松些,若是那掐量着腰身做的贴身外袍,看她穿不穿得起!”

  秦媚娘穿了衣裳出来,奶娘也刚好将恒哥儿抱进来,恒哥儿吃饱喝足,又洗了澡,很是兴奋,咦呀乱叫,远远地就朝媚娘伸出手,裂着嘴儿笑,露出两颗刚萌出的小白牙。

  王妈妈和翠喜几个笑看媚娘将恒哥儿抱在怀里,亲吻着他的小胖脸,恒哥儿也将滴了口水的小嘴儿凑上来亲媚娘,媚娘躲避不及,承了一脸的口水,惊叫着躲避,笑个不停,恒哥儿也咯咯直乐。

  母子相亲、喜乐无边的幸福场景被走进来的徐俊英看了个正着,他静静地站在门边,脸上表情与欢喜无关,清冷而淡漠,还带着点阴郁。

  王妈妈赶紧轻咳一声,媚娘只顾和恒哥儿鸡同鸭讲,乐不可支,根本不理会,王妈妈只好走上前去对她说道:

  “***奶,候爷回来了呢!”

  媚娘怔了一怔,逗弄小孩她在行,前世最爱跟同事的小奶娃玩,可做人家奶奶还不是很适应,每次总觉得不是叫自己,二十来岁的窈窕淑女给人家叫奶奶,十分不爽。

  她很快抬起头,看向门边的徐俊英,心思转了几转,最后决定用前世迎接男友的甜蜜笑容迎接这位候爷。

  “候爷回来了!外边冷吧?快上暖炕坐着,翠喜泡杯热茶来……候爷用过饭了吗?没用的话,王妈妈可去安排!”

  徐俊英目光轻闪,没去榻上,而是走到圆桌旁坐下,翠思抱了恒哥儿去,媚娘接过翠喜手上的茶杯奉上:

  “候爷请用茶。”

  淡淡花香袭来,烟紫色绢绣衣裳轻裹住袅娜多姿的身段,微微垂首,黑缎子般柔滑顺溜的长发流水似地倾泻而下……徐俊英不让自己再看,接茶时仍然不能避免地看住她捧茶杯的手,手指纤柔娇嫩,肤质粉红细腻,他还记得她的病容,苍白凌乱,毫无生气。这才半天功夫,她就完全恢复过来,鲜艳如花,浑身散发着骄人的青春气息,衣裳太单薄了,这么冷的天……他这才发现她竟然不穿外袍!

  这女人怎么了?死而复生,乐昏头了吧,要是再病倒,他可不耐烦给她再弄一场丧礼。

  “王妈妈,你们奶奶没有厚衣裳穿了吗?”徐俊英喝了口茶,沉声说道。

  翠怜赶紧拿了件大红缎子面绣团花絮丝棉中袄,走来披在媚娘身上,媚娘看了看衣裳,却没有将手伸进袖笼,微皱着眉说道:“这衣裳留多久了?有股潮味儿,总得翻晒过才能穿。”

  翠怜为难地说道:“连日阴寒没有日头,***奶又一直躺在房里,并不用穿外袍,所以也没顾着翻晒……”

  翠喜另拿了件粉色绣牡丹花夹袄过来,说道:“***奶穿这件吧,刚才放熏笼上熏了一下。”

  媚娘伸手将衣裳接过,抚摸一番,点头道:“就这件吧,其实也不觉得很冷……”

  王妈妈帮着她穿衣,一边说道:“候爷是对的,奴婢们不够细心,刚从热水里出来,身上有点暖气,原该穿了衣裳捂着,不然又病了,可怎生是好?”

  徐俊英说:“若再病了,你们这些奴才一个不剩都给我拉出去——这话只讲一次!”

  王妈妈和翠喜低着头,不敢作声,媚娘悄悄看了徐俊英一眼,他脸色还算温和,语气却冰冷坚决,不禁想到刚才边洗澡边问过王妈妈关于威远候的一些事,这帅酷的男人十四岁就开始杀人了,心肠肯定不是一般的冷硬。

  徐俊英知道媚娘在偷偷看他,愈发端肃起脸,将茶杯放下,说道:“今日都累了,按理说该好好歇着,只是你忽然死而复生,这事一传开来,明日起必定有许多好心的好奇的人来府里探访,甚至宫里都禁不住会有人来问的,总不能不见人,你须得好好措词,该说什么怎么说,有个思量,不能到时说错了话,我们候府历代清白勋贵人家,可不容人随意乱嚼舌!”

  这时外边廊下仆妇禀报:“大太太来了!”

  徐俊英并不意外,仿佛早料到一般,站起身来,看了媚娘一眼,媚娘就老老实实跟在他身后,一起走到门边迎候郑夫人。

  仆妇们打起暖帘,何妈妈搀扶着郑夫人走进来,郑夫人脸色还是苍白无血色,竟比刚死过一次的秦媚娘还要憔悴好几倍。

  媚娘随着徐俊英行礼,徐俊英说:“母亲身子还未全好,何苦跑这一趟?有什么话,把儿子媳妇唤去就是了!”

  郑夫人坐到温暖绵软的榻上,长出了口气:“我倒想呢,这一趟跑下来,半条命都去了,又不能不来,毕竟媚娘比我严重些,你祖母年纪大了,不然她也要来……”

  她吃惊地看着精精神神、水灵灵站在徐俊英身边的媚娘,好一阵楞怔:

  “我的儿!你、你竟是好得这样快?站着累不累?快坐下——你二人都坐下吧!”

  翠喜和翠思搬了绣墩来,两个丫头不知是慌张还是怎么的,将两个绣墩并排放着,挨得很近,徐俊英先坐下了,他身材高大健壮,空间占去不少,媚娘要坐过去,势必会贴近他身体,想着有些难为情,便没有坐,只站在旁边。

  郑夫人看着她说:“坐啊,咱娘几个也好久没在一起说话了……恒哥儿呢?抱来给我瞧瞧。”

  徐俊英回头看媚娘,眼里有种不容拒绝的召唤,媚娘咬咬牙,只好走去挨着他坐下,闻到他身上清甜的衣香,她微微挑了挑眉:男人有这样的香味?是那个郑姑娘替他熏的衣裳吧。

  奶娘抱了熟睡的恒哥儿来,郑夫人将目光从徐俊英和秦媚娘身上收回,苍白的脸浮起慈爱的笑容,伸手轻轻爱抚婴孩,捏捏棉袄看够不够厚,握握手儿看暖不暖和,若不是真的累了,她还想要抱抱乖孙儿呢。

  “好好带着恒哥儿,”郑夫人嗓音略显干涩:“我病得厉害,偏你也病了,都没顾上看他,可怜见儿的!亏得你又好起来,恒哥儿又有娘亲疼爱,我就放心了!身上这病说好就能好……只是你这样又死又活的,把候爷折腾得够呛,你该好好谢谢他!”

  秦媚娘就低眉顺眼地对徐俊英道了声谢,徐俊英淡淡说:“夫妻间说什么谢?母亲倒把我们弄生分了!”

  郑夫人忙笑道:“是我糊涂了,你们该相敬如宾,好好抚养着恒哥儿,他可是咱们家嫡长子嫡长孙,将来还要承袭……”

  徐俊英扫了奶娘怀里的恒哥儿一眼,唇边泛起不明意味的笑意。

  郑夫人忽然猛烈喘咳起来,何妈妈赶紧上前,替她轻捶后背,却仍然止不住,媚娘见状,唤翠喜拿了热开水来,亲手捧着递到郑夫人唇边,柔声道:

  “母亲喝吧,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咽下去。”

  郑夫人照着她说的做,吞咽了几口,果然不咳了,惊奇道:

  “这倒是好法子,媚娘懂医理么?”

  媚娘一笑:“媳妇哪里懂医理,只是喝温热白开水确实能缓和一时的急喘干咳,在娘家老人们惯常这样做,却没有什么疗效,真正治病还得吃药,母亲在这时辰是不是该吃药了?”

  何妈妈笑道:“***奶果然细心,正是到吃药时辰了呢!”

  郑夫人喘口气说:“可我还未跟你说正经事呢——你这死而复生……”

  秦媚娘有些头疼:死而复生很奇怪吗?现代这种事多了去了,假死有木有?休克窒息救回来了有木有?古***就是食古不化,一点小事情,不定要揪着她说上多长时间呢,儿子嫌老婆不死不能娶新妇也就罢了,这婆婆是什么意思?合着一家子人都看她复活不爽是吧?

  悲催的秦媚娘,到底是个什么性子的人,生得美若天仙,这么年轻就遭丈夫嫌弃,死去还能挣得一个隆重的葬礼,活过来却这般不受待见!

  徐俊英侧转头,瞥见媚娘轻皱了一下鼻子,他所认识的秦媚娘永远娴静优雅,行止端庄,几曾有过这样顽皮的神情?就是她刚才逗恒哥儿时的欢乐开怀,也是从来没有过的。

  或许是他自己没见过罢?从新婚到现在,他和媚娘聚合过几天?只除了她病重这一个月里,若他愿意,可以在她床前坐一会,那时的媚娘死气沉沉,紧闭双目,根本不看他一眼。

  徐俊英对郑夫人说道:“母亲放心吧,儿子已经教过媚娘,她都知晓的!”

  郑夫人点头:“那就好……有你在,我自然放心!”

  郑夫人疲乏到极点,再也坐不下去,夫妻二人便送她出院门,郑夫人上了软轿,婆子们抬起来,徐俊英嘱咐了句小心慢行,目送她们去得远了,才一道转回来,走到正房前,徐俊英没跟着媚娘,而是站在雪地里看她登上台阶,媚娘到得廊下,回头看他,先是有点奇怪,随后便是一阵轻松自在,微笑道:

  “候爷这是要去书房用功吗?要不要让人给备些宵夜过去?”

  她记起躺在棺材里听到婆子们论说:候爷睡在东厢房,就是说他没和秦媚娘同居一室。

  也是哦,秦媚娘病得快死了,他不怕被传染了嘛。

  徐俊英说:“不必了!我住东厢房,有事可以让人来找。你歇了吧,明早要早起,去给祖母请安——这些天景玉不在家,太太们身子不适,都是如兰每天早上服侍老太太用早饭,她又独自一人管内院,很辛苦,你能帮就帮她些。”

  媚娘说:“如兰我见过,三奶奶是吧?那景玉是谁?”

  徐俊英觉得两个人这样说话很是奇怪,一个站在院子里,一个站在廊下,旁边还有许多仆妇丫头看着,此时天上又开始飘起了鹅毛大雪,他不耐烦地说道:

  “记不起来的话,回房让丫头们慢慢给你说吧!”

  媚娘也发现下雪了,大朵大朵的雪花纷纷扬扬自暗空降下,被廊下灯笼不很明亮的光亮映照着,别具美感,禁不住拍手笑道:

  “啊!又下雪了,好漂亮!明早不知院里有多厚的积雪呢!候爷回去吧,小心别冻着了!”

  说着话,很冷似地环抱双臂,腰身一扭,轻盈飞快地钻进仆妇挑起的暖帘里去了。

  房里传出她清脆的嗓音:“把恒哥儿抱来,奶奶我要和儿子一起睡!”

  徐俊英站在原地,雪花不停地落在他头上肩上,越积越厚,好一会儿,他才猛然惊觉般,抖一抖身上的雪,大步离去。

正文 第五章 巴结

  秦媚娘被叫醒时,天刚蒙蒙亮,屋里还点着灯,王妈妈和翠喜翠思早已环绕在床前等候她起来,一摸身边,昨晚搂着睡的小家伙不见了,惊道:

  “我儿子呢?”

  王妈妈说:“奶娘将恒哥儿抱去了,***奶起床罢!”

  秦媚娘松了口气,在棉被里扭了几扭,伸了个懒腰,痛苦地哼哼着:“好妈妈!还早着呢,让我再睡会……”

  穿到古代做个***奶容易吗,又不用上班,睡个懒觉总可以吧?

  “不行啊***奶!”王妈妈上来将罗帐捺起:“候爷昨夜嘱您早起给老太太请安,不去可不行。方才翠思走去看了,候爷那边已亮灯,想是也要往上房去的,奶奶得赶紧些,跟了候爷一道走才好!”

  候爷昨夜肯来奶奶房里,那样细致地做了交待,显见他很在意外边人如何看待***奶死而复活这件事。候爷向来看重面子,与***奶之间淡漠到那种地步,仍顾全夫妻之礼,坚持每天来看一看病妻,给人以夫妻和睦的感觉,***奶病死,做为战场上杀人如麻,惯看死伤的冷血将军,他不流一滴眼泪,没表现出一点悲伤之色,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不会有人因此说闲话。而***奶这般好转来,把以前的所有事情都忘记,还一点都不惧怕候爷了,候爷拿她没办法,王妈妈不傻,怎会想不到这里面的转机?

  既然不记得从前事,就当她没有从前!

  王妈妈打定主意:得尽量劝导***奶对候爷恭顺温婉,言听计从,这样,候爷就没理由轻待奶奶,那么在这候府里的日子,至少不会像以前那样难过!

  秦媚娘睁开眼:“候爷他起来了吗?”

  “应是起来了的,候爷在军中多年,做事一向干脆利落,也没耐心等人,***奶快起来罢!”

  秦媚娘吸了口气,恒儿的爹,那个言语不多,英俊冷淡的男子,无形中总给她一种压力,仿佛她欠他什么似的,让她不能不对他有一点忌惮,不是夫妻么,成婚不过一年多,第一胎就给他生了个大胖小子,他该很高兴很疼她才对,干什么总给她寡着个脸?

  唉!管他呢,早知道古人男尊女卑,什么夫纲父纲害死人,眼下不能得罪这位老公,初来乍到,这世界太陌生,得先抓住他做靠山,王候将相,他年纪轻轻就被封为威远候,不是一般的尊贵,依附着他,有一个诰命夫人身份,社会地位很高的吧,至少吃穿不愁。为了恒儿,为了自己,乖乖听话吧,以后的事情,再看着办。

  在心里数到三下,翻身爬起来,她可不习惯当着丫头们的面往铜盆里吐漱口水,套了外袍,自往内室去洗漱。

  王妈妈一力催促,翠喜给媚娘梳头挽发尽量求快,手都有些发颤,梳了个繁复的倾髻,谁知媚娘看着不喜欢,要拆下来另梳一个,翠喜瞟一眼王妈妈,轻声道:

  “候爷怕等得不耐烦呢,奶奶以前惯常梳这个髻的!”

  媚娘不依:“总梳一种样式岂不是闷得慌?换一个!”

  翠怜收拾好床铺,匆匆走来:“我给奶奶梳一个别样的!”

  她往手上抹些桂花油,手脚麻利,不一会便梳成一个清爽绮丽的飞仙髻,媚娘很满意,选了几样精致华贵的珠宝首饰戴好,穿上大红绣金丝海棠缎面絮丝修身中袄,配条杏色姚绫八幅裙,左右手腕各套上金钏翡翠玉镯,颈间佩了攒八宝璎珞金项圈,珠光宝气,流光溢彩,通身富贵逼人,娇艳养眼。
  
  • KKK521521
楼主回复
  • 发表于:2013/12/5 11:30:44
  1. 板凳
  2. 倒序看帖
  3. 只看该作者
王妈妈使了翠思来往探看,把时间掐算得准准的,这边才扶了媚娘走出门来,徐俊英刚好经过,停下脚步,等她行礼问候过了,便领头往外走,王妈妈和丫头们在旁偷看他表情,暗自松了口气,赶紧扶了媚娘跟在后面。

  出得院门,媚娘不要翠思扶,紧赶几步,追上徐俊英,徐俊英却走得更快些,厚底犀牛皮靴踩在雪地上,发出喳喳声响,媚娘穿了双小巧精致的羊皮靴,款款而行,趁他不注意,爱往松散没人踩过的雪堆走,悄无声息,感觉十分好玩,她前世生活的那个城市极少下雪,这样厚实的大雪没能尽兴玩一玩,实在不甘心。

  走到一半,忽然想起儿子来:“哎呀,我们没带恒儿呢!”

  徐俊英皱眉道:“恒儿哪能醒得这么早?待会奶娘自会带了他来,我们得先到祖母房里去,等候祖母起床,陪她老人家用早膳。”

  “祖母还没起床?”

  “应该没有。”

  “那我们去这么早,不是要白白坐等?”

  徐俊英看她一眼:“原该如此!你为长孙媳,更应该入内服侍祖母梳洗——以前,不是做过吗?”

  媚娘垂眸,她要能记起本尊以前一点点事情,就好了。

  “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徐俊英唇角微扬,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容,却也诱人得紧。

  媚娘长长的眼睫眨动一下:“死而复生,前尘往事,都记不起来了!王妈妈说我病了一个月,让候爷担心受累,实在是对不起,病痛中身不由己,若有失礼的地方,还望候爷多担待!”

  徐俊英微侧脸,冷冷看向跟在后头十多步远的王妈妈和翠喜等人,轻哼一声,秦媚娘的陪嫁,个个都是人精,人前一面,背后一面,每次见到他仿似老鼠遇见猫,当他不知道她们心中有鬼。如果说秦媚娘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那么她们,会不会跟着学乖些?

  执意娶秦媚娘,原也为一点少年心性,她生得如此美丽,谁不爱慕,谁不想占为己有?还以为是个福呢,没想到却成他一辈子的耻辱!

  但他又怎肯让人窥知这样的丑事?父亲挣来的爵位,自己用性命维护的荣耀,徐家世代清白名声,绝不能因此毁于一旦!

  秦媚娘暴病而亡其实是最好的结局,一了百了,干净利落。

  因此他肯给她最隆重最奢华的葬礼,让全京城的女人都羡慕她,忌妒她,她竟然不知足,又还魂回来。

  却把前尘往事全忘记,像一张白纸般站在他面前。

  徐俊英再看向媚娘,目光淡漠冰冷:一切皆可遗忘,皆可掩饰,却怎能抹煞事实真相?时光不能重来,他也早不是从前那个徐俊英,秦媚娘,再不能牵绊他半点心思!

  他的生活轨迹,将会另辟蹊径,人生该拥有的,该享受的,他一样都不会缺失!

  宁如兰早已等在老太太睡房廊下,见徐俊英和媚娘走来,忙微笑着行礼问好,徐俊英温和地向她道了声辛苦,便走到左边廊下负手而站,让宁如兰和媚娘妯娌自在说话。

  果然自古以来重男轻女的观念根深蒂固,请安问好之后,徐俊英轻轻松松地就可以走了,秦媚娘却要留下来,和宁如兰一起,老老实实规规矩矩站在老太太身边,服侍她慢条斯理地吃早点,老太太吃饱了她们俩才能坐下吃,若不是看着宁如兰没事人般吃得津津有味,媚娘不定有多委屈呢——虽然是满桌吃食丰盛,可好看不好听,这不成了吃残羹剩饭的叫花子?从小到大,她从没受到过这样的对待,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哪个不疼她?哪个舍得让她最后一个吃东西?

  徐家老太婆,也忒那个了,来请安的也就是宁如兰和她两个,老太太就不舍得让她们一块儿吃。两个太太一个病着,一个犯了头晕症,自然不用来,天气太冷,姑娘们也被通知不必来上房请安,免得冻着。想想其实她也可以不必来,不是刚“死”又活过来吗?元气什么的都没恢复呢!

  不过,听徐俊英和王妈妈的话总没错,她还是该来到!

  秦媚娘一边想心事,一边一口一口吃着点心,压根儿没留意到屋子里包括丫头婆子在内的所有人都全神贯注看着她,等她醒过神来,发现一整碟十二只什锦小笼包被她吃了个干净。

  她举着筷子楞在那里:老毛病啊老毛病,一专心想事情就敞开了肚子吃,在前世倒没什么,没人会笑话,可这是在古代啊,封建社会大家宅的媳妇儿,吃得跟个男人似的饭量,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那也太难为了情了吧!

  媚娘面红耳赤,结结巴巴对宁如兰说道:“对、对不起三奶奶,我、我把小包子吃光了,你没尝到!”

  宁如兰含了一口暖汤咽下,笑道:“大嫂病了那么久,一直都吃不下食物,这一好起来,胃口真是大开啊!不必管我,我天天吃着呢,大嫂慢慢吃,别光吃一样,这个虾饺也是很好吃的,来尝尝!”

  她用公筷夹了一只虾饺放到媚娘面前的碟子里,媚娘却强忍着没打出饱嗝来,摆手道:“谢谢三奶奶,我却是吃够了,你慢用吧!”

  说着起身离席,老太太坐在暖榻上,一直看着她,此时露出笑容,和蔼地说道:

  “媚娘啊,能吃是福,天气这么冷,多吃些身上暖和。”

  媚娘走到老太太身边,微笑道:“谢祖母赏点心,孙媳吃好了!”

  徐老太太招招手:“过来,让我看看,你这皮儿却似比从前还要鲜亮红润了呢!”

  媚娘就走过去,让徐老太太抓着自己的手,捏来揉去的。

  “嗯,这手儿又暖和又柔软,想是身子骨真的好了!”老太太说。

  季妈妈在旁陪笑道:“看***奶这气色,这走路的势头就知道,身子硬朗起来了呢!”

  老太太点着头:“还得将养着,要会惜福,胃口好,也不能一次吃太多,慢慢来!”

  “是!孙媳遵祖母的教导。”

  媚娘红着脸,不想让大家再受她偶然增加的饭量影响,笑对老太太说:

  “祖母,孙媳给您捏捏肩膀,说个笑话消消食吧?”

  徐老太太笑呵呵说道:“瞧瞧!媚娘也会说笑话了,真真稀奇得很呢!”

  媚娘说:“孙媳是会说几个笑话的,只是以前大伙儿在,不敢乱说罢了。今日只有我和三奶奶在祖母跟前,说得不好,三奶奶是不会轻看我,祖母自然更是担待我些,所以不怕试试。”

  老太太笑道:“你且说来听听,好不好也罢了,却给我把肩膀给捏捏,昨夜睡得不稳,这颈脖硬邦邦的不得劲,后背也有些儿不爽利呢!”

  媚娘应了一声,在季妈妈的帮助下,脱靴上榻,跪在老太太身后,一边施展开前世学过的探穴按摩术,把老太太捏得直哼哼,一边说起儿童故事金钢葫芦娃,笑是不见得好笑,神话故事却让一屋子人听得入了迷,哪里去追究她讲的是笑话还是什么。

  媚娘看老太太那样,早料到她是轻度落枕,这个媚娘知道怎么弄,前世舅舅是医院里的推拿专家,媚娘奶奶身子骨不好,常年卧床,她原先学按摩推拿是为了服务奶奶,结果不知不觉将舅舅的各种拿手技艺学上手了。

  都说一心不能二用,媚娘这回却用上了,一边讲着故事,一边注意老太太的神情,瞅准时机,轻揉在老太太颈肩上的双手忽然稳稳扶住她的头,一扭一转,只听轻微咔拉声响,没等众人反应过来,老太太哎呀地喊了一声,左右转动着脖子,轻松自在地笑开了:

  “媚娘啊,你哪儿学来这手艺?我全好了呢,舒服得很!”

  媚娘抿嘴一笑:“孙媳以前在娘家就会,孙媳的祖母也常有这样那样的不爽利,孙媳没事就陪着祖母,替老人家揉揉!”

  老太太身上舒服了,欢喜起来,拉着她的手:“难得你有孝心,以后也多在祖母跟前,替祖母揉揉。你这小手劲儿,最是得我心意,别人却不成,不是劲儿大了,就是软乎乎根本没劲,还是媚娘在行!”

  媚娘微笑着,暗松了口气,这一大家子,那么多的人和事,各种各样的关系,她一时半会不可能都弄得好。以前的秦媚娘不善交际,只活在自己的小角落里,没有什么人脉,她得从头做起。昨夜王妈妈和翠喜她们七嘴八舌讲了半宿,她只想到最简单的一条:这府里威远候徐俊英爵位高,但家族最高权威者却是老太太,要想站稳脚跟,除了巴结笼络住徐俊英,最要紧的就是这位老祖母,只要把她哄好了,其他的应该好办些。

正文 第六章 主意

  秦媚娘凭一双巧手和一把巧嘴,搏得徐老太太一时的欢心。

  将近午时,也就在原定的出殡吉时往前些时辰,果然有许多亲戚好友、徐俊英在朝中的同僚下属带了眷属前来,原本是为徐府大少夫人哭丧送葬的,忽然变成探看复活的人,丧事变喜事,大概跟喜事变丧事一样,极大刺激了人们的某根神经,来客络绎不绝,男客往前厅大堂,自有府中老少爷们接待。女客往后院来,老太太吩咐不拘是谁,都请到锦华堂坐着。

  徐老夫人住的锦华堂,一处座南朝北,宽大敞亮的院落,院内美池奇石,精巧的亭台轩榭,一年四季都有各色鲜花盛开,浅池中还养着仙鹤鸳鸯等各类水禽,只是近日下雪,林花都被覆在厚厚的积雪下了,美丽的水禽也移去了暖房养着,客人们依次而来,只能赏看到院内别致的雪景。

  装饰富丽华美的正堂,衣香鬓影,笑语喧天,京城名流勋贵人家的夫人太太们,闲得发慌,哪家有个风吹草动,谁不想来凑热闹看稀奇,若有丑事笑话就更能满足她们的八卦心理,与其说她们是来关心问候的,不如说她们是为满足自己的空虚寂寞而来。

  以前的媚娘应是个低调隐忍的性子,不善应酬,今天却不能不出面待客,徐老太太亲自将她好一番耳提面命,媚娘听得很认真,虚心受教。

  真正接待客人时,她充分发挥了前世的公关才能,盛装华服,美态娇颜,蝶恋花般穿棱于珠光宝气的贵妇们中间,笑容甜美,语音软糯迷人,对待每个人都热情,与每个人说话都表现出十二分的投入和敬重,认识的不认识的贵妇们,大多被她哄得心情愉悦,十分高兴。

  郑夫人刚经历丧子之痛,本不欲露面,奈何有几位年纪相当,往日常来往的贵妇,特意另备了一份礼顺便探访她,只好扶病出来,桂夫人自然相随左右,妯娌两人只在暖阁内侧,陪着十来个年纪大些的贵妇,和老太太坐在一起闲谈,外边的场面气氛完全在媚娘的掌控之下。

  老太太笑容慈祥,看向媚娘的眼神时而嘉许赞赏时而迷离冷漠,桂夫人只与一两位相熟的本家夫人攀谈,郑夫人恹恹的,显得少气无力,不时关心地看看媚娘,又不露声色地注视一下老太太,唯有她最能理解此时老太太对媚娘是什么样的心情。

  庄如兰已经来到徐府,前院车水马龙,有贵客在,她不但不能得老太太亲自接见,还被一顶小轿从后侧门抬进,悄悄地送进怜香苑,自个儿呆着呢,不到晚饭后,谁有空看她?

  如今候府主角是威远候夫人秦媚娘,看她风华绝代,笑意盈盈地坐在贵妇们中间,被贵妇们拉着手攀着肩,说说笑笑,其乐融融,郑夫人心里算是有些安慰。

  只要媚娘好,恒哥儿就好,她这个做祖母的,便放心了。

  秦媚娘在锦华堂待客,逍遥自在,荣光无限,锦华堂外,宁如兰忙得前脚不沾后脚,一忽儿这个找,一忽儿那个找,问事情拿对牌,一刻不得安生。

  瞅了个空档,秦媚娘去了一趟内室,翠喜跟在身边,媚娘问她恒哥儿的情况,怎么总不见抱过来?翠喜说王妈妈已经带翠思回去看了,想是怕这边人客太多,小娃娃没见过大场面怕受惊,便没让过来吧。媚娘听听有理,也就放心了。很奇怪,承袭了这具身体,以前的记忆一丁点没有,心里一份暖暖的挂念却总放不下,那是对儿子的感应啊,当娘真是好!

  绕过外廊去观看天色,看见宁如兰匆匆走来,她喊了一声:“三奶奶!”

  宁如兰说:“大嫂,往日你只叫我三弟妹,我倒宁愿你叫我的名字!”

  媚娘笑道:“好,就叫你如兰。外边如何了?辛苦你了,先进去喝碗热茶吧,暖暖身子!”

  宁如兰秀丽的脸上浮现温婉的笑容:“看你说的!你病成那样,我辛苦了心里也是难过,你好起来,我就是再苦再累,也愿意!”

  媚娘感动地拉着她微凉的手:“好妹妹,谢谢你!”

  宁如兰拍拍她的手:“我虽然做了弟妹,可年纪却比你痴长一岁呢!没什么好说的,该担当的事,总得要做……外边乱纷纷的,我想来讨太太一个主意。”

  “什么主意?”

  “唉,都不懂怎么说——***奶娘家的事你是听说了吧?白家老太爷去世,原也说趁今天好日子出殡,可又另寻得更好的吉时,要延后,府里人客天天来,备下的肉菜却不足,又下着大雪,效外的路被积雪阻断,他们庄上比我们庄上远得多,一时送不上来,昨儿听说你缓回来,料着咱们府里不办事了,用不着那许多肉菜,白府离咱们徐府不远,只隔了几条街,景玉便着人来借,我问了二太太一声,二太太就说放着也是放着,就给她吧。可谁知今天咱们府里的人客还是照常来,坏事变好事,人家还送了更贵更好的贺礼,刚才厨房的郑妈妈跳着脚哭——原先备得足足的各样肉菜都被白府的人搬得差不多了,这可怎生是好?前院男客已入席,厨子们紧着做也刚好按往时的喜宴菜式做足了,男人们再喝喝酒说说话,也吃不了多少。只是这女客们的宴席,却实在不知如何办了,肉菜就剩下那么点,已经派快马去庄上,也得到晚上才能回得来!”

  媚娘抬头看天,阴沉沉的,大雪说下就要下了的,庄上的肉菜到晚上都不定回得来。

  客人在堂,肉菜不够招待,这事摊谁身上都没辙,问了太太、老太太又能怎么办?无端让她们烦恼、震怒,到最后还是无济于事。

  她看着满院厚厚的积雪,目光延伸至池边一丛树林,那树林地势稍高,林边有双亭,林木枝头处隐约有粉色红色的花朵儿,两条宽而长、摆满各样盆景的曲廊呈直角形状,将那一方林子拦成一角庭院。

  “如兰,那是什么林子,林子过去又是什么地方?”媚娘问。

  宁如兰正自心烦意乱,见她还有心机看院景,不由苦笑,仍耐心作答:“那是紫叶林,不论是叶子还是枝干,都香得很,香气淡雅清新。老太太夏日里惯常爱在那边坐。紫叶林过去是假山石,假山石边十多株梅树,艳红的粉红的雪白的,都开了呢,这几日家里有事,没人得空去赏看!”

  媚娘心里一动,问宁如兰:“你方才说还剩下多少肉菜?”

  “办完前边的宴席,鸡鸭鱼就只剩三几只了,刚宰杀了两头小牛,有些生牛肉,一些青菜……”

  “什么青菜?有干货吗?鱿鱼之类?白薯呢?面粉……呃,做点心的那种小麦粉总也有吧?”

  宁如兰不知道她问这个什么意思,自己也弄不清楚,只往身后一看,便有一位面白略胖的婆子上来,福一福身,一一作答:

  “回***奶话:青菜有香菜、大白菜、长梗菜、韭菜……干货有鲍鱼、海参、鱿鱼……白薯咱府里没有,若***奶要,老奴可以找得来,做点心的小麦粉江米粉等等,都有!”

  媚娘看着那婆子:“你是管这个的?”

  宁如兰说:“这是蔡妈妈,大厨房管事之一。”

  媚娘点点头:“好!蔡妈妈,你听我说:眼下已到饭点,再赶不及到哪里去寻办宴席必须得有的食材,好在有那百来斤新鲜牛肉,和青菜,足够锦华堂内这些贵妇们用的了!你如此这般,只管放手去做,立马去办!其余的事交给我就是了。”

  蔡妈妈听了媚娘的话,却又去看宁如兰,宁如兰狐疑地看着媚娘,媚娘说:

  “满天大雪封路,买又无处去买,不如此,你们能怎么办?”

  宁如兰一咬牙,从身边刘妈妈手上拿过对牌,交给蔡妈妈:

  “一切听***奶吩咐!”

  蔡妈妈拿了对牌,转身扭着肥腰,却也跑得飞快。

  媚娘又和宁如兰说了几句,转身回了锦华堂暖阁,宁如兰自去做准备。

正文 第七章 烧烤

  窗下几名贵妇围坐在一起,不知在说着什么,各人脸上带着懒洋洋的笑意,见秦媚娘走来,其中一个便拖住她:

  “你去了哪里这许久?听不见你这把悦耳动听的笑声,我们可是闷得发慌!”

  媚娘在贵妇们中间混了两个钟头,基本上能将人认全,也揣摩出各人的性情,不怪她势利,专挑那几位夫婿爵位尊贵、自身品秩高的命妇下功夫,自古以来,想谋事成事一般都得走那条捷径,虽然她也不想,现代社会给她的教训太多,活着不容易,何必把清高写在脸上,自讨苦吃?

  反握住三十来岁、妆容精致的定国公夫人的手,笑道:“好姐姐,你的手这般暖和柔软,瞧瞧这皮肉紧致细腻,白白嫩嫩都能掐出水来!用的什么香脂啊?这般芬芳清雅!知道姐姐是调香的高手,也教教我罢,我就是愚笨,没本事自己调制,只能用现成买的,香气效果都很一般!”

  定国公夫人当众被夸,心里自然很是高兴,笑得花枝乱颤,抓着她手臂道:“瞧这张小嘴!涂了蜜似的,专会哄人。你何须跟我学?威远候那般疼惜你,怎舍得劳动你亲手调香?就算买现成的,也定会买最好最贵的好香脂给你……也让我细瞧瞧你的手,咱们来比一比!”

  媚娘忙笑着躲到兴安候夫人身后:“不敢!我前阵子在院子里护理几盆花儿草儿,手上皮质粗糙着呢,怕你们笑话,还是不比了罢!”

  一边的长乐候夫人眼睛一亮,说道:“威远候夫人也喜欢种花么?和我一样!我闲时也爱侍弄花草,改天请你去我家,看我种在暖房里的花儿!”

  媚娘说:“一定去!只是我种的花儿如今却没有看头……不过锦华堂那边有梅林,梅树还是皇太后当年赏赐给我们老太太的呢!红色粉色玉色,盛开的半开的含着花骨朵的,很美!”

  立即就有许多年轻贵妇凑过来:“哎呀,白雪红梅,景致定是美极了!”

  媚娘笑道:“白雪红梅,确实美!若还得众多美人一道在梅林中赏玩,姹紫嫣红,人比花娇,岂不更美?只可惜不能了,外边下雪,这又到了饭点,该请各位夫人到花厅入席了!”

  长乐候夫人道:“我却不饿,若能赏梅,不吃饭也罢!”

  众人附和:“是啊是啊,先赏梅,再用饭也不迟嘛!”

  媚娘为难,定国公夫人一拍她肩膀:“怎么的?舍不得让我们赏你家梅林?京城里好园子很多,有梅林的也不止你家,只是人家的都没开,偏你家的开了,今儿不让赏梅林,就不吃饭!”

  媚娘抚着肩膀,苦着脸道:“好姐姐,很疼耶!你这不是为难妹妹么?”

  众人见她那样子有趣,咯咯直笑,定国公夫人把她喜欢得不得了,一边替她揉肩一边说道:

  “那就依姐姐的,先赏梅花,好不好?”

  “可就怕饿着众位夫人!夫人们个个珠圆玉润,若是今儿回家去被爷们发现身上轻了,岂不是我的罪?”

  就有一位贵妇指着她笑骂:“好啊,你敢借机笑话我们长得胖!”

  媚娘捂着嘴笑,又和大伙儿推搡了一阵,方说道:“不是不让大家去赏玩,只是那片林子确实很好,只怕玩得兴起,误了饭点,回来饭菜都冷了……”

  她略略沉吟了一下,忽然兴致高昂地道:“梅林边有曲廊,有水亭,不如我们也学狩猎人家,尝试一下野外生活——在廊下林边架起大堆炭火,将美酒果品搬过去,亲手割了新鲜牛肉在火上烤熟来吃,一边欣赏白雪红梅,诗兴上来,还能吟诗对对子……那风味只怕比围坐在宴席边呆呆吃饭有趣多了!”

  “别有情趣啊,我赞成!”长兴候夫人拍手道。

  “太好了!”

  定国公夫人一掌又要拍过来,媚娘赶紧躲过,定国公夫人又笑又嗔,一把将她拖过来:

  “这主意甚合我意!我早年参加过一次狩猎,做过这样的事:在野外生割牛肉烤着吃,味道真的好极了!今日来的夫人们除了我年长些,都年纪轻轻的,谁也不忌口吧?都一块儿去吃顿烤肉,雪地梅林烤肉吃,,一辈子能遇到几次这样的风雅事!各位可愿意?”

  “愿意愿意,每日坐着听人服侍,今日也自己动动手,看能不能喂饱自个儿!”

  贵妇们哈哈笑着,一窝蜂随着定国公夫人和媚娘出了锦华堂,边走边说,朝那边梅林去了。

  一场风雪过后,锦华堂梅林果然盛开得美丽骄人,在园丁们的精心护理下,有几株品种稀罕难得一见的绿梅也绽开了星星点点的花蕾,枝干与红梅白梅树没什么两样,最难得是那些花瓣儿,碧绿通透,翡翠雕琢似的,一朵一朵错落有致地镶缀在褐色梅枝上,无比精巧奇丽,贵妇中大多从未见过这种娇贵珍稀的绿梅,都团团围住了,啧啧称奇,便有见过的人站出来,带着些炫耀和卖弄,细细向大家介绍绿梅的成因和复杂的培植工艺,还说到它的药用价值,大家更觉难能可贵。

  趁人不注意,宁如兰的贴身丫环红叶走来,偷偷跟媚娘说:“三奶奶让告知***奶:花厅里备好两桌宴席,供老太太、太太和年纪大些的夫人们用,***奶只管照顾好这些年轻夫人们就好!”

  曲廊下,蔡妈妈按着媚娘的吩咐,带了仆妇丫环,将一应用具准备停当,十来张小圆桌,上面摆满果品瓜籽花生、美酒热茶、各种各样精致点心,几十只绵软的绣墩,无数只红泥小火炉,炭火烧得旺旺的,廊下紫叶林里,也生了几堆红红的炭火堆,三五个厨娘领了身系素色围裙的仆妇将切好的新鲜牛肉、各样青菜和热水泡发过的鱿鱼片,用竹签串成一串串,用竹托盛装了,一一摆放在固定的地方。

  天公作美,没有起风,片片雪花飘落,却不是大团浓密的,而是零零散散,犹如天女散花般,这样的景致,正适合在院林中游玩。

  媚娘暗中的一点担心多余了,贵妇们平日里养尊处优,一旦得了这样一个机会,既新鲜又好奇,童心玩心大发,一边赏玩梅林,一边抢着动手烤肉、烤点心、烤青菜、烤白薯吃,又烤好了互相送赠,劝身边人吃吃自己弄出来的口味,每个人都觉得本人调制的味料好,室外院子里,不比在屋里拘束,大家放开来又吃又喝,尽情地玩,发自内心地欢笑,嘻嘻哈哈,畅快无比。

  只可怜老太太心爱的紫叶林,被一场大雪压了树冠,又再被烟火熏过,看去很是狼藉,还有那片美丽的梅林,被贵妇们趁醉攀折,要拿回家插瓶,偏媚娘也醉了,谁问都给,有求必应,新开的梅枝,几乎被攀折殆尽,只剩了未开的花骨朵还能幸存在枝头。

  百多斤新鲜牛肉,包括贵妇们各人随身侍女在内,加起来有四五十个女子,吃得不剩什么,所有青菜、点心也拿来烤了,一扫而光,十坛美酒开了八坛,余下两坛,定国公夫人叫打开来,大家趁着醉意,分了几派猜码,结果喝得一滴不剩。

  女客们乘醉尽兴归去,老太太才知道院子里紫叶林和梅林里发生的事,大发雷霆,可惜媚娘已经醉了,被宁如兰安排了婆子用一乘软轿抬回清华院,并不曾听到她的责斥。

正文 第八章 酒醒

  媚娘醉得厉害,直睡到第二天晌午才醒。

  感觉身上还有酒味,翠喜早叫仆妇烧了香汤来,媚娘泡了小半天香汤浴,穿上粉色织锦绣牡丹花中长夹袄,下配一条石榴红八幅罗裙,手工精美色泽雅丽的缀玉缨络结自衣摆下垂至裙脚,随着她的步履摇曳生姿,她身段玲珑,婀娜曼妙,衣裳裁剪十分合身得体,少一分则紧,多一分则宽,所谓天生丽质难自弃,以前的秦媚娘倒是很会打扮自己,衣装上从面料到样式,要求精致考究,一点不含糊。

  病了多时,这些衣裳久不穿用,却没有霉味,还清清爽爽香气扑鼻,媚娘有些不解,翠思笑道:

  “奶奶放心吧,昨夜趁奶奶酒醉睡着,奴婢几个将奶奶惯常穿的衣裳都拿出来洗了,细细熨烫过,放在熏笼上小心烘干,晾挂起来,待好了又再熏过奶奶喜欢的玫瑰花香,才收进橱柜的……奶奶生了恒哥儿后,未置什么首饰衣裳,能穿的好衣裳不多,就这几套,还都是以前七……”

  一旁的王妈妈和翠喜忽然大声咳了起来,媚娘奇怪地看着她们,翠怜忙说:

  “哎呀!妈妈和翠喜昨夜坐久了,怕是感了风寒罢?快快去添衣,免得真病了,又过给奶奶!”

  王妈妈陪笑道:“是呢是呢,如今天寒地冻的,真不能久坐了……奶奶那些衣裳以前齐齐整整地挂在衣橱里,昨晚全洗过整理过了,仍旧齐齐挂回去,翠思,你记得做这件事!”

  趁着媚娘不注意,王妈妈瞪了翠思一眼,翠思低下头,应道:“是!”

  打发到厨房去煮一碗鱼肉粥的小丫头橙儿走了进来,双手提着个又长又大的食盒,笑咪咪脆声道:

  “***奶快趁热吃了吧,今儿有鲟鱼汤,有珍珠米饭,有一只竹丝鸡……好多样菜式呢!”

  翠怜忙接了她手上食盒,骂道:“小蹄子,叫你去煮鱼粥,偏拿了饭来,还去那么久!”

  媚娘正饿着,前世她可不爱吃粥,忙说:“总吃粥也腻,我想吃饭了!”

  十一岁的橙儿梳着双抓髻,髻上编缠了红色绫缎带子,双耳边各垂下一缕软软的发束,十分秀气可爱,她歪着头看翠怜,笑道:

  “翠怜姐姐,可不是我不遵从姐姐的话,我也叫煮鱼肉粥的,是太太房里的春月姐姐来给太太拿炖品,见厨娘们对我爱理不理,便骂了她们几句,说***奶的饭食也敢怠慢,是不想活了!春月姐姐又说***奶醉了一天,定是饿了的,不能便宜她们只煮粥,让做了饭,尽着挑几样好菜教她们做好,我才等到现在的。”

  翠思在旁边听说厨房的人又给清华院的人摆脸子看,恼了,一把将橙儿扯过去问:

  “是谁?又是那个梁婆子?上次杏儿去了半天拿不回一碗粥,这回你若不是遇见春月姐姐,怕也回不来!总要等我和翠喜去掀她们桌子,才肯老实给我们清华院做吃的!”

  橙儿说:“今儿她们倒真是忙呢!听说***奶回来了,说是在白府娘家累坏了,吃不下饭,也要喝粥,她喝的是白米粥,酱菜要香油炸过,肉丝儿要切得发丝那般细,还要好几样我记不住名儿的小菜……大太太、二太太这两天都不去锦华堂上房用饭,自是要各开一桌,二老爷又有客来,在齐思斋开宴,还有三爷、三奶奶也要一桌好酒菜……最要紧是锦华堂,有稀客,中午一顿就做了五十多样菜,晚上还不定要多少呢……”

  媚娘装着看翠怜摆出饭菜,耳朵却留意去听橙儿的话,心里暗想:我的乖乖,做个***奶,排队吃顿饭还真难!这一大家子,各房各开桌,厨房得有多少人才够使唤?

  翠怜摆好菜,除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鲶鱼粥,有一砂锅米饭,一只斩切好的竹丝鸡,配五六碟小菜,还有一个炖盅的鲟鱼汤,橙儿说是春月姐姐亲自去汤锅里舀的,那鱼汤是熬了准备送去给二太太的。

  媚娘拿起汤匙,喝了一口鲟鱼汤,哇塞!那个纯粹鲜美,真不是现代能尝得到的!

  又尝了口鲶鱼粥,也很清甜鲜美,便递了给橙儿,说道:“这个拿去给奶娘,趁热喂给恒哥儿吃,要小心挑刺!”

  橙儿就端了鱼粥出去,媚娘问王妈妈:“候爷不来吗?要不要等他一块吃?”

  王妈妈犹豫了一下,说:“不用等了吧,候爷大抵不会来……奶奶以前身子总不大好,吃食与候爷不尽相同,奶奶总要喝粥,候爷爱吃肉,又因忙于公务,来去匆匆,因此多在东园那边吃……这清华园是候爷自小儿就住着的地方,成亲后改建过,正房奶奶住着,左手边紫藤花架和冬青树后的月洞门过去,是候爷办公读书的东厢房,也叫东园,错落十多间房呢,有厅有书房有睡房,奶奶病的时候,候爷就住那边,老太太给了几个丫头婆子,都在那边服侍候爷。”

  媚娘喝过汤,接过翠怜盛的小半碗饭,慢慢吃着,一边问王妈妈话。

  “我看见咱们正房右前方水池假山过去,有两排房子,那也是我们清华院的吧?那是谁住着?”

  王妈妈和翠喜、翠思、翠怜面面相觑,翠思说:“唉,奶奶总抵是全忘了,妈妈索性都说完了罢!”

  媚娘夹了一个鸡腿吃,说道:“慢慢来吧,我想起来也罢了,想不起来,问了你们,就得给我一五一十说清楚,强过让我蒙在鼓里什么都不懂!”

  王妈妈清了清嗓子道:“奶奶说的那两排房子,住着意姨娘和绣姨娘。候爷从边疆回来,奶奶生了哥儿未满月,老太太便作主给的通房,原名叫如意、绣儿,两人原是一处侍候老太太的,情同姐妹,后来如意有了身孕,两个都抬了姨娘,不幸的是意姨娘前几天不小心滑了胎,伤心不已,直到现在还起不来床,绣姨娘一直陪着她,候爷准她们待在房里,什么时候意姨娘好了,再出来。”

  媚娘被噎了一下,翠喜忙拿了茶水给她喝,媚娘说:“给我拿温开水。”

  翠怜上来给她盛汤:“还是喝鱼汤吧,这个补身子,还热着呢!”

  媚娘摇头:“我喝了一碗,够了。留下些你们一人喝几口,都辛苦了,要补就一起补吧。来来,都坐下,好在我身边只有你们,没放着他家的人,说话做事,都不必拘束。”

  翠怜翠思只是傻傻地看着她,不肯坐下。

  媚娘说:“怎么的?要我来拉你们入席?好吧,我给你们盛汤!”

  翠喜将一碗温开水递给媚娘,红着眼睛道:“奶奶说什么呢?我们几个陪了奶奶嫁过来,一心一意只想好好服侍奶奶,没成想奶奶会……直以为过了之后,便是被这府里送到乡下庄上去的命,没想到奶奶又醒回来了,我们高兴都来不及,一辈子烧香拜佛都是愿意的。只要奶奶好,我们就好,怎还敢与奶奶一同坐着吃饭!”

  王妈妈也拿袖子拭着眼睛:“断没这个道理,奶奶就不要为难奴婢们了!”

  媚娘放下筷子:“我本还想吃一碗的,你们这样,我吃不下了。”

  王妈妈慌了:“奶奶得多吃,身子骨才硬朗起来!”

  “那你们坐下,等会饭菜冷了,一个都吃不成!”媚娘又拿起筷子,“别跟我拘礼,告诉你们:我死过一回的人,不打算像以前那般,我要换一个样子活着!你们跟了我这些日子,吃了苦,受了委屈,我心里记着呢,你们就像我的娘家亲人,凡事担待我,我也不能薄待了你们!”

  在媚娘的坚持下,王妈妈只好侧边坐了,三个丫头挤着并排坐在下首,主仆几个安安静静地吃着,媚娘将一碟兔子肉放到三个丫头面前,又给王妈妈夹了个小鸡腿,再拿个小碟子,将两只大鸡腿拔在上面,笑道:“这个给橙儿那小丫头,看她蛮伶俐可爱的!”

  王妈妈说:“奶奶出嫁时,除了老奴和身边翠喜翠思翠怜跟着,府里另外买了两个十岁的小丫头陪嫁,由这三个大丫头教导,橙儿和苹儿,都是懂事勤快的,外边跑腿传话什么的,多得使唤她们。”

  媚娘点了点头:“妈妈直说吧,我们秦家是不是比这候府低了门第?我的陪嫁定是不多!”

  王妈妈低下头,微叹口气:岂止是不多,秦家虽然也世代为官,却都做的清水官,老爷身子自来病弱,独有大爷和媚娘兄妹俩人,五年前老爷从任上病退,家道中落,好不容易给大爷订了一门亲事,是个小户人家的女儿,还未娶进门,老爷便病逝。媚娘为父守孝期满,应一位富家闺友邀请,一同乘船游湖,被威远候看上,蒙他不弃媚娘家中清贫,求了皇上赐婚。嫁过来时,除了面上一点浮礼,一个婆子五个个丫头,根本再没有别的陪嫁产业,老太太和太太们看她的眼神,淡漠而嫌弃,就像看一个讨饭丫头。偏偏候爷不能护着她,将她娶进门,就奔赴边疆去打仗,她在候府极度的自卑孤寂,人微言轻,凡事不敢出头露面,连这府的庶子奶奶都敢轻看她……

  媚娘看着眼前恨不得把头低到桌子下去的婆子丫头,勉强笑了笑,道:“不值什么,我相信以后会好的,我尽量不让你们难过就是了!”

正文 第九章 好礼(一)

  室外太冷,午后抱着恒哥儿在房里玩了一会,哄他睡着了,奶娘来抱走,王妈妈和翠喜抢着将昨天她酒醉之后的事情讲给她听,王妈妈尤其担心,说她带着贵妇们糟蹋了老太太的林子,得罪了老太太,只怕要被责罚。

  宁如兰让身边丫环红叶送来一些香脂和花茶,红叶说昨晚入夜大管家才领着车队将新鲜肉菜运回到府中,老太太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不能再责难***奶和三奶奶,只是心疼林子,晚饭也没吃。三奶奶经昨天那一场,病倒在床上,今日起不再管事。

  媚娘就知道自己酒醉躲过一场责难,而宁如兰肯定被骂惨了,很是过意不去,问红叶:

  “你家奶奶还好吧?可请了郎中来看?”

  红叶低头道:“只是小风寒,三爷请了郎中来,开过药方子拿药,正吃着呢!”

  媚娘说:“你带路,我过去看看你们奶奶,这都是为了我才病的!”

  红叶微笑道:“三奶奶知道***奶会如此想,让婢子转告***奶:她无事,静养两日就能好。倒是***奶,昨天醉成那样,需得好生保养。老太太那边,也不用去得太快,就说也感了风寒,过两日老太太消气了再去请安不迟。昨夜一夜风紧,大雪下到今晨,院子里不好走,***奶带着恒哥儿,就不必出门了!”

  字字句句,都是贴心关怀,怕她受不了老太太的骂,媚娘很感动,这府里,除了她的几个贴身陪嫁仆妇丫头,也许丈夫都比不得宁如兰对她好吧?

  她看向王妈妈:“妈妈,咱们可有好一点的东西,三奶奶送我香脂香茶,我总该回赠一样吧?”

  王妈妈尴尬道:“***奶病了这许久,不与外边往来,这体己的东西,却没有什么新鲜拿得出手的!”

  红叶忙说:“三奶奶是知道***奶的,那香脂和花茶,原是奶奶娘家送的,并未花银子买来,不值什么,***奶不必客气!”

  媚娘有些忡怔,好朋友般的妯娌病了,她竟然没有值钱的慰问品送去!

  红叶朝她行了个礼,告辞回去,却见门口暖帘一掀,徐俊英踏进房来,高大挺拔的身子挡住了红叶的去路。

  红叶吓了一跳,赶紧福身行礼:“奴婢给候爷请安!”

  徐俊英点了点头,等红叶出去了,招手叫翠思:“你去找宝驹,跟他要东厢房书斋里那个红布包袱,拿过这边来。”

  翠思应了一声,走出去。

  王妈妈和翠喜、翠怜见徐俊英进来,赶紧行了礼,也跟着出去了。

  房里就剩下媚娘和徐俊英两个,媚娘朝他福一福身,说:“候爷请坐!”

  她曾经目测过,徐俊英得有一米八几,标准黄金比例身材,她站他面前只到他肩膀,仰着脸跟他说话,难怪有压抑感。

  拿起桌上刚冲泡的小茶壶给两人各斟了杯热茶,一边找话跟他说:“候爷可吃过午饭了?”

  问完觉得很悲催,夫妻间不应该一见面就只有问“你吃过了没”这样简单吧!

  很快添上一句:“恒哥儿过来玩过一会,又睡着了,我让奶娘抱了下去!”

  徐俊英不接她的话,俊帅的脸毫无表情,拿起茶杯喝一口茶,自顾说道:“你和如兰昨天那样做,不是很妥当,过了就过了。下次记得:这种事该告诉爷们!”

  媚娘低下头,徐俊英抬起眼看她:“那样玩闹,不知收敛,现在人人知道威远候夫人有酒量,能喝,你日后出门做客,还有被灌醉的时候!”

  媚娘红了脸:“我以后不会再醉了!”

  徐俊英轻轻抿唇,昨天听到那个消息他不敢置信,一向懦弱的秦媚娘有那样的胆色和能耐?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宁如兰办不出宴席,她却用百来斤牛肉和一些青菜、点心美酒,把贵妇们招待得心满意足,一个个喝得大醉。想起昨日来做客的朝官们,啼笑皆非各自扶抱了自己夫人回家,就觉得好笑。

  皇上今晨把他召去,和皇后一起,好奇地反复盘问媚娘死而复生的因由,他都快答不下去了,一旁陪同闲谈的长乐候、安远候等人笑呵呵地说:

  “徐兄这会不好意思了?如今京城深闺内院里都在传颂徐兄美名呢!”

  徐俊英奇道:“我有什么美名可传?”

  “自然不是传你怎样英勇杀敌,而是传你对夫人如何的情深意重!我那夫人昨夜酒醒来对我好一通哭闹,说她前阵子生病,我对她不理不睬,比不上威远候半分——威远候夫人病了一个月,威远候日夜陪护在侧,悉心照顾。及至闭气“死”了,威远候还能不离不弃,厚敛入棺,却不许盖棺盖,每天守在棺旁说话,一心一意期望她能重新活过来,结果天遂人愿,美梦成真……”

  安远候接着说:“是啊是啊,我那夫人今早还唠唠叨叨,吵得我头疼!我说徐兄,你如今成了全京城女子们心目中温柔长情好男人,可苦了我们,天天被夫人指谪,这样做得不好,那样也做得不够,总之就不如威远候,唉!”

  皇上哈哈大笑,皇后望着徐俊英的目光充满了赞许。

  徐俊英头都大了:只是交待媚娘不要乱讲话,谁许她在贵妇们面前将他夸得天花乱坠?

  其实他哪有对她好了?她死后他象征性地到床前看了一眼,入敛什么的,都交给如兰和管事婆子们去做,只吩咐将她所有好的贵重的首饰衣裳尽量给她穿戴,又拿了许多玉器珍玩随葬,一切做得庄重奢华,是为了面子,死者已矣,生者还得继续活下去,总要为自己挣一个好名声吧。

  昨晚媚娘酒醉不醒,他去给老太太问安,老太太从头到尾都在责怨媚娘没心没肺,做事不经思量,丈夫的亲弟弟新丧未过百日,她就敢带着众人在府中寻乐子,弄坏她的紫叶林,糟蹋了她的梅林……眼里还有没有祖母,顾不顾怜她那个病婆婆?徐俊英在老太太面前除了替媚娘认错揽责,别无他法,不然怎样?媚娘怎么说都是他的妻子,她以一个女人独特的方式,为家里解决了一个问题,说句公道话,大雪封路之后,城里菜市就无人经营做买卖了,在那种情况下,家里那么多位老少爷,谁肯拉下脸面,四处去借肉菜回来办宴席?那样传出去,徐家脸面上也不好看,反倒是媚娘聪明,利用院中初绽的梅林雪景,弄了个别开生面、趣味盎然的待客宴,主客尽欢,避免了尴尬事。

  贵妇们是最会攀比模仿的,经媚娘这一开头,今天城中就有好几家勋贵人家,在筹备着要开一个这样的露天酒宴,赏梅赏冬牡丹,于院林美景中各自割肉烧烤着吃,据说乐趣无穷,吃得舒畅欢快。

  也就是京中朝官贵妇们成天关在深宅大院里,没见识过野外生活的艰苦和自在,才感觉新鲜好奇,那样闲闲地坐着烤肉吃,还有美酒喝,边吃边玩边赏景,看着只觉像小儿玩家家。像徐俊英这种行伍出身的武官们,什么境况没经历过?有火烤肉吃倒是自在,没有火又没有水,喝马血吃生肉的时候,就没那么好玩了!

  翠思捧着个包袱走了进来,徐俊英示意她放到媚娘面前,淡淡说道:

  “东北一位朋友赠的老山参,十分难寻到的上佳品质,本来就要送去给老太太的。你损坏了她的紫叶林和梅花,惹她不高兴,便由你拿去好了,晚饭前送去吧,让她骂你两句,消消心中一口怨气,好歹能多进些食物!”

  媚娘忙应了一声:“是,我知道了!”

  她正想着怎么解决这件事呢,徐家老太太笑起来慈眉善眼,实际上是个城府很深的老人精,若不是她厚着脸皮牛皮筋一样粘上去,那老太婆正眼都不会瞧她。以前的媚娘不得她待见,才会如此受冷落,房里吃的用的东西少得可怜,活过来了都没人来探望,更不要说病得快死了那阵,有谁会记得她。

  禀承了秦媚娘的身体,灵魂思想相差十万八千里,她第一不想被人欺,第二不管怎样,生活上一定要过得舒适优裕,这方面绝不能委屈了自己,第三么,为了能活得风光自在,她要争上游!在这大宅院里,身份有了,地位不高,没权没钱,照翠思说的,有口饭吃,有两件衣裳穿,银子太少,动都动不得,恒哥儿想额外找口牛乳煮粥吃,都得跑去问几次管事妈妈。想着儿子受委屈,丫头们为难,媚娘心里猫抓似的——她得争取,要有体己的钱财,要让儿子享受到最好的东西,这朝代跟前世一个样,没有权钱人脉,万万行不通!

  徐俊英送来好礼,正是讨回老太太欢心的敲门砖。

  媚娘自顾沉思着,徐俊英也没说话,一时冷场,他坐不住,起身走了。

  媚娘才发现他面前的茶杯早空了,她竟然不记得给他续上,难怪人家不走。

  夫妻间到底有过怎样的情份?为什么如此淡漠?她不记得以前的事,他难道不会主动向她表示些什么吗?

  王妈妈和翠喜进来,翠思打开红绸布包袱,里面是包得齐整的五支山参,卖相确实好看,媚娘是不懂鉴别的,王妈妈却见多识广,啧啧赞不绝口,说这样的老山参可是稀罕物,上百年的岁月是一定有的。

  媚娘暗想:这样的稀罕物徐俊英一下给了她五支!难道就听他的话全包了给老太太送去?

  百年老山参耶,放在现代,值几百万呢,都给老太太她可舍不得,老太太要是吃下这么多老山参,不燥死她也得变成喷火妖怪。她要是不吃,拿去送礼,还是亏了,不行,不能全送掉!

  吩咐王妈妈拣出两支,拿红绸带系好,装进锦盒子里,其它的也一支一支拿红绸系了,用锦盒盛装好,收藏起来。看看时辰差不多,让翠喜抱着那两支包好的山参,主仆们往老太太房里来。

正文 第十章 好礼(二)

  锦华堂热闹非凡,院子里婆子仆妇丫头站了满地,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颜,仿佛遇上了什么喜事,刚走到二堂门口,便听见徐老太太高兴的笑声,还有女孩子清脆甜糯的说话声。

  翠喜扶着媚娘走上台阶,廊下仆妇漫声禀报:“***奶来了!”

  屋内一片寂静,欢乐的声音瞬间消失,媚娘伸出食指揉了揉印堂:本奶奶人品有这么差吗?连笑都不肯再笑了。

  季妈妈从里边打起了暖帘,笑道:“***奶请进!老太太正念叨着呢,说您这会儿该醒了的!”

  媚娘露出一个温柔婉约的笑容,快步走进屋里,不及打量繁花锦绣环绕在老太太四周的都是些什么人,先走到面前跪下,俯身说道:

  “孙媳给祖母请安!”

  王妈妈是这么教导她的:到得上房要行个大礼,让老太太消消气,就不能因为她烟熏紫叶林而过份责怪。

  老太太板着个脸,眼睛散光似的,焦点不知在哪,只淡淡说:“起来罢!”

  媚娘起身,旁边立即有三四个人同时站起,朝她行礼,媚娘望去,都是十四五岁长得秀美伶俐的小姑娘,穿着绣花缎面絮丝锦袄,佩戴镶嵌珠玉宝石的金项圈,梳着少女常见的垂挂髻、双螺髻,插戴了鲜艳的堆纱宫花,赤金步摇和珠花玉饰,心知这几个就是候府里的小姐们了。

  没等她一一去认识,又听门外高声报称:“***奶来了!”

  婆子打起暖帘,媚娘好奇地望过去,没见着人,一个活泼欢快的声音先钻了进来:“哎哟!还是咱们家里好啊,老太太的暖阁,舒适得不得了!”

  听见了这把声音,那几个小姑娘又恢复了欢乐,齐声喊:“二嫂嫂快来!把我们想死了,回了娘家,就舍得把我们扔下不管!”

  一个穿杏黄色缎面丝锦袍,下着粉红色姚绫八幅裙,头戴攒金丝朝阳凤凰展翅串珠步摇,脸上桃红鲜艳的美人儿走了进来,咯咯娇笑着,先给老太太跪下磕了个头,说道:

  “给老太太请安了!老太太显见是一点不想孙媳的,瞧这膝下花团锦簇,要多热闹有多热闹,要多欢喜有多欢喜,哪里还记得孙媳!”

  徐老太太笑骂:“你这张嘴!惯吃好的去还卖乖,明明是不管我们,还回头把家里弄得一团乱,这会倒能说得很,我不怪你就好了!”

  ***奶忙又磕了个头,认真道:“谢老太太,孙媳以后再不做那样的事了!”

  老太太抬了抬手:“起来吧!又没真怪你。亲家之间,原该互相帮衬,你做得没错,你大嫂和三奶奶也罢了,只是可惜了我那片林子,你们三个猴儿,直要折磨死我老太婆才罢休!”

  ***奶白景玉忙不迭地赔着不是,上前去又是捶背又是揉肩,媚娘只静静站在一边,看她表演。

  她的坦然安静淡定却引来了一个人的注意,老太太左手边一位秀丽娴雅的柔弱女子,身穿豆绿色絮丝锦袍,梳朝云近香髻,身上首饰不多,却件件精致绝伦,更显出她的精巧和与众不同,她微微侧头,打量着媚娘,媚娘第六感官灵敏得很,目光一转,便捕捉了她的眼神,那女子受了一惊,低垂下头。

  白景玉像刚发现似的,又惊又喜地走去扶了那女子起来,夸张地笑道:

  “这是谁呢?哎呀呀,真正是女大十八变,一眨眼老母鸡变鸭!怪不得老太太不想我,原来这仙女似的、可人心的兰妹妹来了!”

  那女子先向白景玉福了一福,拿袖子掩了脸,害羞道:“二表嫂说的什么啊,什么变什么,妹妹可听不懂!”

  老太太呵呵大笑:“她说的是京城附近村话,你自然听不懂,夸你的,并无恶意——景玉,你是嫂嫂,不许调皮,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兰表妹不同别的姑娘,自小儿规矩学得好,从不会听村话土话!”

  白景玉娇笑着,眼珠子一转,看向媚娘。

  媚娘早在她看过来之前将自己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笑微微地看住那位兰表妹。

  自己好歹是***奶,她不过一个***奶,就能对长嫂视而不见,那也算了,大家都装吧。

  媚娘走上前,也牵着兰表妹另一边手,温婉地笑道:“也是呢,转眼就长这么高了,我都认不出来!”

  屋子里全体人员都冒汗:她岂止认不出来,连见都没见过呢!

  庄玉兰的父亲是徐老太太最疼爱最看重的娘家侄子,不幸早夭,仅有她这一个女儿,徐老太太爱屋及乌,时常接了她来身边住,徐俊英将媚娘娶进门,庄玉兰就病倒了,当天被她叔父带回金陵,自那时起再没来到京城姑奶奶家,倒是徐俊英随同老太太回乡祭祖时,去到庄府看过她。

  徐老太太咳了一声,说:“这是我娘家侄孙女儿,叫做玉兰,俊英自小唤她兰儿!兰丫头,见过大表嫂!”

  庄玉兰抽回自己的手,退后一步,轻盈地福下身去,柔声道:“见过大表嫂!”

  被媚娘握过的手隐隐作疼,引得她的头也隐隐疼起来:眼前这个貌若天仙,被英表哥一眼相中的女子,是她的天敌么?听到她的名字身子就发抖,再看到她的人,就更加难受了。

  不是病得快去世了么?姑祖母才让人去接她,说是让她来安慰安慰英表哥,可眼前的大表嫂却又好好儿的,眼见着比她健康十倍!

  白景玉也向媚娘微微俯下身子,说道:“大嫂好!弟妹原是听到了大嫂好回来的消息,高兴得很,却又不能立马就跑回来……真是对不住了,不过弟妹备了一份礼,已经送往大嫂院里去了,当是给大嫂赔个不是!”

  媚娘微笑着,轻言细语:“一家子人,看你客气的!又没得罪我,赔什么不是?我以前病着,多承你照顾,丫头们都跟我说了,我心里记你的情!”

  翠喜翠思翠怜三个陪嫁丫头,个个灵巧能干,对媚娘的忠诚是没话可说,其中翠思最伶俐,心直口快,是个藏不住事的人,早寻机将她病中这府里人谁对她好谁不爱理她都说了个通透,***奶管事以后对清华院的态度不能说很好,该有的不会缺,但王妈妈想额外给病人炖个滋补的汤汁,去讨要些人参冬虫夏草之类好药材,管事妈妈从来没痛快给的,就是给了,也是些碎屑粉末,只说是老太太、太太们用得多,没有了。那些管事妈妈是***奶的人,按说一个婆子,若是没有***奶点头,她怎敢违逆***奶的意旨?

  媚娘不是个认死扣爱记隔夜仇的人,但看着白景玉装模作样,一进来眼睛就扫过她,偏装没看见,感觉不爽,忍不住拿话敲打她一下。

  白景玉脸色变了一变,低着头,没等她想出什么话来,媚娘从身后翠喜手上接过一只长方形大红锦盒,笑盈盈地递到老太太面前:

  “候爷东北边一位友人赠的老山参,候爷说这样的上品,别说咱们府里,只怕宫中都少见到,京城里的药店更是闻所未闻,候爷让孙媳拿来孝敬祖母!”

  她看了瑞雪一眼,瑞雪便走来接过锦盒,当众打开,红绸映衬下,黄灿灿两支尺余长的老山参晃了周围识货人的眼。

  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朋友,一口气送这么多稀世之宝给他,媚娘猜着那人不是太豪爽就是太傻,不然就是世代住深山里,那整座山都是他家种殖场,专种人参。

  老太太眼里放出欢喜的光芒,白景玉也看得一楞一楞的,她是高门大户小姐,刚刚去世的大爷爷是致仕的朝廷命官,她自己的亲爷爷名为白衣,实际上却是个富甲一方的大商贾,兄弟二人感情好,老死不分家,白家有权势有钱财,非同一般的富贵,整个京城谁人不知?从那样的富豪大家出来,什么稀罕物没见过?但媚娘拿出来的这两支老山参,年份之久远,品质之上乘,倒真是白景玉没接触过的。

  媚娘听见徐老太太用温和慈爱的语气说道:“难为俊英,事事都先想着祖母。我快入土的人,用不上这么好的东西,你母亲身子不好,你也是刚大病起来的人,拿回去好生补补吧!”

  媚娘乖巧地笑:“候爷说下次还会有,那时再给母亲。孙媳年轻,吃什么都是补……好东西一定要先给祖母,祖母是我们家的老祖宗、老佛爷,祖母身体康健福寿,看护照拂我们,我们这些儿孙才能喜乐无边!”

  老太太身边的季妈妈和瑞雪等丫头已经见识过***奶的转变,不吃惊了,白景玉和徐府小姐们却是呆了一呆,秦媚娘怎么变化这么大?往昔的她,谦恭谨慎,总恨不得把自己收藏起来,行不露脚,笑不露齿,身为长房长孙媳,来上房问安从不敢走在前面,低着头随众人行礼问候,老太太说一声回吧,她就如同得了赦令一般,风似地走掉,半刻都不肯待着,那样一个上不得台面的人,这回死而复生,竟成精了么,做的事说的话,饶是伶俐如白景玉,却也自叹弗如。

  徐老太太就着瑞雪手上摸了摸根茎粗壮的老山参,示意让季妈妈收好,眉开眼笑看着媚娘说道:“这孩子,嘴儿就是甜!我总要活够一百岁,才能天天照看着你们这些猴儿!”

  媚娘笑得愈发甜蜜,走上去挨着老太太坐下,抓了她的手臂揉捏筋骨,腻声道:

  “一百岁算什么?古人有活到一百五十岁的,祖母也定要活那么久!看着我的恒哥儿考状元,娶媳妇,生重孙……叫他子子孙孙好好孝敬祖母!”

  再怎么精明有心计城府深的老人家,也架不住儿孙辈这样的撒娇恭维拍马屁,徐老太太笑得满头珠翠乱颤,边拿帕子擦拭笑出来的眼泪,边拍打媚娘的手:

  “小甜嘴儿!把我老太婆哄得——快让人摆了饭来,你给我侍候着,今儿起我每顿得多吃一碗饭,不然怎么活到一百五十岁!”
  
  • KKK521521
楼主回复
  • 发表于:2013/12/5 11:31:19
  1. 3楼
  2. 倒序看帖
  3. 只看该作者
正文 第十一章 火锅

  有了徐俊英给的那份好礼,媚娘好歹又搏回徐老太太的好感,当下趁热打铁,拿出前世在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面前承欢逗趣的耐性和粘乎劲,耍点小心计,一会儿奉茶一会儿进果品,说笑话讲喜剧故事,把老太太哄得笑声不绝,乐不可支,媚娘仍不敢大意,自己的亲爷爷奶奶外公外婆是真疼爱孙女,怎么做他们都打心眼里高兴,眼前这老太婆可不一样,谁知道她真开心假开心?若没有那两支老山参,此时在她面前承欢逗趣的就是白景玉和那个庄玉兰了,哪有她站的地儿。

  照例是先侍候老太太吃饭,媚娘有了上次侍候早饭的经验,又问过宁如兰老太太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都有哪些习惯,做起来很顺手,站在另一边的白景玉也不是吃素的,眼快手快,为老太太盛汤布菜,都赶在她前边。媚娘前世时尚杂志订了一大堆,服装美食美容样样不落,因为家里老人多,很注重看这方面的饮食营养搭配,这时正好拿来卖弄,细声细气地建议老太太吃什么配什么,会有怎样的好效果,哪样食物老人不宜多吃,晚饭应怎么吃,讲得有条有理,有凭有据,十分可信,老太太听得直点头,果然就依从她,从碟子上剔除了一些菜去,又增进来另外一些菜,偏她划走的菜多数是白景玉夹过来的,看得白景玉很不是滋味。

  媚娘也没冷落徐府小姐们和庄玉兰,她不像白景玉不停地给各人布菜,只给每人挟了一筷子,微笑着,煞有介事针对各人的脸色体质,建议她们吃不同的菜,补充身上缺失的某样东西,只要往美容上扯,女孩没有不被吸引的,听得很是认真。

  白景玉不服了:“照***奶这般说,***奶平日就是如此吃饭的?却也不曾见***奶有多健朗!”

  她言下之意:病痪痪都死了一次的人,也敢妄谈什么营养搭配,懂什么食物精华所在?

  秦媚娘微微一笑:“有条件的话,我就是这般吃!前阵子是病了,还闭了气,可就算是闭气,我体质还是好的,不然如何能一醒转来就可以四处乱跑?我身子看似不如***奶健壮,但肤色体质,哪里比你差了?***奶敢与我比一比么?去雪地里玩雪,看谁能持久抗寒?”

  白景玉脸上打了胭脂,还略显苍白,身上穿的絮丝棉锦袍涨鼓鼓的,里面肯定还穿着小棉背心,显然身体不大对付,说不定是月事忽然来了呢,不然她怎么不等她娘家大爷爷出殡,就跑回来了?总不能是因为她这个大嫂复活了,要回来看看吧,那样的话早该在昨天就回来了。

  所以她敢赌白景玉不能玩雪,她自己也怕冷的,身上衣裳不多,外面这件还只是夹袍,中间没絮丝棉,但相信能坚持过白景玉。

  白景玉果然不做声了,玩雪?不如要她的命去罢!中午匆匆回到徐府,在床上躺了一会,都不想起来呢,身上疲乏,小腹又涨又痛,难受死了,只期盼着这顿晚饭快快结束,她好回房去,喝点滚烫的米粥,再躺下好好睡一觉。

  徐府四位小姐,嫡出的大小姐徐小娟,大太太郑夫人所生,已经嫁出去了,饭桌上陪着老太太和庄玉兰吃饭的,是二小姐徐小容,三小姐徐小婉和四小姐徐小敏,坐看二位嫂嫂争执,徐小敏年纪小,活泼天真,拍手笑道:

  “我倒愿意有大嫂这样的身体,死了都能活回来!看着比从前健朗多了,又有趣又好玩!”

  徐小婉悄悄拉了她一把,老太太道:“青天白日,再别提什么死啊活的,吃饭,吃饭!媚娘,景玉,你们也坐下吃了罢,看这汤菜都凉了,想喝口滚烫的热汤,还得拿去小炉上煨煨!”

  冬天就这样不好,肉菜稍一凉,在碟子里结成块,的确不好吃了,女孩们都放了筷子,白景玉没胃口,更是不肯动,只拿筷子拨拉碗里的米饭粒儿。

  媚娘见状,说道:“祖母,这样冷的天气,最适合吃火锅,汤热肉鲜,菜样又多,保管祖母吃得舒服!”

  徐老太太一怔:“什么叫火锅?”

  媚娘比划着:“拿一个铜锅,架在火炉上,汤水一直烧得滚滚的,各样肉食和配料放进去煮着,肉鲜美,汤味浓郁喷香,想吃什么菜都可以放入去烫一烫,立即就熟,吃得一个新鲜舒畅……”

  老太太嗔怪:“哎呀呀,哪有这等吃法?我这上好的香檀木雕宝莲花饭桌,架上个大铜锅,成什么样!那烟火缭绕的,岂不是要把我这屋子也熏黑了?你这孩子,熏了我的林子还没跟你算帐呢!怎的病了一场回来,样样都变好,脑子却坏了,尽给我出歪点子!”

  媚娘心知这个朝代的人还没发明火锅,忙赔笑道:“对不住啊祖母,那林子应不会坏,来年春天它又能好好的了!孙媳说的火锅,却不是大铜锅,而是制作得精巧些的小铜锅,用小红泥火炉烧木炭,怎会烟火缭绕?火锅这词却不是孙媳胡谄的,孙媳娘家哥哥的西席是位老书究,年轻时住在北边,北边奇冷,北边人家惯吃火锅,老先生就教了我们家如此吃,大冬天里一家人围坐一桌,各种各样想吃的肉菜洗干净切好,摆满桌上,中间架着旺炉火锅,不拘鸡鸭或牛羊肉,一并放进去烫煮,热气蒸腾,香气扑鼻,喝一口热汤就美极了,更别提吃到那热乎乎的肉菜!吃火锅又省事又便捷,还味道鲜美得很,保证您吃了一次,以后还想吃!”

  老太太被她一番描述,勾起了馋虫:“我活了几十年,就没那样吃过,听着果真很好吃似的!”

  媚娘说:“祖母不信,明日孙媳给您准备一桌来!”

  老太太却瞅着面前一桌子冷菜:“何不现在弄?今晚这饭菜有些冷硬,我都没吃下几口……”

  身边季妈妈等人不禁惶惑不安,老太太哪天晚饭不是就吃这么些?听了***奶的话,她这是想尝鲜了呢。

  媚娘也知道老人晚餐不宜吃得太多,正想着怎么哄过她,忽见一个婆子走进来,笑着看看她,却对白景玉说道:

  “前边管家来报:***奶娘家——秦家亲家太太和大爷到了,从老家越州赶来的!”

  见一众人等都瞅着自己,媚娘才反应过来:敢情是自己亲娘和哥哥来了!

  真是的,刚刚提到哥哥,他这就来到了!

  媚娘站起来,不好意思地说道:“禀祖母:孙媳的亲娘和娘家哥哥这大老远来了……”

  老太太了解地点头:“他们离京回乡下住也有些时日了,这次却专为你而来,你且去,好生招待着,别失了礼数。这一路风雪,难为他们日夜兼程……你清华院里应是没有什么好茶叶,瑞雪,将前日温家老太太送我的秋茶拿一包给***奶,热热地泡一壶给亲家太太和大爷吃,我那些果品蜜饯也包一些去,想必亲家太太爱吃。景玉教人让厨下备一桌好酒席,秦家在京里的老院子无人打理,冷清清的不能住人,今夜就留他们住下吧,棉被不够,从仓库里拿几条新的送去!”

  媚娘忙磕头谢过老太太,辞了众人,掀开暖帘,一阵湿冷的强风袭来,她打了个寒战,耳边听见廓下婆子仆妇低低议论这雪怎么突然下得这么厚这么密,这才发现天色已暗,大团大团的雪花裹着碎冰自空中降落,跟下雨没什么两样,她这样跑回清华院,不冻坏也跟冰棍长得相差无几了。

  王妈妈和翠喜焦急地抬头看天,翠喜说:“***奶身上袍子太薄,奴婢穿着棉衣,等奴婢脱了外衣给您遮着风雪?”

  媚娘阻止她:“我不想你病倒,再等会,想想办法!”

  忽见风雪中钻出两个人来,走在前头的正是威远候徐俊英,还披着他那件黑貂皮披风,后面是位身材相对单薄,披件月白色织锦披风,面容有几分像他的年轻男子。

  王妈妈和翠喜行了礼,分别对着两人喊:“候爷,六爷!”

  媚娘才知道原来那男子是徐府六爷,徐俊英同父异母弟弟,长房庶子徐俊轩。

  徐俊轩向媚娘作了个揖,喊声大嫂,看着她的目光充满好奇。

  媚娘无奈:重来一次穿越,绝不穿到棺材里的死人身上,每个人都这么看她,受不了,又不是外星人。

  徐俊英问:“怎么站在这里?”

  媚娘说:“我娘亲和哥哥来了,正要回去呢,这风雪太大,看着吓人!”

  徐俊英不作声,他在廊下遇见六弟,听他说要到锦华堂给祖母请安,便一道过来,并不知道媚娘的母亲和哥哥到了。

  媚娘心里想的是:徐俊英啊徐俊英,你跟我回去见我娘家人,再把你这件黑皮子给我遮挡风雪,我就评你为好丈夫!

  徐俊英没有什么表示,一边的徐俊轩却不好意思了,解下自己的披风:

  “风雪太大,大嫂用这个遮挡些吧,不然又要病倒了!”

  月白色织锦披风带着男子清新的衣香,递到媚娘面前,媚娘刚要去接,徐俊英醒过神来,伸手挡开了:

  “六弟一会岂不是也要冒雪回去?你身子单薄易感风寒,留着吧!”

  解下黑色貂皮披风,堆放到翠喜手上:“给***奶系上,风雪太大,慢慢走,别跌着了……”

  媚娘想跟他说什么,廊下婆子却已打起暖帘,高声禀报:“候爷和六爷来了!”

  屋子里响起一阵欢呼声,原来这两人竟是这么受欢迎!

  翠喜含笑替媚娘系上厚重温暖的貂皮披风,媚娘暗叹一声:他不去见娘亲和哥哥,至少把披风让给了自己,还算有点情分吧?

正文 第十二章 亲人

  媚娘回到清华院,未及回房,先进正厅去见娘亲和哥哥。

  她内心有些惴惴,毕竟不是本尊,实在没能表现出多少欢喜的情绪,生怕见面显得太生分,伤了人家亲人的心。

  她的担心却是多余,待与秦夫人和秦家公子一见面,两张疲乏却充满殷切关爱的面容瞬间打动了她,一个喊“儿啊”,一个喊“妹妹”,情真意切,热泪滚滚,媚娘不自禁地哭得像个泪人似的,伏在秦夫人怀里,不肯起来。

  王妈妈看他们娘三个哭得差不多了,上前道:“奶奶,太太和大爷一路紧赶,累是不消说,来了有一会了,还没吃饭呢!”

  媚娘急忙坐正来,一边擦拭眼泪一边说道:“厨下还没人送酒菜过来吗?方才在上房……”

  却听门外小丫头喊到:“梁妈妈,请往这边来,***奶在厅上呢!”

  王妈妈忙上前打起帘子,就见厨房梁妈妈领着四五个婆子,将几个食盒抬了进来,翠喜翠思帮着将食盒打开,热气腾腾的鸡鸭鱼肉和各样菜式总共得有二十来个碗碟,摆满了一桌子。

  梁妈妈朝媚娘行了礼,便待要退下,媚娘看着她:“你是梁妈妈,管大厨房事务?”

  梁妈妈低着头:“回***奶话,正是老奴!”

  媚娘说:“你们管厨房的总共有四个人,我见过蔡妈妈,今日又见梁妈妈,听说今天中午我们橙儿去要一碗粥你们来不及做?”

  梁妈妈冒汗:“回***奶话,这事儿老奴过后才知,并不是……”

  媚娘笑道:“我没说什么,只是觉着大厨房有点乱,其实你们可以管得更好更有秩序些……对了,明日你备些新鲜食材等着,我过去挑选好,再教你们如何择洗斩切,厨房里都有什么样的铜锅,找几个精巧的让我看看,明晚老太太的晚饭由我来准备,想必季妈妈明日也会与你说。”

  梁妈妈头也不敢抬,应道:“是,老奴晓得了!”

  打发了婆子们走,媚娘转来陪娘亲和哥哥用饭,一边带着歉意对哥哥秦伯卿说道:

  “哥哥饮一杯酒暖暖身子吧,候爷今日不得便,明日再让他来陪哥哥!”

  秦媚娘生得娇美,比她大三四岁的秦伯卿也长得俊秀不凡,也许是禀承了父亲的嬴弱体质,他身形比刚才那位徐府六爷还要单薄清瘦,微微转过脸去,用袖子遮着脸轻咳一声,才笑对媚娘道:

  “不妨事,候爷每日忙于大事,能见见面就好了,哪里敢期望他坐下来和我喝酒?我也是不喝酒的!”

  秦夫人面有忧色,说:“你哥哥为应付秋试,太过用功,病了都不自知,落下咳症,吃着药,不能喝酒。”

  秦伯卿忙说:“母亲不用担心,儿子已经好很多了——倒是妹妹,这次把母亲和哥哥吓坏了,直以为再不能相见,这一路来母亲都快哭干了眼泪,幸亏来到候府,听说又好回来,我们欢喜得什么似的。从今后妹妹可一定要保重,注意将养着,莫让母亲和哥哥担忧!”

  媚娘笑着点头:“请母亲和哥哥放心,媚娘从此后一定好好的!”

  秦夫人慈爱地看着她笑:“那就好!为娘这辈子别无所求,只要我儿子和女儿平安健朗,就知足了!”

  媚娘一手拉着秦夫人,一手拉着秦伯卿,笑道:“会好起来的!听说大雪之日,许愿最灵,我诚心诚意祝愿我们一家人都平安健朗,幸福欢乐!”

  秦伯卿望着她笑:“母亲,妹妹是真好了呢,你看她又生出小孩儿心性来了!”

  媚娘拍打他一下:“什么小孩心性,我都当娘了——哎呀,恒儿呢?怎么没听见他声音,快快抱来给外婆、舅爷看看!”

  秦夫人笑道:“一直想见见恒儿,不巧我们来时他刚睡着,就让他睡吧,莫吵得他醒来哭闹!”

  媚娘说:“不妨事,小孩儿,哄哄就好!”

  门外廊下有小丫头笑着喊:“恒哥儿来了!”

  秦夫人高兴地站起身来,往前迎了几步:“哎呀!我的外孙儿醒了呢!”

  秦伯卿也含笑站起来,媚娘忙扶住秦夫人,说:“门边儿冷,娘亲和哥哥坐着罢,奶娘自会抱了他进来!”

  秦夫人认真地整了整衣袖,又轻抚一下衣襟,说道:“恒哥儿虽小,他是嫡长子嫡长孙,便是世子,将来要承爵位的,身份尊贵,不可慢待了他……”

  正说着,丫头们打起暖帘,奶娘抱了恒哥儿进来,将满七个月大的恒哥儿,肉乎乎像个小面人,睡得足足的醒来,又刚吃饱了奶,一张小脸色红扑扑的,精神很好,见人就笑,惹人喜爱。

  恒哥儿不顾秦夫人热切地伸手要抱他,却朝媚娘倾过身去,媚娘笑着抱过他,在那粉雕玉琢般的小脸蛋上亲了几下,指着秦夫人耐心教导:

  “这是外祖母!是母亲的娘亲,恒儿要尊敬孝顺外祖母,不可失了礼数!来,让外祖母抱抱!”

  小小的恒哥儿像听懂了似的,秦夫人再伸过手来,他便乖乖地过去了,还睁着一双乌溜溜清澈明亮的大眼睛打量着秦夫人。

  秦夫人喜乐开怀,抱着恒哥儿,疼爱不尽,笑得眼泪都要流下来。

  媚娘怕孩子太沉让母亲受累,便又指着秦伯卿对恒哥儿说道:“这是大舅爷,母亲的亲哥哥,恒哥儿也让大舅爷抱抱!”

  秦伯卿忙接过恒哥儿,紧搂在怀笑道:“恒儿快快长大,大舅教你写字儿!”

  媚娘笑着捏捏儿子的脸:“是呢,大舅的书法无人能及!”

  秦伯卿红了脸:“妹妹当着别人的面可不好这样说,哥哥只是自认掌握了些写一手好字的技巧罢了!”

  “好就是好,怕说么?”

  兄妹俩久不见面,正自亲昵地争执着,秦夫人一边逗弄恒哥儿,一边笑道:

  “恒儿长的真好,却不随媚娘,想必像候爷!”

  想必像候爷?媚娘问道:“娘亲没见过候爷?”

  秦伯卿说:“妹妹忘了?候爷与妹妹成亲两日,便去了北边打仗,母亲一直没机会见着候爷!”

  媚娘噢了一声,难怪和徐俊英之间冷冷淡淡,原来新婚两天就分开了,打仗肯定不是三两个月就能结束的,真是悲催的夫妻俩,感情都淡漠了才又聚在一起,是了,王妈妈不是说候爷从边疆回来媚娘才生孩子不到一个月吗?老太太还给了通房,那就是说,分别了将近一年之久。

  那徐俊英娶了新娘回家,就去打仗,再回到家时,孩子都给他生下来了,他这爹当得也够便宜的。

  媚娘对秦伯卿说:“我大病了一场,脑子里许多事情都忘记了,不瞒哥哥说,连娘亲和哥哥都不记得了呢,若没有王妈妈她们帮着我想起来,可不知如何是好!”

  秦伯卿吃惊地望着她:“哎呀,这怎生是好?可不要忘了候爷和恒儿!”

  媚娘笑道:“还真忘了呢,后来又记起来了!”

  秦夫人叹道:“你父亲以前也有过这样的情形,大病一场起来,都不认人了,过几日又慢慢记回来。只盼你以后再莫要病了……”

  媚娘安慰她说:“娘亲放心,女儿就算再病,也不会忘记娘亲和哥哥了!”

  又看着秦伯卿问:“哥哥参加了秋试,情况如何?”

  秦伯卿笑着说:“你哥哥就是体弱,读书却不在话下,解元是拿下来了!”

  秦夫人说:“本待过了年再回京,应备会试……因了你,为娘与你哥哥先匆匆过来,你嫂嫂有了五个月的身子,不能颠簸赶路,尚留在越州。”

  媚娘眨着眼睛,有些着急:“嫂嫂和谁留在越州?”

  秦伯卿说:“不用担心,有好几个呢,都是她从娘家带来的陪嫁丫头仆妇,很实诚的人。我与母亲明日回城西咱们家,将院子打扫整理一番,母亲年纪大了,不好奔波,就留在京城,我再赶回越州,接了你嫂嫂,一路慢慢走,应能赶在过年那几日回到,一家人团聚,才好过年。”

  媚娘担忧地看着秦伯卿,若是稍健壮点的人也罢了,这么单薄的文弱书生,让他在大风雪天里跑来跑去,不是要命吗?

  可是不跑又不行啊,那边越州有个孕妇,这边是老娘,他不能只顾一边啊,过年什么的,最注重一家人骨肉团聚,秦伯卿作为秦家唯一的儿子,家中的顶梁柱,他得负担起为人子、为人夫的责任。

  都是媚娘这一场病闹的,还好她来顶替,媚娘又活了,秦家母子这一趟辛苦跑来还算有点价值,若是媚娘就那样死翘翘给母子俩看,岂不是让人伤心透了!

  走远路的人太疲乏,媚娘将母亲和哥哥安顿好,白景玉倒是很听老太太的话,让人送来了四床又厚又软的大棉被,媚娘叫王妈妈一股脑全用上,母亲和哥哥睡得舒服,她心里才好受些。

  把王妈妈留下服侍母亲,媚娘回到房里,坐在灯下托腮沉思,东想西想,翠喜和翠思、翠怜见状不敢打扰,另坐到一边去做针线活陪着。

  徐俊英,这个女婿很过份,明明知道媚娘的母亲和哥哥来到了,给老太太请安过后,难道不能过来见个面,说两句话吗?做为岳母,秦夫人肯定很想见一见自己的女婿,秦伯卿言谈间也有这个意思,可是徐俊英不来,她有什么办法?

  徐府的人,就这么臭屁,骄傲自大,那老太太倚老卖老,不见亲家也算了,大太太、二太太至少该派个人来探问一下嘛,那管事的景玉,就让人做一桌酒菜送来了事,看都不肯来看一眼,打发叫花子啊?真是的,门第高怎么啦?候爵很了不起吗?看不起小门小户,当初别娶人家女儿啊!

  静悄悄独自生着闷气,也不知过了许久,火盆里通红的炭火渐渐暗下去,翠喜正想要催媚娘睡下,忽见暖帘一掀,徐俊英走了进来。

正文 第十三章 请求

  徐俊英披了一袭雪樱花金线缠绣凤尾纹的夹层披风,少了些英武威严,却平添几分儒雅气质,媚娘乍一见他进来,原本黑沉沉的眼睛忽地一亮,脸上焕发明媚的笑颜,站起身迎了上去。

  翠喜几个丫头先是像受惊的小鸭般相互推挤了几下,才齐齐向徐俊英福身行礼问候,徐俊英解下披风,抖落上面的雪花,媚娘伸手接了过去,吩咐翠喜:

  “给候爷泡杯热茶来!”

  徐俊英说:“不必了,我来拿披风——这一件是老太太给的,留在这吧!”

  果然是亲孙儿不同,老太太刚才怎么不给她一件?

  媚娘将披风交给翠思,却不让拿他的貂皮披风出来,只看着他说道:

  “我还正想着候爷几时回来,雪下得大,路不好走,准备让翠喜拿了灯笼去接您呢!”

  徐俊英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必要,自家府里,我熟得很!”

  “候爷坐会吧,我想和候爷说说话!”

  媚娘心想照徐俊英这样的态度,夫妻关系绝没有好起来的时候,这家伙有了妾室,还有那个红颜知己郑美玉,他可以不在乎自己,自己却不能不在乎他——他是恒儿的爹啊,母子俩唯一的靠山,没有他的支持,好日子不会白白从天上掉下来。

  “有事吗?你母亲和你哥哥还好吧,都歇下了?”

  徐俊英总算还会问一声妻子的家人,媚娘接过翠喜送上的茶杯,递到他面前,含笑道:

  “母亲和哥哥都好,承候爷挂念!”

  徐俊英没有接茶杯:“放着吧,我在老太太那里喝了来!”

  媚娘只好放下茶杯,隔着圆桌与徐俊英对面而坐。

  徐俊英说:“我明日还得早起外出,若无事……”

  媚娘抬眼看着他:“想与候爷商量一件事……”

  徐俊英听完媚娘的述说,也像媚娘那样对着桌上的圆形羊皮灯发起楞来。

  媚娘却不着急了,她的请求提出来了,做为丈夫,女婿,他如何作答,怎么处理这件事,关系到男人的胸襟问题。

  她想让哥哥明日回越州陪嫂子,路上不必紧赶慢赶,小夫妻俩就在越州安稳过年,待年后天气晴朗,道路好走些,再慢慢回京赶考。

  而母亲秦夫人,则由她接到候府来,跟她一起过年。

  她只是想要母亲跟她过一个年,免让哥哥和嫂嫂受奔波之苦,很希望徐俊英能答应这个请求。

  半晌,徐俊英对媚娘说道:“这样恐怕不行!”

  媚娘一双剪水瞳眸直直看着他,徐俊英微微转过脸去:“你母亲和哥哥未必愿意——若你哥哥想快去快回,在京中与母亲团聚过年,我倒可以派人陪他去,一路用军驿的车马,不消半个月,就能回到!”

  媚娘垂眸,这也不失为好办法,可问题是她那位未见过面的嫂嫂怀有身孕,禁不得颠簸,他们轻身男人倒是可以,爱怎样就怎样。

  徐俊英说:“京城往越州城,一路官道还算平坦,下雪路滑些,军驿的马车结实宽大,都由训练有素的兵卒驾驭,里面多铺几条棉被之类应是可以的——以前有过将官用这样的法子接送有身孕的妻室,去的地方更远。”

  媚娘叹口气,说道:“等我明日问过母亲和哥哥,看他们怎么想,若是哥哥执意要走来走去,还望候爷帮帮他!”

  徐俊英点头:“我明日不在家,留下宝驹,你哥哥若想赶去越州接人,让宝驹去寻我,我自会派人来,十几二十个,便能护他周全!”

  “先谢过候爷!”

  “嗯!”

  徐俊英起身离去,帮这个忙只是举手之劳,何况也是为了他自己方便,不愿意与秦家人有所交缠,见个面都不想,与目前还是他岳母的秦夫人共住一个院子,更不可能!

  秦媚娘看着徐俊英掀帘走出房门,心里直吐泡泡:这男人,真是的,面对面说着话,一点表情没有,冷冷淡淡来去如风,当真不把正室放眼里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问过秦夫人和秦伯卿,还真如徐俊英所料,他们不同意媚娘接母亲来候府过年,秦夫人说:

  “儿啊,为娘知道你孝顺,只是候府家大业大,咱们小户人家,能攀上这样的亲已经是天大的造化了,怎好赖着住在这,拖累你被旁人笑话?你哥哥就是陪你嫂嫂在越州过年,为娘自己在京中过,也能好好的!”

  媚娘没想到母亲不肯和自己过年,竟是这样的想法,不由得赌气道:“早知如此,当初女儿不嫁什么高门大户!”

  秦夫人赶紧捂她的嘴,轻斥:“傻孩子,快别胡说!这是你的福份,多少女子想都想不来。如今又生得恒哥儿,再大些便是候府世子,你只要将恒哥儿精心养着,往后无边的荣耀富贵等着你呢,好好享福,不必牵挂娘家!”

  媚娘心里一热,靠在秦夫人怀里说不出话来,秦伯卿静静地看着她,点头笑道:

  “妹妹好好的,母亲和哥哥便安心了!”

  秦夫人和秦伯卿匆匆忙忙从越州来,原是为奔丧,打算一到京城就先送了秦夫人回秦宅,秦伯卿再来送妹妹出殡,谁知进城后知道妹妹活过来了,母子俩就欢欢喜喜地一道进候府来探望,却是什么东西也没带,昨夜来时又惊动了老太太,秦夫人想着,不能就这样离去,总得去拜拜徐老太太,会一会亲家母郑夫人,全了礼数,才好回去。

  秦伯卿便思量着为母亲备什么礼去见老太太和郑夫人,秦家世代诗礼持家,从来只知读书做官,没有别的营生,家道中落之后,便只靠点微薄田产过日子,此次回京,将越州老家的田产卖了大半,得些银钱,除了省着花用度日,还需留下一笔钱应备会试,一分一厘都要精打细算。

  秦夫人叹秦父去得太早,不然的话此时可以寻几位当年的同窗好友,为秦伯卿参加春闱会试寻些门路,指点一二也是好的。

  媚娘暗地里让王妈妈取了一支老山参,严严实实包好,借口外出买药,到知名的大铺子里去,也不计较许多,当得媚娘需要的银子数目便放手,到街上各铺面转了一圈回来,替秦夫人备下三份体面的礼盒,好去见老太太和郑夫人,二房的桂夫人见不见都无所谓,却也备礼防着。还余下八百两银子,媚娘将六百两封好交给秦夫人,让她留着给嫂嫂生孩子和哥哥会试时用。秦夫人推辞了几次,也就收下了,毕竟秦家今时不比往时,儿子身体不好,需要长期吃药,媳妇又快要临产,做母亲的不能不担心,女儿嫁在候府,吃用不愁,几百两体己数目不小,但她用不着,补贴了娘家,就先收着吧。

  当下媚娘带了母亲,先去见过郑夫人,郑夫人还歪在榻上,见说亲家母来了,做着样子要起来,被媚娘和秦夫人扶住,秦夫人拿出媚娘为她准备的礼盒,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春月上来收了,秦夫人见郑夫人少气没力的,不爱说话的样子,也就不便久坐,说了几句多保重之类的话,便告辞了。

  客人要走,郑夫人自然也说了些客气话,让媚娘好生陪着母亲,留母亲在府里多住些日子,等她好了,再来陪亲家母说话云云,媚娘一一应了,扶着母亲出来,在门外廊下,遇见了传说中的郑姑娘郑美玉。

  若不是她自己说出来,媚娘还不认得呢。

  郑美玉中等个子,生得丰腴白晰,一双柳眉配双水汪汪桃花眼,蛋形脸,菱唇又薄又红,一看就知是个伶牙俐齿能说会道的,忽然遇见媚娘,她也有些吃惊,眼睛闪了一闪,随即便展露出笑脸,福身道:

  “表嫂安好!恭喜表嫂这么快康复如初。玉儿这两日都想过去看表嫂,无奈姑母不肯吃汤药,总要玉儿又哄又劝,一时抽不开身……”

  媚娘打量她一眼,淡淡说道:“难为你想着!我病中劳你侍候,如今又要照顾夫人,真是辛苦!夫人身边还有春月她们,凡事且教她们去做,你悠着点儿,莫太操劳了!”

  也没空看她,不屑让她给秦夫人见礼,母女俩相扶着往锦华堂去。

  在老太太房里坐了一会,许是闷了,老太太问着秦夫人一些越州的风土人情,听得津津有味,到后来还不舍得放秦夫人走,瑞雪说她该躺下睡午觉了,秦夫人也要告辞离去,她才作罢,又客气地再次谢过秦夫人的礼品,教季妈妈也封了几个礼盒出来,分别给家里的几个人,叮嘱秦夫人常来走动,便让媚娘陪了母亲回去。

  媚娘怕母亲累着,没提去桂夫人院里拜访,想那桂夫人自知是二房,再怎么争也抢不过长房郑夫人,很聪明地装病示弱,实际躲在一边享了半辈子清福,却又教导儿媳要强,趁郑夫人痛失爱子,病得不能动了,将管家权握在手中,她自己是不出头不露面的,既然她爱装,又不是亲婆母,媚娘日后只须送过去一个礼盒,就说怕她病中不便,没敢打扰便罢了。

  却不料想六爷徐俊轩是个有心人,听得候爷早早出门,没空招待秦伯卿,他便出面邀了秦伯卿到前院上厅喝茶,府里三爷、四爷、五爷作陪,二老爷有事外出,平常闲谈的清客们也陪在旁边一起说话,都是博古通今,见多识广的雅士,主宾交谈甚欢,若不是秦伯卿急着要走,就等着摆上酒席,畅谈彻夜了。

  几位爷将秦伯卿好一通挽留,恋恋不舍地送出府门,早有宝驹来请,说二十多位军爷在外边等着呢,秦伯卿受了这番招待,在妹夫家总算得到应有的尊重,感觉不错,掩不住笑意,满脸红晕,心情舒畅地出了徐府,宝驹扶他上了车,军士们骑马簇拥着很快离去。

  另有一个徐俊英的贴身长随百战,来见媚娘,说是候爷交待来护送亲家太太回秦宅,顺便带人过去帮着打扫整理宅子,媚娘没作多想,巴不得有人替母亲做事,随同秦夫人从越州回来的有两位十来岁的小丫头,媚娘怕她们不省事,便让王妈妈陪送秦夫人回去,临行,取出一支最大最好的老山参,切成四份,分别用红绸包好,两份交给秦夫人,让带回去,给哥哥和母亲补身子。

  留下两份,一份给自己,这具身体还是软弱了些,有人参不补傻不傻啊?

  另一份,给宁如兰,总觉得欠她的情,有来有往,方显诚意嘛。

  王妈妈说这样年岁久远的老山参,薄薄一片就能抵得一支普通山参的效用,一个冬季进补用完这些,足够了。

正文 第十四章 晚餐

  第十四章晚餐

  好好安排了母亲和哥哥去,媚娘心里轻松不少,抬头看看天色,想着今晚要为老太太准备一顿丰盛的火锅宴,便将怀里抱着的恒哥儿交给奶娘,吩咐她好生看护,又留下翠思在院里帮着料理些,自带了翠喜翠怜,往厨房来。

  厨房食材库房如今倒是堆得满满当当,庄上刚采收了来,白府也将前日借去的都送还回来,各类蔬菜应有尽有,新鲜脆嫩,关着各种禽畜放养鱼虾的偏院也是热闹非凡,徐府经历这次从未有过的粮草断缺事件,竟是怕了,管家们没事就催着庄上送货进城,也不管府里还存了多少,宁可多得烂掉,却再不能让库房空了。

  厨房管事蔡妈妈、梁妈妈等几个婆子早接到老太太房里季妈妈知会,说老太太想吃***奶说的火锅宴,让她们配合着***奶挑选食材。那天蔡妈妈在***奶的指挥下,一手操办了烤肉宴,早知道***奶在食物吃法上肯定有许多妙点子,那么多样新奇稀罕的小食品做法她一口气就能说得清清楚楚,仆妇们做的时候有些犹疑,等做完了才惊喜地看出效果。蔡妈妈觉得这位死而复生的***奶比起三奶奶宁氏,可是强了好几倍,与***奶白氏只怕不相上下。她不敢怠慢,紧跟在***奶身边,详细向她介绍厨房里的各种情况,又指着长而大的案桌上,一溜儿摆放齐整的铜锅让媚娘看。

  古***的铜锅都是材质上好的黄铜制作,厨子们勤快擦洗,铮亮得能当镜子照,难怪古人用“铜镜”。然而这么多个铜锅,却一个比一个大而深,没有媚娘心目中的那种,最后只好挑了一只相对小些的,还是比脸盆都大了许多。

  她想日后得画些图样,教人去作坊另打制几口不同样式的专用火锅。

  吩咐蔡妈妈,焖煮米饭,做几样可口点心,南瓜饼啊,水晶饺子啊、荞麦摊饼之类,热热地做好待用,再把粉丝泡好剪段待用。

  然后挑选肉菜,问明刚宰杀了一只大肥羊,羊骨头正炖在灶上,走去揭开锅盖察看了一下,厨房里寻了几样配料丢进汤锅里,又让将新鲜羊肉细细切片,捉一条鱼杀了片好肉,鱼头鱼尾留着不砍开,留着装盘,没有肉丸,便教她们现做,牛肉丸、猪肉丸各做一些,做牛肉丸时,先拿擀面棍将牛肉敲打得快烂了,才用刀剁溶,再捏成丸子。肥鸡也准备了一只,砍切成小块装碟,考虑到晚餐不要让老人吃得太复杂,肉食就准备了这些,还要控制着她吃,其他配菜选了大白菜、香菇、黄花菜、藕片、香菜、生菜、小青菜、土豆片、金针菇、豆腐皮等十多样,蔬菜青翠碧绿,干菜水泡发起来也是金黄玉白,一碟碟择好洗净摆放起来,煞是好看。

  老太太是南边人,爱吃辣味,同一个家养的女儿,庄玉兰却不吃辣椒,想到府里小姐们也不吃辣椒,媚娘便亲自动手,做两种口味的盐碟,辣和不辣的,放有香菜白葱段和不放的,各做几个。

  一切准备就绪,廊下小红泥火炉里的木炭也烧得旺起来,老太太派了人来传晚饭,媚娘点头应了,却坐着不动,等得蔡妈妈用羊骨头汤给恒哥儿做好羊肉粥,教翠怜送回清华院,趁热喂给恒哥儿吃,这才领了众人,捧着各种各样的物什和食材,施施然往锦华堂来。

  锦华堂仍如昨晚那般热闹,小姐们都来了,陪着庄玉兰说说笑笑,连郑美玉也被请了来,和庄玉兰坐在一起,两人却不怎么说话,各坐一边,都是客人,庄玉兰显然多被欢迎些,连大房的庶出女儿徐小容都围在庄玉兰身边,不怎么和郑美玉说话。

  雕花红木桌上垫了层结实的百越织锦,再放一张牛皮纸,然后将小红泥火炉端上去,架上铜锅,铜壶里倒出羊肉汤,刹时肉香溢满房厅,老太太频频点头,看着媚娘指挥丫头仆妇将一样样精致美观的菜式摆将上来,有桌上围了一圈还不够,还要另置张桌子在后边,才将各样菜摆好,禁不住笑了起来:

  “你当祖母几天不吃饭了?带着你这些妹妹们,都不能吃得下这许多!”

  “祖母不觉得这些菜都很新鲜好吃吗?”媚娘歪着头问。

  徐老夫人说:“好,好,都是我喜欢的,如今饿着,还真想每样都吃一些呢!”

  媚娘含笑道:“那就是了,每样都吃一点,火锅重在尝鲜,您瞧着,等会或许肉食会剩下很多,青菜却不会剩多少,这鲜美的肉汤煮青菜,不知有多好吃呢!”

  老太太笑咪咪地:“哎呀,闻着就好吃,往时也有羊肉汤,却没有今日的香,却是为何?”

  媚娘故意卖关子:“祖母,孙媳往汤里添了一样药材,不但汤汁煮得更香,多食还能健身!”

  “哦?说说看,是什么?”

  “嗯祖母!这个不能说,饮食秘笈啊,只传女不传男,恒哥儿日后都不告诉他的!”

  徐老太太指着她笑骂:“你这巧嘴猴儿,专会哄人!”

  媚娘在这边讨好徐老太太,那边庄玉兰和郑美玉都在偷偷看着她,庄玉兰眼神清澈,郑美玉却是满眼问号,想不通秦媚娘怎么忽然变得这么能干会来事,八面玲珑口齿伶俐那是白景玉,眼前的秦媚娘似乎比白景玉还要厉害!

  正说笑着等汤锅烧开,门外传来报声:“候爷到了!三爷、五爷、六爷到了!”

  徐老太太笑得更欢:“我孙儿们来了,这顿火锅吃得定是欢畅得很!”

  暖帘掀开,果然是徐俊英领着他弟弟们来了,徐俊英已经换下官服,头戴紫玉冠,穿着件暗紫色小团花箭袖锦袍,腰系黑色镶嵌宝石的鹿皮带,脚上是同样皮质的厚底靴子,笑容满面走进来,直直走去向老太太俯身作揖,请安问好,整个人看去就是个平常世家公子,哪像手握重兵的朝廷重臣?

  媚娘敏感地觉察到徐俊英的气场吸引了好几个人,不光是她自己盯着徐俊英看,那边的庄玉兰与徐俊英对视了一眼,徐俊英对她微笑,庄玉兰便红了脸,垂下头去。而郑美玉则含着笑意,一双桃花眼粘住徐俊英不放,媚娘有点搞不清状况了,郑美玉与徐俊英有“奸情”她在棺材里听说了,那庄玉兰是怎么回事?徐老太太提到过他们是青梅竹马的表兄妹,感情很好,会不会还另有隐情?

  恒儿的爹,对妻子冷冷淡淡,却和别的女子眉目传情,秦媚娘,你有这么差吗?这个老公是你不想抓住还是他贪了你的美色之后,不在乎你了?

  “哎呀!”媚娘喊了一声,吸引了全场众人的目光,徐俊英这才发现她也在锦华堂上房,不由得多看她两眼。

  媚娘笑着说道:“汤水烧开溢出来了呢,火锅宴要开始了!”

  今天特意穿了件窄袖绣缠枝红莲夹丝锦袍,纤巧粉嫩的手执了汤勺,为各人舀了小半碗热汤,又招手叫丫头加汤进铜锅,一边笑对徐俊英说道:

  “夫君扶了祖母到桌边来吧,各位叔叔、姑娘们,都坐过来,喝口热热的羊肉汤,滋补暖身。”

  “去,扶我过去!”徐老太太早饿了,轻拍徐俊英的手:“今儿又是你媳妇弄的妖蛾子,要老祖母我吃她做的火锅宴,我倒要看看好不好,若是好了,便有赏,若是不好,连你一起骂了!”

  媚娘轻盈地走过来,和徐俊英一边一个扶了老太太过去,撒娇道:“祖母给个面子吧,不好吃也只说好行不?我倒也罢了,夫君每日忙于政务,很辛苦,回家还要陪我挨骂,我可不舍得!”

  徐老太太笑着:“好好好!只说好吃,行了吧?小猴儿!”

  徐俊英一楞:小猴儿?这是他和弟弟们小时调皮,老太太惯常骂的,随着年岁增长,小顽童长大成人,老太太许久不这样骂人了,怎么现在用到媚娘身上了?

  他看着媚娘小心地用银匙搅拌汤水,又拿手背轻贴在碗壁上,估计着不烫了,送到老太太嘴边,笑语温婉:

  “祖母喝一口!”

  徐老太太就着她手上喝了一口,抿抿嘴唇,便接了过去:“我自己喝,这羊肉汤真不是以前的味儿呢,好喝!”

  媚娘得意地笑了,灵秀的眼睛波光转动,扫向围桌而坐的公子小姐们:

  “大家都喝啊,可以了,不很烫!”

  又走到徐俊英身边,伸手碰一碰他的碗壁,微微俯身对他说道:“喝吧,不烫了。多喝一碗,这汤很好的!”

  抬起头来,正对上庄玉兰的眼睛,庄玉兰掩饰地眨了眨眼,说:“表嫂却不喝吗?”

  媚娘朝她点点头:“兰表妹喝吧,你身子弱,冬天多吃牛肉、羊肉有好处……我早喝过了的!”

  四小姐徐小敏喝完了汤,抬头吸一吸鼻子,笑道:“真的好舒服呢——大嫂你却是坏,这么好的东西,自己先去偷偷吃喝了!”

  媚娘一笑,走去替她涮了块鲜嫩的羊肉放在碗里:“快趁热吃!我若不先吃饱喝足,怎有精气神侍候你们?——这是祖母教我的,要侍候家人,得自己先吃饱!”

  徐老太太呛了一口,眼泪也出来了,笑骂:“我什么时候这样教你了?你个猴儿,自个儿做的事,尽拿我往前头挡着!”

  三爷徐俊雅、五爷徐俊桥、六爷徐俊轩听了都笑,徐俊轩说:“大嫂这手艺是哪里学来的?京城最有名气的悠然居也未必能整出这样的美味,尤其直接拿铜锅上桌煮食,还没有哪家酒楼这样做!”

  媚娘心里一动,丫头将烫好的酒壶送上来,媚娘接过,从徐老太太面前起,一一斟满酒杯,到徐俊轩面前,含笑轻声对他说了声:

  “多谢六爷今日送我哥哥!”

  徐俊轩脸上一红:“大哥忙于政务,我们几个做弟弟的理应帮着照应大舅爷!”

  媚娘又一一给三爷和五爷斟了酒,含笑道了谢。

  徐俊英坐在老太太身边,隔着蒸腾的热气只看到媚娘脸儿红扑扑地,笑着和三位弟弟说话,几个小妹妹你一句我一句地相互劝菜,他听不到什么。

  就着香香的热汤涮羊肉吃,又有清甜的鱼肉,还有牛肉丸、猪肉丸,各样新鲜配菜,一烫就能吃,入口那个鲜嫩甜美!盐碟咸辣适中,老太太胃口大开,吃得浑身热乎乎的,若不是季妈妈在旁劝住,她还不肯停筷呢。

  几位爷和小姐们也吃得饱饱的,徐小敏抱着肚子直哼哼:“大嫂,吃撑了怎么办?”

  众人哄笑,徐老太太笑道:“快拿消食茶来,这丫头,好吃也不能这样,撑破了肚皮可不是玩的!”

  却忘记自己刚才也是吃着吃着舍不得离开桌子了。

  大家移步进暖阁喝茶,徐老太太和徐家几位爷坐一边儿,媚娘带着徐府几位姑娘还有两个客人——庄玉兰和郑美玉坐一边,八样茶果摆上来,三小姐徐小婉发髻上的一朵堆纱宫花被身边的徐小敏碰落,媚娘替她重新戴上,眼角扫见郑美玉很快将果盘做了一番调整,一碟核桃仁换走了徐俊英面前的干梅果。

  徐俊英是男人,不吃酸的干梅果是吧,核桃仁谁不吃?巴巴地换到他面前去,这举动做得明显了点吧。

正文 第十五章 秘方

  媚娘正腹诽,桌上又起变端,这回是徐俊英,微笑着将那碟核桃仁放到庄玉兰面前,说道:

  “兰儿爱吃这个,我听宫中太医说了,多吃核桃,头发乌黑油亮,妹妹们瞧瞧,你们谁的头发及得兰儿的好?”

  听着徐俊英兰儿兰儿地喊得亲热,郑美玉脸上一暗,庄玉兰则羞红着脸低下头,徐府小姐们果然你瞅我我瞅你,还是多嘴的徐小敏嚷嚷开:

  “我说呢!我们姐妹几个都是黄头发,兰姐姐怎么就能养得这么好的黑头发!原来有这个秘方,却不告诉我们!”

  徐小容也轻声说:“就是,兰姐姐只悄悄儿跟我们姐妹说一声又如何?”

  庄玉兰忙辩解:“我却不知道有这秘方,吃核桃是自小儿就喜欢的,英表哥那时多为我砸核桃……”

  徐俊英说:“妹妹们莫怪兰儿,她如何知道?我也是后来听宫里太医说的!”

  徐老太太笑道:“值什么?核桃怕没有吗?爱吃、想吃多少不成?只要你们肯吃,明儿个就让人买来,在院子里堆成山,让你们这些猴儿啃去!”

  徐俊雅说道:“好像如兰头发也不够黑,我回去告诉她多吃核桃!”

  媚娘被他感动,忍不住说:“三爷,不一定吃核桃才能黑发,黑芝麻、墨米、黑豆都可以的!”

  徐小婉抓住她:“大嫂也知道?难怪大嫂头发也是如此黑亮柔顺!且教教我们,怎么吃?”

  媚娘拈了粒酸梅果含进嘴里,笑道:“女人发质如何,除了先天承接自父母外,后天补养也很重要,我们家姑娘们确实发质有些微黄,但无伤大雅,是另一种美态,说不定有人就喜欢黄头发的女孩呢?不过你们想头发变黑也不难,只将黑芝麻、墨米、黑豆炒熟了舂成粉末,混在一起拌匀,没事用来煮米糊吃,每天吃,持之以恒,不单只养发,还养身,保准吃出一个强健的身体!”

  徐小婉高兴地说:“真的?这么简单!”

  媚娘点头:“还有更简单的:吃何首乌。不过那是药物,难吃得很,还是吃米糊吧,相信我,没错!”

  徐小敏呆呆地看着媚娘:“大嫂,你知道的事真多!”

  媚娘信口道:“等你长到我这个年纪,嫁人做了娘,你也会懂很多事!”

  她话说出口,便看到边上的庄玉兰和郑美玉各自有了奇怪的反应,一个脸变得苍白,一个脸变得通红,而徐俊英冷眼扫过来,目光里有责怪的意思,徐俊雅和徐俊轩还有徐家几位姑娘拼命装淡定,吃果的吃果,喝茶的喝茶,她哪里想得到:庄玉兰和她同岁,郑美玉只比她小半岁,都还没出阁呢,她已经做娘了,这般轻轻巧巧一句话,无意识地把人家臊得无地自容。

  徐老太太轻咳一声,转头问季妈妈:“兰儿的药可煎好了?饭后一个时辰就能喝,趁热端上来,别等凉了!”

  媚娘一怔:“兰表妹喝的什么药?可是要忌口?方才却又吃了羊肉……”

  庄玉兰飞快地看了徐老太太一眼,苍白的脸又变红了:她吃的那味药确实需要忌口,不能吃牛羊鱼肉,却为了能和徐俊英同桌吃饭,完全忘记了!

  徐老太太暗地里微叹口气,看了季妈妈一眼,季妈妈便领会:今晚不必煎药。

  吃了羊肉,再吃药那是一点用处也没有了的。

  徐老太太问徐俊雅:“如兰身子如何,好些了么?”

  徐俊雅答道:“就是……腹痛,今日好些。”

  他含笑看了媚娘一眼,又说:“我过来给祖母请安时,她已经能下床喝鸡汤了!”

  媚娘抿嘴笑笑,让翠喜给如兰送人参时仔细探问过,如兰是痛经,她自来如此,这次还比以前任何一次都厉害,不得不躺倒在床上,媚娘想着她应该是太过紧张,加之连天阴风大雪,冷浸浸的,不注意受了寒所致。下午她在厨房挑选火锅菜式时顺便让婆子挑了只乌骨鸡宰杀,炖煮好送去给如兰。

  等有空了再跟如兰好好说,让她请个厉害些的太医好好看看,开个方子调理一下身子,对女人来说,痛经不是小问题,关系到生儿育女的大事呢。

  徐老太太叹道:“这家里是怎么啦?这个病那个病,我老太婆还没怎样呢,你们一个两个却是如此娇嫩,教我怎么放心?”

  媚娘笑道:“祖母放心,不是还有我吗?我这回起来,就不倒下了!”

  徐俊轩卟哧一笑:“大嫂真会说笑。”

  徐老太太哼了一声:“你莫把话说满,自己好生调养些,明日要再病了,我也不放过你,我火锅还没吃够呢!”

  媚娘忙打保票:“祖母放心吧,您爱吃,孙媳天天给您弄……对了,今日在厨房食材库里看到堆放了满屋的蔬菜,底下的一层已经蔫掉了,这样又冷又干燥的天气,青菜白菜窖藏起来,不会烂得太快,只是蔫掉了也不能再吃,却如何是好?浪费了呢!”

  徐老太太说:“坏了就坏了吧,庄上还会送来,我们这样的人家,不在乎那点!”

  媚娘想了一下:“打了包卷的大棵白菜,田地里也要好长时间才能长成,坏了真可惜!孙媳懂一些腌制泡菜的方法,不如我去教她们,将吃不完的菜都做成泡菜压进坛子,埋在雪地里,明年青菜不济时拿来吃,爽口又开胃,好不好?”

  徐老太太眼睛一亮:“腌白菜?那真是很好吃的!年轻时在外边吃过,又酸又辣又甜的味道,我一直没忘记,只是我们家没人会做,你若会,便去教婆子做罢!”

  “好的,孙媳明日便动手去做。”

  徐老太太看着媚娘:“难得你细心。其实当家理事,就需要你这样的精打细算,别看我们家大业大,花费支出也是很庞大的……如今你婆婆病了,景玉和如兰身子也不舒爽,你以前向来不出头露面,不肯理事,又带着恒哥儿,唉!总没有一个让我省心的来管家!”

  媚娘的手在袖子里紧握,下定决心般,她迎住老太太的目光:“孙媳如今身子大好了,恒哥儿很乖巧听话,并不爱哭闹,若需要,孙媳愿意出一份力,和景玉、如兰共同管家理事,不教老太太烦恼!”

  徐老太太微微颔首,看向徐俊英:“英儿觉得如何?若你心疼恒哥儿,祖母也不强求媚娘做事。”

  徐俊英唇角一牵,微笑道:“恒哥儿也罢了,有奶娘丫头们带着,媚娘却是什么不懂,如何管得家?景玉如兰身子不适,调养一阵便好,管家婆子们都很能干……”

  媚娘看着徐俊英:他不想让自己管家,什么意思?

  长孙媳不是最应该管家的吗?以前的秦媚娘是没能力没胆气,现在不同了,也不是她贪权好卖弄,爱管这个家,想把管家权抓在手里,其实是想借机寻些路子,给自己添点外财什么的,她需要钱,做梦都想钱,有钱抓在手里,那才是硬道理!

  喝过消食茶,徐俊雅不放心宁如兰,便先向老太太行礼告退,老太太晚饭吃得有些多了,也想早些上床歪着,索性把几个孙子孙女都打发走,对庄玉兰说:

  “你也该早些歇了,明儿记得吃药。”

  庄玉兰应着,望了徐俊英一眼,柔声道:“我送送英表哥和表嫂!”

  徐小敏就站在她身边,听了便扭身拉着徐小婉和徐小容说:“应是没人送我姐妹几个,自己走吧!”

  庄玉兰不好意思,徐老太太笑骂:“你个小猴,几时不是你们几姐妹结伴来结伴去,要谁送?瑞雪,且去教婆子丫头们,天黑路滑,灯笼拔亮些,好生服侍小姐们回房,莫让跌着了!”

  徐俊轩笑着说:“祖母放心,孙儿与妹妹们一路,瞧着呢!”

  徐老太太说:“还有郑家表妹呢……”

  徐俊英看了郑美玉一眼,说道:“郑家表妹与我们同路,顺道就将她送回母亲院里,祖母不用担心。”

  “好好,那你们且去吧,明儿再来!”

  众人出了房门,站在廊下热热闹闹道了别,三五成群各自去了,廊下只剩下庄玉兰孤零零一个人,痴痴看着徐俊英和媚娘、郑美玉消失的方向,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昨夜徐俊英来到锦华堂,那时没有媚娘,没有郑美玉,只有徐俊轩和几个小姑娘在旁边,她可以像从前那样,整夜坐在徐俊英身边,吃茶,谈心,下棋,没有人去特意关注他们,徐俊英待她仍像从前那样温柔可亲,体贴细致,她十分快乐幸福,邀约他今夜来上房共进晚膳,他来了,可是,她没有想到,郑美玉也来给老太太请安,郑美玉对徐俊英的心思她不是不知道,但她并不惧郑美玉,郑美玉出自名门望族,如今却已经日渐走向下坡路,而她来自勋贵世家,叔父官至礼部尚书,当今太后还是她爷爷的远房姨表妹,郑美玉拿什么与她比?她真正担心的是现在的威远候夫人秦媚娘,听说她以前是个木美人,不通世事人情,英表哥完全是被她的外表所惑,一时冲动才娶了她,可如今见了面,她却不是传说中那样不招人喜爱,相反,她却是整个徐府中最招人眼最闪亮的一颗星星。

  英表哥会不喜欢这样的女子?她真能如姑祖母所说的那样,可以做英表哥的妻子,与秦媚娘平起平坐?

  姑祖母是世上最疼她的,秦媚娘病重垂危,便赶紧着人来接她,英表哥松口承认心中记得她兰儿,可谁也没有料到秦媚娘会死而复生,活蹦乱跳站在她面前。她又一次差点被气晕,但毕竟不再是一年多前的庄玉兰,也算是死过一次的人了,她这次再不做那闷头痛哭,独自伤心的弱女子,因为表哥,她大病一场,误了婚嫁,才被秦媚娘讥讽,十七岁还未嫁未做母亲,在徐家小姐少爷们面前大大丢了一回脸,她心里好恨,她要争取,把原该属于她的夺回来,面上的事交给姑祖母,私下里,她要牢牢抓住英表哥的心!

正文 第十六章 心思

  徐俊英和秦媚娘将郑美玉送回郑夫人院里,顺便去向郑夫人请安。

  郑夫人问媚娘:“听说你今日给老太太弄了个什么火锅宴,吃得很是热闹舒畅?”

  媚娘俯身应道:“是。冬天吃火锅暖身子,若是母亲愿意,儿媳也弄一个给母亲吃吃看?”

  郑夫人笑笑,不置可否。她今天看起来气色好了些,歪靠在暖榻上,穿一件宝蓝色绣福字软缎棉袍,同色抹额上缀了一块闪着暗暗光华的深紫色璎珞,衬得她的眼睛也比平常多明亮些。

  其实郑夫人年纪不大,也就四十出头,她最疼爱的小儿子七爷苏俊杰战死疆场之前,她还是个很光鲜姿色犹存的女人,把偌大的候府管理得井井有条,半点不用老太太操心。也就一个多月的时间,中年失子的巨大伤痛将她击倒,完全像变了个人,瘦得脱了形,鬓发半白,脸上皱纹丛生,整日躺在床上,了无生气。

  徐俊英想到幼时郑夫人对他无微不至的照顾,不禁内心黯然。

  那时的母亲温柔可亲,不时地会摸摸他的脸,用手里帕巾为他拭汗,春夏秋冬四季衣裳她亲自捧送到他房里,一件件抖开让他试穿,然后细细交待丫头们拿去挂好,与他说话是微笑着柔声细气地哄劝,转脸去叮嘱婆子丫头好生服侍大爷,便是另一种冷洌的神情,那气势不容丫头们违逆,所以他房里的人都是规规矩矩的,没人敢对他动什么小心眼,丫头们大了就换走,加上他本人的严谨庄重,母亲不让安排通房,他绝没有那种心思,又是常年在军中生活,直到二十三岁遇见秦媚娘为止,他没碰过任何女子。

  在这方面,他不知是该感谢母亲还是该埋怨,边疆防守,征战数年,多少次出生入死,他从不在意,二十二岁那年回家过年,只能住一夜,第二天早起向祖母辞行,听见祖母怒责母亲,说她不关心顾惜长子,连个暖房的女子都不给他,此去又不知到何时才能回来,若是有什么意外怎么办?他都这个年岁了,常年在军中,没机会婚配也就罢了,做母亲的该想办法给他留下一点血脉,哪怕庶子也好,总是威远候的子嗣……

  那时候他才猛然醒悟:他还没有子嗣,没有能继承自己爵位功名、传承自己姓氏名讳的儿子!

  第二年战事间隙回家探亲,他见到了表妹庄玉兰,知道祖母的安排,他没有反对,认得的女子不多,表妹从小相识,乖巧可爱,或许能成佳偶。再也没料到皇上邀他游明湖,遇见了秦媚娘,所谓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那一刻他体会到了情动的感觉,毫不犹豫地请了皇旨,皇上和他同年,从小混得烂熟,俗话说的同穿一条裤子他们都有过,当下哈哈一笑,赐婚圣旨便立时给他颁下了,回来把老祖母气得半死。

  母亲却表现得很积极,干脆利落地为他将秦氏媚娘娶进了门。

  婚后两天他回边疆,上前线,几度置身生死关,得胜还朝,才知媚娘生了恒儿……

  “英表哥,喝杯热茶吧!”

  郑美玉温婉地站在徐俊英面前,呈上一个精巧的青花细瓷杯,郑夫人眼睛眨了一眨,认得那是自家侄女惯常专用的杯子。

  郑美玉端给媚娘的是一只白底儿细红花的杯子,媚娘说了声谢,接过来放在案桌上:“刚从老太太那里喝来,再喝不下了!”

  徐俊英也将杯子轻轻放下,郑美玉看了他一眼,低垂下眼眸。

  “母亲今日气色很好,是用了苏太医的方子吧?”徐俊英问。

  郑夫人点了点头:“不错,英儿请的苏太医,比老六请的那个陈太医高明多了!”

  “苏太医主管宫内六院妃嫔的诊治,比较难请到,上次儿子随意让人去请,他是听说了媚娘的事,自愿过来看的,儿子请他得便再来给母亲诊治一番,他依言来了。平时,他可绝不受寻常人家邀约。”

  “英儿有孝心,我如今自觉好很多了!”

  徐俊英说:“吃了苏太医的药,没有不好的——母亲放宽心养着,七弟为国捐躯,是为英雄……还有儿子在,儿子自会奉养母亲!”

  郑夫人拿手中的帕子捂住眼睛,哽咽着:“我知道……我心里是明白的!”

  她心里是极度悔恨!

  悔不该鬼迷心窍让俊杰千里赴战机,想在俊英的护佑扶持下,挣得一份军功,以后回来好寻门路封官,长子俊英常年在边关防守,耽于战事,若他有个什么不测,俊杰也可以凭军功,以老威远候嫡次子身份继承哥哥的爵位。

  可天算不如人算,谁能想到俊杰年轻好胜,不顾俊英派在他身边的亲卫劝阻,乘胜强追穷寇,敌人不是弱势,无路可走来个狗急跳墙,拼得鱼死网破,俊杰冲在头里,反而中了埋伏,被敌将一刀砍下马。可怜他从小读兵书练武功,以父亲为榜样,誓要与长兄比高低,仅经历一役,便折掉了。

  初闻噩耗,她昏死过去,怎么也不肯相信她那笑容灿烂,俊美挺拔的儿子已不在人世,她甚至怀疑是俊英故意让俊杰去执行那么危险的任务,故意要他死在战场,恨得把护送俊杰灵柩回家的俊英脸上抓出几道血痕。她从三岁起抚养俊英,从未见他哭过,那时俊英流泪了,闭上眼一动不动任她抓挠,老太太从旁喝止了她,让人将她架开,她拼命挣脱,以头撞墙求死,俊英抱住她,跪在她面前说道:

  “七弟死得惨烈,他死在战场上,是英雄!母亲还有我,我也是母亲的儿子,我的儿子,母亲亦可当成是七弟的儿子!”

  俊英的话,像一道闪电,击中了她,她清醒了一些,记起了一件事,她不闹腾了,抱着俊英的头,儿啊儿啊地喊着,哭得凄惨绝伦。

  之后媚娘那可怜的孩子也不声不响地病倒了,她让春月时时去探看,知道媚娘一心求死,断无生路,便接来了侄女郑美玉,美玉常来候府住,从小对俊英有情,她让美玉亲近俊英,最好造成一个事实,美玉就可以接替媚娘做威远候夫人,以后还有她这个做祖母的扶助,孙儿恒儿的世子之位是铁定的了。

  她嫁入候府,三十来岁就守寡,做了那么多年的努力,没能帮儿子争取到功名爵位,总该为孙儿做点什么。

  郑夫人伤心,一旁的郑美玉也黯然神情,以帕巾轻按眼睛,媚娘虽然内心同情郑夫人,却不敢出言劝慰,毕竟失子之痛太过于沉重,安慰话说得不当会让人家陷于更悲伤的境地,她不认识七爷苏俊杰,没有感情,除了脸上显露出痛悼的神色,实在做不出落泪的样子,苏俊英看了她一眼,她有点不安,心想他是不是怪她不劝着婆母?于是为着分散郑夫人的注意力,减轻她的悲伤之情,便将方才在锦华院论及的管家一事说了出来,郑夫人果然被这个话题吸引,不哭了。

  “老太太要让你管家?你行吗?”

  郑夫人惊异地问,此前的媚娘,可是什么都不会,也不争不抢,如果没有自己这个做婆母的额外照顾着,她在候府的日子可是很难过的。

  媚娘笑道:“儿媳想着不是很难吧?还有母亲在后头呢!寻常事儿媳可以忖度着办了,稍大点的事情总要问过母亲才知如何定夺,慢慢学着,不信做不来!”

  郑夫人唇角挂着赞许的微笑:“没有人天生就会管家,以前我还不是一无所知,渐渐地能掌管这一大家子的所有事务?只要你不怕辛劳,我去跟老太太说,有什么不懂的,来问我!”

  “嗯!多谢母亲,媚娘愿意学做些事!”

  又闲话了几句,郑夫人显出倦意,挥手让他们回去。

  郑美玉在前头引路,将两人送到院门口,迟疑了一下,对徐俊英说道:

  “英表哥,我的绣棚子好像落在东园了,我跟你去取回来吧。”

  徐俊英点了点头:“瑞珠和瑞宝那日收拾房间,看到了,替你放着呢。”

  瑞珠和瑞宝,在东园里专门侍候徐俊英的丫头吧?嗯,又是老太太给的,瑞字辈,和瑞雪瑞云那些大丫头一个级别呢。

  看来郑夫人不喜欢往徐俊英房里送丫头和女人,老太太便代劳了,给了丫头又给通房,那老太婆吃饱了撑的,闲得没事干成天想着教坏孙儿,女人多是好事吗?打起来要你候府乱得好看!

  媚娘正想着又可以和徐俊英相伴走回清华院,这段路只有夫妻两个,心里正暗自思量着是不是该跟他说几句暧昧好听些的私房话,忽听到郑美玉也要来,哪里肯让她当电灯泡,温言道:

  “玉表妹,你真是不小心,绣棚子怎么落到表哥书房里去了?这夜深人静的,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怎好与表哥同去?若教那些碎嘴长舌的仆妇婆子看见,保不定出去乱嚼舌,还是留着,待明日我教翠喜送来便是!”

  一句话,拦住了郑美玉。

  刚才从锦华堂出来,媚娘见庄玉兰和徐俊英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大有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之意,很是受了点刺激,表嫂在旁边呢,表哥表妹不要太过份行不?

  转身离开时就装做怕冷,故意挨近徐俊英,紧跟着他的步伐走,不管他怎么想,势必要让他的兰儿表妹看着刺眼。

  徐俊英身材魁梧挺拔,身上散发着一股温暖的气息,就算他根本没有伸手扶她的意思,她仍有种被保护的感觉,所谓小鸟依人,就是这样了。

  她称之为夫君的帅男人,虽然冷冷淡淡、不温不火,但他确确实实与她相属,是她孩子的爹,未及深入了解,传言也不可全信,他生得英俊周正,举止端方,感觉人品应不会差到哪里去,以前的媚娘与他感情淡漠,那是因为久不相见,现在由她来做他的妻子,不管从哪个方面来讲,都不应该任由夫妻情份继续淡漠下去,让别的女子趁隙而入,有两个妾已经够窝心的了,她不想让更多女人搬进清华院!

  当着郑美玉的面,紧挽了徐俊英的手,娇声道:“夫君,站在雪地里好冷,我们走吧!”

  她明显地感觉到徐俊英身体一僵,也不管他,用了力气,拖着他走,徐俊英倒也给她这个面子,对郑美玉说声:“玉表妹回吧,明日再说!”

  便随媚娘走了,宝驹在前拿灯笼照路,翠喜和翠怜各拿了一支灯笼,远远躲在后边,待他们走远些,才慢慢跟上去,路过郑美玉,故意咕咕笑了两声。

  黑暗里郑美玉一张脸火辣辣地烧起来,她咬着唇站在原地,久久不肯进屋,直到郑夫人遣了春月来唤她,才用冰冷的手烫了烫脸,低头跟在春月身后走回去。

正文 第十七章 爱财

  被媚娘紧贴着,徐俊英好一阵不自在,沿着青石板路穿行在花藤间,转过假山,踅进回廊,早将郑美玉的目光甩到哪个角落去了,徐俊英回头看远远跟在后边的翠喜和翠怜,淡淡说道:

  “该松手了,你的丫头看着呢!”

  媚娘不放:“是我的丫头,看了又如何?”

  徐俊英冷哼一声,媚娘说:“这样不是很好吗?又暖和!”

  “走路就要好好走,有点规矩,今天并不很冷!”

  “刚才夫君怎么不反对?也是想让我这样吧?”

  “说什么呢?”

  “呵呵,没什么!我知道玉表妹喜欢夫君,夫君喜不喜欢玉表妹呢?”

  徐俊英直接把手臂抽回去,让媚娘抱了个空,媚娘大为尴尬,趁着夜幕遮掩羞色,拿出前世谈恋爱时的腻乎劲跟他撒娇卖痴:

  “夫君怎么啦?就快到家了……人家冷嘛!”

  徐俊英抵御美色诱惑的能力值不可低估,身子绷得硬梆梆的,用冷静得出奇的语气说道:

  “若是真冷,就在这里等着,待我回去让人给你送衣裳来。若是走不动了,让后面那俩丫头上来扶着你,我先走一步!”

  说着人已大步往前,很快与她拉开很大一段距离。

  再厚的脸皮,到此已是底线,媚娘脸上火烫,咬着牙,略停一停,仍然急步跟上,这回知趣地不再拉扯他,故作平静问道:

  “夫君为何不让我参与管家?”

  “你没这个能力!”

  “我有!”

  “守着恒儿,安安稳稳享受你的荣华富贵,什么也不用操心!当家岂是件容易事?你会累病的!”

  媚娘被他最后一句感动,以为他是担心她的的身体,柔声道:“夫君拼了命挣得军功,封妻荫子,这份荣华富贵做妻子的理应珍惜。但夫君常年征战在外,不能时常关顾我们母子,我在候府其实空顶着个候夫人名头,并不比妯娌们多得些多少好处……夫君的俸禄全部交入公中,我每月也就领那么点月银,我和恒儿身子又不好,吃药吃补品都得自己掏了体己,景玉上来管家,更是紧防着我们清华院,仿佛我们私底下得了候爷更多的补贴,因此宁可让别的院子吃用都剩着,也不肯多给我们一分半分,对外不好说,我们吃穿都不如人的……我要求管家,除了真心想为如兰分担些,主要也想看看,我夫君的俸禄是怎么用的,这府里的其他营生,我一概不知,银钱如何进来,如何出去,我想了解——身为长孙媳,当家理事,为长辈分忧,总是应该的吧?”

  徐俊英停下脚步,看着媚娘:“我虽有军功,却是世袭候爵,候府人口众多,我的俸禄自然要入公,全家都能享用。除此,府里还有许多处田庄、土地、门店铺面……光来往帐册就堆满几个屋子,各路管家管事的人员无数,你如何应付得了?府里女眷体己银子各有定例,你是一品诰命,老太太、太太们之后便是你,数目不少,还不够么?只要你不出面管家,我可以每月再多给你一笔银子!”

  媚娘委屈道:“一品诰命的月银或许不少,可我病好以来,翻箱倒柜也找不出多一文钱来。大冬天别人都有新置的棉衣,连玉表妹都有,我却穿的旧衣裳,这样的诰命夫人谁见过?既为夫妻,夫君本就该把钱袋子给我管,何用额外给我银钱?夫君时常在外应酬想必另有用度,不交给我也罢,我掌管家事,可另得一笔酬劳,加上我的月银,该够用的了!”

  徐俊英目光闪烁:“我竟不知道你如此爱财!”

  媚娘笑:“爱财怎么啦?君子尚且爱财,何况我这等小女子!”

  徐俊英哼了一声:“你以前的月钱如何营用我不得知,上一个月是玉表妹替你管着,锁在东园书房一个小箱里,方才她想过来,也是要还你吧。至于新置的冬天衣裳,自然不会少了你的,景玉与我提过:因你在病中,不好量身,等你好了再补做——她倒是猜到你又好回来了!不让你管家,因你性情娴静,脑子不及景玉灵活会算计,我也不想让太多人认识你这个***奶!”

  媚娘奇道:“不想让人认识我?却是为何?”

  徐俊英答非所问:“若是老太太和太太执意让你管家,也罢了。但有一件:若敢有贪墨事件,一定重罚,管家不能做了,永远也别想随意走出府门见人!”

  媚娘怔了一下:“这罚真够重的,连出门见人都不让,还永远?我可是诰命啊夫君,若宫里宣召呢?”

  徐俊英背着手往前走:“你是病人,宫里不会宣召!”

  媚娘想了一想才转过弯来,有些急了,追上去,刚好徐俊英也收步转身,两人撞了个正着,徐俊英的手肘撞到了媚娘心口,媚娘捧着胸,吸着冷气,弯下了腰。

  徐俊英问:“你怎么样?”

  口气不急不慌,媚娘很生气,此时却要调理气息,不能发作,好一会才咬着牙,小声道:

  “你是铁做的么?骨头这么硬的!再用力些我就被你害死了!”

  徐俊英不作声,顿了顿道:“我给你喊那俩丫头上来服侍着?”

  “不用!你刚才转身想说什么?”

  “你追上来又想说什么?”

  “被你一撞,忘了!”

  徐俊英啼笑皆非,清了清嗓子,慢慢说道:“以后叫我候爷吧,不要叫夫君!”

  这都什么夫妻啊,夫君也不让叫了!

  有那么点凉凉的感觉自心底升起,心口被撞到的地方隐隐作疼,媚娘说道:

  “候爷请先回吧,我累了,得让翠喜她们扶着慢慢走!”

  徐俊英点了点头:“转过回廊就到院门,应也无事……我先走了!”

  看着宝驹引了徐俊英,两道身影随着一点灯光消失在回廊尽头,媚娘抚胸蹲了下去,翠喜和翠怜提着灯笼赶上来,吓坏了:

  “***奶怎么了?”

  “没什么,有些腹痛,歇一歇再走——候爷有公文要处理,先让他回去了!”

  两个丫头陪在旁边,媚娘默默地、有些伤心地想:徐俊英能够这样将她丢在黑暗中不管,果真一点不顾惜夫妻情份了么?他要是不管自己和恒儿了,可怎么办?

  回到清华院,见王妈妈从娘家回来了,不及说话,先去看恒哥儿,小乖宝宝已睡着了,怜他大半天见不着母亲,媚娘将他抱去上房,放在大床上,晚上自己带他睡。

  王妈妈带来了不大好的消息:秦家大院的房子本就年久失修,一年多不住人,近日几场大雪下来,竟然压垮了十几间房屋,秦夫人请了砖瓦匠来修葺旧房,又要另买砖瓦木料等,加之各处园墙修补,坏掉的家具、日常用品需要重新买,媚娘给的那几百两银子,一下子用得差不多了。

  媚娘沉吟着说道:“用就用了,以后有了再补贴过去,母亲年老,我虽是女儿,也该尽孝奉养!”

  王妈妈又告诉她一件事:“太太如今只愁在大爷会考这件事上,许多有钱人家都备了礼金,拜访得京中名流***,各人皆有指点,准备参加会试的举人,有钱有势的都凑起份子,办起各样聚会,文人雅士们聚在一起,少不得请上翰林学士之类的人来,评论一下前度会试的卷题,又测一测下回会试是什么样的题,太太也想让大爷去参加这样的聚会呢!”

  媚娘皱眉道:“那些人闲得没事做,不过聚着玩罢了,有什么用?咱们大爷才高八斗,那是真才实学,还怕考不上,非得跟了他们闹一场才成?”

  王妈妈说:“哎呀***奶,如今就论这些呢,才学再好又如何?若不处好上下左右的关系,考上了,人家也给你冷眼看,到时入了官场,也是有讲究的!”

  媚娘不禁多看了王妈妈一眼,这奶娘真不是盖的,这样也懂?

  “好吧,我问问候爷,或许能帮着打听些门路去!”

  “哎!太太正有这个意思呢,又不肯让给奶奶说,是老奴不忍心太太烦恼,多嘴说了!”

  媚娘笑了笑:“知道了,娘亲也是,跟我还见外,不过妈妈对娘亲真是好!”

  王妈妈笑着:“瞧奶奶说的,老奴当初要是没有太太,早饿死街头了!”

  媚娘以手支着腮帮,叹口气:“若是候爷与我一条心,咱们秦家也能沾他一些荣光,却不知候爷是怎样的心思——妈妈不是说当初他不嫌我家清贫,愿俯就求娶么?显见他应是喜欢的啊,就算夫妻久不相见,他也不能待我这般吧?我生了恒儿,他还纳妾……好吧,就算是老太太给的不能推拒,可这次病了一个月,他身边就有了这个那个表妹,一个比一个腻乎,眉目传情,什么意思啊?我始终是正室不是?他什么事都不来与我说,宁可独自住在东园……”

  翠思在床边替恒哥儿掖了被角,忍不住走过来说道:“奶奶不知,那庄家表小姐……”

  王妈妈盯了她一眼:“小丫头片子,你懂什么?别乱嚼舌根,教奶奶想错了事情!”

  翠思低下头,不说了。

  媚娘看着王妈妈:“妈妈怕什么?都是自己人。”

  王妈妈眼珠子转了转,小心说道:“奶奶是原配正室,又有恒哥儿,还怕谁去?但寻常男子都有三妻四妾,何况是候爷?候爷身份尊贵,又生得威武俊美,不说表妹们喜欢得紧,外边不知道多少好人家女子看着呢!两个姨娘原是通房丫头抬上来,是贱妾,即便生下一个半个小主子,也没什么脸面。倒是外边的好人家女子,若有意来俯就做妾,便是贵妾良妾,贵妾生的小主子可不比嫡子差到哪里去,候爷若还看重贵妾,到时只怕对奶奶和恒哥儿不利呢!”

  媚娘怔怔地看着王妈妈:“我是他的夫人,我不让娶贵妾,行不行?”

  王妈妈忙道:“奶奶千万不可啊,那样您就成了不贤不淑的妒妇!人人都会指责笑话,况且老太太、太太出面做主,奶奶怎能阻拦得住?”

  媚娘不忿:“那要怎样?便眼睁睁看自己的丈夫纳几个贵妾进来,生下许多个儿子来与我的恒儿抢爹爹?抢世子之位?”

  王妈妈眼里精光一闪:“奶奶该待候爷好些,真心实意疼惜候爷,候爷不是木头人,岂有不感恩的?候爷又最是顾脸面,承了奶奶的情,就算再娶贵妾,总不会将奶奶放到一边去,奶奶的正室之位稳稳的,恒哥儿这个世子也就无人能代替得了!”

  媚娘苦笑:“我倒想真心实意待他呢,只怕他不领情,他连我房里都不来!”

  “唉,不急在一时,候爷只是与奶奶离别太久,生分了……慢慢来!奶奶只看在恒哥儿份上,用心与候爷过日子,夫妻长长一辈子,会好起来的!”
  
  • KKK521521
楼主回复
  • 发表于:2013/12/5 11:31:51
  1. 4楼
  2. 倒序看帖
  3. 只看该作者
正文 第十八章 堂前

  第十八章堂前

  第二天清晨,一觉醒来,看到温暖明亮的阳光映照在雕花格子窗上,媚娘的心情又从低谷擢升到了山顶。

  有什么值得烦恼的?日子一天天过去,哭或笑都不能阻止时光的流逝,有机会重生的人,更应懂得珍惜时日,不该被一点点问题绊住就心灰意冷,想在异世站住脚,生活得风光自在,除了傍住徐俊英这棵好乘凉的大树,还可以依靠自己的努力!

  拿出前世职场女性的韧劲和干劲来吧,事在人为,这个世界机会或许很少,但只要保有健康和热情,坚强地走下去,相信能寻到一条平坦之道、一个属于自己的好归宿!

  王妈妈照管着清华院的一应事务,督促院里粗使婆子们将庭院里的残雪打扫干净,堆放到花树下,烧好热水待奶奶起来洗脸,教奶娘和翠思照看好恒哥儿,检查他身上衣裳是否穿得够厚,遣了橙儿苹儿到厨房去拿早点……翠喜走出上房报说***奶起床了,王妈妈又赶紧走去交待翠喜和翠怜,务必细心服侍,帮着***奶梳妆打扮。虽然府里七爷新过,但他是年轻人,未娶妻生子,灵堂都还只设在他生前住的院子里,因老太太尚健在,遵皇旨为七爷隆重发丧过后,不过一个月,二老爷即命府里除丧服,男女老幼上上下下该怎么穿着打扮还怎么穿,该玩该笑还如从前,务必不让府里太过冷清,免使老人沉缅于伤痛,影响健康。所以王妈妈放心大胆让翠喜尽量把最好最艳丽的首饰衣裳给***奶穿戴上——今日候爷沐休,夫妻俩总会碰面,得让候爷看到,病愈的***奶美貌不减反增,鲜艳如同一朵盛开的富贵牡丹花。

  媚娘死而复生,王妈妈认为这是上天的恩赐,她这辈子什么都没有了,全部希望只在媚娘身上,从小奶大的小姐,在她心里眼里就像自己的亲生女儿般,只要媚娘好起来,要她做任何事情都愿意!

  大病前媚娘的境况如何,她是最清楚不过的,她曾经哭着劝求媚娘放过自己,反正那事情除了大太太,谁都不会知道,就当什么都没发生,好好和候爷过日子,将恒哥儿抚养成人,可媚娘已心如死灰,魂魄随着那人的逝去而消散,仅剩一个躯壳,每日不吃不喝,不言不语,只求速死……

  媚娘死后,候爷将她和翠喜、翠思、翠怜一起唤去,用言语敲打、许诺会善待她们,她们只是流着泪,不停地叩谢候爷恩典,只字不吐露他想听到的话,候爷冷冰冰地看着她们,最后说:

  “我不逼你们,自古有主死奴婢殉葬,全了义节,赢得好名声,若不想死也可,***奶出殡之后,你们一并送到乡下去,这辈子别再回来!”

  曾经害怕候爷暗地里下手,将她们几个陪嫁奴婢弄死,她一把年纪,倒也罢了,可怜翠喜、翠思、翠怜正当青春,候爷不容她们,因为媚娘的秘密,但真正清楚那事的,却只有她这个奶娘,三个丫头是不明就里的,要是为此死去,倒真是冤枉了。

  媚娘完全忘记前事,王妈妈暗暗欢喜,正中心怀,以前劝媚娘隐匿往事,用心对候爷,媚娘流泪说做不到,现在她醒转来,终于开窍,愿意为候爷花费心思了,王妈妈下定决心,要全力帮助媚娘重得候爷喜爱,唯有这样,恒哥儿才有机会做世子,媚娘才能保住荣华富贵!

  穿戴完毕,媚娘清清爽爽,漂漂亮亮地走出房门,嫩黄缎面绣花絮丝锦袍,配粉色八幅罗裙,头发梳成龙女双飞髻,围上金枝步摇,颤悠悠的珠串直坠到肩上,一张吹弹得破的粉脸,根本不用打什么胭脂水粉,抱着恒哥儿在廊下晒一会太阳,逗一逗金丝网笼里的画眉儿,脸颊自然地浮起两朵桃色红云,花朵般柔软娇嫩的唇瓣更似涂了口脂般,鲜红润泽。

  她今天故意起得迟些,特特等恒哥儿睡醒,打算抱着他去给老太太请安,顺便让老太太看看重孙儿。

  徐家祖上以军功封爵,因常年在外打仗,婚娶都比较晚,到了徐俊英这辈,男儿们多数弃武从文,晚婚的传统倒是没有改变,都在二十一岁以后娶妻,七个男儿除了六爷七爷同岁,未婚,四个哥哥都各娶了妻室,三爷徐俊雅和三奶奶宁如兰婚后两年多未有生育,其他三房都有了子嗣。徐府如今是四世同堂,嫡生的重孙女有二房嫡子二爷徐俊朗和***奶白景玉生的大姐儿徐美莲,三岁;大房庶子四爷徐俊庭和四奶奶甘氏生的二姐儿徐美蕙,两岁;二房庶子五爷徐俊桥和五奶奶方氏生了庶长重孙慎哥儿,两岁半;媚娘作为长孙媳,生了嫡长重孙恒哥儿,将近七个月大了。

  雪后第一个阳光明媚的好天气,不单只媚娘会打算,其他各房也都有这个想法,纷纷抱了哥儿姐儿,来到锦华堂给徐老太太磕头请安。

  难得两位太太今天气色也好,不约而同地一起过来,二老爷徐西平也正好沐休,早起读了些史书,天色见亮便过来给老太太请安,久不得与众子侄孙辈相聚,免不了一阵寒喧言谈,一时间暖阁里老老少少,坐了满满一堂,老太太含怡弄重孙,虽则心里愉悦,却因着郑夫人在,怕她还未从失了小七的悲痛中恢复过来,不好表现得过于高兴,孙儿孙媳们也懂事,只轻言细语地交谈着,并无太多喧哗。

  只听廊下报声:“***奶来了!”

  暖帘打起,媚娘打扮得如同个神仙妃子般,笑吟吟地走进来,脆声道:

  “啊呀!我和恒儿来迟了呢!跟老祖宗告罪!”

  奶娘抱着恒哥儿跟在她身后进来,恒哥儿穿一件大红色团花绣麒麟小棉袄,头戴镶嵌玉片滚兔毛边儿的暖帽,粉嘟嘟毛茸茸像个小福娃般逗人疼爱,他受了母亲的影响,也欢快地朝满屋子的人清脆地喊了一嗓子,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总之就算是打招呼了。

  母子俩的轻松活泼犹如一道春风拂过,带动着屋里响起各种各样的笑声,徐小容姐妹几个争相站起来,迎接媚娘,围着恒哥儿逗弄,老太太呵呵笑着,可着嗓子喊,让把恒哥儿抱到她面前去。

  其他人不自禁地提高了说话的声音,连先前不敢吱声的小孩子们也开始闹起来,有要喝水的,有要尿尿的,乱成一片。

  媚娘先给老太太行了礼,看见旁边坐着的二老爷徐西平,迟疑了一下,看向一旁的徐俊英,徐俊英只好向徐西平作揖陪礼道:

  “媚娘经此一病,把许多人和事都忘记了,还请叔父莫怪!”

  徐西平看着媚娘,微笑捋须点头:“嗯,我遇见苏太医,听他说起,侄媳有福,前事忘记就忘记了,最紧要先把身子养好!”

  媚娘这才敛衽作礼,深深福了一福道:“侄媳失礼,请叔父见谅!叔父万福金安!”

  再依次给郑夫人和桂夫人请安。两房姨太太分别站在两位夫人身后,媚娘只对着她们微笑点头,王妈妈教导过,两房姨太太中有良妾有贱妾,媚娘虽是小辈,却有候夫人身份,不行礼也无人说得。

  媚娘接过奶娘怀中的恒哥儿,送到老太太面前,瑞雪上前接住,放在老太太膝上,老太太双手扶着恒哥儿,任由他在膝上蹦跳,仔细端详了一会,眉开眼笑道:

  “这乖孩子,白白胖胖、壮壮实实真招人疼!不很像他父亲,倒越长大越像老候爷——他的亲祖父!是个有福气的……瑞雪啊,将昨天刚买那盒蜜枣儿赏了恒儿奶娘,让你们大太太记着,从这月起,月钱给她涨一倍,往后带着嫡长重孙,更要多用心!”

  奶娘又惊又喜,楞在当地,媚娘看她一眼,她才醒过神来,赶紧跪下磕头,垂首退了下去。

  郑夫人脸上露出笑容,体贴地说:“太祖母累了罢?春月抱了恒哥儿玩去!”

  谁知恒哥儿却不要春月,小胖手啪一下拍开春月的素手,返身趴在老太太肩上,老太太乐坏了:

  “哎唷我的乖重孙孙,知道和太祖母最亲!”

  她指着左手边坐着的庄玉兰,笑对恒哥儿说:“不要春月抱,可要她抱?”

  恒哥儿看了庄玉兰一眼,庄玉兰有些不安,仍小心地伸出手,谁知恒哥儿很爽快地朝她倾身过去,庄玉兰抱了个满怀,顿时又欢喜又惊讶,目光有意无意地晃过徐俊英,激动得满脸通红,老太太更是笑得合不拢嘴,轻拍恒哥儿的后背,连声赞道:

  “好孩子,真真是好孩子!”

  媚娘逗弄着蹒跚走到她身边的慎哥儿,眼角余光录下老太太和庄玉兰的举动,又飞快扫一眼徐俊英,后者脸色平静,也不笑,有一句没一句地和徐西平说着话。

  她拉起慎哥儿的小手,笑着说:“慎儿要不要和恒儿玩?”

  慎哥儿点头:“慎儿要和恒儿玩!”

  媚娘便转脸对五奶奶方氏说道:“我看慎儿头发有些稀疏,晚上睡觉是不是睡得不太安稳?”

  方氏忙恭敬地应道:“正是呢!晚上睡觉总要闹一场,我看恒哥儿养得真好,***奶可有什么好法子?”

  媚娘说:“多喝点骨头汤,多吃鱼,多晒太阳,自然就长得好了。难得今天阳光温暖,不若带了孩子们到院子里去,边玩边晒太阳?”

  方氏没有不从的:“好啊,咱们禀过老太太,就带孩子们出去?”

  媚娘四下里一看:“那和三爷坐一处的是二爷吧?***奶今天又没来?”

  方氏用帕子遮了嘴轻声道:“***奶给白家老太爷守孝,做道场要跪雪地寒席上,偏她小日子来了,女人那时候让寒气侵体,可不是闹着玩的,她又最是娇矜惯养,刚刚着人来向老太太告了罪,起不来呢!”

  媚娘也轻声道:“要不要去看看她?”

  方氏正要答话,忽见老太太起身,由瑞雪和季妈妈等人扶着去了内室,她早上吃香米粥,又多喝了一杯茶水,坐不到一会就要进去。

  却听软榻上一声惊呼,庄玉兰抱着恒哥儿弹跳了起来,她只顾抻着自己的罗裙,眼看恒哥儿要被她弄跌地上,郑夫人惊叫,媚娘和坐在不远处的徐俊轩同时赶到,眼见徐俊轩接住了恒哥儿,媚娘反手一把将庄玉兰推了个倒仰,跌在榻沿。

  庄玉兰脸色惨白,两手抓着裙裾侧身而坐,怔怔地看着面带薄怒的媚娘,徐俊英急步走来,关切地问:

  “兰儿怎么了?你没事吧?”

  被惊吓的恒哥儿此时哭出声,郑夫人心疼地从徐俊轩手上抱了他去,轻轻拍抚着。

  感觉到徐俊英冷冷的目光朝她射来,媚娘平息一下自己,努力调整面部表情,柔声道:

  “兰表妹还好吧?我看你摇摇欲坠,不得不推扶你一把,不然你一脚踩空,跌下去就惨了——你可不同恒哥儿,他人小体轻,跌了应是不痛,你那样一跌,想必是爬不起来了的!”

  庄玉兰这才委屈地哭起来:“我不是故意的,恒哥儿他、他弄脏了我的裙子……”

  媚娘这才发现,庄玉兰一件新崭崭的藕荷色罗裙上湿了一大片,不禁内心大为爽快:叫你装!大姑娘抱娃娃想讨好表哥,又没有抱娃的经验,蚀了吧?

  却故意紧张地看着徐俊英道:“哎呀!这如何是好?咱们恒儿真是不像话!”

  徐俊英皱眉道:“你是母亲,怎把不定自己的孩子?害得兰儿如此……”

  桂夫人却笑道:“莫慌莫急,这是好事!别小瞧了童子尿,往后兰儿嫁了人啊,第一胎生下来的,十有八九是跟恒哥儿一个样的!”

  瑞雪扶着老太太进来,听说了,也笑着安慰庄玉兰:“这个也值得哭?恒哥儿给你的见面礼,你该谢他才是!瑞虹瑞云扶了兰姑娘去换衣裳罢。”

正文 第十九章 赏赐

  媚娘带着歉意对老太太说:“我日后新做了裙子,赔给兰表妹一件!”

  老太太笑着摆手,忽然想起来,认真道:“上月量身添冬衣,你因病没做,你母亲今晨去看了景玉和如兰,她们都还病着,几个大库房钥匙交回你母亲处,你母亲说你如今好得跟没事人似的,想赖你管着些事,你便学着做去吧!”

  媚娘意识到这句“学着做去吧”便是开始要管家了,心里一动,却又转头去看徐俊英,轻声推托:

  “还是等景玉和如兰好起来吧,候爷不放心恒儿,也怕我脑子不够灵活做错事……”

  老太太看着徐俊英道:“掌管府里中馈,原是长孙媳该做的,媚娘如今不比从前,我看她很好。再说了,不还有你母亲在旁看着吗?能错到哪里去!恒儿自有奶娘和丫头们带着……前阵子是谁跟我说的?是如兰吧,说清华院的丫头婆子太少,却是为何?每位奶奶的婆子仆妇丫头不是都有定制的吗?英儿东园里还都是我另给的人。”

  郑夫人忙说道:“是儿媳疏忽,这事没跟母亲提及:媚娘这孩子向来图简单省事,用惯自个陪嫁来的人,清华院里原有的人都打发了出去,我看她确也是闲人一个,不需太多人服侍,便将那些人另派到园子里去当差,再给大爷房里新抬的两个姨娘分了几个……”

  老太太点着头:“那两个姨娘倒也罢了,每人一个婆子两个丫头就够,连她们自己都要来服侍正房奶奶的……还将清华院里的人添够了吧,再多些也无妨,媚娘从此要管事,需要用的人手多着呢,恒儿是嫡长重孙,奶娘之外再多给两名年轻媳妇跟着,加四名小丫头带着他玩儿。媚娘身边的丫头也大了,总要配人,仔细挑几个精灵些的小丫头跟着,以后用着才趁手。”

  媚娘见老太太看过来,忙福身应道:“孙媳记住了!”

  老太太又看徐俊英:“英儿不必担心,你母亲从前也是这般什么都不会,慢慢做起,不是将候府管得好好的?媚娘当家会忙些,你便多体谅,多看顾教导恒儿!”

  徐俊英对老太太恭敬应道:“孙儿遵祖母训示!”

  目光扫向媚娘,媚娘对上他的眼睛,脸上漾起温柔甜美的笑容。

  徐俊英垂下眼眸,他不能理解,媚娘的变化实在太大了,初见时的羞涩,新婚时的胆怯,夫妻久别重蓬、生了恒儿后的冷漠,统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热情、张扬、活泼,还心思灵敏,八面玲珑,真有点不敢相信这是媚娘,在徐府生活了一年多不得长辈喜欢,如今才活过来三几天,便能将祖母和母亲都哄住,顺利拿下当家理事的机会去。

  可再怎么不可思议,她确确实实就是秦媚娘,别的不论,母亲对孩子的那份情切是装不来的,刚才兰儿不小心差点把恒儿给跌了,他看得分明,媚娘红着眼一掌推倒兰儿,那份狠劲让他看了生气,恒儿不是没跌下去吗?就算是兰儿之过也该体谅,女孩子家,谁不爱干净?突然被小儿尿了新裙子,一时惊慌是正常的,怪只怪媚娘和恒儿的奶娘,不及时将恒儿抱走。

  媚娘在耐心地劝说老太太带着孩子们一起走出房门,到院子里去晒太阳,说了许多条晒太阳的好处,老太太只是不肯,也不允让带小孩子出去,说此际冰雪消融,寒气侵人,不如在屋里老实坐在热榻上暖和,白费了媚娘一番口舌。

  徐老太太拿右手抚着左肩说:“人老了,不中用喽,这里酸那里痛的!”

  媚娘知道她想让自己给捏捏,便笑道:“祖母往里边挪挪,孙媳给您揉揉。”

  徐老太太正中下怀,对徐西平和孙子们说:“你们自去吧,我也坐不得久,媚娘手儿巧,有她替我揉揉,我得歪一歪!”

  徐西平便带了子侄们行过礼,说几句让母亲保重的话,退了出去。

  桂夫人便也随了丈夫离开,徐西平却皱眉看着她道:“你要着急去哪里?带着儿媳们在老太太跟前说说话,解解闷儿,不是好么?”

  桂夫人微红了脸,低声道:“你没听母亲说了:要歪一歪的么?我们在这里反而嫌吵闹了。”

  徐老太太摆摆手:“走吧走吧,我累了,只留媚娘在跟前就好,各人都去吧——小媳妇们好生带着孩儿!”

  甘氏、方氏各自牵了小孩,上前教导着做揖福身作别,老太太笑咪咪地顺手从软榻内里的红木床柜掏出几样物件来,连着紧紧挽住父亲衣摆,不肯上前行礼的大姐儿美莲一道,各人赏了一样,方遣了他们走。

  恒儿先前哭了一会,郑夫人哄不住,让春月找了奶娘来,让抱出去哄,细听他在廊下哼哼着不肯停,不放心,也跟出去看,倒让恒儿少得了一样好玩艺。

  媚娘认真看过徐老太太给出去的物件,都是些黄澄澄足金打造的瑞兽造型摆件,精致绝美,想来先给小孩们当玩具,等他们大些了,便可以放书桌上,当个镇纸什么的,便是摆放在书房八宝架上,也是极养眼美观的。

  这老太太真是阔绰,随手丢给重孙的玩具都这么贵重。

  徐老太太闭着眼,极享受地靠在棉垛上,媚娘的手法无可挑剔,被她抓揉搓捏了一会儿,全身筋骨都放松下来,说不出的舒适,老太太唇角泛起笑意:

  “这样的赏赐每年有很多次,儿孙来得最齐整才给,这些小玩艺全是我从六七岁起收着的,那时庄家的富贵,几个候府也不及!刚才看到恒哥儿穿的麒麟外袍,正合了我的心意,今天要给他的,就是一只嵌绿宝眼的赤金麒麟!”

  媚娘笑着说道:“孙媳代恒儿谢太祖母赏赐!太祖母福泽深厚,递传到儿孙们手上的物件,都是世上最稀罕最好的!”

  徐老太太拍拍媚娘的手:“祖母虽然老眼昏花,挑小孩儿的物件还行,稍稍不好的,我都不肯传给孙儿!恒哥儿这是第一次受我的赏,我统共有两只赤金麒麟,他父亲小时得了一只去,这一只,是他的!”

  媚娘手上一顿,听见徐老太太说道:“你命大有福,天也怜见,从此后便好好与英儿过日子,相夫教子,打理候府事。英儿自小争气,可怜他十四岁便随父远征在外,刀光血影里长大,世人皆知威远候功高权重富贵绵延,却不知那是几代威远候拿命换来。英儿的祖父和父亲,都在一样的年纪战死沙场……我为英儿提着一颗心,好歹看到他有了恒哥儿这点血脉,再大些,英儿自然会给他世子名份……只是光有恒哥儿却不够,英儿该有多几个儿女,那两位新抬的姨娘生不生也罢了,将来再给英儿说两房良妾贵妾,开枝散叶,繁衍子嗣,延续嫡系香火……”

  媚娘心跳加快,眼睛都瞪大了,王妈妈提及的那些事这么快就来了么?老太太亲自开口给徐俊英添妾室!

  她的理由还冠冕堂皇,不容媚娘有半分拒绝的余地!

  媚娘还想不出要说什么,忽瞥见软榻一侧挡光的纱绣屏风微微晃动了一下,隐约有个苗条的影子闪过,她心念转动,笑对老太太说道:

  “唉,贵妾也好,良妾也罢,不过就是个妾!不值什么,何劳老太太操心?有我和母亲看着合适迎进来就是了,左右入了门,她总得天天在我跟前侍候着,我看过眼了,夫君应也是满意的!”

  老太太闭着眼,享受着媚娘的手按,昏昏欲睡,含糊道:“嗯,你是个懂事的……能想明白这点就好,凭你去办……”

正文 第二十章 探看

  媚娘直等到老太太睡着了,替她掖好被角,这才轻手轻脚地从软榻上下来,瑞雪侍候她穿上鞋子,两人走到暖帘边悄声说话。

  媚娘:“现在这时辰……老太太难不成睡一觉起来再吃午饭?”

  瑞雪:“老太太这阵子夜间睡不安稳,醒得又早,现在这时辰睡了,午间那一觉就免掉,到了晚上,她可不就能睡得好了?”

  媚娘说:“瑞雪真是聪明,到你这儿事情就往好的地方去了!”

  瑞雪忙打起暖帘,不好意思地轻笑道:“***奶这么说可折煞奴婢了,***奶才真聪明!”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廊下,媚娘回头笑着问:“瑞宝和瑞珠,与瑞雪是同在老太太跟前侍候过的?”

  瑞雪犹豫了一下,细长澄明的眼睛接触到媚娘的目光,下决心般轻声道:

  “老太太跟前原有六瑞,从七八岁上就跟着老太太,经季妈妈调教多年,都是能干的……***奶生了恒哥儿,自然不能全心顾大爷,老太太心疼大爷,就把管衣裳的瑞宝和管吃食的瑞珠给了大爷,只在东园书房侍候着。”

  看见季妈妈顺着冰纹石片路走过来,媚娘不经意地对瑞雪点头道:

  “我知道了,你不用送了,回吧!恒哥儿此时不知好了没,我得赶紧去看看。”

  季妈妈已走到近边,含笑福身道:“***奶放心,恒哥儿由奶娘抱着,跟了大太太去,如今在大太太房里睡觉呢!”

  “哎呀!恒哥儿最是会缠人,恐怕累着祖母了!”

  媚娘笑着说,带了翠喜翠怜,走出锦华堂。

  却并不往郑夫人院子里去,恒儿既然已经睡着,她去了也是白去,难得郑夫人有心情弄孙,必定累了一早上,该让她歇会,待午饭后再过去,听她传授治家的方法经验。

  问了翠喜,知道徐俊英一出锦华堂就被前院管家请去,说是有客来访,他与叔父徐西平一道去的,方才又着人到厨下传了酒席,中午不用说是要和客人一起吃,丈夫沐休在家,却又有应酬,媚娘不必配夫君吃饭,便可以自由安排。

  想了想,让翠喜翠怜带着往三奶奶宁如兰的幽兰院走来。

  幽兰院不大,是个小巧精致的四合院子,东西厢房各带有耳房,正中上房略高出两边厢房,环绕院子的抄手游廊下,尽是从院中搬移上去的盆栽兰花,在院门口迎接媚娘的红叶笑道:

  “三奶奶最爱兰花,下雨下雪,别的不管,先顾着别让兰花遭殃。***奶看廊下的兰花多不多?可不止这些呢,东厢房后边拐角处搭了暖棚,那里面满满当当,全都是名品兰花!”

  媚娘看着廊下挤挤挨挨上百盆不下五六十个品种的兰花,想像着暖房里的另一番情形,不由得摇头笑道:

  “你家奶奶,真真是个花痴!”

  红叶看着正房暖帘,轻声笑道:“可不止我们奶奶是花痴,三爷也是呢……”

  红叶生得白净秀美,体型高挑苗条,走路腰肢款摆,轻盈而不显浮佻,天然一股风流洒脱气质,若是换上一套富贵些的衣饰穿戴,只怕比这府里的小姐都强过几分去。

  媚娘看她浅笑盈盈,脸颊泛起两朵红云,不禁心里一动,指着她道:

  “好个大胆婢子,敢背后说主子们的坏话!”

  红叶怔了一下,忙俯身行礼道:“***奶饶了奴婢罢,奴婢错了……”

  房里传来宁如兰的声音:“***奶来了吗?还不快请进来!”

  守候在门口的婆子打起暖帘,媚娘伸手拉了红叶,咯咯笑道:“瞧你这委屈样子,本就是我先说的,你只是顺了我的话,错在哪里了?我咋你玩的!”

  红叶满脸通红,却又无可耐何,只好抿着嘴儿陪笑,扶了媚娘进房。

  果然是出自书香世家的姑娘,宁如兰房内家具的布局和色调搭配与秦媚娘完全不同,如果说秦媚娘偏向于小资,温馨舒适,宁如兰就是风雅,简约明快,书卷气十足。

  举目四顾,媚娘只看到两样东西入眼,琴和书。

  还有一样,墙上的画。

  完全古色古香,正宗古代高技艺画出来的花鸟图,她最喜欢那幅鸳鸯桃花图,鲜艳又不落欲套的色调,让人瞬间感受到一种温暖美好的春日情怀,禁不住要与身边人倾诉几句悄悄话。

  媚娘对宁如兰说:“进了你的房间,我整个人变得风雅起来,这才觉着我原来也是读过书的!”

  宁如兰由锦书扶着,从榻上慢慢下来,笑道:“瞧大嫂说的,我这一生只除了书,没有别的所爱,东厢房书房是三爷常去的,我只好在睡房里放些书,随手拿来看。”

  媚娘上前牵住她的手,和她一起坐在垫了厚厚棉垫子的雕花围座上,锦书将一只铮亮的黄铜手炉用棉帕子包了,递到如兰手上,如兰又转递给媚娘:

  “大嫂刚从外边来,先暖暖手。”

  媚娘摇头:“不用,刚才你也碰到我的手了,暖不暖和?外边阳光好着呢,如兰应该去晒晒太阳!”

  红叶捧了茶来,说道:“奶奶们可使不得!刘妈妈说了:女人家小日子跟生孩子一样,不能见风!”

  “刘妈妈呢?”媚娘喝了一口茶,问道。

  红叶说:“三奶奶刚刚吩咐刘妈妈出去办事……”

  “趁她不在,我作主了:搬两张椅子到院子里太阳最盛的地方去,椅子垫上这样的棉垫子,然后扶了你们奶奶,我们去晒太阳!”

  媚娘又对微微有些诧异的如兰道:“你不是读过很多书吗?可读过一本叫《万物起源》的书?那上面说:阳光可催生万物,亦可杀死一些细小得我们看不见的小生物,那些小生物依附在我们的皮肉上、衣服上、被褥上,越聚越多,就能让人生病,若不时晒晒太阳,病痛自然就少了。你看男人们都比我们女人健康,那也是因为他们时常在外奔走,有机会晒到太阳的缘故!”

  “真的?”宁如兰相信了,“我却未看过那一本书,大嫂手上有此书么?也借我看看!”

  媚娘笑着扶她起来,帮着锦书给她披上件厚些的披风,边走出去边说:

  “我以前在娘家时看过,却不是我家的书,原是哥哥借了别人家的……”

  “真是可惜了!”

正文 第二十一章 阳光

  两人说着话到了院子里,此时将近午时,阳光刺目,宁如兰的眼睛都快睁不开,但暖暖的阳光照在身上,让她感到舒服,坐在软椅上,微风轻拂而来,有点冷,却很清爽,并不像刘妈妈和红叶她们说的那样刺骨。

  “啊,真好!待在屋里虽然舒适暖和,可气儿闷,我就喜欢这样!”

  宁如兰笑着,苍白的脸上显出淡淡红晕。

  锦书见状,欢喜道:“三奶奶,这太阳光确实好,不若遵了***奶的话,将床上被褥也取来晒了?”

  媚娘笑看锦书:“孺子可教也!你就晒吧,别晒在山石花树上,虽然太阳晒干了雪水,还有湿气,用大椅子撑开,或在院中央架起竹竿,晾晒一会,待太阳一移走便收回,晚上睡着就舒服多了!”

  锦书一福身,应了声:“是!”

  转身跑进屋,不多一会和红叶、雁影等人抱了宁如兰的被褥出来翻晒,一边细心地拍打着被上的轻尘。

  翠喜和翠怜含笑远远地站着看,早上出来时***奶留了王妈妈在家,嘱咐她带着仆妇们将床上被褥都翻晒了,该拆洗的拆洗,特意交待要晒恒哥儿的床褥,东园那边,也让王妈妈去跟瑞珠瑞宝说一声,教她们晒晒大爷的棉被。

  身边没有了人,媚娘和宁如兰便轻声细语地说起闺房话。

  宁如兰道:“那老山参……我在此谢过大嫂!可我却没用上,家里来人说母亲病重,需要老山参做药引子,访遍全城都找不到够年份的,可巧你给了我,我便……”

  媚娘笑着拍拍她:“只要母亲能好起来!我们年轻轻的,总还有机会吃到好东西!”

  宁如兰眼睛微红:“是这个道理,多谢你体谅——今早家里又有人来,说母亲好些了,还嘱我自己多保重些!”

  媚娘说:“幸亏我也给了我母亲一截去,不然此时我可心酸呢——你如此孝顺,我岂能落后去?”

  宁如兰笑了起来,握住媚娘的手:“以前我也时常去清华院看你,和你说说话儿,却没觉出你如此有趣!”

  “恍若隔世啊!”媚娘反握如兰温暖柔软的手,笑道:“我得换一个样子活着,怎么高兴怎么过,方不枉再世为人!”

  宁如兰仔细看着她,若有所思地点头:“说得对!就该高兴起来,你以前心思太重了。”

  媚娘说:“我明儿起要学管家了,你好了之后,也要来帮着些!”

  “我不行的,一人管事怕得很,不过若得与你一道学着,又愿意的。”

  “嗯,不怕,错了改过就是。”

  宁如兰笑着:“大嫂胆儿真是大,现在想起来,我这病多半被你那天的举动吓的——我真的怕办坏了,咱们这样的人家,若是丢了那个脸,可真不知如何是好!”

  媚娘也笑:“是呢,细想起来办得还是不尽完善,也过去了,管它呢!”

  她看了看不远处翻晒被子的几个丫头,说:“红叶聪明伶俐,人又漂亮,是你最贴心的丫头?”

  宁如兰微笑:“四个都一样,自小相伴,陪嫁过来……正想讨大嫂一个主意呢,红叶,我想将她开脸给三爷做通房。”

  媚娘看着宁如兰,温婉秀丽,淡雅如菊的女子,说这话时面容平静如水。

  “红叶愿意吗?三爷,也愿意吗?”

  宁如兰垂眸:“红叶是我的丫头,说什么她就做什么,不敢不愿意。倒是三爷……他原先不肯,后来我说及子嗣,我俩婚后这么久无儿女,他才勉强应了,刘妈妈今天出去办点东西,打算着过两天就让他们圆房……”

  “如兰,你愿意吗?让自己的男人搂着别的女人睡觉?”

  宁如兰似被惊吓着,猛抬头四面张望一下,脸上很快涨红,连眼睛也红了:

  “大嫂!你怎如此说话?刺着我的心了!”

  媚娘冷笑:“我说一句话就刺着你的心了?往后呢?看着你夫君牵了红叶的手,卿卿我我从你面前走过,一同回房去,再过一年半载,红叶肚子大了,生下儿女,看三爷心里眼里,还有多少你宁如兰的份量!”

  “别说了别说了!”宁如兰捂住脸:“我怎愿意如此?可二太太逼着,我不让红叶做通房,二太太自会送了人来,到那时又如何?我又不能生,若再不准三爷纳妾,岂不成了罪大恶极的妒妇?”

  媚娘说:“你瞧我,我不是生了恒儿吗?老太太趁我不便送了通房来,如今只是两个,也许过不了多久,大爷身边的瑞珠瑞宝也会成通房,抬姨娘。方才老太太还跟我说了,再给大爷寻几房良妾贵妾,多生儿女,开枝散叶!”

  宁如兰目瞪口呆,看着媚娘不知说什么好。

  媚娘咯咯一笑:“你道我真给她这样安排,一个一个地抬了人进我的院子,与我抢夫郎?我心里算计着呢,想进清华院做妾,没那么容易!”

  她紧握住如兰的手:“你如今应了二太太,给三爷送上一个红叶,开了这扇门,哪天就会有绿叶、红花送上来,止都止不住!据我观察,三爷心里有你,他是疼你的,你要牢牢抓住他的心,不能让人分了他的疼爱去!有些男人原本是好的,爱了一个就是一个,不会自己去惹旁人,但若是你硬要送了美人给他,那他可就不客气了……如兰,听我的,不要让红叶近三爷的身,否则有你后悔的时候!”

  宁如兰有些楞怔:“可事情已经安排下去,我要如何是好?”

  媚娘想了一想道:“红叶既是你的人,你说什么便是什么。只说三爷身子不适,暂时不需要通房,你和三爷,夫妻感情应是很好?”

  宁如兰红着脸点头:“他待我,一直都如新婚时那般好!”

  “你该告诉他你有多在意多爱他,你们夫妻同心,拒绝二太太的人就是了,别怕人家说你不贤善妒,自己的事自己懂,恩恩爱爱的夫妻,中间凭白坐进来一个妾,算什么?你还年轻,不可能没有孩子,你要相信自己,相信三爷!”

  宁如兰吐出一口气:“听你说一番话,我心里松活多了!好,我试一试,先再探一探三爷,若他还说不要通房,我……我随后便让刘妈妈将红叶配了人去——毕竟两个人都知道了这事,又说不成了,再见面也是难堪。”

  媚娘点了点头:“这才是正理。红叶是你的陪嫁丫头,自小跟着读书识字,调弄琴棋,不但姿色出众,气质都与你相近。若是她做了三爷的通房,我敢断言,三爷必定会移情,若再生有儿女,受宠是无疑的。你作为正室,虽不至于受冷落,但分人一杯羹去的滋味实在不好受……若将她配了人去,所配的也是府里管事之人,仔细上心替她挑一个好的,一生一世一双人,或许不比做主子的妾富贵,可那样未定不是她的福份!”

  宁如兰以手中帕巾遮了脸,细瞧不远处打闹的几个丫头,轻声道:

  “红叶丫头这两年确实长得越来越好,我原先想选了锦书的,可问过三爷,他说:就红叶吧,好歹与你有点相似之处!”

  媚娘卟哧笑出声:“你家三爷才真有趣!提醒你一句:好男人可不多哦,你要是因为送通房,失了他的心,哭都没人可怜你!”

  宁如兰抿着唇儿笑,矜持地道:“我要好好思量思量!”

  媚娘站起来,双手五指交叉举过头,做了个伸引动作:“你慢慢思量吧,我该走了!”

  宁如兰见媚娘当众伸懒腰,吓了一跑,赶紧轻拍她:“我的好嫂嫂!你……好歹回房再这样,无形无状的,教丫头们笑话去!”

  媚娘不好意思地笑笑:“晒着太阳,暖和舒服,一时忘形……我以后注意就是了!”

  心里暗骂:奶奶个球,整个院子就几个女人,都不敢放松,这都什么世道!

  宁如兰也站起来,随媚娘散着步,一边絮絮说着候府里的各样事情,她管理家务时遇到过什么情况,婆子们教她怎么处理,管事婆子里有哪些个刁顽些,哪些个忠厚些,都给媚娘提了个点。

  媚娘围着她的院子转一圈,观赏过一些盛开的四季兰,便带了丫头告辞了。

正文 第二十二章 婆媳

  媚娘到了郑夫人院里,走进上房,见郑夫人和郑美玉正坐在软榻上逗恒哥儿玩,奶妈含笑站在一边看,恒哥儿咯咯笑着,一转脸看见媚娘进来,兴奋地举着双臂,像只小鸭似地直扑楞,嘴巴张得老大,都流口水了,却没发出喊叫声,媚娘不由得想起活过来那个黄昏,她去寻见恒儿,他也是这副样子,这孩子,喊一声怎么啦?大声地哭出来,总会有人走去抱他,不至于受冷。

  媚娘给郑夫人福身行礼,郑美玉也下了软榻,叫一声表嫂,便低眉顺眼地站在一边。

  郑夫人看着媚娘说:“怎么这许久才来?还好恒哥儿是个好相与的孩子,并不怎么闹,当娘的人,凡事应以孩儿为重……老太太那里虽然也要侍候着,不是有瑞雪她们吗?”

  媚娘垂眸道:“儿媳从老太太那里出来,去看了一下三奶奶……让母亲受累了,是儿媳的错!”

  郑夫人一扬眉:“如兰还没好利落吗?唉,你们这些孩子,都怎么啦?这个好了那个又躺下……都不会自己保重身子!”

  “母亲教训的是,儿媳日后多注意!”

  郑夫人看着温顺的媚娘,满意地点了点头:“二房的媳妇们不成什么气候,景玉要强会一些,如兰是扶不上墙的。你是我们大房的媳妇,终究要掌管候府中馈,将来候府也是由恒哥儿来继承,你是他的娘,算是替儿子管家业,尽心尽力自不必说,脑子要灵活,心眼活络些……你玉表妹是我兄长最小的女儿,常来候府陪着我,你病了这些日,我身子也不好,都靠她照看,与英儿又是知根知底的……”

  媚娘心跳快了半拍:来了来了,又要说什么了!

  却见郑夫人的陪房何妈妈一步跨进房来,她身后,三四个仆妇端了食盒鱼惯而入。

  随之,春月等丫头捧了盛装热水的铜盆和叠放棉帕巾的托盘进来,依次侍候郑夫人、媚娘、郑美玉洗手。

  夏莲洗了手,打开食盒将饭菜摆上桌,何妈妈在一旁帮着拿食盒盖子,一边笑着说道:

  “你们不知道,厨房里的婆子们在收拾一只狍子,说是大爷一位东北边的朋友送的!”

  又是东北边的朋友,该不会是那位送人参的吧?媚娘心里暗忖,若是那个,她倒有心去瞧瞧,看他像不像个种植大户。

  那人参真的好,她吃了两片,身体上没感觉出什么,精力却越发充沛。

  秦媚娘这具身体,实际上很嬴弱,若不是她意志力强,总要躺床上十来天才敢四处走动。

  媚娘盛了一碗汤,双手将汤碗送到郑夫人面前,笑道:“看这汤熬得极好,母亲先喝碗鸡汤!”

  郑夫人接了:“你也喝些,刚好起来,不时地让厨下杀只鸡炖着吃,养胖些才好!”

  “儿媳知道了,谢母亲关心!”

  媚娘也给郑美玉盛了半碗汤递过去:“玉表妹也喝!”

  郑美玉忙摆手道:“怎好劳表嫂为妹妹盛汤……”

  郑夫人喝了一口热汤,眉头舒展开来:“接了吧,表嫂这次给你盛,以后你就学乖巧些,给表嫂盛!”

  郑美玉抬眼看她姑母一眼,应了一声:“是!谢谢表嫂。”

  媚娘盛了一碗鸡汤让奶娘喂恒儿,自己回到饭桌旁,看着郑美玉,微笑道:“若要说谢谢,我这个表嫂才该谢谢玉表妹!我病了许久,全赖玉表妹打点清华院的事务,听说月钱都替我收着呢,免使婆子丫头们胡乱用了去。又照看恒儿,恒儿是个好相与的,不哭不闹,可他吃亏就吃亏在这上边!”

  郑夫人停下喝汤,看着她:“怎么说?”

  媚娘说:“母亲不知道:那天我走回清华院寻找恒儿,发现整个院子都没人,不知是哪个狠心肠的,将恒儿独自一个扔在竹摇篮里,那样冷的下雪天,他衣裳单薄,身上也不盖小被,手脚乱舞,就是不哭不闹!若他肯哭闹,岂会没人来抱他?”

  郑夫人回头看着一旁乖乖喝汤的恒哥儿,眼睛忽然红了,声音里隐藏着怒气:

  “是哪个作死的贱婢!何妈妈去查一查,查到了给我狠狠打,打死了才好!”

  媚娘道:“儿媳问过王妈妈,王妈妈那两天带了翠喜、翠思、翠怜和橙儿苹儿在前堂守灵,未能回清华院,奶娘当时也不在!”

  郑夫人盯了奶娘一眼:“奶娘不和恒哥儿在一起,能去哪?”

  奶娘忙说:“回大太太的话:奴婢那天刚巧有事回一趟家,出了候府,恒哥儿交给表小姐了!”

  郑夫人看向郑美玉,郑美玉早先不小心将汤弄泼,春月正拿了帕巾替她擦拭衣袖。

  见姑母目光灼灼地看她,郑美玉委屈地说道:“那日确实是侄女抱了恒儿,一时肚疼,将他交给院里守门扫地的婆子了,从净室出来都找不到人,我还吓个半死呢,后来就听说……听说表嫂活过来了!”

  郑夫人垂下眼眸,媚娘叹口气说:“玉表妹这就不对了,怎将恒儿交给扫地的人?她粗手粗脚,怎懂得抱恒儿,自然是将他放回摇篮里去了,那么冷的天,风嗖嗖地灌吹,小娃娃儿手脚冰冷……玉表妹若是见了恒儿那惨样,怕是比我这当娘的还要伤心!”

  郑夫人抬眼看郑美玉一眼,淡然道:“将那守门的哑婆子打一顿,念她年老耳聋,赶出去算了!玉儿以后记着别再犯这样的错,你就是再疼,抱着他入净室又如何?这么小的孩子……”

  郑美玉满脸羞愧,低着头:“姑母教训的是!侄女日后再也不犯这样的错了!”

  “嗯,昨儿你母亲着人来,说你父亲又病倒了……我让带了个包袱回去,过两日你也家去看看父亲,让何妈妈送你!”

  郑美玉低着头,眼睛红红的:“全凭姑母安排!”

  郑夫人叹息:“我们郑家也曾那样荣耀,只怨你父亲身子弱,读得几本书又如何?入仕不了,又不能守成……”

  何妈妈替郑夫人添了碗饭,陪笑道:“太太吃些饭罢,舅老爷身子虽然不济,生得几位表小姐都是有福的,都嫁得好婆家……有几位姐姐姐夫扶撑着,表少爷定然能振起家业来!”

  郑夫人微微颔首:“正是如此呢!三个姐姐,大姐嫁了陈翰林的侄儿,二姐嫁史部周侍郎的小儿子,三姐嫁甘寺丞家,都算是有脸面的,就只剩下玉儿了……表少爷虽不是嫡出,养在大嫂名下,好歹也延续着郑家香火,日后,还多承她们姐妹几个照拂着。”

  见媚娘默默吃饭,郑夫人挟了只鸡腿送到她面前:“多吃些,你还太瘦了!”

  又指着桌上的鸡汤和一碟东坡肉对何妈妈说:“端去给奶娘,趁热都吃完,她吃得好,恒儿才够奶水喝!”

  说话间一顿午饭就这么打发了,何妈妈唤了仆妇将饭桌子抬出去。

  恒儿吃饭喝足,依偎在媚娘怀里打嗝,郑夫人爱怜地看了他一眼,让奶娘将他抱了,夏莲引出去,到廊下看鸟雀,他玩得高兴了,自然就忘记打嗝。

  又让郑美玉回房去歇着,然后吩咐何妈妈:“让她们抬进来!”

  六个粗壮的婆子抬了三口大小不同的黄杨木铜角箱,走进上房,一字排开摆下。

  婆子们离开,何妈妈依次打开箱子,媚娘看得发怔:第一口略小些的木箱子里,赫然排列着一串串闪着寒光的黑铁库房钥匙。

  第二口、第三口大的箱子里,全是帐册,一本本砖头那么厚,竖直排列整齐。

  候府到底有多少个库房?需要许多钥匙,徐俊英说帐册堆了几个房间,原来是骗人的,不就两个箱子嘛?小意思!

  郑夫人指点说明之后,媚娘才蒙了:徐俊英真的没骗她!那两箱帐册,上百本厚砖头,只是候府所有来往帐册的索引目录!

  媚娘翻看了几本,心里哀叹:想抓点权钱在手也不容易啊,得过对帐看帐这关,数目她不怕,繁体字啊……观世音菩萨,美女,行行好给开个天眼吧!

  郑夫人示意何妈妈站到门外看着,然后拿起茶杯,轻抿一口茶,眼睛里水蒸雾缭般看住媚娘:

  “趁我还能说得上话,候爷不让你管家,我让你管!我虽不是他亲娘,再怎么说我将他养大,他不能不记我这个情!日后我们婆媳一条心,凡事我会顾着你,有什么事你也不能瞒着我……你若是把从前都忘了也无妨,只记住一点:我都为了你和恒儿好,恒儿……他叫我一声祖母,我把心都肯掏给他!”

  媚娘感动地看郑夫人,郑夫人和徐俊英不是亲母子,这个没人告诉她,王妈妈也不说,她自己隐约猜到了,未敢确定。

  郑夫人和徐俊英的母子关系显得别扭了些,可是她真心实意待恒儿好,这点,做娘的当然得拿出十二分的诚心来表示感谢:

  “儿媳会教导恒儿,孝敬和爱戴祖母!”

  郑夫人含笑点了点头:“你初次管家,必定要忙乱一阵子,恒儿,以后就养在我身边!”

  啊?!

  媚娘以为自己听错了,抬头睁大眼睛看着郑夫人,郑夫人仍然温和地笑着:

  “我今儿觉得好些了,见了恒儿,心头高兴,刚才也能吃下半碗米饭……咱们大家宅,自来有这样的规矩,祖母疼爱孙儿,留在身边养着。你只管生了他,好好掌管候府事务就行,恒儿由我抚养!”

  这是在剥夺她做母亲的权利呢,狡猾的婆婆!

  媚娘站起来,朝郑夫人深施一礼:“母亲!恒儿还太小,恐会累着母亲,等他大些了,再送来陪母亲……”

  “不会累着我,我身边有的是能干的婆子丫头!你放心,恒儿就是我的眼珠子,我带,比你带着好上几倍!”

  “母亲……”

  “我累了,你回去吧!我自会让人抬了帐册跟着。”

  “母亲……恒儿夜里会哭的!”

  “有奶娘在,他不会哭!何妈妈,送***奶,我真累了,得歇歇!”

  何妈妈和春月一左一右半扶半拖了媚娘出去,媚娘泪流满面,还想再求,何妈妈劝阻道:

  “***奶罢哟,恒哥儿放在太太这里养着,只与太太相伴,又不去哪里!***奶每日里想恒哥儿了,随时都可以来看啊!”

  这时王妈妈带了两个丫头来,媚娘见她们各自抱了些恒儿的衣物和奶娘的东西,知道郑夫人是下定了决心要恒儿,禁不住又哭起来,王妈妈上前轻抚着她的肩,小声劝道:

  “***奶莫要伤心,每日来看看恒哥儿就是了!”

  媚娘伏在王妈妈肩上流泪:她太大意了!古代封建社会,最重孝道,长幼尊卑顺序排列严格分明,长辈一句话,说对了你必须遵从,说得不对你不想遵从也不能在明面上反驳,郑夫人是她的婆婆,恒儿的祖母,她要把孙儿养在身边,做媳妇的连哼一声都不能的,她没想到这点,在锦华堂毫无防备、大喇喇地让郑夫人抱了恒儿去……这具身体生下恒儿,她占了这具身体,几天来和恒儿朝夕相处,感觉到做母亲的和儿子之间心灵相通的喜悦和牵挂,深深地疼爱着这个孩子,一时无法接受郑夫人将他抢走。

正文 第二十三章 妾室

  听见媚娘被王妈妈和几个丫头劝着拉走,郑夫人才从内室出来,问何妈妈:

  “恒哥儿呢?”

  何妈妈说:“在后院子看鸟雀,玩得正高兴呢!”

  “快让抱回来,外边有风,小心吃了冷风进肚子!”

  “哎,这就唤回来!”

  夏莲抱着恒哥儿回到上房,恒哥儿举着手里一根小竹枝让郑夫人看,郑夫人笑得脸上皱纹都舒展开来:

  “好孙儿,捡到宝了?给祖母是吧?好好,祖母陪你一起玩!”

  她抱过恒哥儿,郑美玉也从后边转出来,坐在床沿逗弄恒哥儿,恒哥儿却不喜欢她,将她拿在手上的小竹枝夺了过去。

  郑夫人笑了:“哥儿真能干,抢得过表姑姑了!”

  郑美玉捏捏恒哥儿的小胖手,说:“媚娘真就肯把恒哥儿给姑母带着?”

  郑夫人替恒哥儿将衣襟拉平:“她肯也得肯,不肯也得肯!她是媳妇,我是婆母,她还能反得了我去?以前孩子小,我让她自己带着,前阵子为了杰儿,我想死的心都有了,没顾上他。现在,看着恒儿忽忽就这般大了,他可是嫡长重孙,将来就是世子……我怎能再让他那个糊涂的娘养着!你看看她,让孩子穿得这么红艳艳的一片,刺我的眼,恒儿是能穿这个的吗?”

  她眼神凌厉,四下里一扫,见丫头们都不在房里,何妈妈领奶娘去看房间还没回来。

  郑美玉轻声道:“难道姑母还想让恒儿戴孝不成?这可就……”

  郑夫人冷冷地看着她:“我自有办法,我的孙子不给我儿戴孝,还成什么礼法?他们以前的事连何妈妈都不懂,你却成日里没事做,东走西窜专刺探人家的隐情,你心里是清楚的,此事除了我和你,再没人知道,媚娘如今迷糊着,不记得了也好,就算记得她也不能害了她的儿子。若有半点风声走漏,必定是你——谅你也不能那样随便乱说!”

  郑美玉低下头:“侄女不敢!”

  郑夫人轻哼一声:“你对俊英那点心思,能收就收起了罢!老太太接了庄玉兰来,原也是要替了媚娘,如今媚娘又活了,你们俩谁也占不了便宜去,难道你还想给俊英做妾?还是等我得闲了,再慢慢另寻一门亲事吧!”

  郑美玉垂泪道:“姑母以为我还能寻什么样的人家?父亲病成那样,家里景况一落千丈,哪个好人家愿意与我这样没多少嫁妆的女子结亲?”

  “你祖父官至三品,你父亲没有功名是因为身子骨太弱,你好歹也是官家女儿,嫁个门当户对的有什么难?去年宁远候夫人说的高家,从郑州调升京官那个高振邦,你又不肯!”

  郑美玉涨红了脸:“姑母又不是没见过那人,又瘦又黑,尖嘴猴腮他像个男人吗?还是续弦!”

  “偏你会挑!若媚娘不好了,你跟了俊英不也是续弦?尖嘴猴腮怎样?人家好歹是个五品的京官儿了,他原是看上你,你不应,他转去求另一家女儿,如今成了亲,新夫人都有五个月身孕了——你道他那样人才如何能调任京官?原是宁远候夫人的表哥!宁远候与俊英,和皇上的关系再好不过,你失了这一桩亲事,可冤得很呢!”

  郑美玉低着头不做声,良久才道:“姑母可听府里有人传说什么?”

  “说了什么?”

  “说***奶未死,大太太就带了侄女来,侄女又日夜待在清华院,服侍病中的表嫂,也去东园书房服侍英表哥……如今,侄女与英表哥已是牵扯不清了!”

  郑夫人怔了一下,怒道:“谁敢传这样的话?查到撕烂她的嘴!”

  她转念一想,盯着郑美玉:“俊英不是那样轻浮的男子,我从小带大的男孩儿我懂!莫不是你……媚娘已经好回来,我却不想你伏低做小,另寻一门正头亲事最妥当,但你若真有那个想头,我也不拦你,毕竟做他的良妾总强过嫁给一般五六品的官,你年纪又偏大些了,等我寻个时机与他说说……唉!”

  郑美玉仍是低了头,手上绞着帕子,一言不发。

  锦华堂暖阁内,徐老太太坐在榻上,庄玉兰半跪在她身后,双手轻按她肩膀,徐老太太皱眉道:

  “力道太轻了!刚才瑞雪手儿又太重,唉,就是不如媚娘捏得好!”

  庄玉兰泄气道:“姑祖母偏疼媚娘,那又叫她回来给您按捏!”

  徐老太太叹道:“她此后只怕是没多少空闲给我按捏喽!季妈妈去看了来,将钥匙帐册都交给到媚娘手上了——我说从未见郑氏有这般爽快过,原来她还会这样:让媚娘掌管中馈,自己抢了恒哥儿去养。唉!也罢了,可怜她刚失了杰儿,拿了恒哥儿去解解愁也是好的,就怕媚娘想不开,心里堵着呢!”

  庄玉兰倒不关心谁养恒儿更好些,只问徐老太太:“英表哥并不想让媚娘掌管中馈,姑祖母却为何要让她管?”

  徐老太太看了她一眼:“我还不是为了你!”

  “为我?”庄玉兰看看瑞雪她们几个丫头都乖巧地走到门外去站着,便放心大胆地再问:“她自成了掌权管家的大少奶奶,有我什么事?”

  徐老太太微眯起眼:“你也知道我为什么接了你来,谁能想到媚娘会活回来?你对英儿那点小心思我岂有不懂的?原也有意让你们做一对儿,是英儿太年轻任性……如今若巴巴地送你这样回去,反让你那些眼浅舌长的婶娘们笑话,再去寻好人家,你年纪又看长,耽搁不得,也难找到似英儿这般情投意合的。我唯有舍了老脸去,求太后一个恩典,成全你和英儿这段姻缘。媚娘早进了门,封了诰命,她又先生了恒儿,长子自然就是世子,你的孩子日后唯有靠恒儿护着。媚娘病好后,像变了个人,伶俐乖巧,又聪敏机灵,我许她管家,实则让她慢慢学着,渐渐从郑氏手上搬移了实权来。你也是知道的,郑氏不是英儿亲生,只生了杰儿和娟儿,娟儿出嫁了,杰儿殒了,她如今唯有靠英儿,若是信不过英儿,保不定她将徐家的产业转些去给郑家……我让媚娘跟了她管家,她趁机占了英儿的长子去,这就对了,这婆媳的仗,打也打不完!只要媚娘舍得下,郑氏得了恒儿,便成她的依靠,也就不会有什么心思闹腾了。媚娘一心一意打理家事,中馈落在你们长孙房里,等你进了门,我再许你与媚娘一同管家,将来你的孩子也不吃亏!”

  庄玉兰低着头玩弄手上的帕巾:“姑祖母莫要弄错了,咱们那样的人家,是不做妾的,贵妾也不成!”

  徐老太太眼皮撑了撑,说道:“由太后出面,应不至让你做贵妾!只是眼下还不行,媚娘刚好回来,外边尚传着她的奇事,听说连皇上皇后也惊动了的,此时若让英儿再娶,不大妥当,便是纳妾都不成,除非媚娘自己替英儿带了人进房……你这事,且停一停再说!”

正文 第二十四章 撞翻

  转出这道曲廊就到清华院了,徐俊英扶着柱子,脚步飘浮,踉踉跄跄地往前走。

  好友张靖云和灵虚子来访,原本只是几个人安静地吃饭,喝点小酒,谁知安远候、长乐候不知从哪里打探到的消息,得知张靖云抓了只活狍子来,安远候与徐俊英年纪相差不了几岁,长乐候年长些,彼此相熟,纠集了七八个共同的友人,扯呼着上门来讨狍子肉吃,只好又重开宴席,换了大壶温酒,都是从战场上玩命下来的硬汉,在一起喝酒讲究的是爽快,有人起了头,不喝都不行,叔父徐西平到底捱不过,找个借口开溜了,徐俊英本不好斗酒,奈何他是东家,况且席上还有好友张靖云和灵虚子在,跑是跑不脱了,只有和四弟徐俊庭、六弟徐俊轩陪着,不一会便恍惚有了些醉意。

  安远候和长兴候就开玩笑,说威远候酒量不济,该让威远候夫人出来替夫君喝一杯,顺便让弟兄们见一见这位死了又能活回来的神奇人物,一直不大说话的张靖云也饶有兴趣地开口请求:

  “我和灵虚子远道而来,也想拜见威远候夫人,徐兄可否请来一见?”

  徐俊英心里清楚张靖云和灵虚子的真正想法,张靖云是江湖上有名的神医传人,而灵虚子这个假道士是个医痴,他们要见媚娘,目的只有一个,想探探她的脉,了解她体内有什么异常之处。

  安远候那帮人也罢了,张靖云和灵虚子这两人他却不肯怠慢,一南一北难得聚一聚的好友,不该让他们失望而归。

  派了三拔人回内院请媚娘,却都找不到人。

  媚娘能去哪里?难道她还会飞了不成?

  被安远候调侃了几句,徐俊英自己走来寻媚娘,顺便躲酒,他实在喝不下了。

  清华院门前,徐俊英从碎石小径上走来,与哭得眼睛红肿的媚娘相遇。

  媚娘居然不理他,转过脸去,王妈妈和几个丫头赶紧上前给候爷见礼,徐俊英手一挥:

  “都下去!我倒要看看,你们奶奶如何待我……这般无礼!”

  翠喜翠思担忧地看着媚娘,王妈妈一把拉了她们:“快走快走,候爷有话和***奶说!”

  媚娘拿帕子遮了脸,也想跟着走掉,徐俊英往院门前一站,拦住去路:

  “不必……进去了,跟我……走!”

  媚娘躲着他:“你喝醉了,叫瑞宝瑞珠来扶你回去吧!我、我脸上这样,不好见人,让一让!”

  “你只低着头就好,没人想……看你的脸!”

  媚娘心情不好,少了点耐性,欺他酒醉,欲将他拔往一边,要在前世,这是轻易办得到的,五岁时老爸遵老妈之命,带她去报名进舞蹈班,发现同一楼层还有学跆拳道的,老爸多了个心眼,给她两样都报上名,结果舞蹈上初中后就被她荒废掉,跆拳道却一直练到高三,考了个黑带五级……秦媚娘这具身体太过柔弱,力气使上不来,刚才被一个婆子几个丫头推拉着走,她想反抗,却心余力不足,差点没气晕过去,这次推徐俊英还是没成功,反被他举手轻轻一格,她身子就斜往一边,差点跌倒,媚娘好不容易稳住脚跟,恨恨地低声骂道:

  “徐俊英,你和那郑老婆子一样讨厌!”

  徐俊英酒喝多了,但他练武之人,意志力不弱,没完全失去意识,媚娘的骂声听得清清楚楚,怔了怔,指着她扬眉道:

  “你……敢骂我?还骂……太太!”

  媚娘目光四下里一扫,见没人来,便双手拉住徐俊英宽大的衣袖,用力往院子里带:

  “谁敢骂你?醉了就回去歇着,莫胡乱赖人!”

  徐俊英不合作,媚娘在前头使劲拉,他在后面猛刹车,脚下忽地一绊,全身重量一起压往媚娘,媚娘猝不及防,哪里撑得住他?惊呼一声,双双翻过门坎,跌倒在地上。

  身子本就柔弱,被高大沉实的徐俊英压在下边,她以为自己会晕过去了,谁知没晕,身上渐渐有了知觉,到处痛得要命,还好这地是地砖铺就,很平坦,又是倾斜着屁股先着地,不然她非得断掉几根骨头不可。

  偏偏徐俊英这下子酒劲上头,起不来了,趴在她身上嘟哝着:

  “怎……么回事?扶……爷起来!”

  媚娘动不了,徒劳地推着他,喊着:“压死我了,快起去!”

  挣扎了好一会儿,到媚娘坚持不住想咬人的时候,宝驹跑了来,大惊失色:

  “哎呀!这是怎么说的?我只去送一下二老爷,候爷就醉成这样了!”

  媚娘有气无力:“把你的候爷扶起来,我快要死了!”

  酒醉的人重得像头牛,宝驹费了好大力气才把徐俊英拖过一边,好让媚娘从他身下爬出来。

  媚娘喘了一会气,才恢复过来,白着一张脸,叫宝驹进去唤人来扶她回房,实在是没有力气了。

  宝驹想起什么似的,对她说道:“***奶,候爷前堂那些朋友想见你一面……”

  媚娘没好气:“他的朋友?一起喝成这样的酒肉朋友?我又不认识,不见!”

  宝驹尴尬道:“候爷在席上答应了,想请……”

  媚娘扶着翠喜翠思的肩膀往院里走去,头也不回地说道:“不见不见,谁都不见!”

  宝驹去唤了人来,要将徐俊英扶回东园,走到月洞门,瑞宝瑞珠站在门里等着,王妈妈却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陪着笑对宝驹说道:

  “上房准备了浓茶,***奶也回来了,不如将候爷扶回上房歇着罢!”

  宝驹一时不知去哪,喊了声候爷,徐俊英睁开眼,四处瞧不见媚娘,说道:

  “去……找***奶!”

  宝驹一摆头:“扶候爷去上房!”

  瑞宝瑞珠面露失望之色,王妈妈脸上不显什么,眼睛却亮了,急忙奔到廊下,也不传报,只示意站在门边橙儿打起暖帘。

  房间里,翠喜等人快手快脚服侍媚娘洗了脸和手,换了衣服,将头发打散,刚扶着她在软榻棉垛上斜躺靠下去,宝驹等人架着徐俊英进来了。

  媚娘一惊:“怎么这么多人进来?我躺着呢,真没规矩!”

  宝驹大窘:“***奶饶恕:候爷醉了,一点力气没有,小的们得扶着他……”

  媚娘想到徐俊英刚才也滚地上去了,不能让他穿了脏衣服躺床上,便往里边挪了挪:

  “过来吧,把他放这!”

  又想起什么,对宝驹道:“等等!你……你们先扶他进一趟净室!”

  几个人忙乱着,进去了又出来,翠喜翠思帮忙脱了候爷外袍,将他安置在榻上,和媚娘一起靠着棉垛。

  宝驹等人行了礼,赶紧退出去,翠怜拿热毛巾替徐俊英擦脸、手,他又清醒了一下:

  “秦媚……娘,出前堂见……见我的两位朋友,远……道而来!”

  媚娘一手支头,看着他:“你撞翻了我,害得我浑身都痛,去不了!”

  王妈妈轻手轻脚地掀帘进来,扯了扯站在一边等着侍候的翠喜翠思,三个人走出房门,翠怜忙完端了了水盆也出去了,留夫妻俩在房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我要……喝茶!”

  媚娘侧身在里边的柜桌上倒了半杯温水给他:“喝吧。”

  徐俊英喝完水,说:“扶我……起来!”

  媚娘没好气:“自己起去,没人扶得动你!”

  徐俊英安静不下来:“宝驹……我有客人……别怠慢了!”

  媚娘皱着脸:晒了一会太阳,走了半天,已经累得很,又被徐俊英撞翻,身上到处痛,想安静躺着休息一会都不行,这家伙好吵!

  她朝外喊了一声:“让宝驹进来!”

  翠喜先进来,快步走到榻前放下紫色帷幔,然后宝驹才进来,隔着一层帷幔,果然好些。

  媚娘问道:“到底是什么样的客人非要去见?”

  宝驹说:“回***奶话:是候爷的两位好朋友,他们还在前堂等着候爷和您呢!”

  媚娘说:“你瞧着我们两个现在能走出去吗?”

  宝驹挠挠头:“请***奶示下!”

  “候爷是走不动了,我也被他伤着……你去传话,前堂是谁陪着,请他继续将客人陪好,若是醉了困了,便安排到客院住下,要见明日再见!”

  “是!小的这就去!”

  徐俊英伸出一只手,被媚娘扳了回去,手掌轻柔地抚上他的额头,对宝驹说:

  “你们下去吧!”

  给徐俊英做了个头部按摩,顺手替他把中衣领口处敞开些,很快将他打发去跟周公见面了。

  拉了棉被盖好,媚娘趴在棉垛上,心里想着恒儿,渐渐地也睡过去了。

  从午后到夜间二更鼓敲响,这一觉睡得够长,媚娘兀自没醒过来,徐俊英却被尿憋醒,酒也散去不少,除了头还晕些,倒是恢复了正常。

  以为睡在东园呢,一翻身看到身边躺着个人,吃了一惊,借着窗外映进来的廊下灯光细看,发现竟然是媚娘!这才想起白天的事来,他醉得厉害,眼睛睁不开,但隐约记得发生了什么,他被宝驹他们安置在媚娘躺着的软榻上,然后媚娘伸手摸他的脸,他很快就睡着了……看看自己,身上衣裳松散,外袍也脱去了,赶紧下榻,套上鞋子匆匆进了内室出来,再仔细看了看,两人虽然共一个长枕睡着,却是各盖各的棉被,媚娘还卷着棉被,缩进榻内侧,中间与他空出一段距离,微松了口气,披上外袍,掀帘走出房门,冬夜寒冷,媚娘让值夜的人在隔壁耳房坐着烤火听动静,徐俊英在廊下停顿了一会,自顾走回东园。

正文 第二十五章 传言

  第二天清晨,媚娘睡得足足的,不用叫起自己就醒来了,习惯性地伸了个懒腰,看着窗外透进微弱的晨光,忽想起有人和她睡在一张榻上,赶紧转头看,不见了徐俊英,那家伙居然比自己还醒得早,跑得无影无踪。

  她脸上浮起一丝古怪的笑:作为秦媚娘,好歹体验到和丈夫同卧一榻的滋味——先耐着性子安抚醉酒的男人睡着,然后疲倦地趴在一边,闭上眼带着满腹心事沉沉入梦,根本没半点温馨旖旎的感觉。

  真正夫妻间到底该有什么样的情爱?她说不好,没与人正式结为夫妇,但她是成年人,经历过男女间的情感纠葛,大学时与男友热恋,偷吃了禁果,那时男友把她捧在手心,恨不得含在嘴里,两个人甚至热情高涨手牵手跑去纹身,咬牙忍痛,让纹身师在各自的手臂上刺下彼此的名字……她被他宠得无法无天,真以为这世界上只有她一个女人,没了她地球就不转了,结果一毕业,难舍难分也得先各回各家,凭着不分昼夜的连线和密集的短信维系感情,三个月后她实在太想他,没预先通知就自己坐了飞机跑去他的城市,想给他一个所谓的惊喜,喜孜孜站在陌生的街头,老天也送给她一个惊喜:巧遇男友,还是那一脸她熟悉的明朗笑颜,曾经抱着她的手此时却搂在一个年轻女孩的纤腰上!

  她觉得世界沦陷了,心碎成片,恨不得把男友和那女的痛打一顿,但那时她手脚无力,好像做错事的是自己,逃也似地打的跑走,回家的路上大哭不止。

  男友发来短信:真心爱你,必须娶她,婚姻为筹码,换一个成功人生!

  这条短信让她不哭了,就像以前她一哭就非得他哄着才好那样,眼泪很快收起来,回了他一条:预祝你的人生成功!是哪个做鸭子的哥们点拔了你?卖身求荣的感觉也许很美妙,值得一试!

  他又发了一个短信过来,她没有看,直接删除,关机。

  之后她去了南边一个大都市,封闭自己,不谈情说爱,用心工作三年,做出一番业绩,从一个大公司的小职员爬上中级管理层,身边不乏成熟男士环绕,但她却没有了怦然心动的感觉,有同学告诉她旧日男友的近况:结婚了,在老丈人给他安排的仕途上一步一步稳稳地往上爬……他在打听她的消息,虽然心里还有他的影子,但她想这辈子,他们都不可能再见面了。

  正考虑着要不要接受一段成熟些的感情,忽然莫名其妙遇车祸,来到了这个鬼地方。

  秦媚娘倚在靠垫上,微微皱起眉:当年讽刺男友的时候,万万不会想到,有一天自己的际遇竟然跟他相似——他娶妻是为了尽快出人头地,而眼下她为了能在这候府站稳脚,维系正妻身份,争取儿子的世子之位,又干了和准备干些什么?

  不对不对!那怎么能相提并论呢?她现在是秦媚娘,秦媚娘和徐俊英,本来就是夫妻,她要做的事绝对应该做,否则就等着母子被人踩到脚底下去!

  秦媚娘懒懒地唤了声:

  “有人吗?进来!”

  王妈妈和三个贴身丫头捧了各样洗漱用具开门走进房里,站在帷幔外,恭敬地说道:

  “奴婢们侍候大爷、***奶起床!”

  媚娘哧地笑了一声:“大爷早起去了,只有你们***奶在,不劳你们费劲,我自个儿进内室洗脸!”

  王妈妈也正奇怪着,薄薄一层帷幔遮不住什么,看到***奶身边的棉被里根本就没人,几个人七手八脚挽起帷幔,凑到榻前问:

  “大爷起这么早?奴婢们天没亮就守在门外了,怎不见他出来?”

  媚娘道:“不会进了内室,跌倒起不来吧?”

  王妈妈唬了一跳:“***奶可不敢这样说话……翠喜去看看!”

  翠喜来回跑了一趟,直摇头:“没有!大爷定是在我们来之前起去了!”

  王妈妈看向翠思,翠思忙道:“昨夜我与橙儿值夜,眼睛都没敢合一下,半夜里不时地出来听听,没听见什么动静!”

  媚娘见王妈妈有责怪翠思的意思,而几个丫头一脸的懊恼不安,知道她们的想法:大爷与***奶感情淡漠,好不容易进了***奶的房,凑在一起睡了,她们却没服侍好,人什么时候走掉都不懂,好好一个培养感情的机会,让她们弄成这样。

  媚娘心里暗自好笑,安慰她们:“大爷定是有什么急事要办,半夜酒醒就走了,他是带兵的人,要时常练武,难道你们没听说过闻鸡起舞吗?说的就是他这样的人,天不亮就要起床练功夫,不然怎么当得成常胜将军?”

  几个丫头果然松了口气,王妈妈也露出笑容,附合着:“正是呢!咱们大爷果真有这个习惯的,东院有练武场子,大爷就在那里练功夫!”

  媚娘点了点头,认真说道:“你们不用担心,他是我的夫君,在这府里,没有他就没有我,他给了我这个身份地位,我自然知道该抓紧坐稳!即日起我掌管候府中馈,头几天要对帐目看帐本,接见内外院大小管家、管事,归置一些事情,肯定忙得不可开交,实话说我出头管家,一为逞强争口气,二为把我们清华院以前该有却没有的东西争回来,但我实际上能不能做得好还未可知,我前事尽忘,连候府规矩都不大记得,有些事或许处置不当,或会犯了某些忌讳而不自知,你们是我身边亲密贴身的人,要记得时时提醒关顾我,需要用你们的地方很多,你们会比以前更劳累,或许还会挨骂受气……你们怕吗?”

  王妈妈红着眼睛道:“我们跟着***奶来到候府,盼的就是***奶有出头之日,***奶出息了,我们只有高兴,***奶吩咐的事,自当尽心尽力去做,有什么怕的?”

  翠思略显兴奋地说:“这下我看还有哪个作死的婆子媳妇敢欺压我们!”

  媚娘笑看她一眼:“翠喜翠思翠怜,各有各的性格特色,都很合我意……翠喜多稳重些,翠怜心细,翠思能干泼辣,心直口快,你知道吗?有时候吃亏也吃在这点上,这亏我就吃过,只因说话不经脑子……呃,你们不知道的,我与几位奶奶在一起时随意乱说话。我想告诉翠思的是:以后说话的时候记得看对象,还要先想想,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翠思红着脸垂下头:“奴婢就是嘴巴多,奴婢知道错了,以后会改的!”

  媚娘说:“以后不要称奴婢,以名字自称就是了。”

  又问王妈妈:“昨天让妈妈去办的事,怎么样了?”

  王妈妈看了看翠思,答道:“我找过林婆子几个,只说***奶心慈,不会找她们麻烦,只要她们将那话哪儿听来的,还从哪儿打回去,教人烂在肚里,她们敢不遵***奶的话?”

  媚娘嗯了一声:“不管是不是真的,我们只当是谣言,禁住了不准传说,郑姑娘以后还要嫁人呢,毁了她闺誉可不好,更要顾全我们大爷的名声,可不准再听到那样的话!”

  王妈妈赞赏地看着媚娘,含笑点头:“人家可指着那些话越传越凶,传到老太太耳朵里或是传出门去才更好呢!不过***奶放心吧,传不起来了。今日里***奶威威风风地往紫云堂上一坐,那些眼浅的奴才们岂有不巴着自家正主子,反而去听那没名没份的?”

  翠思撇了撇嘴:“那话真不是奴婢说的,奴婢平时是嘴巴多了点,可也只在院子里训小丫头,妈妈自小儿教导着的,自家院子里的事一丁点儿不准外露给人知,哪里就有那样大的胆子,敢跑出去编排主子,而且还是大爷?”

  王妈妈白了她一眼:“知道不是你,你不过是被人利用罢了,你性子直爽,活泼爱笑,***奶就指了你跟着奶娘瞧着恒哥儿,郑姑娘掐恒哥儿,不是你瞧见,还能有谁?那林婆子的女儿又来院子里寻你说过几次话,人家看在眼里呢!”

  翠思跺了跺脚:“这真是!哪家的姑娘心眼儿能这么深,这样会算计人的!”

  翠喜和翠怜笑了:“往后看你还敢不敢大咧咧乱嚷嚷了?”
  • KKK521521
楼主回复
  • 发表于:2013/12/5 11:35:51
  1. 5楼
  2. 倒序看帖
  3. 只看该作者
正文 第五十八章出门

  第五十八章出门

  媚娘也打量着冯氏,禁不住暗自叹气:秦伯卿那样风吹就倒的病弱书生,偏还娶个长得像根细柳的瘦小女子,脸色苍白,一身病态,扶着椅背,怯怯地站在那里看她。

  转念又想:知足吧,秦老爷生前订下的亲事,秦家落魄至此,人家还肯嫁过来跟着吃苦,那良心可真是太有了

  忙上前执了冯氏的手,亲热地喊声:“嫂嫂”

  冯氏显然自小受过很好的教养,知书达礼,初见媚娘,震慑于她的美貌和通身散发出来的高贵气质,略略怯了一下场,却很快镇定下来,轻轻抽回手,退后一步,轻轻说:“该先给候夫人见礼才是”

  便要福下身去,媚娘哪里容她行礼,一把扶住:“我听母亲说,嫂嫂与我同岁,既如此,咱们谁也不给谁行礼,好不好?”

  冯氏微笑着抬眼看她,媚娘发现温婉娇弱的冯氏有一双灵秀聪慧的细长眼睛,心里一动:这样的女子,内心未必像她的外表般柔弱。

  媚娘将她带到靠近火盆的椅子上坐下,问道:“嫂嫂怀着身子,大老远地从越州赶回来,太辛苦了如今身上好些了吗?哥哥怎样了?”

  冯氏眼圈微红:“谢姑奶奶关心我倒是无大碍,原先身上不适,肚子里有点痛,那是因着路上太过颠簸,昨夜请了郎中来诊脉,开了安胎的药吃着,教只管躺着静养慢慢就能好。你哥哥一路护着我,所有铺盖都给我垫着盖着,他自己却是浸了寒,发热发冷,整夜整夜地咳喘,好不吓人”

  媚娘几步走到床前,捺起帐幔,低头看病得脱了形的哥哥,心里又是一阵焦急难受,对冯氏说道:

  “病成这样,定是前些日子大风大雪里受的寒,怎不在路上歇一歇,赶在年前两三天回到家就行,倒生生把人冻坏了”

  冯氏垂泪:“是那些护送的军士们……一路紧赶着马车走,几乎是日夜兼程,我实在难受了,才让在客栈住一晚,第二日早早就要启程,你哥哥说候爷舍了面子让人护送咱们,这年关下,谁不想快些儿回家与亲人团聚?就体谅些吧,教我莫多话。见我难受,他只管将自己的被褥都给我垫着,结果……”

  她低低地啜泣起来,媚娘却气得眼睛发绿:该死的徐俊英,这也算帮忙?那班手下到底是去保护她哥哥的生命安全,还是想夺了他的命去?

  五百两银子买药是吧,等着,精神损失费还没付呢

  “嫂嫂,哥哥今天醒来吃东西了吗?”

  冯氏含泪摇头:“昨夜郎中来诊脉,吃过一次药,半夜还是咳得厉害,今晨还吐了血……喊过郎中来看,又另开了方子,捡了药来煎煮,可他太累了,一直没醒来,什么食物也没吃,我都没有了主意。”

  媚娘看一眼送了茶上来,在旁边垂首站着的梨儿,冯氏会意,说道:“咱们家没有多少人了,仅留下我带来的三个小丫头,两对夫妻陪房,一位看门的老家人,都是肯一同吃苦的实心人,梨儿自小跟着我,不会乱讲话的”

  媚娘点了点头,看着冯氏问道:“嫂嫂想不想哥哥快好起来?”

  冯氏楞了一下,立即应到:“自然是极想的”

  “我知道一个人能治得好哥哥,只是看来得我诚心诚意亲自去请,但路途遥远,怕娘亲担心,不肯放我独自外出,嫂嫂若能助我一把,午后我便能将人请来”

  冯氏微张着嘴,机械地摇了摇头:“放你独自外出?姑奶奶身份尊贵,若稍有差池……不可”

  “哎呀,也不是独自啦,嫂嫂自是要为我寻一个信得过的人,驾车送我去”

  冯氏问:“去到哪里?”

  “城外东南方向三十里”

  冯氏吸了口冷气:“城外?不不能去”

  “嫂嫂”媚娘走去紧紧握住她微凉的手:“你难道不想哥哥好起来?哥哥这是沉荷,就算是太医院的太医来,也不一定能治得好,你要让他这病拖到几时?这般病下去,就算不死,必会误了春试,那就失去一个机会了”

  冯氏含着泪:“咱们……慢慢治病,不参加明年春试也罢”

  媚娘放开她的手:“那你就守着他,慢慢耗,看着他受病痛折磨,胸中志愿不得伸展,郁郁寡欢吧”

  冯氏却猛地抓回媚娘的手:“我当然想你哥哥好……可是,不能让你冒险啊你如今是回娘家省亲,若有个三长两短,我们秦家,如何向候府交待”

  媚娘说:“我既然敢下这个决心,必是有过思量的,我相信自己的运气,你也不必多虑,只为我找个可靠的人驾车随我同往,便成”

  冯氏久久地盯着床上纱罗帐里躺着的丈夫,咬着嘴唇,终于用力点了点头:

  “好咱们姑嫂同心,搏一回运气”

  她吩咐梨儿:“你去,让连大悄悄儿地备车等在后门,谁也不让看见,我随后和姑奶奶过来”

  梨儿福了福身,走出门去。

  冯氏看着媚娘:“姑奶奶……”

  媚娘笑道:“叫我媚娘吧”

  冯氏认真打量着她,神情端肃:“媚娘,你、你生得如此美貌,我真的不放心,须得带多些人跟着才好……”

  媚娘说:“人多显眼,反而容易惹事。我就要一乘车,一个车夫,就行了”

  冯氏变了脸色:“不成,至少带两个丫头婆子”

  媚娘顿了顿脚,在袖子里握了握拳头,这些日子吃好睡好,有意识地进补、煅练,增强体质,感觉有点力气了,要真的发生什么事,三几个人急切间也难近得了她的身。

  “那个连大,是个什么样的人?”

  “连大是我奶娘的儿子,我私底下也尊他一声大哥,是个极忠厚老实的,让他带你去,我很放心,只是路上有什么需要服侍的,他做不到。”

  “我不需要服侍,有连大哥随我去就很好了”

  冯氏犹豫着,忽然眼睛一亮:“不然让连嫂一起去?连大哥与连嫂,两个人力气又大,又最是能干……往年我娘家出城办点什么事,也多派他们夫妻去,对城外的各条路都是熟悉的”

  媚娘想到那个吹着炭火的粗使仆妇:“连嫂在娘亲跟前服侍吧,她会不会说给娘亲知道?”

  冯氏说:“我叮嘱着她,她不会乱说话……就算以后说了也不怕,到那时你们也已经回来了,你好好的,母亲也没什么话了”

  “好,就这么办”媚娘起身,走到冯氏的梳妆台前打了个旋,斜视着镜中的自己,说:“我要改个模样,女扮男装,借哥哥一件衣裳穿”

  冯氏赶紧去衣柜里一阵乱翻,找出件宝蓝色小团花絮丝锦袍来:“这是新袍子,娘亲为我们二人各制了两套新衣过年,你就穿这件吧”

  帮着媚娘将头上的钗环首饰统统拔下来,重新梳了头,用一根蓝色缎带扎了发髻,扣上镶珠玉环,除下华美衣裳,穿上秦伯卿的袍子,再用眉笔将秀眉画得粗直些,起来一看,冯氏禁不住内心大赞:好个丰神俊貌的翩翩美少年,把她哥哥秦伯卿生生比了下去

  梨儿回来,也将媚娘呆看了半天,冯氏如此这般,教她再去给连婶传话,待梨儿出去,媚娘和冯氏姑嫂俩又商量了几句,冯氏一边拿出两件斗蓬,秦伯卿的给媚娘披系了,自己披上一件,媚娘又去床前看了看哥哥,摸摸他的手,说道:

  “你等着,妹妹给你寻个神医回来治病”

  秦伯卿却似有知觉般,头忽然左右摆动,媚娘赶紧躲开,怕他睁开眼瞧见她这副模样,再知道她们的计划,依照他的性格,怕是和秦夫人一样,不会放她出门的。

  好在秦伯卿没醒,动了一下又沉沉睡去。

  媚娘过来扶冯氏,冯氏含泪道:“万一你哥哥不允……”

  “嫂嫂莫怕,都有我你只需交待好连大哥和连嫂,守住口就行了”

  “你也须得快去快回,几个时辰之内,对王妈妈她们我拦不住,可以明说,但母亲要亲自来看你,我却是没有办法的”

  “母亲腿脚不便,难道还能让人抬了她来?让翠喜与你一道编话哄着她些,就说我自从病了那一场后,睡午觉总要睡很久,不然起来就发脾气骂人,这样她总会信了的”

  说话间已走到后门,只见连大坐在车辕上,连嫂居然也换了身男人装束,和梨儿站在车旁等着,冯氏上前几步,嘱咐连大:

  “城外三十里,你是最熟的,可要好生护着,不容有一丝错失,快去快回”

  憨厚壮实的连大跳下车,说道:“奶奶放心,我会好好护着爷,很快回来”

  连嫂过来扶媚娘上车,媚娘叮嘱梨儿:“慢点扶着奶奶,回去就躺下歇息,莫再走动了,房里记着添火炭,别让冷着”

  梨儿一一应了,和冯氏看着连嫂也爬上马车,连大一甩鞭子,小小的马车很快跑出十几步远,消失在拐角处,这才进去,关上后门,回房去编谎话哄人不提。

正文 第五十九章路遇

  第五十九章路遇

  雪停天未晴,街上仍有厚厚的积雪,天冷路滑,行人稀少,连大是个极熟的车把式,驾着马车,沿着别的车子走出的车辙,跑得不算慢。

  车厢里很暖和,许是冯氏交待过,连嫂放了个半封闭的黄铜火盆,她自个儿坐在一角,却将火盆推到媚娘前边,媚娘微笑着,倾身过去将她拉过来,要她一起来烤火,连嫂推拒不掉,,便没再拒绝,和媚娘相对而坐,却只顾拿眼睛看她,笑着说道:

  “姑奶奶做这一身打扮,实在好看,通街上就没有这般俊美的公子哥儿”

  媚娘说:“咱们家大爷不好吗?”

  连嫂忙说:“好,好,也只有咱们家大爷能与您比得,别的我没见着”

  媚娘笑了笑:“可惜我没长成男儿身,不然……对了连嫂,在外边只称我为二爷就好”

  “哎我省得了。”

  连嫂又立即转身掀开车帘,冲外边喊:“老头儿,听见没?只将姑奶奶称二爷就好”

  媚娘汗了一个,幸好已经出城,不然大街上给她这一吵嚷,让人听去可就奇怪了。

  连大将身上的棉袍裹得紧紧的,回身将车帘子一把扯下来,嗡声嗡气吼道:

  “咋呼什么?老子用你来教?小心进了冷风,冻着二爷,有你受的”

  连嫂嘟哝着:“这死老头儿”

  媚娘好笑:“连嫂,连大哥也不过三十出头,怎就喊人家老头儿?”

  连嫂说:“还不能喊老头儿?大儿子都十三岁了,两个闺女,一个七岁,一个九岁。”

  媚娘羡慕道:“你二人真好福气,儿女双全,都长大了”

  连嫂裂着嘴笑:“嗨,这算什么?姑奶奶不知道,一块儿做陪房跟过来的卢福夫妻俩,比我们年轻,生了七个呢,一年一个,那才是真正的福气”

  媚娘目瞪口呆,想像着一个女人连续七年,每年生孩子,肚子就没闲空过,禁不住打了个寒战。

  连嫂忙将火盆移过来些:“姑奶奶可是冷着了?要不要加点炭?”

  媚娘点头:“加吧,炭火旺,车里多暖和。再跟连大哥说一声:能不能再快些?”

  连嫂就冲着外边喊:“老头儿,二爷说了:能不能再快些?”

  连大喊进来:“好嘞你们坐稳了,雪地不平,要颠着喽”

  果然车速加快,车厢里就乱了起来,垫子布毯四处乱跑,火盆东移西挪,连嫂要紧护着火盆,媚娘只将垫子们都压坐在屁股下,笑mimi地随着车子颠簸跳舞般晃动着身子,连嫂看得发呆,只道这位姑奶奶真是神人,这样上下颠着都能受得了,哪里知道人家前世过山车可以连着坐两三次,海盗船蹦极什么都玩,还怕坐着马车跑?

  这样儿跑了一阵子,车子忽地停了下来,连嫂却舒了口了,放开火盆,冲外边喊:

  “怎么不跑啦?”

  车外静了一会,连大跳下车跑开去,听见他与人说话的声音,一会儿跑回来,靠近车厢说:

  “禀过二爷,有人拦住咱们去路,说要见一见二爷”

  连嫂楞楞地看了看媚娘,喊着说:“不见不见,咱们爷谁也不见”

  连大掀开车帘,钻进个脑袋,低声说:“那位爷看着不像平常人,身边带着四五个凶神恶煞般的人,他们有马,可是那位爷骑不了马,他们说要用马换咱们的马车”

  “岂有此理”媚娘说道:“马车换给他,咱们怎么办?我可不会骑马”

  连大说:“可他们拦住不放,怎么办?硬冲,只怕冲不过去,要打,咱们也打不过……不然,往回跑?”

  媚娘有点紧张:奶奶的,出门不顺利,怎么就遇上拦路虎了?

  她想了想,对连大说道:“你去跟他说,马车咱们不换,若是他实在伤得走不了,可以搭他一程。”

  连大跑开,一会儿听见许多人脚步杂乱地走过来,他们还真的接受救助了?媚娘心跳加速,有点后悔这个决定,但除了这样,似乎没别的法子了。

  强自镇定,交待连嫂:“你就坐在一边,不必害怕”

  连嫂点了点头,老实地一动不动。

  车外有人朗声道:“在下邢某,有请秦二爷相见”

  媚娘推算出声音发出的方位,想像着那位邢某定是站在右侧,距离马车三两步远的地方,微躬着身子,作揖相候,禁不住咬牙闭眼:逃不掉了,好吧,好人都准备做了,还怕见他们?

  扶了扶发髻,抻抻衣裳,大大方方走出车厢,站在车辕处抬手作揖,故意低沉了声音,说道:

  “邢兄有礼在下秦二,因略感风寒,不能久站风中,还望各位谅解”

  说着话,放眼望去,险些吓得跌下车来。

  连大只说他们有四五个人,哪里止啊?不用数就知道不少于十几个,黑压压站在下边仰头看她,个个精壮强悍,牛高马大,身着劲装,披着黑色绣金纹披风,白面的黑须的八字胡的,面相各异,气度不一般,其中更有位俊帅冷傲得像漫画里跑出来的年轻男子,披着件斗蓬,整件都用银狐皮毛缝制,那一份华美富丽,大大震摄了媚娘可怜的虚荣心,她从郑美玉手上抢来一条银狐皮毛斗蓬,觉得有那一点装饰就已经够好的了,真是天外有天啊,眼前这位帅哥,太神奇了所幸这样的斗蓬穿在一个男人身上,否则,她大概会妒忌上小半天。

  银狐男也在打量着媚娘,目光冷漠高傲,肆无忌惮。

  受伤的大概就是他了?真看不出来,一身的霸气,双手撑开,扶着两边的人,露出身上金丝银线描绣腾云龙影的劲装,镶嵌着宝石的翻毛宽幅皮带护住健硕腰身,腰下犀牛皮厚底靴子,头上紫玉扣绾住墨黑的头发,一抹镶珠绒毛护额,生是把一张冷峻的脸衬出些微温润之色。

  媚娘想:这些人应该非富则贵,是惹不起的,他们若硬要换车,那就换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现在不是跟人扯皮的时候。

  刚才还假意有礼的邢某,开口说道:

  “我们打猎归来,主子不小心跌伤了腿,这前后无村店,秦二爷少年才俊,古道热肠,可否将马车让与我家主子?这儿有良驹十多匹,银钱若干,应够买下你的车子了”

  媚娘扬起眉,豪爽地说道:“谈银钱就见外了,青山不转,绿水常流,权当秦某做了一桩好事,与各位结个善缘。你这马看着不错,留下三匹马给我们充作脚力就好”

  连嫂却从车里探出头来,喊着:“不成啊二爷,您、您身子不好,要让风吹坏了可怎么行?您又不会骑马”

  媚娘怔了一下:“连、连二,爷做的主,你也敢来掺和?”

  招手唤连大:“过来,扶爷下去,车子让他们拿去”

  却听见银狐男开口说话:“既然不会骑马,就不必勉强了,你走吧”

  轮到邢某怔住:“爷……”

  银狐男冷冷说道:“让他走我废了这条腿又如何?我不在意,何苦累别人受冻伤身”

  身边彪悍的男人们变了脸色,纷纷求着:“爷,千万保重啊”

  银狐男脸上露出不耐烦的神情:“住嘴没让你们跟着,都走开”

  寒风凛冽,媚娘冷得瑟瑟发抖,搓着手,呵着气,不解地看这些人乱成一团,却见邢某走近来,低声求道:

  “我家主子不肯强要人家东西……可否借秦家二爷贵言,相邀我家主子共同乘坐?”

  媚娘看着他,邢某抱拳道:“日后必当重谢”

  旁边有几人也一起朝媚娘抱拳行礼,媚娘没法子,只得作揖还礼,扶着连大的肩跳下马车,走到银狐男身旁说道:

  “兄台若不嫌弃,不如一同乘坐小马车,待小弟到了地方,小马车随您拿去便是”

  银狐男转过脸来看她,嘴角扬起一丝玩味的笑意:“你叫我什么?”

  旁边就有人喝道:“无知小儿……”

  银狐男变了脸,一脚踹过去:“用你多嘴滚”

  那人忙跪下抱住他的脚:“小人该死爷千万保重,莫伤着了腿”

  媚娘困难地咽了下口水:这都是些什么人哪?刚才叫他什么了?兄台,不行吗?难道要叫他爷?

  去才不干。

  银狐男还要去踹那人:“给人家赔罪”

  “是是爷息怒”

  那人起身到媚娘面前,单膝跪下:“小人单勇,有眼无珠,得罪秦二爷,这里赔不是了”

  媚娘摇着手,忙不迭说道:

  “莫跪莫跪秦、秦二消受不起,没得折了福寿去。”

  单勇却跪着不起来,媚娘无奈地左右张望,脸色张惶,银狐男默默看着她,不作声。

  邢某上来用手点着单勇的头,恨铁不成钢地说道:“秦二爷叫你起来,没听见吗?”

  “没、没啊,秦二爷只叫我莫跪……”

  银狐男气笑了:“我就是折腾不死自己,终有一天也会被你们这些蠢才气死”

  又一阵寒风吹来,媚娘没披斗蓬,再也禁受不住,牙齿咯咯打架,脸变白了,一把揪住银狐男:

  “求、求你了上、上车吧,我受不了……”

  也不看他脸上什么表情,自顾指挥他身边人:“来来,扶着你们爷,上车上车”

  连大放了脚踏,媚娘自己先爬上去,银狐男被随从不分由说架了过来,媚娘帮着在上边拉扯,随从在后边抬,到底把他弄上车。

  媚娘舒了口气,再跟他这样耗下去,神医没请回,自己就先给冻成冰棍、僵尸

  媚娘将火盆尽量移近银狐男,让他暖和些。

  狠狐男却瞪住连嫂:“你,出去”

  媚娘楞了一下:太没礼貌了吧?示意连嫂尽量靠近门口去坐着,对银狐男说道:

  “这是我家老仆人,腿脚原就有风湿,受不得寒冷,还望……望公子多谅解,容她在此躲避寒风”

  连嫂低着头,将一顶遍平的家丁帽对着他们,不敢作声。

  银狐男看看媚娘,淡淡说道:“往前二十里,将我送到归云山庄”

  媚娘吃惊地与他对视着:“你你说什么?归云山庄?”

正文 第六十章找死

  第六十章找死

  “不错,归云山庄,我住的地方”

  银狐男说着,双手一撑,从侧位硬挤坐到媚娘身边:“我在这,你坐侧位”

  媚娘被他挤开,只好坐往一边去,小小马车,三面设座,谁不知道正中位子好坐?这人不厚道,喧宾夺主,还不懂谦让女士

  她看看自己身上宝蓝色袍子:对了,他看不出来,眼前的人是个女子。

  灵虚子说过城外东南方向三十里,归云山庄,是他和张靖云住着,怎么现在又多出个人来?满脸阴郁、脾气暴躁的华丽银狐男是和他们一起住,还是另有一个归云山庄?媚娘内心焦躁不已,当日也没问清楚些,最可恨是徐俊英非但不肯合作,帮他来请人,还明说不许打扰他的朋友,媚娘私底下亲自跑这一趟,辛苦倒不怕,就怕白跑一趟,找不到人,那可惨了。

  想问问银狐男,思虚了一下,到底没问出口,连大不是说他知道归云山庄在哪儿吗?到地儿再说,看是不是一个地方。

  归根究底,就怪徐俊英,请太医请太医,太医院里真正有能耐、医术好的太医,能随便可以跑到外边给人诊脉看病?治个伤风受寒、脑热头痛的或许没问题,但要治好秦伯卿,他们绝对办不到,媚娘相信张靖云和灵虚子,下定决心,非得请到他们为哥哥诊治,彻底断了他的病根

  银狐男的一位随从坐到连大身边,看着路面,指挥他驾车,力求走得快,又不能太颠着里面的主子,其余人则骑马前呼后拥,左右护卫,那阵势,即使是在寂静无人的旷郊野外,看着仍十分慑人。媚娘放下候夫人身份,改装偷跑出城,原本一乘小马车,跑得轻松自在,无端搭上个美男,还是摆脱不了被“保护”的命运,好不郁闷。

  银狐男见连嫂只管低垂着头坐在门边,便当她不存在,媚娘时时不耐烦地挑起窗帘往外看,满腹心事般,不理会自己,他微皱眉头,双手扶住左腿,试着伸直些,媚娘无意间看过来,“呀”地一声惊呼:

  “受这么重的伤,血都浸出来了你不小心跌下马了是吧?”

  银狐男瞪她一眼:“喊什么?休得胡说,我像是会坠马的吗?”

  媚娘全心只在他浅色衣袍上,渐渐洇开来的那团血迹,银狐男看她紧张的样子,唇角微微扬起,很快又恢复平淡漠然,无所谓地看着殷红的鲜血画图般在衣袍上漫开。

  早知道会这样,不但左腿伤口裂开,身上各处已愈合的伤处都被他震动到了,此时全身上下,里衣应该都浸染着鲜血,但他感觉不到疼痛,他的心已经麻木,不知痛为何物。

  媚娘从座位上滑跪下来,动手捺开他的外袍,银狐男拦住她:

  “你要做什么?”

  媚娘取下脖子上贴身系着的雪白纱巾:“包扎一下,不然流血太多,你会虚脱,会休克的”

  “休克?”

  “就是晕死过去”

  银狐男推开她:“我死不了”

  他手劲很大,媚娘倒往一边,很快爬起来,固执地扶住他的膝盖,用长长的纱巾一圈圈缠绕他的伤腿,说道:

  “你不怕死,我还怕你的血滴到我车上,弄脏了我地方”

  银狐男眯缝起眼,冷冷地盯着她看,媚娘没空理他,估摸着受伤流血的方位,用纱巾细心地尽量包扎好,将纱巾最后一截撕开个口子,在他大腿边上系了个漂亮的蝴蝶结,再将车内垫子都抓过来,填塞在他腿下,让他的腿平直放着,这才松口气,拍拍手坐回座位去,笑着说道:

  “这样好多了吧?就算止不了血也能少损失些。你原先也想买我的车子来着,我现在肯卖了,不过不要钱,只换你这件银狐斗蓬,怎么样?”

  银狐男把目光从她脸上挪开:“不怎么样,你的车子,不值一文这斗蓬,也不是我的……”

  媚娘想:猜到就是这样,一个大男人穿什么银狐皮毛,肯定是哪个女人的。

  银狐男略显单薄清瘦,但没有一点羸弱的感觉,深身上下蕴藏着着一种力量,比徐俊英年轻,却有与他相似的某种气质,那是历经沙场磨砺,千军万马中浴血厮杀出来的将帅气度,他应该穿件海龙皮或天马皮的斗蓬披风,偏偏弄了件银狐斗蓬,阳刚之气顿失,虽说无损他的俊美,怎么看怎么娘,妖冶得不对劲。

  媚娘随口说:“不是你的,你穿出来做什么?那又是谁的?”

  银狐男眼神凌厉地盯住她,口气冷涩:“我自然有穿它的理由你管是谁的?闭上嘴,不准多问”

  媚娘撞了一鼻子灰,有点自取其辱的感觉,难得八卦一下,无非好奇想知道京中哪个女人如此幸运,拥有这么一件华美的银狐斗蓬,他不肯说也算了,犯得着这样吗?

  不禁羞恼交加:在徐府被徐俊英压制说不得,在外边凭什么要受陌生人的气?

  看他通身傲慢气度,年纪不大,出门动则带着十多个将军一样的人物相随,身上衣裳有盘龙绣纹,佩饰的各种珠宝玉挂精美绝伦,珍贵异常,此人身份地位,应该比徐俊英高贵了不知几倍。

  是个皇子吧?听说皇帝和徐俊英年龄相仿,不可能有这么大的儿子,就算他是皇帝的弟弟吧,那又如何?岑梅梅就这么时运不济,穿到这个世界,遇见谁都是爷,一个也惹不起的?

  身份尊贵怎么了?你还借我马车坐着呢,跟我端架子,我还懒得理你

  媚娘冷起脸,转过身去,捺开窗帘往外看,给银狐男一个后背。

  银狐男却不干了:“转过来”

  媚娘看也不看他,伸手把黄铜火炉拉近些,照旧悠闲自在地看着窗外。

  “我叫你转过身,听见没有?说话” 银狐男压制着火气。

  让我闭嘴就闭嘴,让我说话就说话?皇帝也不能这样欺负人的,媚娘端坐着,就不理你了

  银狐男臭脾气上来,把垫在腿下的垫子全部蹬翻,还踢得四处乱飞,媚娘被砸中,回头一看,见他居然不管不顾,用那条伤腿乱踢乱蹬,禁不住吃了一惊:他不要命了?那条纱巾只起到捆绑伤口的作用,血肯定是止不住的,看垫子上那一片血迹,已经流了不少血,他这样胡闹,吃亏的是自己啊。

  赶紧捡起两个软薄的垫子,上前包住银狐男的腿,尽力压住,一边瞪住他:

  “你这人怎么这样?找死回家去死,别在我车上弄出事,带累了我”

  银狐男对上媚娘恼怒的眼睛,不再乱动,往后靠在车板上,眼神空洞,面露悲伤之色,喃喃说道:

  “去哪里都死不了深宫宅院,荒郊野外,连你这小小的破车子,都不行活着,半点意思也没有”

  媚娘抱着他的腿,抓回那些垫子,照原样填塞在他腿下,没好气地说道:

  “父母生你养你这么大,容易吗?你不图报恩,为一时意气去找死,真是不知好歹活着怎么没意思?你不知道有多少人羡慕你。难道死了,躺在冷冰冰的黑暗地下反而有意思?我才不信”

正文 第六十一章齐王

  第六十一章齐王

  她只顾忙乱着,手上、衣袖、胸口都染上了血迹,等忙完发觉,懊恼得直跳脚,指着银狐男冲口骂道:

  “你……你个害人精我怎么办哪?我还要去访友,可怎么见人”

  银狐男直直看着媚娘,一动不动地靠在那里,紧抿双唇,什么话也不说。

  车外有人大声问:“爷,爷您怎么样了?可有何吩咐?”

  媚娘心知外边的人定是听见了她的骂声,问一声主子要不要替他教训一下自己。见银狐男神情疲累,面色愈加苍白,知道他失血过多,有点虚脱了。

  其实很怕他出事,他不好了,那十几个护卫必定迁怒于自己,这荒郊野外,杀死三个微不足道的人,往雪坑里一扔,跟随手抹死几只蚂蚁一样容易。

  媚娘回头扫一眼坐着不敢动弹,也不敢乱说乱看的连嫂,想想她的三个孩子,和自己的恒儿,不禁心生悲凉:不能够吧,老天这么无聊?让她死而复生,又让她轻易去死,还拖累无辜的人

  她咬了咬唇,靠近银狐男,摸摸他的手、脸、额头,情况不好,体温太低,她着急了,看着他的眼睛说道:

  “你故意不让他们知道你伤得这么重是不是?失了这么多血,要怎么救你?你可一定要坚持住,千万不能死,你一死,你的手下会杀了我陪葬我还有事未了,上有老下有小,我不能死,你知道吗?求你别害我”

  银狐男眨了眨眼,唇角扬起笑纹:“为我陪葬不好吗?我让他们重重赏你的家人……”

  “千金万银,怎抵得过暖人心怀的骨肉亲情?我娘亲必不肯拿我换你的赏,我也怜惜我这条小命,绝不想死”

  银狐男轻叹口气道:“放心吧,我死不了。去传我的话,让他们跑快些,到了归云山庄,会放你好好离去”

  媚娘赶紧捺开一角车帘,对连大身边的随从大声说道:“跑快些你家主子伤得很重,流了太多血,再不赶紧,就误事了”

  连大身边的随从听了这话,险些吓得跌下车去,骑着马跟在一旁的邢某急忙说道:

  “可否请秦二爷让让,待我上去看看我家主子”

  媚娘刚要答应,身后传来银狐男冷漠平淡、却带着足够震摄力的声音:

  “看什么看?还不快走”

  邢某使了个眼色,随从抢过连大手中马鞭,将他挤下去,用力一抖缰绳,小小的马车飞也似地在雪地上急奔。另有人给了连大一匹马,连大忙骑上去,与众人一同追上马车。

  媚娘松了口气:“这样还差不多,像刚才那样走,慢死了”

  银狐男看着她,眼睛微微眯起来,媚娘忙将手在他眼前晃晃:“你别睡”

  银狐男难得地笑了一下:“捺开帘子我看看。”

  媚娘打起窗帘,银狐男瞄了一眼,懒懒道:“还差几里路,就到了”

  媚娘试探地问:“到得归云山庄,你就有救了吗?”

  “死不了”

  “归云山庄,是你家?你家里有郎中常住?”

  “你问得太多了”银狐男说,声音里透着疲倦。

  媚娘看着一堆垫子上越来越明显的血印,内心焦急,银狐男眼睛一合上,她扑到门边,捺开帘子喊:

  “他晕过去了,还不快点”

  小马车跑到归云山庄大门前,马儿累得直喷白气,口吐泡沫,连大多年饲养使唤这匹马,心痛坏了,趁着一群人七手八脚地抱扶银狐男下车,他不停抚摸着马背、马头,想说几句安慰的话,却声音哽咽,怎么也说不出来。

  媚娘披了斗蓬,早已下车站在一旁,并不去关心他们怎么处理银狐男,自顾自地朝归云山庄大门里张望。

  一位面容俊秀,玉树临风的白衣公子从大门里快步走出来,他先看见了媚娘,顿住脚,上下打量一番,目光停留在她脸上,大约两三秒钟的功夫,便走开去,到银狐男身边俯身查看他的伤情,邢某早派人飞马回来禀报了,一应救治的药物都已备好,白衣公子挥一挥手,随从们抬着银狐男就要往里面跑,他却醒了过来,转着头四处张望:

  “等等秦……他呢?”

  邢某赶紧走来,躬身邀请媚娘:“这一路多亏了秦二爷,既已到地方,还请秦二爷入庄内小坐一会,喝杯热茶”

  媚娘心里七上八下,不知道该怎么办好,这个归云山庄到底是不是张靖云和灵虚子住的地方?银狐男身份显贵,却是个脾气爆烈的主,她可不敢攀上这种人,潜意识里,就不肯向他们打听消息,宁可等他们走掉了,再慢慢去问。

  银狐男紧抿双唇,一直盯着媚娘看,似在怕她不答应进庄内小坐,银狐斗蓬下,鲜血浸透衣袍,滴落在雪地上,身旁的人看得触目惊心,他却毫不在意。

  邢某咽了下口水,再次相邀,媚娘拒绝了:“我还有事,就不打扰了,改日得闲再来拜访”

  说完,远远朝着银狐男作了个揖:“保重,后会有期”

  转身走到马车旁,连大刚要扶着她上车,银狐男喊了一声:“慢着”

  媚娘转过身来,银狐男皱着眉说道:“你要什么?我都能给你”

  媚娘怔了怔,旋即回答:“我什么都不要,只求能平安离开”

  银狐男苦笑:“谁敢不让你平安?我的意思——你的车子,你身上衣裳,总该换一换”

  媚娘忙摆手:“无妨我的车子很结实,马儿很好……我的衣裳,回家再换洗便了……这就告辞,告辞”

  越停留越感觉不对,这里似乎是男儿国,空气里散发的都是雄性气息,庄子里又陆续走出几拔男人,都是锦绣黑袍,挺拔伟岸的军人模样,围站在旁边看着,媚娘受不了他们的眼光,几乎要举起袖子遮脸,逃也似地要爬上车去。

  银狐男又开始发飙,嘶吼着:“你们这些蠢材都在这里做什么?给我滚回去”

  他在那里吼叫的当儿,媚娘已爬上车,忽听有人唤道:“秦公子请稍候”

  媚娘坐在车辕上,转头一看,却是那位俊秀的白衣公子。

  白衣公子含笑抬手作揖,低声说道:“秦公子请回吧,路上慢行,自会有人随同你去”

  媚娘疑惑地看着他,心想这声音怎地这么熟悉,忽然她眼睛一亮,张嘴想喊,白衣公子轻轻摇头,她会意,忙还礼道:

  “多谢公子提醒在下知道了,自然会小心行路”

  只见邢某快步跑来,朝着媚娘作揖打拱,满脸惶急:“秦二爷啊,求求您老人家,能否在庄上歇一下脚?您这样急急就走,我家主子饶不过我们这些下人,也不肯进去治伤口,这血一直在流,怎生是好?”

  媚娘瞟一眼过去,却见银狐男叫人抬了他过来,无奈地切了一声,这人长得一副好模样,偏偏生成那样的脾气性格,亏得他会找地方投胎,不然出来混,撞破头都不会有人理他。

  银狐男对旁边的白衣公子点点头,一惯地口气倨傲,对媚娘说:

  “我叫赵宝,会在归云山庄住到明年春天”

  媚娘已经找到要找的人,得到了允诺,心里兴奋得什么似的,哪里去细听银狐男话里的意思,只想快走,便好心催他:

  “好,好啊,这里山清水秀,空气鲜美,是个好地方你快快进去,让他们包扎伤口,若是血流光了,可不是好玩的”

  银狐男咬了咬唇:“你……就叫秦二?”

  “是啊,我姓秦,排行第二,可不就叫秦二?”

  媚娘不解地看着他,一旁的白衣公子转脸望向别处,邢某和其他几个随从则低下了头。

  “记住你说过的话,我静候你来访”银狐男阴沉着脸瞪她,手拍了拍随从的肩:“扶我进去”

  媚娘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几时敲定了要来拜访?

  白衣公子陪同银狐男进了庄门,邢某便招手叫人过来,要替媚娘换车换马,连大坚决不肯,舍不得自己养熟的马儿,媚娘谢过邢某,又拒绝了他要派人护送的请求,主仆三人赶着车子,慢慢离开了归云山庄。

  连嫂早将车厢里清理了一遍,浸染了血迹的垫子都捆起来堆到角落,另从坐位下的木箱子里取出干净的座垫和盖毯铺好了,她抚着胸口,对媚娘说道:“姑奶奶啊,今天真是好险,那个人、那个人像是个极有权的贵人,俗语说路遇贵人,必得福禄,咱们却连命都差点没了”

  媚娘安慰她:“这也是没法的事,遇上了,能怎么办?幸好就这样过去了,哪个人果然是极有来头的,你看他脾气如此爆烈,谁能惹得了他?咱们只将这事烂在肚里,只当从未遇到过他,不能乱说出去,否则,可是杀头的错”

  连嫂忙不迭地应着:“是是为了孩儿,我和老头儿,一个字都不肯乱讲的”

  媚娘点了点头,倾听着远处传来的马蹄声,只一会儿功夫,马蹄声已近在身边,有人用马鞭轻轻敲了敲车厢,媚娘欢喜地对连嫂说道:

  “真正的贵人到了,快让连大哥停车”

  媚娘下了车,看见刚才的白衣公子披了件深紫色斗蓬,从马上翻身下来。

  两人重新见了礼,媚娘好奇地打量着他:“真的是你吗?张靖云张公子?”

  张靖云笑容温润,说道:“是我,那日在你候府,我戴了***。”

  “为何要戴面具?”

  “因为不想见京中某些人。”

  “哦”媚娘十分高兴:“你有这样的好东西,怎不早说?也给我一个,这样日后出来,不用描眉化妆,方便多了”

  张靖云看着她笑:“你换了男儿装束,再这么一化妆,还真能将人蒙骗过去,只是……”

  他顿了顿,看看老实站在不远处的连大和连嫂,轻声说:“你知道今天遇上谁了?赵宝,齐王,当今圣上的幼弟”

正文 第六十二章面具

  第六十二章面具

  媚娘并不惊奇:“我猜到了,一般的贵人,怎敢在衣袍上绣着盘龙?我避不开他,雪天郊野空旷,少有车马行走,他们就拦住我了——这位齐王古怪得很,跌得伤成那样,硬是不对随从说,脾气又暴躁,我给他包好了伤口,他要是不乱踢乱动,不至于流那么多的血”

  张靖云说:“你包得很好,难得他让你替他包扎,齐王性情乖张,与众不同……是不轻易让人近身的。我已告知灵虚子你来过,他得留在庄里为齐王医治,我趁隙出来,千万提醒你一句:从此后只管深居简出,慎莫再让齐王看见你,更不能以男装现身,否则后果难以收拾”

  “为什么?”

  媚娘奇怪,女扮男装,个人自由,碍到齐王什么事了?

  “这个……”张靖云表情有点难堪,掩饰地清了清嗓子,笑道:“风太大了,还是上车吧,边走边说”

  “好”

  媚娘早冷得变了脸色,赶紧转身爬进车里,张靖云将马拴在车后跟着走,随后进来,连嫂仍将坐在靠近门边的角落。

  张靖云却看着连嫂不说话,媚娘暗叹口气:这回只好委屈连嫂,到外边去受冷风吹一会,不可能让她听到关于齐王的事,否则一个守不住,祸从口出,会害了她。

  媚娘抱了斗蓬和盖毯给连嫂,对她说道:“你去外边陪着连大哥坐,披上斗蓬,将这个包了头脸,可以抵挡些寒冷”

  连嫂接过斗蓬和盖毯,抱在怀里,抬眼看了看张靖云,又看了看媚娘,不动,也不作声。

  媚娘知道她的意思,忙说:“他是朋友,没事的,放心去吧我们说几句话,便唤你进来。”

  连嫂这才掀开一角帘子,待要出去,又回头说:“二爷,有什么便喊一声,我听得见”

  “好好,我知道了”

  媚娘不好意思地看看张靖云:“娘家的人,很朴实很好……失礼处,张先生莫怪”

  “无妨。”张靖云笑笑:“天寒地冻,你却为何亲自跑来?灵虚子说他答应了为你哥哥治病,可是为的这个?”

  提到为哥哥治病,媚娘的注意力高度集中:“正是我娘家哥哥从越州回来了,病情又加重,我今早获准回娘家探病,就赶紧跑来找二位神医,无论如何,请千万为哥哥诊看一下,我无以为报,当铭记二位恩情,一世不忘”

  张靖云不解:“获准?俊英……候爷不与你同回秦府?只需他派人快马来报,我与灵虚子,总有一人会来”

  媚娘垂下眼帘,微叹口气:“真人面前不说假话,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候爷将我禁锢在府里,不允出府,不让回娘家,我哥哥病得快死了,我与他据理力争,他才放我回去探望,辰时去,午时归,哪有这样回娘家省亲的?我曾跟他提及请灵虚子为我哥哥治病,他说:灵虚子和张先生是我的朋友,他们有很重要的事要做,不准前去打扰是我不服气,瞒着他偷偷来……我不想让哥哥的病耽误在那些庸医手上,我想让他尽快好起来,灵虚子答应过我:会让哥哥健健康康地参加春试……”

  她忽然眼圈一红:“张先生和道长,与候爷是至交好友,或许会顾他的面子……但我、我凭信任和诚意,请张先生随我去一趟,还望张先生莫辞辛劳,就算是——行善积德,做一桩好事”

  张靖云不相信地看着她:“你说的是徐俊英?我们多年知交,彼此了解,他绝不是那样不近情理的人”

  媚娘低下头,抬起袖子拭眼睛,心想:糟糕了,这么坦率干什么?古人最重义气,张靖云认为她乱编排徐俊英,万一他护起短来,真不去了怎么办?

  幸好他没有,口气温和地安慰媚娘:“你放心,灵虚子答应过的事,从不食言,他去不了,我替他,也是一样的,料能治得好你哥哥”

  媚娘大喜,低着头俯身行礼:“二位恩情,媚娘和哥哥感激不尽”

  张靖云忙道:“不必客气你作男儿装扮,我不好称呼,多有失礼唐突,还请莫怪”

  “叫我秦二就好了啊”

  “秦二这称号,再也不能用”张靖云认真地说:“既是好友知交,我们得为俊英与你着想……齐王肯如此俯就结识一介平民白衣,显见他对你很上心,他那样的性子,日后不见你来,必定要满地去寻你,你恢复女子装束,足不出户,料他也寻不着,就当从没有过秦二这个人”

  媚娘楞楞地看着张靖云:“他对我上心?为装成这样,我与嫂嫂花了一番心思的,你看出来我是个女的?”

  张靖云微微一笑:“你的衣袍略显宽大,脸上也作了修饰……我是认得你的,怎看不出来?不怪齐王和他身边人看不出来,世上确实有比女子还要美丽的男儿……他不喜欢女人,若让他知道你是女人,装成男子骗他,只怕会寻你的祸事”

  “齐王他、他竟然……真是岂有此理” 媚娘一口气差点上不来,堵在胸口,脸涨得通红:“这关我什么事?又不是我故意去招惹他,是他拦的我难道为了躲他,我这一辈子都要关在家里,再也不能出门见人?”

  张靖云脸上也微微发烫,却松了口气:要讲清楚这样一件事,对一个正常的男人来说真是难为情,但为防她无意中得罪齐王,不得不说。谁都看得出齐王在意秦二,对秦二的探访充满期待,在归云山庄住了十多天,第一次主动询问灵虚子,他的伤,能不能好得快一些?

  两人沉默了一下,媚娘自怨自艾:运气背的,上辈子交往的朋友都没有这档子,怎么穿到的古代,反而给遇上了

  张靖云只道她是为了日后不能出门而气闷,拉过肩上斜背的白色布包,在里面细细翻找了一会,取出一张薄薄的皮质面具说:

  “往日为我小师妹做过两张面具,她取走一张,嫌这张过于平凡,我一直留着,你以后若是非要出门闲逛,可以戴上这个,避免万一碰到齐王。”

  媚娘又新鲜又欢喜,接过面具触摸着:“这是什么做的?人皮?”

  张靖云失笑:“***?哪里去弄人皮?活人必不肯给你剥了他的皮,死人的皮贴在脸上,岂不太恶心?”

  媚娘说:“可是书上说过有***,我看这皮质如此细腻薄韧,有点像”

  张靖云摇头:“***是有的,我们不用。这个是冰蛛粘液熬制而成,贴在脸上,夏天冰凉,冬日暖和,可以护肤美颜”

  “真的?”

  女人对于护肚美颜这样的字眼,天生反应热烈,媚娘举起冰蛛面具,左看右看,又往脸上比了一下。

  张靖云笑道:“这面具的戴法也很奇特,须得放在火上,经热气一烤,透明如无物,即可贴于脸上。取下时只需以温水轻拍面颊,便松脱下来。”

  媚娘听了,忙打开侧座下的小木门,拉出黄铜火炉:“正好,我这里就有火”

  张靖云便拿过冰蛛面具,给她做示范,在火上微微一烤,手上面具果然变得透明,像什么也没有似的,张靖云灵巧地翻动着手指,轻轻贴在媚娘脸上,媚娘看到他眼神的转变,猜想自己戴着这副“过于平凡”的面具,还不算太丑。

  张靖云打量着她:“真是奇怪,这副面具戴在小师妹脸上确实显得平凡,但你戴了却完全不同——是你的眼睛面具改变了你的容颜,却无法遮住你这双……眼眸”

  星辰般流光溢彩,泉水般纯净透澈,灵虚子说:长着这样一双眼睛的人,纯善贤良,有慧根,有福缘。

  媚娘忽然听到一种奇怪的隆隆声,有点像远处的打雷声,腊月天,不可打雷啊张靖云侧耳听了一下,说道:

  “是马蹄声很多人骑着马从城里方向过来,如果我猜得不错,应是皇上到了齐王如此任性不止一次,每次皇上都要过来看看。这一大早走失了齐王,早有侍卫飞报城里皇宫,找到了之后必定又是报进去了的,皇上此时过来,齐王免不了被责斥一顿。”

  他看了看媚娘:“我得出去,万一御前侍卫要查看车子。你这样子,衣裳上尽是血迹,就不要出来了,看能不能对付过去再说”

  媚娘点点头,看着张靖云出去,连嫂慌里慌张地掀了车帘进来,猛地看见媚娘的脸,吓了一跳,媚娘说:

  “别怕,是我,换了一下脸”

  “我的姑奶奶!这脸也能换的?还是换回原来的好”连嫂哆嗦着,又说:“前边有好多人,骑、骑着马朝咱们跑来”

  媚娘忙将火炉推到她面前,让她抱着烤火,抚慰道:“别怕,咱们好好儿地走路,又不犯法,谁也不能把咱们怎样你也不要出去了,烤着火,暖和暖和。教连大哥将马车靠边,先让人家过去。”

  说话间,马蹄声越来越近,连大将马车停在路边,媚娘卷起内层窗帘,透过窗纱两下里找看,就见张靖云骑着马,慢吞吞地从后面走过来,越过马车,往前去了。

  果然是御驾,皇帝不坐车辇,穿着厚实的斗蓬,在众多御前侍卫簇拥下骑马在旷野上飞奔,看来这皇帝在宫里也憋闷坏了,趁着出城探看齐王的机会,松活松活筋骨。

  张靖云与皇驾相遇,下马迎接皇上,皇上勒住马,坐在马上和他说话,媚娘的马车相距不远,听得清他们的问答,张靖云说:为备一副药,需要进城挑一味药引。皇上问他怎么不带随从,让侍卫们跑就是了,何必亲自辛苦一趟。张端云的理由很好:侍卫不懂,唯有自己来。

  旁边冒出一个声音,把媚娘惊得心跳加快,这不是徐俊英吗?他怎么也来了?

  “要不要派几个人随你去?路上有照应,入城挑选药材,费时费力,回程必是晚了的,他们也可陪护你回山庄”

  媚娘将布帘挑开一丝缝隙,偷偷往外瞄,就看见披着件黑色描金纹斗蓬的徐俊英,陪在一位身披明黄色斗蓬的年轻人身边,正和张靖云说话。

  有侍卫打马过来,看来是要查媚娘的马车,媚娘赶紧放下车帘,听见张靖云说道:

  “那车上是位病重的妇人,也要进城,让我遇上了,为她诊了脉,顺路一起走。”

  徐俊英说:“既是病妇,就不必看了”

  立即有人喝住侍卫:“不必看了,教她一边老实待着,圣驾过去,再由她走”

  媚娘松了口气:奶奶的,好险

正文 第六十三章出街

  第六十三章出街

  御驾过去,张靖云没再上车,而是催着连大快走,自己骑马跟在后头,媚娘感觉困了,闭上眼竟然迷糊了过去,等连嫂将她唤醒,马车已停在秦宅后门。

  连大下车扣门,媚娘忙让连嫂取出装水的皮囊,倒了点水在脸上一拍,果然面具掉落,连嫂看得眼珠子都瞪大了,媚娘也不管她,将面具细心收好,这才下车。

  王妈妈和翠喜早已守在车下,伸手来扶她,见了她衣上血迹,都大惊失色,王妈妈顾不得别的,在她身上又是一阵乱摸:

  “我的奶奶,你……”

  媚娘抓住她的手,将左手食指放在唇上,“嘘”了一声,翠喜机灵,见张靖云在旁,拉了拉王妈妈:

  “妈妈莫急,进去再说”

  赶紧扶了媚娘,一行人进门,留连大和连嫂在后边收拾车马,媚娘引了张靖云径直往东院来。

  一路上给王妈妈解惑:“我没事,这衣上血迹是别人的,妈妈不必担心”

  翠喜撇着嘴:“奶奶自顾带了连嫂去,为何不让我跟着?我若在旁,必不教奶奶脏了衣裳”

  媚娘笑道:“你却不知道城外道路有多难行,瞧你生得娇滴滴的,怎受得了车马颠簸?等下次去观花赏景,再带你”

  翠喜不服气:“奶奶都受得,我怎受不了?”

  媚娘冲她摆摆手,回头看张靖云,见他默默跟在后面,便带着歉意说道:

  “委屈张先生了,为遮人耳目,只能从后门进来……”

  张靖云笑笑:“这也是我的本意。”

  媚娘看着他那张比女人还细致白嫩的俊脸,忽地想起什么:“你不是说……”

  张靖云笑着:“奉皇上旨意:以真面目示人,此后不戴面具了,管他是谁,我不想认的,就不认”

  媚娘不知道他指的这个谁是什么人,有人在旁边,却也不好多问,只能给他一个理解的笑。

  冯氏见到媚娘,又惊又喜,紧紧抓住她的手不放,也像王妈妈那样抚摸着她:

  “姑奶奶受伤了吗?这可如何是好?”

  媚娘拍拍她:“没事没事,换了衣裳就行这位就是我说的郎中,先让她们拿茶来”

  冯氏赶忙给张靖云行礼,又唤梨儿奉茶,翠喜早跑去寻了翠怜来,带着桃儿,端上热水和巾帕,服侍张靖云和媚娘洗手净面,张靖云不及喝茶,洗了手便自顾走到床前,翠喜忙上前捺开帐幔,秦伯卿还在昏睡中,张靖云俯身细细看他的脸,又伸手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翠怜搬了张绣杌过来,张靖云坐下来,将秦伯卿的手拉出被窝,微侧着头,专注地为他探脉。

  媚娘去左边耳房换了件衣裳,走来扶着冯氏坐在桌旁,冯氏有点紧张,双眼盯着张靖云,手儿在袖中紧握成拳:媚娘走后,秦伯卿一直没有醒来,她咬紧了牙关没让请郎中,极力说服自己要等到媚娘回来。媚娘终于请回“神医”,冯氏的心却沉了下去:“神医”如此年轻,到底有没有医术,能不能治得好丈夫?

  张靖云探过脉,轻舒了口气,媚娘忙将他延请至桌旁坐下,捧了杯热茶给他,张靖云笑着对冯氏和媚娘说道:

  “不必担心,秦大爷的病容易治,只是他体质太弱,需得慢慢调理,也要一个月左右方能健康如初,料想春试是不会误的”

  冯氏半信半疑,眼中蓄泪,说不出话,媚娘早料到会是这样,只要请得到灵虚子或张靖云,秦伯卿必定能好起来

  她对张靖云说道:“大恩不言谢,两位这份情义,媚娘和哥哥记下了”

  张靖云拿起茶杯慢慢喝了口茶,说:“既是朋友,就不要太见外,我留下些药,日后自会寻机来探看秦大爷,你……”

  媚娘忙接过话:“我知道了,谢谢你们为我着想——再不敢随意跑出城去,便是在城里,也小心着”

  张靖云喝过茶,又为冯氏诊了脉,媚娘索性请他把老娘也给看了。

  秦夫人正为媚娘在嫂嫂房里“睡”了半天,总也不起来,心里颇感不安,东想西想,觉着是不是儿子过了病气给女儿,想叫人抬着自己过去看看,跟前服侍的小丫头却总是推托,说一时寻不着人,姑奶奶好好的睡着呢,太太不必担心。王妈妈和翠喜寻不见媚娘,得了冯氏嘱咐,也只好合起伙来哄住她。忽见媚娘一身男儿装束,带着张靖云进来为她诊脉,又告知哥哥的病情,才知道是怎么回事,心里喜忧参半,等张靖云走到外堂写方子,她才板起脸来,小声训斥媚娘:

  “你是候夫人,言语举止要知尺度,怎敢如此胆大妄为,自作主张跑出去,抛头露面成何体统?为娘自小如何教你的?我家虽然不及从前,但这教养为娘可不曾误过你们,你要好自为之,善自珍重,为娘宁可你不认娘家,也要你好好的,一生平安富贵,便知足了”

  媚娘还是第一次见秦夫人生气的样子,却一点也不觉怕,也许因为不是自己亲娘的缘故吧,她靠近秦夫人,嬉皮笑脸地哄她几句,又替她按摩双肩,秦夫人也是没想到性情温婉胆小的女儿变成这样,行事作风完全不同以前,当下又无奈又心疼,拉着她坐在身边,叹息道:

  “累了半天,你歇着罢,以后再不能这般”

  媚娘忙不迭地应着,张靖云进来,秦夫人听媚娘说他是徐俊英的朋友,自然不能怠慢,说了许多感谢的话,又让备谢仪,吩咐厨房做饭菜款待,张靖云好脾气地陪着秦夫人说了一会话,用了茶,嘱她平日多注意饮食调养和保暖,按时用药,看看时辰不早,便要告辞,秦夫人留不住,自己走不动,儿子又使唤不了,只好仍让媚娘送他出来。

  媚娘自是不会遵了秦夫人的意思,拿银子给张靖云,只老老实实问他饿不饿,要不要吃了饭再走?张靖云说:

  “我不饿。还要去千草堂取一味药,赶在天黑前回到庄上。”

  又叮嘱媚娘:“你哥嫂的药丸,是我自带来的,刚才已经教秦大*奶如何用,你再提醒她一句,最好能按时辰吃药。明日申时,会有人再送药来,仍在后门处,教府里人留意接着,秦夫人内服的药也是明天才到,我开的方子,专为给她外用的,可让人拿到千草堂捡药,那里的药草种数多,收拾得比较好”

  媚娘点着头,一一记下,将张靖云送到前堂,回头看王妈妈和翠喜没跟上来,心里闪出一个念头,说:

  “不然我跟你去千草堂,各自取药,然后各自回家”

  张靖云诧异地看着她,媚娘不好意思:“我今天在外面跑了半天,又冷又累,还差点因齐王丢了性命——若他伤得再重些,死在我车上,我是活不了的。但我却不知后悔,自由的感觉太美好,我还想到街上逛逛……”

  张靖云垂下眼眸,轻声说道:“还是不去了吧,把药方子给家仆,让他们去捡了药回来就好”

  媚娘心知他避嫌,便说:“那你先去吧,我过一会再去”

  张靖云却不动,过一会才无奈地说道:“这里是城西,千草堂在城北,走很远的路,你行吗?要去,戴了面具才可以”

  媚娘笑道:“我正是有这个才要去呢,不然给我十个胆,也不敢的”

  正说着,翠喜和翠怜走了出来,媚娘看着她们说:“翠喜去看看厨房做好了菜没有,翠怜去一趟大*奶房里,看看大爷可是醒来了?方才喂过药丸的,今夜再不醒来吃食物,可不得了”

  张靖云看她轻轻松松支走两个丫头,然后从袖笼里掏出面具,四下里一看,便寻见香案桌底有一盆冒烟的黑炭火,走去小心烘了面具,这回没好意思再叫张靖云帮忙,自己估个大概,像贴面膜一样往脸上一贴,就成了。

  张靖云也取出一方面具,烘了烘往脸上贴,媚娘见是初次会面时的模样,笑道:

  “好歹换个俊些的,讨姑娘们欢喜才好”

  张靖云面无表情,眨了眨眼说:“容貌总有老去的时候,若只为长得俊才喜欢,那也没多大意思”

  媚娘囧了一下,什么思想嘛明明长得帅,偏要人家喜欢自己不帅的样子,谁做他的女朋友,看来有点难度

  张靖云的坐骑早已吩咐连大,后门留人等着,他到时来取。此时却和媚娘从前门出来,四处一望,没见有什么人,两人便下了台阶,顺着巷路,从容走出去。

  七拐八转,好不容易走出大街,将近黄昏,街上没有什么人影,媚娘有些失望:

  “太冷清了吧?这街上什么也没有”

  张靖云说:“这条街原是城西最热闹的,此时已近黄昏,天气又寒冷,谁还肯做生意?集市早散了,人们收了物什,都回家了,你看许多店铺都关了门。”

  “那要急着买东西怎么办?”

  “可以敲门,里面有人住着。”

  “我们去的千草堂,还会开门吗?”

  “会的。”张靖云说,“千草堂从平旦到定昏,都开着门,方便人们看病买药。”

  “嗯?还有看病的?”

  “有轮值坐堂的,能诊看一般的病症。”

  媚娘看着他:“你不是才从外地来京城吗?对千草堂了解得这般清楚?”

  张靖云沉默了一下,说道:“我本是京城人,少小离家,千草堂,其实是我在江南建起的,各地有分店,有专人打理,我很少过问。京城这一家,是一位熟悉药草的老仆管着,听说做得不错”

  媚娘呆了一呆:真人不露相啊,世外高人一样的风雅之士,居然是全国连锁药店的幕后老板

正文 第六十四章 酒楼

  第六十四章 酒楼

  第六十四章 酒楼

  两人在街上走着,媚娘只顾东张西望,总落后张靖云几步,张靖云不时停下来等她,见她一副好奇新鲜、兴致极高的样子,仿佛长这么大才第一次出门看街景,禁不住好笑,索性放慢脚步,就着她的速度,由她慢慢看个够。

  媚娘却很快回过神来,想到张靖云还要赶回城外三十里处的归云山庄,忙着催他:“快走快走一会你出城太晚了不好”

  张靖云说:“无妨。我的坐骑留在秦府,明日送药的人来取走就是了,等会让千草堂另给我套辆车子,夜路是惯走的,用不了多久就能回到山庄。”

  媚娘点点头:“这样最好,我还想着夜里寒风甚于白天,你在野地里走不定冻成什么样,等会再找两个人陪你一起回山庄吧”

  “会有一个赶车的随行,明日再教他赶了马车回城。”

  说话间,路过一家门店,大开着六扇镂花红木门,浓郁的酒香扑鼻而来,媚娘抬头看了一下,门楼上一块匾额,狂草书写“仙客来”三个字,原来是家酒楼,媚娘笑着对张靖云说:

  “可惜时辰不早,不然我请你在这儿喝杯酒”

  张靖云看了她一眼,不作声,过一会才说:“这家酒楼,我和灵虚子常来,因其酒醇菜美,生意极好,主家是柳州人氏,经营了十数年,可惜却要放手易主了”

  媚娘怔了一下:“做得好好的,为什么要易主?”

  她抬头数了数,古色古香、结结实实的砖木瓦结构四层楼,又是临街门店,老字号,苦心经营这么久,放手多可惜啊。

  张靖云说:“主家是我认识的人,姓岑,往年回来时偶尔在他楼上客间歇脚,接见友人,里边修整得也是极好极清雅。他年轻时就来到京城经营这家酒楼,很是用心,却因最近家有变故,父兄同时去世,寡母盼儿归乡守家业,他纵然万般不舍,也不得不遵从母命,结束这边产业,带上全家妻小返乡。”

  “这楼上还有客房?”

  “他建的是双子楼,临街这个是酒楼,后边还有一楼,是客商们留住的客房。”

  媚娘停下不走了,脑子飞转,回头盯着“仙客来”那三个大字,心嗵嗵直跳。

  “张先生,你说你认识那位主家?他姓岑?他的酒楼,可有了接手的人?”

  张靖云说:“他前天遇见我,向我辞行,我才知道此事,是否有人接手,并未得知。”

  “他转手酒楼,要价多少?”媚娘直接问道。

  张靖云眨了眨眼,看着她:“我没问,你难道想……”

  “是我想接手”媚娘答得很干脆。

  张靖云怔住:“你?候夫人要经营酒楼?你懂吗?”

  媚娘一笑:“不懂可以学啊,况且我又不是完全不懂这位岑老板只带了家人回乡,又不把整个酒楼的人都带走,可以留下来继续为我所用”

  张靖云依旧呆呆的:“你却为什么?在候府养尊处优,相夫教子,有许多事够你忙的,徐……他绝不肯让你出来做这个”

  媚娘看看天色越来越暗,上前扯了他的衣袖:“尽了就来不及了,快带我去找那位岑老板,问问看还有没有机会”

  张靖云不情愿地跟着她走向仙客来大门,到台阶下又停下:“还是不去了吧,这可是件大事,万一……”

  “没有万一”媚娘拉着他往前走:“此事我负全部责任,与你无半点关联就是了。你是君子,君子成人之美,你就帮我这个忙吧”

  张靖云迟疑着:“成人之美?我怕我做错事你难道分身有术,要怎么经营这家店?”

  媚娘着了急:“别管那么多好不好?看能不能先顶下来,车到山前必有路,别的事,再商量着办”

  张靖云被动地带着媚娘上了台阶,刚一跨进门,就有位身穿素色锦袍,体型略显胖大三十来岁面色白净的男子走来,朝张靖云作揖:

  “我没看错吧?竟是张先生这大雪的天,寒冷异常,快请楼上雅间坐着”

  张靖云和他见了礼,指着媚娘:“这位是……”

  媚娘早笑着抬手作揖,大大方方自我介绍:“在下姓岑,闻听张兄说此间酒楼主人亦姓岑,便要寻本家述述亲缘”

  素色衣袍男子正是仙客来主人岑贵泉,忙作揖打拱:“原来是本家兄弟,多有怠慢,失礼失礼”

  当下岑贵泉殷勤地将两人引至二楼雅间,唤堂倌先取一壶好茶来,再吩咐厨房烫酒,作几个好菜上来,招待张先生和本家兄弟喝几杯。

  张靖云拦住他,说道:“岑兄身有重孝,不能饮酒,我二人也只是过来问个事,不能耽误太久,喝杯茶就好”

  媚娘也叹息道:“树欲静风不止,子欲养亲不待小弟才从张兄处得知本家兄长家中事,兄长一片孝心未酬,严父已逝,实在令人遗憾”

  岑贵泉垂下头,滴下泪来,哽咽着:“说不得我是家中次子,祖业有长兄承继,我十几岁入京,辛苦拼出这一番事业,原本想着这几年就能接了父母来京中住住,开开眼……扬州虽好,总不比京城繁华热闹,谁能想到……如今连长兄也没了慈母不肯弃了上百年的祖业,严命回乡。偏偏我这店苦心经营多年,总舍不得放与不入眼的人,连日来愁苦不已,店里有商客和赶考的读书人住着,不肯放手,又不能关门歇业……我这贴身穿着孝服,每日想着家里死去的父兄,心里油煎似的”

  媚娘同情地跟着叹了几声,说道:“兄长这店,若是放心,交与小弟如何?小弟来自外乡,家中原也经商,虽然年轻,打理一间酒楼应是可以的。这酒楼由兄长苦心经营至此,其间倾注了兄长多少心血,小弟自然清楚。亲兄弟明算帐,要抵多少银子,但说无妨。小弟尽量遵循兄长原有的样式规矩去做,只当是兄长出游,暂由小弟代管产业,哪天兄长若肯回来,定当双手奉还”

  岑贵泉楞楞地看着媚娘:“你?你……小兄弟年纪不大,气度不凡,一番话说进我心里去了。不是我小看兄弟,这酒楼打理起来可不轻松,你如此纤弱,似个女孩儿般,只怕你禁不得那份劳累。”

  媚娘看了张靖云一眼,微笑道:“兄长不相信我?我与张先生是至交,他是知道我的”

  张靖云躲不过,无奈说道:“岑兄可以信我,你这位本家兄弟年纪虽小,却有些胆色计量,也是独自一人,从老家做生意做到京城来,有一番作为”

  岑贵泉惊奇地看着媚娘:“兄弟仙乡何处?做的是哪一行?”

  媚娘编谎话的速度之快,让张靖云瞠目结舌:“小弟家在广州,专做船运,如今已有三只载货大船,交付手下去管,我只在京城闲住着。”

  “哎呀兄弟如此能干,真是失敬了” 岑贵泉佩服得五体投地,连声夸赞。

  有张靖云作证,他不能不信。

  当下仔细端详着媚娘,点头道:“兄弟年纪虽小,看着很实诚,将这店交给你,也算是给了自家人,我心里舒坦你只要用心打理,很快就知道这里面的好处”

  媚娘花费了好大力气,才压制得自己没跳起来,对着岑贵泉大喊:“老祖宗,您真是太英明了把酒楼交给我,等于是帮了您后代子孙一个大忙啊”

  她只是站起身来,沉稳平静地朝岑贵泉俯身作揖,说道:“兄长看得起小弟,小弟当竭尽全力,将酒楼打理好,不负兄长厚望——还是那句话:日后兄长若有心收回仙客来,小弟绝无二话,定当奉还”

  岑贵泉含笑点头:“就冲兄弟这份诚心,这个度量,明日起,仙客来易主不易姓,归兄弟了二位少坐,我这就去请师爷来,便请张先生做中人,拟下文书,你我兄弟二人签字画押,将事情了结,我明日好早早还乡”

  媚娘一楞:“兄长没说这酒楼要抵多少银子,小弟也没带有银票来”

  岑贵泉沉吟了一下,说道:“仙客来双子楼,后带一大杂院,外加城东我住的那个大院子都一并交与兄弟,兄弟看着给就好”

  媚娘为难地说道:“还是兄长说吧,这个小弟却不大懂,要不张先生你说?”

  两人一起看向张靖云,张靖云忙摆手:“这个我也不懂,你们亲兄弟明算帐,该多少就多少,岑兄给个数吧”

  岑贵泉看着媚娘:“兄弟,哥哥不厚道了,你就给个五十万吧,五十万两银子,你若将仙客来打理得好,一年半载,就能回来”

  媚娘低着头想:候府帐册上,年底收回的银子何止百万两,但她一下子挪移五十万,一两个月可以隐瞒,一年半载,却是不能够的,到时候追查起来,就麻烦了。

  岑贵泉见媚娘不作声,只道她一下子筹不到这么多银子,此时他却是越看越觉得眼前这位本家小兄弟才是接手仙客来的最佳人选,不肯放过他了,咬一咬牙,说:

  “兄弟若是有难处,哥哥体谅些,三十万两吧今晚立了文书,签字画押,明日早早将银票拿来,便结了”

  媚娘呆了:五十万两她貌似都占了便宜,这老祖宗还要减到三十万两,她简直就是捡着金蛋了

  一口应允:“兄长如此体谅小弟,小弟感激不尽就这样定了,明日将银票拿来交与兄长,好教兄长早日还乡,他日小弟赚多了银钱,那二十万,再送还兄长”

  岑贵泉点头:“你我同姓,本是一家,自家兄弟,好说,好说”

  当下便请来了执笔师爷,写下文书,又另有一位德高望重的中人,与张靖云一道作了见证,文书上签了名,按了手印,张靖云看到媚娘签下的名字竟是:冯婉静。

  媚娘笑道:“此为我妻姓名,我妻为京城人氏,用她之名,日后也好便宜行事”

  岑贵泉却是个通达人,相信了媚娘,就不再有犹疑,只是笑了笑:“兄弟真是有福,小小年纪便成了家,哥哥我二十六七岁才娶得媳妇”

  媚娘问道:“兄长娶的可是京城女子?”

  岑贵泉摇头:“是母亲从故乡送来的邻家女……唉母亲早有打算,不欲让我久居外乡”

  几个人又坐着喝了几杯茶,张靖云便带了媚娘告辞出来。

正文 第六十五章朋友

  第六十五章朋友

  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媚娘带着歉意对张靖云说:

  “耽误你出城,我实在太想得到这家酒楼,若是山庄上没有要紧的事,就住下,不回去了吧?夜晚行路不安全”

  张靖云看她一眼,说:“我有御赐金牌,可以随时叫开城门,也可以调用城门防卫处的兵士,快马加鞭,回到山庄也不过一个时辰,不必为我担心。就是你……做事出人意料,岑兄偏偏信了你,真认下本家兄弟,将仙客来抵给你了,你如今是准备自己寻人打理,还是交到秦大爷手上?他不是要读书应考的吗?”

  媚娘笑道:“你信不信?我原来真的姓岑此人与我,真的是本家,并未骗他,此事说来话长,不提也罢。但请你不要对任何人说及我顶下仙客来,徐俊英那里,是一定一定不能说的”

  张靖云默默地走在前面,一会又停下来:“这事有些不妥,日后他必定会怪罪于我——你若将酒楼交予秦大爷打理,便没什么事了”

  媚娘摇头:“目前是不能够的,我哥哥需要调养身子,嫂嫂怀孕体弱,唯有我亲自来做这件事张先生不必太放在心上,我可以明言相告:要这家酒楼,实为我自己作打算,我在候府不可能住太久……”

  张靖云怔住:“此话怎讲?”

  媚娘四处看看,静寂清冷的街面上,只有他们两人,轻叹口气说道:

  “你也见着我娘家情形了,与候府相比,差得太远。徐俊英或许不看重门第出身,长辈们却因为他娶了小门户女子为妻而耿耿于怀,先前他征战在外,家里人不待见我母子,好不容易等得他回来,她们不能再轻看我,但夫妻分离日久,情份终是淡了,合府人尽知老太太将为他另娶出身高门大户,温柔贤惠的平妻,也是他青梅竹马的表妹,我x后在候府,必定会受排挤受冷落,我总要为自己寻条后路,万一有下堂之日,不靠候府接济,带着儿子也能够安然自得,过我们想过的日子”

  张靖云震惊地看着她:“何、何至于此?京城盛传你夫妻二人恩爱情深,你能死而复生,全赖俊英不离不舍,日夜守护在侧……他是个心志专一的人,怎会肯听了老太太的话,另娶新妇?”

  媚娘笑了笑:“传言并不可信,以前或许有情,但现在、以后应是渐渐断了。你是他至交,我也视你为朋友,才肯对你吐露真言,你只听听就好,请谅解我拖着你做下的事。眼下什么都不会发生,但过了年,一切该来的,都会来”

  张靖云微叹口气,说道:“就算俊英肯听从长辈安排,但你是诰命夫人,如何能轻易下堂?况且,你生了长子,将来立为世子,是要承袭爵位的。”

  媚娘也黯然叹了一声:“就为这一桩若不是因为恒儿,我才不肯忍气吞声在他候府里消磨时日”

  张靖云默默地注视着她,眼里升起轻微的热气,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媚娘和他**的经历何其相似?所不同的是,徐俊英婚后将近两年才另娶新妇,而他的父亲,靖国公张舞阳却在迎娶正妻不到十天,便迫不及待地抬了侧室进门那一个,也是他的青梅竹马,不是表妹,是他同窗好友周生的庶妹不能做正妻,许她侧妻名份,独宠专房,将新婚的正妻宋氏完全隔绝于他们的爱巢之外,张靖云与庶弟张其孝同月出生,之后母亲要求另院居住,独自抚育张靖云,再不肯见张舞阳和他的侧妻,张靖云六岁时,母亲郁郁而终,临死紧紧拉着他的手,含泪说道:

  “母亲对不住你,未能守着你争得世子之位……我儿保命要紧,这府里不能住了,去求外祖父收留你吧”

  六岁张靖云等着母亲发丧之后,请求大舅爷带自己离开国公府,张舞阳顾着脸面,不应允,大舅爷不能带他离去,张靖云激愤之下,指着张舞阳哭喊:“你不配做我父亲,我不入你张家宗谱,为什么不放我走?”

  张舞阳大怒,将他拎起欲关进黑房子,被他咬了一口,松手之际,张靖云飞快地跑出了国公府,他没能追赶上大舅爷,却在人来人往的城门口遇上了神医柳澄,也是命定的师徒缘份,他紧紧跟在柳澄身后走,柳澄竟不赶他,就此将他收为弟子。

  张靖云成年后数次回到京城,探望外祖父、外祖母和舅爷姨母,为病入膏肓的先皇诊脉,因父子长得太过相似,人们很快猜到整日与太子形影不离的神医弟子是靖国公府的长公子,张舞阳闻听消息,惴惴不安,硬着头皮赶来要求他回家认祖归宗,张靖云倒真的回了国公府,却不是跪拜祖宗牌位,而是将母亲旧日使唤的奴仆找齐来,发放银票、文书让他们各自出府,或自谋生路,或由他另行安排,教随从点火把母亲住过的院落烧了个精光,连院内花树都全部砍掉,不在国公府留下他们母子一丝痕迹,之后从宗祠里捧了母亲牌位,拂袖而去,把靖国公气得要吐血。

  很小的时候,张靖云便看着父亲与侧夫人相对欢笑,品茶对奕,母亲却只能独自坐在清冷的院落里刺绣、读书,或是长久站在窗前,面对一地落叶发呆。随着年岁增长,他更能体会到母亲那份深重的寂寥沉郁,痛惜、缅怀母亲,内心的伤痛无法平复,却万万没想到,多年以后,母亲的悲剧重来,落在了秦媚娘身上

  媚娘与母亲一样心高气傲,不肯俯就求怜,却又与母亲不同,她比母亲大胆坚强,能够勇敢地面对现实,刚一听到动静,便未雨绸缪,不管结果如何,先早早为自己寻了后路

  张靖云试着劝说媚娘:“当初俊英娶你,听说是费了一番周折的,他那样、那样喜欢,夫妻情份怎会说断就断得了?娶新妇,亦不负你,两房正室相安无事,应是能过得去。”

  媚娘在雪地上跺着脚:“好冷咱们是不是快点走?我娘亲待会指不定怎么责斥我呢那个……那个事且不说它了,以前他对我好不好,我完全记不起来,所以说他要娶新妇我心里并不难过,但我绝不会与人共用一个丈夫,他不弃,我却非离不可不过现在还得靠着他的势,先争点好处再说——哎我什么都跟你说完,你可不能转眼跑到徐俊英那里,把我出卖了”

  她一边说,一边双腿并拢,像兔子一样往前蹦跳,还跳得很快,张靖云跟在她后面走,惊奇于她的腿力,并不知道这是媚娘在锻炼,却认为她像孩童般贪玩调皮,忍不住想笑,用轻得只有他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你把我当朋友,我又岂会做对不起你的事?”

  到千草堂捡了药,张靖云让掌柜的套上马车,先送媚娘回秦宅,媚娘问掌柜的要了点茶水,在车上取下面具收好,张靖云再教她一遍煎煮药水的方法,媚娘说道:“我懂一些按揉穴位的方法,等熬得药水,为娘亲泡脚,顺便替她揉揉,应是可以的?”

  张靖云点头:“那自然好,不过力道要小一些。”

  坐着马车比走路可快多了,不一会儿便到了秦宅,王妈妈和翠喜拿了灯笼,正焦急地守在门口,媚娘在车上跟张靖云说了几句路上小心,注意保暖的话,便拿了药草下车,目送马车辚辚走远,这才随王妈妈和翠喜走进大门,一路编着瞎话,准备哄骗秦夫人。

  谁知这一次秦夫人却没那么好哄了,她一只手颤抖着指住媚娘,一只手拿帕子掩面痛哭,媚娘无奈,转动目光看了翠喜一眼,翠喜居然去拿了个垫子过来摆在她面前,只好跪下,低着头,听任秦夫人边哭连数落,渐渐地也觉得心里委屈酸楚起来。

  房里只有王妈妈和翠喜服侍着,秦夫人训斥媚娘:“你怎能如此行止无端?哪像个候夫人?随意与年轻男子单独出门,这要让候府人知道了,怎么办?你不顾自己,须得顾着候爷和恒儿的脸面你这一病好回来,竟变得如此胆大妄为,完全不记得为娘往日的教诲了吗?是否在候府也如此不知礼仪,不懂规矩?你是要气死为娘了与你说过多少遍,你这福份,是你几世行善、祖上积德攒来的,多么难得,你竟不知惜福”

  王妈妈和翠喜俯身站在一旁,低垂着头,一句话不敢说。

  冯氏由梨儿扶着走进来,见这情形吓了一跳,赶紧将梨儿打发出去,自己紧走几步,到媚娘身边也要跪下,媚娘忙扶住她:

  “嫂嫂使不得,我惹得娘亲生气,我跪着认错就好,不关嫂嫂的事”

  冯氏含泪对秦夫人说道:“母亲,妹妹原是为了夫君与我,才冒险出城请来神医,如今夫君已醒,能吃进一碗米粥,精神大好……那神医虽是位年轻男子,却端庄持礼,妹妹自幼禀承母亲教导,怎会不懂男女大防?母亲却是连自家女儿都信不过么,怎忍心责斥妹妹?”

  秦夫人拭泪道:“你们年轻不懂事,你妹妹嫁进候府……”

  媚娘一听秦夫人提起候府就觉得头大,忍无可忍,抬起头对秦夫人说道:

  “娘亲,女儿今日够累的了,让女儿起来说话可好?”

  秦夫人叹口气,又心疼又无奈:“你起来罢可将为娘今日说的话听进去了?你要省得为娘的一片苦心”

  媚娘站起身来,和翠喜一道将冯氏扶到一旁绣杌上坐下,又走回到秦夫人身边挨着她坐下,说道:

  “娘啊,您只道女儿嫁入候府是何等的荣耀,怎不知女儿在候府如何受人轻贱您也问过王妈妈,她必是不肯说,女儿的委屈,可比那一份富贵沉重得多”

  王妈妈和翠喜抬起衣袖拭泪,媚娘继续说道:“幸好女儿大病一场,忘了从前事,王妈妈她们说了才知道一些:女儿初嫁时,长辈不待见,妯娌轻视相欺,表小姐也敢管女儿房中事,候爷的通房丫头、贱妾可以不来与正室见礼,恒儿被表小姐虐待,险些冻死……老太太嫌女儿出身卑微,如今更要为候爷另娶平妻,表小姐在一旁等着做良妾这么多女人与女儿争抢候爷娘亲啊,您为女儿想想,女儿在那样的地方生活,若不胆大,还似从前那般不争不吵凡事隐忍,岂不是又要憋屈死去?女儿不服,也不愿意过那样的日子,想求娘亲和哥嫂一个恩典——日后若是实在忍受不了,被候府休弃,娘亲和哥嫂可愿意收留女儿?”

  秦夫人和冯氏都呆住了,怔怔地看着媚娘,秦夫人伸手抚摸她的脸,眼泪流个不停:

  “我的儿啊只道你享不尽的福,谁知竟是这般的苦难”

  冯氏拭着眼泪,对媚娘说道:“妹妹,咱们家虽清贫,不缺你一口饭吃,这门永远都为你开着,受不得那份委屈,便回家,哥嫂宠你”

  秦夫人哭得声咽气歇,有气无力地喝斥冯氏:“休得胡说”

  又紧紧抓住媚娘的手,指甲几欲掐进她肉里:“我的儿,再苦再难,也是你的命你是诰命夫人,候府无论如何休弃不得为了恒儿,你唯有苦熬着,到恒儿长大之日,你便熬出头了候爷他、他竟要停妻另娶,有那么多妻妾……为娘从此也不再要求你像从前那般温柔敦厚,你要怎么做,慢慢思量着,三思而后行,靠着王妈妈和翠喜几个,须得保住自己周全,有什么事,尽快报回家来,等为娘好了,也不时地到候府去看你,再不怕人说三道四,我儿安好,才是最重要的”

  媚娘心里暗松了口气:慢慢来,先哄住古董娘亲,打打预防针,日后自己控制不了,在候府闹出点什么事来,也不至于让她震惊得受不了。

  母女们相互又说了些安慰的话,翠喜出去,和小丫头们端了热水进来,净面洗手,王妈妈就张罗着让摆上晚饭,正布碗筷,盛上热汤,就见桃儿急急挑了门帘进来,福了一福身道:

  “回太太:连嫂从前院来报说,候府的人来了,正等着要接姑奶奶回府”

正文 六十六章交接

  六十六章交接

  秦夫人看向媚娘,媚娘淡淡地问道:“来的是谁?”

  桃儿答:“回姑奶奶:还是早上那位大哥。”

  “领他过来,在这门外回话”

  “是”

  桃儿下去,秦夫人说:“好歹让他进来吧,候府的人,怎好让他在门外回话?”

  媚娘用筷子挑一根菜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咱们不是吃着饭吗?让他在门口回话就不错了,不然等我吃完了饭再说——这是候府规矩”

  秦夫人无奈地看着女儿,叹息着摇了摇头,冯氏坐在一旁不出声儿,只不停地往秦夫人和媚娘碗里添菜。

  媚娘却顾不得招呼冯氏一起坐下吃饭,在心里想着:百战此时来接自己,倒是很合时宜,她得回候府去,寻个名目悄悄取了银票,明天好去跟本家祖宗岑贵泉将仙客来酒楼交接完毕。

  现代酒店运营模式她并不陌生,上辈子所在的公司麾下就有几家五星级酒店,她接触过那一块的业务。古代的酒肆加客栈,从经营理念、环境设施到管理方式,无论如何都不能与现代相提并论,媚娘知道自己学过的东西也许用不上,但至少不会抓瞎,本家祖宗将一切原原本本都留下来,先循着他的经营模式,慢慢适应,适时转变,不信打理不好这家老牌酒楼。

  百战跟着桃儿进到内院,站在廊下老老实实回答了媚娘的问话,媚娘在里面静默了一会,说道:

  “到外边等着,我吃了饭,便回”

  百战暗自松口气:温柔婉约的大*奶发起怒来却也吓人,他早上领略过一番,候爷自己不来接大*奶,又派了他这一趟苦差,大*奶好不容易回了次娘家,竟不能住一晚上,真怕她一个不高兴,又发起火来,他就难办了。

  幸而大*奶没有生气,肯回候府,真是再好不过

  早上被大*奶赶回候府,候爷早已出府,不知是上朝还是去了哪里,百战找了几处地方都寻不到他,后来见着宝驹,宝驹领了军棍,屁股肿痛,骑不得马,候爷外出没带着他,问了另一个随从才知道是进了宫,皇上有事宣召,只怕是一整天都不能回来的了。

  找不到候爷回话,百战又不敢再回秦宅,怕招大*奶骂,只好和宝驹两个回了东园,呆呆等着候爷回来,直至天色完全黑了,百战急得抓耳挠腮,总算才盼到候爷回府。

  徐俊英听了百战的禀报,并不多说什么,只一句话:“立即带人去接了大*奶回府,那边若问,就说候府规矩,候夫人没有在外边留宿的理”

  除非她名份上不再是他的妻子,与他有所牵扯,就必须听从他的安排

  他极力隐忍,力图抹煞掩盖她和老七做下的丑事,不为别的,只为了这个家的清白名声,郑美玉那里,他恩威并施,警告过她若是敢乱说话,绝对没有好结果。郑夫人更是不会泄露半点风声,恒儿现在是她全部的希望和依赖,她绝不肯让他有半点闪失。徐俊英现在防的是媚娘,只要她不引人注目,默默无闻地呆在候府,他会让她衣食无忧地了此残生。

  但媚娘若想像别的贵妇人那样自由随性,想出门就出门,爱访友就访友,回娘家还要住下,那是绝不被允许的

  徐俊英在书房里坐到定昏时分,百战来回话,说大*奶已经回府,他脸色才缓了些,点了点头,吩咐瑞宝瑞珠铺好床铺,准备歇下,今天陪着皇上去了一趟归云山庄,明天还得早早起来,和皇上一道,陪同太后去到城外百里外的雷音寺,为怀孕的皇后和伤病的齐王各求一个平安符。

  媚娘回到上房,翠思向她禀报了几件事,无非是府里事务,宁如兰都处理好了,媚娘牵挂恒儿,翠思说夏莲遣小丫头来回过话:恒儿早上哭闹了一会,不肯好好吃饭,午睡过后才高兴些,肯吃些面糊。

  媚娘心里一痛,也只有叹气的份,这时候就是去了秋华院,郑夫人也不会让她见到恒儿。

  收拢心思来做别的事,苹儿来报说东园书房的灯熄灭了,候爷卧室的灯只亮了一下,随后也熄掉了。

  媚娘便教王妈妈取出钥匙串,让翠喜拿披风来,她要出去一趟,只让翠喜跟着,又交待翠怜去三奶奶院里,只说大*奶回娘家偶感风寒,头疼脑热,怕明日来不了紫云厅,还望三奶奶体谅,再辛苦顶着一天,待大*奶好了,再来理事,让三奶奶歇歇。

  媚娘去了将近一个时辰,再回到清华院,东园那边早已尽熄了灯,显然上下人等都沉睡入梦了。她唇角轻扬起一丝笑意,摸了摸袖中的银票,三十五万两,她亲笔签下的条子,交待帐房的人不要声张,候爷急需这笔银子,待三五个月后,再如数归还府库。

  三十万两酒楼转让费,三万两作为亲戚朋友间红白喜事的往来人情,交付岑贵泉,余下二万,作为酒楼运转和各方面的费用。

  王妈妈和翠思早备下热水,媚娘沐浴更衣,出来取了冰蛛面具,招手让王妈妈和翠喜、翠怜、翠思围过来,当着她们的面,戴上面具,瞬间变成另外一个人,把她们惊得目瞪口呆,媚娘说道:

  “以后我会经常是这副模样,你们要认准了,王妈妈有年纪的人,好生守着家里就行,翠喜、翠怜、翠思三个,我不时会带其中的一个出门,这面具很珍贵,没有多的,到时你们只好自己化妆变个脸儿……我做的事,你们只管看着,跟着,帮着,不必多问,我会小心谨慎,将事情做好,日后咱们几个都不用靠等别人来养活。王妈妈要有防老的银钱,翠喜、翠怜、翠思三个,要挑合心意的人嫁了,各置一份丰厚的嫁妆傍身,这些我们一定能做到”

  王妈妈看上去忧心忡忡,极度不安,三个丫头毕竟年轻,却是半带兴奋,新奇地看着媚娘的面具,直至媚娘将手沾了水将面具拍下来,放在掌上让三个人摸了摸,便很爱惜地自个收起来,翠喜、翠怜、翠思抢着铺床,拿了汤婆子将被子烫过一遍,这才服侍媚娘上床躺下。媚娘跑了一天,做着事说着话还不觉得什么,此时躺下来却觉着累坏了,头一挨着枕头,眼睛一闭,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寅时,东园亮起灯光,不一会儿,徐俊英带着百战和宝驹从练武场上的小角门出去了。橙儿躲在暗处偷偷看着,赶紧回上房报与媚娘听,媚娘早已起床,梳洗整装等着,当然不能以男儿装束在候府内院乱跑,她让翠喜给自己梳了个双垂髻,先作丫头打扮,混出候府再说。

  王妈妈匆匆从外边进来,对媚娘说道:“马车套好了,在平巷里,赶车的是林婆子的侄儿,西侧院通往平巷的门是林婆子守着,过了平巷出府的侧门,当值的是余老头儿,余婆子去跟他说过,到时大*奶从侧门出去,回来时,连着扣门七下,自然就开了”

  媚娘点头道:“那几个为我守灵的婆子,倒有用得着她们的时候”

  王妈妈扭过头去呸了一声:“大吉大利奶奶好好儿的,再莫说这样的话”

  媚娘笑了:“对对大吉大利今天咱们要顺风顺水,日后便好过多了”

  王妈妈说:“天色尚早,园子里除了扫残枝败叶的婆子,还没人行走,奶奶带了翠喜翠思,快些儿出去罢……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奶奶可要当心点儿,办好了事,早些儿回来”

  媚娘拍拍王妈**手:“好妈妈,你放心吧,最多午时就回到了”

  卯时,一辆马车行至仙客来酒楼门前,媚娘从车上下来,已经换了模样,湖绿色锦袍,腰系碧色缀玉丝绦,足蹬鹿皮翻毛短靴,头上发束仍以缎带系住,扣上玉环,略显平凡的脸代替了她的绝世容颜,那一双明媚慧黠的眼睛却让人见之不忘,气质优雅飘逸,清爽温文,笑起来给人的感觉亲切而真挚,不笑的时候,神情却有几分淡漠。

  刚踏上台阶,岑贵泉从门楼里出来,两下里行礼毕,将她迎了进去,还是昨晚那个雅间里,赫然坐着张靖云,仍然戴着面具,媚娘怔住了:

  “张先生,你、你昨夜没回山庄吗?”

  张靖云微微一笑:“回了,赶早又进了城,你两个本家兄弟之间的交接,我总该从头到尾在场才是”

  岑贵泉笑道:“有张先生作证,我这就正式将仙客来交到小兄弟手上,转让文书、房屋契约、酒楼历年帐册、各类记事薄、管事堂倌厨子名册等等,已尽在此处。”

  媚娘将身上背的素色布包取下,从里面掏出银票:“小弟筹到三十五万两银子,留下三万两作运营,这是三十二万两,其中二万两,是小弟的一片心意,兄长切莫嫌弃回到乡里,族伯与大哥哥灵前,还请替小弟尽尽孝心,燃一柱香,多烧几串纸钱。”

  岑贵泉看着她,频频点头,也不推辞,将银票收了,又将一张白宣纸推到媚娘面前:

  “兄弟将大名写下,哥哥自当照办”

  媚娘停了一停,深吸口气,拿起毛笔,在宣纸上写下“岑梅”,岑贵泉和张靖云都怔了一下,媚娘自己看着那三个字,却是眼睛一热,泪水差点滚落下来。

  岑贵泉仔细端详她一会,说道:“你既是岑氏子孙,我就不与你客气了,我比你年长许多,承你尊一声兄长,却是禁受得起我这就带你四处看看,将店里一干人等引来见你,顺便有一些不为外人知得的话与你说说,酒楼各项事务,皆有记录在薄,你可细细翻看……你此后自当用心经营,不可荒废了我一片心血”

  “兄长放心,我自当竭尽全力,将酒楼善加经营”

  岑贵泉长长叹出一口气:“好,我相信你有生之年,若有机会,必定再来京城,你可不能让我失望”

  媚娘郑重其事地应道:“兄长随时可来仙客来总以兄长为正经主子,我也必定不会让兄长失望”

  岑贵泉归乡心切,果然如昨日说的那样,一处理完酒楼事务,便要告辞离去,媚娘和张靖云才知道他早就做好了准备,全部家当和眷属都已在船上,当下也赶不及为他做些饯行之类的虚礼,只将岑贵泉送上客船,岑贵泉又再殷殷叮咛媚娘一番,待船上催声又起,才上船启航,船岸隔江挥手道别。

  送走岑贵泉,媚娘才又回头来再次谢过张靖云:“张先生为我这事,连夜辛苦奔波,实在是过意不去若没有张先生,仙客来我也得不到。不如先生占一半股,日后你我共同经营,红利分半,你看怎样?”

  张靖云笑着摆手:“我却不懂这个,也没有这个闲空。不过我倒可以为你招几个食客或投宿的人来,到时你只需免我几个茶饭钱就行了”

  媚娘笑了:“这个使得你与灵虚子,尽管来,我绝不敢收你们的银钱别的人来了,不管认识与否,都得收,一分都不能少”

  张靖云微笑:“徐府的人来了也收吗?俊英也常在仙客来请客吃饭喝茶呢”

  媚娘说:“照收不误徐俊英的银子,我还想加倍收呢不过有一两个徐府人可以免费。”

  张靖云好奇地问道:“是谁?竟能比候爷受优待。”

  媚娘笑笑:“一个是徐俊雅、宁如兰夫妇,一个是六爷徐俊轩,他们待我,都是诚心诚意的好,比候爷都好,应该得到优待”

  两人说着话回到仙客来酒楼,媚娘见自己的马车还停在街角处,便走去交待赶车的林阿茂将车子赶到后边大杂院里停着,让待在车上的翠喜和翠思下来,随她和张靖云进了酒楼。

  前前后后,楼上楼下,又再细看了一遍,媚娘心里对仙客来的营运有了一个大概的修整方案,她知道目前还不能动,得过完年,再慢慢地、一步一步来,她很有信心,经过修整的仙客来,人客量将会翻番,生意会更好兴隆。

正文 六十七章打理

  六十七章打理

  将近午时,张靖云在二楼雅间一边喝着茶,一边看着媚娘将仙客来事务打理得差不多了,便向她告辞,要出城回归云山庄。

  媚娘说:“我已让翠喜拿了菜谱去厨房,教他们做一席火锅菜送来,咱们吃过午饭,尝尝他们的手艺,然后各走各的,我也要再去一次娘家,见见母亲哥嫂,才回候府。”

  张靖云想了想道:“下次吧,我和灵虚子一道来品尝你新出的菜谱——方才看你打理酒楼事务,有头有绪,丝毫不乱,还懂得行规禁忌,并不像刚接手才入行的样子,实在难得,我也不必担心什么了。”

  媚娘谦虚地笑道:“我其实不懂什么,全赖岑家兄长,你不见他恨不得将脑子里关于仙客来所有事务都掏空了交付予我?我既然承接下来了,便要用心去做他的话,我不是听听就过,他写的那一大箱子记事簿,虽然未及全部看完,只能略略翻看一些,却都印进我脑子里了。岑兄长对我说,他十多年的辛苦经营,仙客来如今到了最顺利最兴旺的时候,交到外人手上,他实在心有不甘,张先生荐了我来,他才肯放手,我在契约文书上签的是冯氏的名,但我也不想负了他的心意,日后在仙客来露面,就以这副面孔示人,女扮男装也好,恢复女儿身也罢,我只用岑梅之名,仙客来的主人仍冠岑姓”

  张靖云说:“你果然是与仙客来有些缘份。我与岑兄认识,原为偶然救了他小儿子一命,多年相识,并未深交,他却肯相信我……也信你是岑氏子孙,将酒楼折价给了你。我今早来时问过懂行的人,这仙客来,若是给了别人,少说得要七八十万两银子”

  媚娘认真地说道:“岑家兄长将仙客来给我,本来就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没得说,这酒楼,就算你我共有,我打理着,到了年底,咱们平分红利”

  张靖云摇头:“我若有此心,昨日便答应你了。我只居引荐之功,其他不论。你得了仙客来,便要花费心机经营,时常看顾,身为候夫人,深居候门,如何能够频繁外出?”

  “这个嘛,事在人为,总会有办法的”媚娘说:“有幸结识张先生与灵虚子,更承蒙张先生大力相助,先生不肯与我做合伙人,我将无以为报”

  “你很聪敏,机遇是你自己抓住的,我不过从旁帮了一把,不必放在心上”

  张靖云走到临街窗边,挑起竹帘往街面看了一眼又放下,说道:“我得走了你凡事小心,让俊英发现了也不必着慌,出嫁的女子总有陪嫁产业,你持有仙客来,不算稀奇。日后你们夫妻若合睦相处,对他只有益处,我也不算做了不利于他的事。他若真的停妻另娶,薄待你,你母子有仙客来,不至失了依靠。”

  媚娘皱起眉头,不安地看着他:“是我太心急了,没想周全,竟要张先生做为引荐人在契约文书上签字,你是候爷的朋友,万一他知道了此事,会对你不利吗?”

  张靖云微微一笑:“放心,没事。我们多年至交,只是不希望与他为此事生隙。”

  媚娘叹口气:“对不起,我让你为难了”

  张靖云看了看她,说道:“不必多想,只管做好你想做的事。我这就赶回去了,灵虚子午后要离开山庄,过几天再回来。”

  略略俯身做了个揖,推开门走出雅间,媚娘跟出来,站在楼梯口,目送他拾级而下,俊逸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视线之内。

  张靖云知道媚娘跟在身后,却没有回头,一直走出仙客来大门,就有一辆马车从街角赶出来,稳稳停在他面前,他回头望一眼仙客来高大的门楼,微叹口气,捺起袍子登车离去。

  初见媚娘,除了她的绝色无双,她的聪慧、善良和柔韧给他留下极深的印象,那时也感觉徐俊英对妻子有些冷淡,语气稍嫌强硬,她温柔婉约,却是不肯退让,事实证明她的坚持是对的,三奶奶那十几株心爱的西江雪兰,会让她一辈子不能怀孕生子,无出的正室,除非有诰命在身,否则夫家要将之休弃下堂,半句怨言都不能有

  媚娘勇于维护正室尊严地位,为弟媳尚且如此,轮到她,能容忍得了吗?

  对她存了好感,便忍不住关心,帮着她去做她想做的事,甚至肯听她的话,不将她的秘密告诉好友徐俊英,这样做,到底对不对?

  他没有任何邪念,将媚娘和自己之间的界线看得十分清晰,媚娘是好友之妻,她有夫有子,绝不是他倾心交往的对象,他愿意接近她,帮助她,有他特别的理由——媚娘在延续他的一个梦,他曾经无数次地幻想过:当初母亲如果带着他离开靖国公府,她会不会有另外一个结局?至少不要那么年轻就抑郁而终

  仙客来二楼雅间,媚娘翻看着记事薄,翠喜和翠思走进来,手里捧着几本册子,走到跟前,翠喜向媚娘回话:

  “大……大爷……”

  翠思卟哧笑出声,媚娘看了她们一眼:“就这么称呼,着男装便是爷,不必称大爷,大爷在家养着病呢我看日后还是着女装方便些,叫姑娘吧——岑梅梅,岑姑娘”

  翠喜和翠思一呆:明明是秦媚娘,要叫也该叫秦姑娘才对,怎么平空出来一个岑梅梅岑姑娘?

  媚娘解释:“仙客来前主人姓岑,经营多年,不想酒楼易姓,我如今顶替了他,便以他族人身份管理酒楼,亦无不可。刚才教你二人去熟悉酒楼环境,将人员认个全,日后我不方便处,便是你二人执我意旨出来看顾。午饭好了没有?张先生不用,我们三个赶紧吃了,还要去一趟秦宅。”

  翠喜说:“菜式都整好了,正要请问爷的意思:是摆在外间,还是端进雅间?”

  媚娘想了想:“摆在一楼吧,翠思将这些本子收一收,锁进箱子,咱们这就下去,顺便叫陆掌柜来见我”

  仙客来掌柜陆祥丰是个二十六七岁的沉稳男子,相貌端正,身量颇高,十五岁逃荒来京,初始时在仙客来做抹桌子扫地等杂事,岑贵泉见他敦厚老实,便让他跟着采办管事们学算术识字,他倒是聪明,学得很快,岑贵泉便从五年前开始授意老掌柜栽培他,老掌柜年纪大了,一年前退位回乡,陆祥丰过了考较期,刚做了半年多的实权掌柜。

  媚娘让陆掌柜一起坐下用饭,陆掌柜推辞再三,才在翠喜、翠思之下坐了,并不敢真的吃,只略略动了动筷子,便老实坐着听媚娘说话。

  媚娘说:“陆掌柜不必客气,这便是我们即将在仙客来推出的火锅,有多种汤底味料,菜式多样,今天这一款为鱼羊鲜汤火锅,你尝尝这味道如何?”

  翠喜站起来为陆掌柜盛了一半碗汤,陆掌柜双手接过,说声有劳,拿起汤匙喝了一口,连连点头:

  “味道确实很鲜美——其实这样的鲜汤,用心烹调便有了,只是寒冷天气,好汤做出来,端上桌一会就凉,客人们往往只能喝到头一碗热汤,若要再喝时,又要回一次锅,鲜味便失掉不少。爷这一种火锅吃法却是极好,菜式都是生冷的,想吃哪一样就现煮现吃,新鲜美味,随时能有热腾腾的汤水喝……小的觉着,这火、火锅一经推出,必是大受青睐”

  媚娘笑着说:“厨房的厨子们还不全懂得做法,我让翠喜明日再来,将方式方法都教给他们。”

  陆祥丰朝着翠喜抬手作了个揖:“有劳翠喜姑娘了”

  翠喜看看媚娘,媚娘也看她一眼,拿起汤匙喝汤,翠喜便说:“陆掌柜还是教他们,以后叫我姐姐吧,姑娘在上边呢”

  陆祥丰并不惊奇,新东家像个女子,他怎会看不出来?刚才在厨房里,几个厨娘和厨子们就在那里悄悄议论:

  “你们看见没?新来的爷那样清秀端雅,倒像个女孩儿般”

  “哪里是爷啊?明明就是个女孩儿”

  “你可看仔细了,也有脸蛋儿秀气,身段像女孩儿般纤细的爷”

  “赌五十钱敢不敢跟?”

  陆祥丰进去就是一通喝斥:“都不想干了是不是?敢大咧咧论说东家,散了散了,该干啥干啥去”

  而今翠喜明白说出来,他一时之间反而不知说什么好。

  媚娘放下汤碗,慢慢说道:“东家是个女子,陆掌柜觉得尴尬是吗?有什么想法,但说无妨”

  陆祥丰忙站起来,俯身回答:“小的们怎敢有想法?岑大爷临走,亲口对小的们说:仙客来虽然易主,但新东家慈悲心肠,必不会将这里边的老老少少们遣散,你们只须以待我之心待新东家,一切便还如从前小的们在仙客来这么多年,早已将这里当成自己的家,哪里也不肯去了的爷或是姑娘,都是主子,好心收留,小的们自当竭尽全力,为主子效劳”

  媚娘点了点头:“陆掌柜是岑兄长调教出来的人才,我信得过。岑兄长没跟你说吗?仙客来易主不易姓,姑娘也姓岑,叫岑梅梅。因是女儿身,抛头露面多有不便,日后仙客来一应事务尽归陆掌柜出面打理,你尽管发挥你的才干,放心大胆去做,我只在后边听你回话,有什么需要交待你的,便派翠喜或翠思过来传话,也代我察看店里状况。偶尔我会亲来店里,后院要专门留有我的马车位,岑兄长爱走前门,我着男装时可以走前门,若是换了女装,便要走后院进来,另外给我换一个休息间,岑兄长那间过于朝前,客人来往较多”

  陆祥丰说道:“小的明白了,一定尽心尽力,不教姑娘失望。姑娘的车位,一会便交待下去,至于姑娘从后院进来,却有一个专门的通道,原是……原是岑家女眷专用的,直通到三楼后侧一个独立的大房间,姑娘看是不是在那里歇息?”

  “有这样的好地方?我倒没发现,你说,原来是谁住着?”

  陆祥丰垂下头:“是岑大爷新娶的外室,我们称她***奶”

  “人呢?”

  “一并带回柳州了,姑娘今早前去送行,应是看到大船后边的小船,大*奶不允她同船返乡。”

  媚娘好不郁闷:岑家祖宗,敬业能干的好男儿,也那么花心,有个为他生儿育女的大*奶,还要养个外室

  对陆祥丰说道:“将那个通道,那间房,重新刷过石灰粉,把窗扇门扇里边的一应物件统统换上新的,就可以了”

  陆祥丰低着头,仿佛是他做了错事一般,耳根都红了:“小的马上叫人动手去做”

  媚娘说:“陆掌柜,你是过了考较期上来的掌柜,岑兄长极力向我引荐,我既然留用你,便是极度信任倚重的,你若忠心为我,我也不会让你白白辛苦,你可曾娶妻成家?”

  陆祥丰答:“小的是孤儿,上无片瓦,未敢提娶妻。”

  “你比我年长,不必在我面前称小。是好男儿,便拿出本事给人看,过了年,又是新开年,你若能在一年之内将仙客来打理得比旧年好上一倍,我分给你一个干股的红利,好两倍,便是两股,你是会算帐的,数目可不可观,自己心里有数”

  陆祥丰双眼发亮,朝媚娘长揖到地:“承蒙姑娘看得起,小的一定竭尽全力,不负姑娘厚望”

  媚娘点头说:“一起努力吧我将仙客来托付给你,你便当这是自己的家一样珍爱经营,上天不负有心人,会有收获的还有事吗?若是没什么事,我便要回去了”

  陆祥丰略一沉吟,说道:“岑大爷原吩咐过今日歇业一天,告示一早便贴出去了,方才却仍有好几位老客户来递帖子,要求办酒席待客,小的想着姑娘今日要检视店里一应物事,未必能开门营业,便未曾回话。一共是十来桌酒席,订的都是晚宴,姑娘如今就要回府上,小的想……”

  “陆掌柜在我面前不必称小。”媚娘说:“我这就走,若是赶得及,与人方便,于己有利,何乐而不为?一切但凭陆掌柜做主”

  陆祥丰含笑道:“我知道了,这就让他们备车,送姑娘回府”
  • KKK521521
楼主回复
  • 发表于:2013/12/5 11:36:28
  1. 6楼
  2. 倒序看帖
  3. 只看该作者
正文 六十八章忘记

  六十八章忘记

  媚娘带着翠喜翠思未时回到候府,仍从侧门进入平巷,进西侧院,林婆子迎着,并不认得戴了面具,作丫头装束的媚娘,只轻声说:“此时园子里人少,姐姐们正好快回清华院去”

  翠喜从袖笼里掏出个荷包,递给林婆子:“这些碎银子,妈妈拿去吃酒。大*奶是念旧的人,病了一次醒来,别的全忘记了,却最记得你们几个守灵的妈妈。大*奶如今管着府里,妈妈们只要好好儿的,大*奶眼里是看得见的”

  林婆子念了一声佛,接过银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啊呀我们几个老奴才能够守得大*奶活回来,那是上辈子修了阴功姐姐是没看见,大*奶刚出来那会,深身上下闪着金光,啧啧啧那个美啊算命的说了:大*奶是福星转世,被我们看见,运势就到了”

  媚娘翻了个白眼:所谓的神话传说,就是这样来的吧

  翠喜却有精气神和林婆子逗嘴:“可不是你运势到了?你家大侄儿,如今专为我们清华院赶车,三两天才用他一次,每月都有他一份足足的月钱,却不比在外边做牛做马强得多?你家二妞原是灰不溜秋的厨房烧火丫头,莫名其妙就到管事蔡妈妈身边,跟着蔡妈妈协管食材库房,月钱翻了两番去不说,来日便是做管事娘子的人选,妈妈若是再年轻几岁,做个管事妈妈也是可以的”

  林婆子不服气了:“我如今也不老,怎么就做不得管事的?姐姐且替我求声大*奶,这些上更守夜的婆子最是顽劣,那刘婆子管不住,若让我来管,哼哼,教她们还敢不敢偷着赌钱吃酒”

  翠喜想说什么,翠思不耐烦了:“走罢走罢,大*奶事儿忙着呢,园子里上更守夜的有刘婆子几个管,刘婆子几个有二门管事管,二门管事的回话只到三奶奶那里,大*奶却不理会这些小事情”

  林婆子追上来,还想说什么,被翠思瞪了一眼,只好顿了脚,翠喜安慰她:

  “我替你说说吧,成与不成,那是不知道的”

  林婆子喜道:“哎哎多谢翠喜姑娘翠喜姑娘但凡有事儿,叫一声婆子,没有帮不来的”

  “我记着呢,好好当你的差罢”

  三人快步走出西侧院,园子里果然极少人走动,主仆专捡僻静无人的道儿走,过曲桥穿长廊,假山小石径里三拐两转,不一会便回到了清华院。

  王妈妈忙叫小丫头抬热水:“大*奶起来了,要沐浴更衣”

  翠喜、翠思自去更衣,翠怜带了橙儿服侍媚娘沐浴出来,弄干了头发,刚梳妆打扮完毕,便听见王妈妈在门外笑着说道:

  “三奶奶来了三奶奶来得可巧,大*奶刚觉得好些,起了床,这会儿已经梳洗好,请进吧”

  婆子挑起门帘,宁如兰笑吟吟地走了进来,媚娘迎到门边,牵着她的手将她引到软榻上坐:

  “累了一早上,不好好歇着,倒又跑来看我。”

  宁如兰仔细端详着媚娘,笑道:“这气色不错啊,脸儿比我的还红润,是哪里不好了?不会是偷着睡懒觉,却教我一个人在紫云堂坐着,没趣得很,闷坏了”

  媚娘装作不高兴:“这话你也说得?你也睡一个懒觉给我看看,躺到现在,身子骨都酸痛着呢”

  宁如兰忙赔不是:“我说着玩的,你可别恼那就是头痛的厉害?吃了药没?”

  媚娘说:“头不痛,就是晕,满屋子都在转,吃了一颗药丸子,这会才好些了”

  宁如兰一拍手:“满屋子都在转这个病我知道,我嫂嫂生了第一个孩子之后,睡得不好,也是这样儿,后来请得郎中开了个方子,捡了药吃便好了。你定是生恒儿时没养好,留下这病根,等我回一次娘家,替你讨了那方子来”

  媚娘忙说:“我吃了药丸子过一会也能好,别累你又跑这一趟”

  “累什么?又不远,坐着车,街上人不多的话,来回也就半个时辰。”

  宁如兰朝一旁的锦书伸出手,锦书手上的小包袱放到她手上,如兰转而递送到媚娘面前:

  “我能给你的,只有好茶叶了。这是他们刚送来的,红茶绿茶,各一盒,你慢慢喝着,我会再拿来”

  媚娘打开来看了一下,笑道:“瞧这盒儿精致的,都是贡品一样的货色,承你关照,我也能喝皇家人才能喝的茶叶,咱们家可是只有老太太和候爷才能与皇家人沾边呢”

  宁如兰看看屋子里都是最亲近贴身的人,便也低声笑道:“皇家人喝的不一定就是最好的上次在老太太房里,庄表妹打茶花那次,还记得吧?说是太后赏的好茶,你是没喝成,我尝了一杯,那可是陈年的旧茶”

  两人吃吃笑了一会,原来所有女人都摆脱不了八卦,只是看对象而已,宁如兰这样的淡雅女子,在其他妯娌面前话都懒得说,和媚娘在一起,却是说说笑笑,愉快得很。

  媚娘说:“我这病,也不全是生恒儿得来的,在娘家做姑娘时就常有,也找郎中看了,说是血虚所致,一着急紧张便犯的。唉,我却好强管起家来,只怕以后事儿多了,接二连三就会犯病,到时少不得累你顶着些”

  宁如兰安慰她:“我一会就回娘家,取了那方子来看顶不顶用,不成就求候爷再请上次那位来看看。这家务事,要是别人我也不肯沾边,是你管家,我就愿意跟着,日常杂事也罢了,只是有大些的譬如支取银钱之类的,总得过了你这里才行”

  媚娘点头说道:“等我与帐房说一声儿,支出五十两以下银子,有你的亲笔条子便可以”

  宁如兰目光闪闪地看着她:“你却如此信我?以前***奶跟着大太太一两年,银钱方面,一分一厘都不得沾边的。”

  媚娘一笑:“她要跟了我,我也不让沾的。人与人之间就是这样,信任最重要。不过你也别太高兴,我放权给你,那是让你分了我的责,我乐得清闲些,不必时时刻刻被人惦记着罢了”

  宁如兰恍然悟道:“那就是让我时时刻刻被人惦记着了?你倒是会得很啊”

  她笑着说道:“不过我去和那些人厮缠着,让你清闲养好身子,也是好的。”

  媚娘感动地看着她:“如兰,你对我最好了”

  宁如兰点点头:“除了三爷,我就只对你好你记着,遇到任何事情,别人不管,我是一定会来的”

  “好,我记下了。”媚娘抓住她的手紧握了一下,说:“我记得以前我也是琴棋书画都学过一些,现在除了还认得几颗字,什么都忘了。哪天我去你那里挑几本书看看,找些琴谱练练”

  如兰转头四顾,笑道:“你这屋里,倒真的一本书都没有,明**要是没空过去,我便挑几本让锦书给你送来。你的瑶琴也不见影子,不然我可以教你想起一些,曲谱可以忘记,自小儿练就的手法应是记得的,熟悉一下,便会了。”

  媚娘看向王妈妈:“也是哦,我以前不是爱看书吗?也弹琴罢?这屋里怎的一本书也没有?”

  王妈妈脸色变了一变,未及答话,翠思说道:“大*奶以前是爱看书的啊,候爷回来之前,大*奶看书作画都到东园书房去,那时表小姐天天陪着,嫌我们吵,只让等在上房这边,月洞门都不让进呢”

  媚娘若有所思,点着头:“是这样”

  王妈妈看了翠思一眼,说:“去,给奶奶们换了热茶来”

  翠思福身下去,媚娘对如兰说:“原来我却不像你,在房里摆满了书本儿,我看书写字便到东园书房去。如今候爷回来,天天晚上要看公文,我倒不好再去了”

  宁如兰笑着点头:“是这样,便在自己屋里看看也好。”

  两人又说到老太太房里,媚娘说:“两天未到老祖宗跟前问安,她不会骂我了吧?”

  宁如兰扫了几个丫头一眼,叹气道:“老太太也是个惯会应景的,以前是不闻不问,候爷回来,她好歹对你有个笑脸,也是你变了性情,会服侍会逗趣。这两**不来,她也是不问的,倒像忘了你一样。***奶却是好了,连着两天在老太太跟前服侍,和庄表妹说说笑笑,极是融洽。”

  媚娘沉默了一下,微笑道:“老太太是长者,忘了我那是记性不好,我却不能忘了她晚上我们一起过老太太房里,赚她一顿饭吃”

  宁如兰被她说得失笑:“好是好,我却要先回一趟娘家,拿你那个方子”

  媚娘说:“今日不去了,明日我上紫云堂听婆子们回话,处理事务,你多睡会,迟些起床再去吧,我感觉这几日应是不会发作的”

  宁如兰点头同意了。

  翠思将宁如兰带来的红茶泡了一壶上来,妯娌品尝着,论说红茶与绿茶不同的口感和好处,不觉一壶茶喝光,也不再续水,起身略为整理一下身上妆饰,便往老太太房里去。

正文 六十九章作弄

  六十九章作弄

  媚娘和如兰双双来到,老太太喜得眉开眼笑:“好,好,好今儿个可热闹了,都不请自来,那几个丫头也刚到,在那边厢下棋呢”

  媚娘行过礼,走到老太太身边,挨着她,伸手替她按揉双肩,一边摇晃她几下,一边撒着娇高声说话,语音清脆甜腻:

  “老祖宗两天不见您,孙媳想得很呢老祖宗这儿天天热热闹闹的,定是一点不想我”

  老太太怔了一下,嘴里哎哟一声,抬手就往后拍:“你个皮猴儿你自个头晕也罢了,一来就晃得我也晕我老婆子可不比你,躺一躺起来就又能跑又能跳的……手劲儿还这么大,快快住手起开,不然不给你糖吃”

  “糖在哪里?快拿来我看看好不好吃,不然还粘着您”

  媚娘索性双臂圈住老太太的脖子,半抱半揽着她摇晃,老太太动弹不得,又无可奈何,活了这么大年纪,子孙满堂,却是没有哪一个肯跟她这么亲近过。

  瑞雪瑞雨几个丫头笑出声来,季妈妈在旁边含笑瞧着,老太太喊:

  “你们几个就看着她这般糟蹋我瑞雪,还不快快去拿了那盒糖来,前儿二爷送我的**儿糖,给这猴儿一颗尝尝”

  那边隔厢早跑出来徐府三位姑娘,围着媚娘吱吱喳喳说的说,问的问,媚娘一时不知道先听哪个的,叹道:

  “哎呀太乱了,一个一个来”

  老太太指着她笑:“也该你乱一乱,她们三个,都还不及你一个呢”

  瑞雪开柜子拿了糖来,交到老太太手上,媚娘眼角扫见白景玉和庄玉兰相扶相携,从那边厢优雅端庄地缓缓走来,便笑着将手伸到老太太面前:

  “第一个得先给我”

  老太太瞪她一眼:“哪有这个理?你没听说过孔融让梨?兄弟姐妹要互敬互爱,分糖得从小的分起”

  说着作势将一颗糖递给徐小敏,媚娘一跺脚:“老祖宗说话不算数,说了先给我一颗尝尝”

  众人都笑起来,老太太笑眯了眼,将那颗糖塞到她手上:“给你给你这皮猴儿,就是会逗趣,我也好几天不能笑得这般高兴了”

  又一颗一颗分给其他人,说道:“一人一颗,都尝尝。这糖啊,你们都是没吃过的,听说是西域哪个国家使臣带来,俊朗陪了那使臣一天,得着一盒,拿来孝敬我了,我也才舍得先尝一颗。留着等这猴儿好起来,一起分给你们吃,她倒一来就闹,说我不记着她”

  她用手点着媚娘:“你这皮猴,你不来,以为我不知道你干什么去了?你母亲家哥哥怎样了?你那头晕的病要是再不好,我这儿有宫里给的药丸子,拿几颗去吃吃,二太太就是吃的这药,一犯就拿去吃,吃了就好。”

  媚娘剥了那颗糖看,禁不住笑了,包了一层纸皮,就叫**儿糖?这名起得太便宜了。

  她将糖果放进嘴里含着,走到老太太面前深深福了一福,说:“谢老祖宗赏糖吃我就说了:怪不得时时刻刻总想着老祖宗,梦里都见着的,原来老祖宗也记挂着我呢多谢老祖宗,托老祖宗的福,我娘家哥哥好起来了,我也好了,不然这会儿吃不到这么好吃的糖。”

  她凑到老太太耳边,悄声说了一句什么,老太太忙将糖盒子紧紧抱在怀里:

  “不行不行,我还有几个孙子呢,你吃一颗够了”

  大家才知道她跟老太太讨糖吃,禁不住又是一阵好笑。

  白景玉和庄玉兰安静地坐在一边,庄玉兰在徐小容的窜掇下,微笑着剥了糖果,慢慢放进嘴里,白景玉却不吃,只拿在手上把玩,笑着说道:

  “我自小不缺糖吃,如今却是吃腻了,谁要吃,拿去吧”

  没人接她的话,媚娘笑道:“我自小被大人管着,不能多吃糖,因为糖吃得太多,牙齿会掉。怪不得***奶说话有点漏风,是掉了哪颗大牙吧?”

  徐小敏吃吃地笑,说道:“是了,上次三姐姐也是因为吃多了糖,闹牙痛”

  徐小婉晃了晃手里的糖果:“我收着呢,不敢吃了,牙痛起来,难受几天”

  白景玉心里恼火,却不得不隐忍住,先忙着辩白:“我牙齿好好儿的呢,没掉牙,一颗也没掉”

  老太太将糖盒子交给瑞雪,安抚地朝白景玉摆摆手:“别听那皮猴的,她诳你呢。是她自己谗,大人又不让吃,便拿人家来乱嚼一通”

  媚娘挤着老太太坐下,抱住她撒娇:“老祖宗从前有一只猴儿,被如来佛祖抓在手上玩,怎么跑也跑不脱去。我就是那只猴,逃不过您的五指山,一点点心思都给您猜着了”

  老太太笑得打颤,推着她:“又胡说,如来佛祖哪来的闲空,抓只猴儿玩?去好好坐着,没筋没骨的像什么样不然就脱鞋上榻,给我揉肩,可得轻点儿”

  媚娘上榻,替老太太按摩,一边说:“老祖宗今儿可还管我们的饭?”

  老太太笑着对季妈妈说:“我倒忘了,什么时辰了?去厨下传饭,除了这屋里的,还有几个要来,早上出门时说好了的”

  媚娘问:“是谁要来?咱们候爷却是天不亮就出去了的,不知能不能赶回来吃晚饭。”

  她有意无意地看了一眼庄玉兰和白景玉,庄玉兰立即低下头去,白景玉却和她对视着,眼里还带着些恼色。

  媚娘对她笑了一下,表示理解,无端被人家诬蔑掉了一颗大牙,确实应该恼火。

  老太太闭眼享受着媚娘的指压,慢悠悠说道:“昨夜俊英回得太晚,过来问一声好就回去歇着了,说是今日还要陪皇上出去,晚饭只怕是赶不及,是俊朗、俊雅和老六俊轩要来”

  说话间,便听到门外婆子们高声报:“二爷来了三爷来了六爷来了”

  老太太笑着说:“这就来了?饭还没好呢,这些皮猴,都进来吧”

  媚娘赶紧下榻,瑞雪上前帮着她穿上鞋子,才站好了,三位爷便依次走了进来。

  给老太太行礼毕,徐俊轩和徐俊雅朝着旁边站着的媚娘作了个揖,问候一声她的病情,徐俊朗因是并排站着,走不过去,也略略抬手作揖,却不看她一眼,媚娘福身还礼,心想: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个门,月老这根红线真是牵得太对了,夫妻俩都一个骄傲模样,不把人放在眼里。

  坐下来说话,老太太问徐俊朗:“你那小子怎么样?这几日又长大不少吧?”

  徐俊朗笑道:“回老太太话:惟儿很听话,能吃能睡,并不吵闹”

  “好好好”老太太笑mimi地说,“等满了月抱来我瞧,再另给他一份好礼”

  徐俊朗起身作揖道:“孙儿代惟儿谢过老太太”

  白景玉坐在一边,脸上干巴巴的,眼睛紧紧盯着徐俊朗,待徐俊朗转去看她时,她却又一扭头,将脸微仰着别开去。

  老太太又问徐俊雅和徐俊轩一些事,徐俊朗便移近来,轻声对白景玉说道:

  “我得了一匹少见的贡缎,方才回去不见你,交给香莲收着了”

  白景玉不搭理他,却抓着旁边庄玉兰的手笑道:“兰表妹,刚才的棋局不分胜负,等会我们吃过饭再来下两局”

  庄玉兰看看徐俊朗,又看看白景玉,想抽身离开又被白景玉抓着不放,只好干笑着陪坐一旁,什么话也不说。

  媚娘抓了几颗瓜子嗑,兴趣蔫蔫地看了他们一会,便转过头去,看徐俊雅和宁如兰,这两个人正含情脉脉对视着,镜头好看多了。

  饭菜很快传上来,媚娘还是不能马上入席一起吃,不过这回有白景玉帮着一起招呼老的小的,倒是轻松些,等席上人吃得半饱,老太太发了话,媚娘和白景玉才坐下来,喝了口热汤,媚娘拿起筷子,瞅准一块鸡肉正要下手,门外婆子一声报,让所有人都放下碗筷:

  “大爷来了”

  媚娘心里暗骂:你大爷的,早不来晚不来,要饿死你大*奶吗?

  徐俊英自己掀帘走进来,手上提了个食盒,难得地笑得很灿烂,扫一遍屋里的人,见着媚娘,笑容便慢慢收了。

  媚娘看一眼满脸喜色的庄玉兰,轻盈地站起来,走过去迎着徐俊英,温柔地笑着说道:

  “候爷回来了冷不冷?饿了吧?快坐下洗个手脸,吃点热饭菜暖暖身子”

  徐俊英把手里的食盒递给她:“这是高僧做了法事之后,从祭台上取下的素点心,太后让带些回来给祖母,吃了增福增寿,你拿去热热,让祖母尝尝”

  媚娘接过食盒,先打开给老太太看,里面一个白细瓷碟子,盛着四个拳头般大小馒头一样的素色点心,看着就不好吃,老太太却如同看见了金元宝银疙瘩般,手舞足蹈,眉开眼笑,连声道:

  “瑞雪,快快拿去热热高僧诵了善经的点心,一般人谁能吃得上?这是太后的恩典哪皇恩厚重,英儿,你可替祖母谢了恩?”

  徐俊英说:“祖母放心,孙儿替祖母谢过太后了”

  “好,好”老太太接过瑞雨递过的热帕巾,拭了拭眼睛,说道:“太后仁慈,总记挂着我这老表姐……”

  徐俊英见祖母流泪,忙安慰道:“太后说了,这阵子事儿多,等过了年,再邀祖母进宫叙一叙旧,让孙儿转告祖母:要爱惜、保重身体,亲戚们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她心里才高兴”

  “哎哎……谢太后娘娘吉言”

  老太太刚还只滴一两滴泪,这会子却是泪如泉涌,徐俊英安慰失败,有些呆怔,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看着一群人围着老太太转。

  瑞虹和瑞风端了热水、拿了帕巾来,媚娘拉过徐俊英:“候爷来净面、洗手”

  徐俊英将手在盆里搓洗一下,接过瑞风递过来的干帕巾擦手,显然是不想洗脸了,媚娘拿了一块帕巾浸进水里,绞干水,递给他:

  “净个面吧,外边灰尘大”

  徐俊英看她一眼:“外边下雪,没有灰尘”

  “那也有风尘、雪尘,总要净个面才好”

  徐俊英拗不过,接了帕巾慢慢展开,蒙在脸上擦拭一下,将帕巾往媚娘手上一放,走开了。

  媚娘将帕巾交给瑞风,跟过去,徐俊英在老太太身边落坐,刚好跟庄玉兰并排相邻,媚娘就站在他们两人中间,不停地为徐俊英盛汤、挟菜、添饭,嘴里甜甜地劝说着:

  “候爷喝口热汤吧,来吃个鸡翅,这鱼肉很鲜美,吃一块,小心刺……”

  徐俊英把鸡翅给了庄玉兰,鱼肉挑了刺,放到老太太碗里,发现媚娘给他挟了个小鸡腿,便送给了庄玉兰下首的徐小容,然后才拿起汤匙喝一口汤,完了对媚娘说:

  “你自去吃吧,我陪着皇上在寺里用过斋饭来,并不很饿”

  媚娘退后一步,看着他和庄玉兰终于可以四目相对,彼此笑了一笑,很想往他们脑瓜子上各敲一个爆栗。

  奶奶的,当着老婆、表嫂的面,表哥表妹就敢勾勾搭搭,互送秋波,太不着调了

  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媚娘发现刚才看准的那块鸡肉还在,忙挟了回来,边吃边看着庄玉兰,暗自想:青梅竹马,却不是什么好货色,一门心思等着嫁表哥,不把表嫂放眼里,这也算贤良有教养?徐俊英就这点思想,这点眼光?真是想不通

  唉,不管他娶就娶吧,男人就是个怪物,女人都看不上眼的女人,他偏喜欢,果然各花入各眼,男女审美观不同。

  但是不管徐俊英怎么喜欢,那三十五万两银子没还进府库之前,得想尽办法阻止庄玉兰嫁过来,老太太是个笑面虎,不知打的什么主意,白景玉巴着庄玉兰,不消说,庄玉兰一嫁过来,她铁定会哄着庄玉兰跟自己争管家之位,徐俊英新婚燕尔,没有不顺着庄玉兰的,只消他一句话,自己就得移交,移交要平帐,平不了就是贪墨,追查下来,仙客来肯定会被他收缴去抵债……

  媚娘咬着鸡骨头,不小心咯嘣发出声响,她自己吓了一跳,整桌人都看过来,白景玉似笑非笑:

  “大嫂,牙齿真够尖利的啊,鸡骨头都能啃得动”

  媚娘转头看一眼瑞雪,瑞雪忙拿了只碟子接着她吐出的鸡骨头,瑞雨递上温热的帕巾,媚娘拭了嘴,笑得眉眼弯弯地对她说道:

  “我牙齿一向好,因为我自小不吃很多糖。***奶糖吃得太多,牙都掉了,咬骨头是肯定不行的,只好吃些豆腐之类的吧,可惜这些菜却没什么味道”

  白景玉咬着唇瞪她,好一会才说道:“我没掉牙”

  媚娘看她一眼,也不说话,自顾笑mimi地低头和身边的徐小容讨论庄玉兰头上戴着的一朵堆纱花。这边白景玉还没平复下来,那边庄玉兰又被她两个看得发毛,恨不能喊人拿镜子来照照,看自己身上到底有什么不妥。

  宁如兰坐在徐俊雅身边,瞧着媚娘作弄人,想笑又不能笑,只好咬紧牙关,老实安静地坐着,一声不出。

正文 七十章探儿

  七十章探儿

  又到一干人站在廊下,相互道别离开的时候,媚娘数着黑沉沉的夜色里不时绽开的朵朵白色雪花,耳边听见徐俊朗和徐俊英的对答:

  “大哥这几日可见着齐王?我们几位同僚想到王府拜访探视,每次都说齐王不在府上,却是怎么回事?”

  “齐王确实不在王府,他先在宫里疗伤,后又不肯待在宫里,另去了一个安静的地方,如今好得差不多了,估计过年前能回到王府。”

  “原来如此等哪天他回来,相烦大哥告知一声,我们也该去探视一下”

  “我看不必去了吧,齐王原就与众不同,此次受伤回来,性情更是大变,不见得会接见来访客人。”

  “无妨,大哥只管给我透个消息就行”

  “好吧,等他回来再说”

  “多谢大哥”

  “回去吧”

  兄弟俩作揖告别,媚娘和白景玉也礼节性地相互福了一福,白景玉看着媚娘的目光不再是轻视和不屑,而是隐藏的怨恼,媚娘面无表情,目光淡漠,她累了,此时懒得跟她玩心思。

  还是徐俊轩陪着几位妹妹一路回去,跟媚娘道了别,婆子丫环一大群,簇拥着走了。

  翠喜服侍媚娘穿戴斗蓬,媚娘由着她弄,心里暗暗思忖:那个冷傲暴烈、喜欢男人讨厌女人的齐王,他要回城了?这回出府得小心点,不着男装了,改女装吧。

  翠怜够不着徐俊英的肩膀,庄玉兰上来帮着,顺势替徐俊英系上缎带,这一次她系得很好很顺手,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还伸手轻轻抚弄了一下,柔声说:

  “雪里带着雨水,路上滑,英表哥小心些”

  徐俊英微笑点头:“好,我知道了。进去吧,外边冷。”

  媚娘站在他身后看着,徐俊英一转身差点撞到她,媚娘声音软软地说:

  “候爷慢点儿,撞倒了我,你就得背着我回去”

  说完扭过头去跟徐俊雅和宁如兰道别:“下雪路滑,你们慢慢儿走”

  宁如兰也说了两句小心慢走之类的话,媚娘朝他们摆摆手,徐俊雅便牵了如兰的手,带着丫头们离去。

  剩下徐俊英和媚娘,媚娘见庄玉兰站着不动,便走近一步,将手伸进徐俊英的臂弯说:

  “走吧候爷”

  徐俊英抽动了一下手臂,媚眼抱着不放,徐俊英只好回头对庄玉兰说:

  “兰表妹进去吧,别冻着了”

  媚娘看庄玉兰目光转为幽怨,怕徐俊英看了不忍心,忙拖着他走:“雨雪越下越大了,再不走可就走不了了,候爷咱们快回去吧”

  跨下一级台阶,坠拽着他下来,徐俊英不得不跟着走,还想回头,媚娘伸手将他的斗蓬兜帽一扯,遮了他的视线,徐俊英说:

  “放开手”

  媚娘不放:“路滑,我会跌倒的”

  “好好走,扶着就行,靠得这样近,我怎么走?”

  媚娘转头看庄玉兰被瑞雪扶着进去了,便放开他:“好吧,各走各的,也能走得快些”

  出了院门,顺着青砖甬道走一阵,再拐上一条冰纹石地砖路,雪下得有些时候,地面有薄薄的积雪,不大看得清路面,两盏灯笼一前一后,光线微弱,不能与现代的电筒相比,媚娘尽量跟上徐俊英的脚步,图他熟悉路况,下意识地挨近他些,徐俊英却怕她粘上自己似的,刻意往旁边走,不肯做她的引路人,媚娘没法子,招呼翠喜:

  “把灯笼拿过来些,候爷是练武的人,眼力了得,他不用照路,你只走在我跟前就好了”

  话刚说完,徐俊英脚下一绊一滑,差点跌倒,扑腾了好几下才站稳,媚娘笑坏了:

  “才夸你眼力好,你就在我们跟前跌跤——你好歹给我个面子嘛”

  徐俊英抢过翠喜手里的灯笼,走回去看那地方,却是上一次雪中折了枝的半截花树,他半带恼怒地说道:

  “是哪个婆子管的这一路花草?这样的树桩子早该挖走,也就是我,要是你们,早跌个狗啃泥”

  媚娘本已收了笑,想认真处理这件事,听他说狗啃泥,又卟哧笑开了,徐俊英真恼了:

  “你就这样管家的?不能胜任,便换个人来”

  媚娘赶紧停住笑,清了清嗓子,说道:“候爷教训的是,我明日便找这婆子……”

  “还等明日?要是今夜有人经过这里呢?”

  “好那就现在,翠怜你先跑回去,离这儿最近、能干活的男子也就我们清华院里有,把宝驹百战给我叫来,找把铁锨,把这树桩挖了”

  翠怜应了声,提着灯笼跑了。

  徐俊英手里提着灯笼,瞪着媚娘看,媚娘也看着他,想起他的狼狈相,终是忍不住笑,赶紧别过脸去。

  回到清华院,雨雪已密集得敲打在斗蓬上都能感觉得到那些颗颗粒粒,媚娘和徐俊英进了院门,也不打招呼,徐俊英自往月洞门去,媚娘跟着灯笼往上房走,一走进温暖的房里,她长舒了口气,跺着脚喊:“快快换鞋,谁给我穿的绣花布鞋?下雨下雪天气,外出要穿皮靴的懂吗?”

  翠怜委屈地说道:“回大*奶话,出门那阵儿,也没下雨,也没下雪,谁想它天黑就下了”

  媚娘脱了湿鞋子坐在软榻上,想了想说:“对哦,是我错怪你了。也怪候爷,非要挖什么树桩子,他不乱走,根本就不会绊那一下子,害我站那儿等那么久,鞋子都湿了”

  翠怜忍着笑,小心地说道:“候爷原也是走在路中间的,是大*奶将他挤到路边去了……”

  媚娘斜眼看她:“不是吧?我没挤他。”

  想想那幅情景,禁不住仰头又笑,翠喜和翠怜怎么也忍不住,跟着一起笑起来,把一旁的王妈妈和翠思看得莫名其妙。

  媚娘觉得接手管家之后,最不好的一件事就是不得睡懒觉,人生第一大爱好被牺牲掉,好不痛苦。

  一大早被叫起,在床上滚了几滚,还埋在棉被里,王妈妈隔着帐子说:

  “大*奶昨夜还提醒要早早叫起,赶着去看恒哥儿。”

  媚娘一下子睁大了眼睛:可不是恒儿可爱的乖儿子几天没见着了

  一骨碌爬起来,一边往内室跑一边喊着:“快快快把今日穿的衣裳找出来,记得给我找一双皮靴,准备梳头”

  处理了内务,匆匆用青盐刷牙漱口,温水洗脸,再过一次冷水,帕巾印干水珠子,开门冲出来,王妈妈在内室门外候着,一路小跑也跟不上,嘴里不停地数落:

  “说过多少次了,奶奶就是不改,哪家的少夫人是这个样子的?走路不兴带风——您从前走得多好啊”

  媚娘早已端坐在梳妆台前,让翠喜和翠怜替她梳头,看到王妈妈出现在镜子里,笑道:

  “妈妈,若是每一家少夫人都一个样,岂不是乱了?我以前走得好,现在也不会错,在外边会慢慢儿走,只在自己房里跑,总可以吧?”

  王妈妈无可奈何地看着她,双手交叉往肚子上一放,叹息道:“我就是不放心,你和从前太不一样了”

  媚娘笑着伸手拍拍她肚子上的手,说道:“不管从前了,咱们只看往后,好吧?”

  王妈妈露出一丝笑容,点着头道:“好,好再不管从前了,只看往后,往后奶奶要好好儿的”

  “那是自然”媚娘信心满满。

  雨已停了,雪花照旧飘落着,徐俊英背着手站在廊下,看着浸了水的一地积雪发楞。

  宝驹去看了练武场,积满雪水,操练不得,今天皇上准他在家歇着,明日便是小年,祭过灶,更不用上朝了,他要怎么打发时间?

  瑞珠去传早饭,回来说清华院大门早早就开了,大*奶带了翠喜和翠思,出门往园子里去。

  徐俊英奇怪地问道:“这么早,她去哪里?”

  瑞珠想了想,说:“往秋华院方向走,应是去大太太那里问安。”

  徐俊英抿了抿嘴唇:大清早的,郑夫人未必起床,恒儿倒是起来了,她是去看恒儿的。

  媚娘病重那阵子,郑美玉帮着照看恒儿,徐俊英每天早起练武,都能听到恒儿的哭声,那小孩儿习惯早起,天不亮就要起床,这一点,传承自他的父亲徐俊杰。

  徐俊英和徐俊杰,练武的人,从小被父亲逼着早起,养成了习惯,到一定的时间就会自己醒来。

  徐俊英的脸变得冷涩,双手紧握成拳,此时让他抓住任何一个人,可能都会给他一拳。

  秋华院刚一开院门,就迎进媚娘,媚娘笑吟吟地走进院里,一路往上房来,廊下,恒儿在奶娘怀里欢快地喊叫着,伸手拍打吊挂在廊沿的金丝楠竹笼子,吓得里边关着的那只可怜的小鸟四处乱飞。

  媚娘喊了一声:“恒儿”

  恒儿怔了一下,很快转过头来,看见了媚娘,先是惊喜地龇着两颗小白牙笑,接着就皱起鼻子,划拉着两只手,发出哼哼的声音,渐渐转了哭腔,媚娘不等他哭出来,早跑过去,将他抱进怀里紧紧搂着,朝着那张肉乎乎的小胖脸,也不管是鼻子还是眼睛,逮着哪里亲哪里,亲了又亲,恒儿高兴地抱着母亲的脖子,也亲了媚娘的脸,媚娘心里甜透了,抱着儿子转了几圈,把奶娘和匆匆赶来的夏莲吓得不轻,连连喊:

  “使不得啊大*奶,会跌倒的”

  恒儿却乐坏了,又是尖叫又是咯咯大笑,母子俩嘻嘻哈哈地笑闹着,欢乐的气氛感染了院子里早起的人们,连廊下刚刚被恒儿吓得不敢作声的鸟儿,此时也一声高过一声地鸣唱起来。

正文 七十一章收入

  七十一章收入

  腊月二十三,祭灶王,过小年,洒扫庭除,连天下雪,天地间洁白一片,院子里除了扫扫雪,没什么好整理的,各房各屋天天擦抹,拂尘也只是像征性地做个样子,今日之后,年味就渐渐地浓郁起来了。

  媚娘每日尽量早起,去秋华院看过儿子,跟他玩上一场,等郑夫人醒了,再到她床前问候一声,赶在辰时到紫云堂,听管事婆子回话,处理候府事务。

  天气寒冷,她自己要早起看儿子,顺便理事,便想让如兰舒舒服服地睡懒觉,连着三四天早上遣小丫头过去传话,让三奶奶不必出门,只管窝在温暖的屋里,如兰也就听了她的话,每日和徐俊雅躲在家,哪里也不去,甜甜蜜蜜地过他们的二人世界。

  腊月二十七晚上,媚娘跟前的翠喜去了如兰院子里,带着歉意说大*奶头晕病又犯了,明儿怕是起不来,相烦三奶奶明日早起去紫云堂打理事务。

  宁如兰对翠喜说:“我给的那个方子是极好的,千万试着用一用”

  翠喜说:“已经拿了三奶奶的方子去捡药了,奴婢回去就看着她们熬煮药汤”

  宁如兰点点头:“让大*奶放心歇着,府里事务有我顾着”

  翠喜行了礼,告辞出来,趁着夜色又去了一趟西侧院,找到林妈妈,交待了几句,才回往清华院。

  腊月二十八早上,天刚蒙蒙亮,清华院里走出来三个丫头,一路留意周遭动静,快步往西侧院去,林婆子当值,放了她们出平巷,平巷侧门的余老头开门候着,一俟她们出去便将门关上,没事人一般走回旁边门房,继续睡大觉。

  侧门外边的后街,早有一辆马车等着,林阿茂捺起车帘子,让三个姑娘上了车,放下车帘,自己也上去坐稳了,一甩长鞭,马车辚辚离去。

  车厢里,媚娘看着翠喜和翠思,皱眉说:“不然以后你们不要跟着我出来了吧,我有面具,你们没有,万一让候府人看见,后果不堪设想”

  翠喜将肩上的布包拉过来,笑着说道:“姑娘不必担心,我们另置几身衣裳,不同于候府里的样式,再往脸上多搓点胭脂,或是点上几颗恙,便变个人了——瞧瞧,我带了眉笔胭脂香粉什么的呢”

  媚娘看着她们化妆,一个的脸红成猴儿屁股,一个额头下巴甚至眼角都长了恙,笑死了:

  “不行不行这样儿太丑了,快擦了罢不管啦,世上相似的人那么多,万一给人看见,只死不承认就是”

  她说着解下双垂髻,翠思掌着镜子,翠喜重给她梳了个端雅秀气的堆云髻,环上珠翠,插了掐金丝孔雀绿宝石钗钿,另换一件粉紫软缎绣小团花絮丝中长棉袍,披上樱桃色滚兔毛边蜀锦斗蓬,伶俐的小丫头转眼变成端庄的闺秀。

  翠喜端详着媚娘,忽然说道:“怎的都忘了?可以戴面纱啊”

  翠思说:“没见过冬天戴面纱的,春天夏天才戴”

  “我们管什么时候?想戴便戴”

  翠喜说,媚娘笑着点头:“没错,需要戴便戴,不必理会别人的想法。你们自己准备,各人身上都带有银子,要什么行头,什么衣裳,尽管去买齐全,日后你们时常出府,都用得着”

  不一时到了仙客来后院,守门的邹老头儿拦了一拦,说道:“是要住店呢还是吃饭?住店车马往左边停,吃饭往右边”

  林阿茂说:“你这老头,我换身衣裳你就不认得了?我要天字第一号车位”

  邹老头儿眨眨眼再看看林阿茂,忙躬身说道:“老头儿眼花看不清,该打,该打原来是小老哥,可是小东家到了?”

  “正是”

  邹老头儿便引了马车往院里驶去,媚娘奇怪地问道:“怎么成小东家了?”

  翠喜笑:“陆掌柜的跟下边的人一说新东家还姓岑,原是岑大爷族人,您年纪青青,这邹老头儿早年就在仙客来做事,算是仙客来元老,倚老卖老,可不就将您唤做小东家了”

  翠思说:“等我下去说他几句”

  媚娘制止道:“对老人要尊重仙客来做到今日这般,有他们一份功劳。你们也看过名单册子,这里边的人员除了生病老迈退离,基本上没有大变动,岑大爷和先前的老掌柜很聪明,选人用人上有一套,但最重要的是能善待人。我与陆掌柜谈过话,他多少禀承了老掌柜的一些思路和方法,很适合仙客来的发展,你们要用心看着学着。”

  说着话,马车已停下,邹老头早让扫院子的小伙计去报了陆掌柜,陆祥丰走出后院,站在马车旁边恭候主仆三人下车。

  施礼毕,陆祥丰将媚娘引进一道门,眼前是一条粉饰一新的通道,十几二十步路程,便到一架核桃木做成的楼梯,楼梯窄小,却稳固牢靠,毫无逼仄陡直之感,柔弱女子行走十分方便,可见岑贵泉当时做这个藏娇的地方时是花费了一番心思的。

  陆祥丰说:“姑娘的房间已重新装修整理好,从万福绣庄订了整套窗纱帐幔和床榻用品,姑娘看看是否合意?若不好,可以再换。”

  媚娘说:“干净舒适便好。我也只来坐一会,多则半天,又不久住,不须太讲究。”

  看过休息间,陆祥丰眼光还算可以,绣品选得很合几个人的心意,陆祥丰见媚娘只是四下里走走,并未有坐下歇息的打算,便说道:

  “辰时过后,仙客来前楼便会有人客前来饮早茶,用早点,厨房早备好各种各样美味点心,姑娘来得早,想是未用早饭,待我让人送些上来,还是……”

  媚娘说:“你跟我说说这几日店里的情况,等会我自己下去用早点,还用原来那个雅间。”

  陆祥丰应了声“是”,出门从随身小伙计手上接过账薄,向媚娘汇报几日来的营业情况。

  媚娘见他传承了岑贵泉的习惯,记事薄做得详细有条理,点头道:“这样很好,我如同亲临仙客来一般,件件桩桩,都能了解。”

  翻看着帐册,很是惊奇:“不过几天功夫,账面上就多了一万多两银子?”

  陆祥丰道:“仙客来是老字号,经营多年,菜品酒水均选上乘,风味绝佳,价钱公道,在京城中名气数一数二,富人官绅不论红白喜事,只习惯到仙客来设席,平民百姓以能够在仙客来摆酒请客为荣。推出姑娘的火锅宴之后,每日酒楼客满为患,座无虚席。前两日好不容易谢绝散客,将上月订下的两单酒席办完,又突然冒出来几桩红白喜事,这年关底下,主人家毫无准备,自己办不了,寻到仙客来,咱们向来是先订好再做的,不然弄不来那么多食材,但人家苦苦相求,我想着姑娘说过咱们是做这行的,应与人方便,就硬着头皮应下,仓促中带着人冒雪出城下乡,就近找平日给咱们供应食材物品的庄户,万幸他刚储存了一批食材,连夜拉回几大车,雪天路滑,伤了一匹马,马夫刘大扭了脚,不过好歹将酒席给人办下了近日返回京城过年探亲的外官增多,接风洗尘或邀朋聚友,每日从午时到夜晚从不间断,就是今日和明日的席位也已经被订完,进帐的银子就这样来的——这本只是前边酒楼的帐册,后边客栈另有一本,姑娘请看看,也有几千两银子。”

  媚娘低头看帐本,问道:“过年了,客栈还有这么多人住,都不回乡过年的?”

  陆祥丰笑道:“除了原住的客商,几日间陆续住进来的都是刚刚才赶到京城的各路举人,是来应试的。春试在即,还会有人来投宿,咱们店一楼到四楼,非得住满了不可”

  媚娘抬起头来,双眼发亮:“是的啊我倒忘了春试了这些举人早早就来了,要住到二月底三月初才开考,吃住都在咱们仙客来。会考之年,文人盛会,考生们住的地方,文人墨客、达官贵人聚会相酬,咱们……”

  陆祥丰俯身作揖,含笑说道:“姑娘福泽深厚,这当儿接管仙客来,明年开年仅此一桩,往少了算,便足以抵得仙客来往时一两年的收成”

  媚娘脸上漾开一个甜美的笑容,指着陆祥丰打趣道:“明年也是你的旺年哦,我许给你的红利少不了,够你买房子娶媳妇了吧?”

  陆祥丰红了脸,低头道:“姑娘拿我说笑呢”

  媚娘难得看见害羞的男人,禁不住笑出声来:“好好干,明年你要是娶媳妇,咱们仙客来包办喜宴,免费的哦还有,这几日为办酒席,你们都辛苦了,那伤马好生养护着,刘大让他歇着吧,循例给医药费。仙客来从上到下,发额外赏银。过年的利是封,让帐房准备好,比往年惯例多封一倍就说姑娘柔弱,不比岑大爷在时能干会谋算,往后得多承各位大力支撑。一会就让翠喜和翠思代我送到每人手上,早些送出,让他们早做过年的准备。”

  陆祥丰忙躬身道:“姑娘仁慈亲善,体恤下人,我一并代替下边人,多谢姑娘了”

正文 七十二章寻找

  七十二章寻找

  又商谈了几件事,媚娘觉着饿了,要下去用早点,陆祥丰便收了帐册,引她主仆三人下楼,一路往前边酒楼来,上到二楼,媚娘惯用的雅间却被告知有人占了,陆祥丰正要发话,媚娘摆手说:

  “算了吧,一切以客人为重,咱们换一个便是了”

  堂倌黄福兴为难地看着陆祥丰:“却是一个也没有了,二楼到四楼的雅间都已订下……”

  陆祥丰纳闷:“这么多雅间,才开门一会儿功夫,就全订下了?”

  黄福兴道:“是位贵人订的,说是久没吃着咱们仙客来的点心,招呼手下人一起来,人都已经到了呢,我们也才将茶水点心送齐,跑得一身汗”

  陆祥丰看看他,点了点头,转对媚娘说道:“姑娘是不是回房用早点好些?”

  媚娘扫视着外间的座位,瞅准一处临窗的位子,说:“不用,就在那边窗下吧,还可以边吃边看街景。”

  黄福兴忙走过去将座位桌子重新擦抹一遍,殷勤地说:“姑娘请坐,小的这就去给姑娘拿茶点来”

  媚娘说声辛苦,随口问道:“那位贵人带了这么多人来吃早点,有没有听说是从哪里来的,什么名号?”

  黄福兴歪头想了一下:“好像听见他们提到‘齐王’,小的忙着引路,没看仔细”

  媚娘一呆:齐王?不是吧,去哪里都碰到这人早餐也别吃了,赶紧走吧,再不想见着那倒霉家伙

  看看黄福兴快走到楼梯口,媚娘唤住他:“我临时想起些事,这就走,不吃早点了,不必送过来”

  陆祥丰劝道:“再忙也不能误了吃饭,咱们仙客来点心是出了名的精美可口,姑娘和姐姐们好歹尝一尝”

  媚娘看了翠喜和翠思一眼,笑道:“那好,装上三四个食盒,我们带在车上吃,也带些回去给太太尝尝”

  她想到的太太可不是候府里那位,而是秦夫人,她这辈子的娘。

  陆祥丰吩咐黄福兴去办,黄福兴急匆匆下了楼,下到一半又上来,说楼下帐房找掌柜的,陆祥丰便先走下楼去,媚娘带了翠喜和翠思刚要跟着下去,走到转角处,那雅间门一开,身形挺拔、冷傲俊逸的齐王走了出来,跟在他身后的,是没戴面具的张靖云和灵虚子。

  媚娘躲避不及,和齐王正正打了个照面,明知自己戴着面具,他不可能认出来,仍难免显出一丝慌张,更糟糕的是避免不了四目相对,齐王一双清澈俊美的眼睛像带有某种魔力,竟吸住她的目光,好一会收不回来,直听到张靖云说了声:“殿下这边请”

  才猛然醒悟,急忙后退一步,低头跪下,平民女子遇到被称为“殿下”的人,还敢这样盯着看,不是找死么?

  张靖云自然是一眼就认出她来,好心提醒她:不可引起齐王的注意。

  低着头,看着齐王深紫色织锦绣盘龙的袍子下那双黑色厚底犀牛皮靴,内心暗催:快走快走,姑娘没时间陪你磨蹭

  齐王也觉得奇怪,这女子长什么样没看清楚,却险些陷进她一双星辰般明媚的眼睛里,打量着跪伏在脚下的三个女子,仿佛闻到令人恶心的甜腻脂粉味,他皱了皱眉,收回目光,大步往楼下走去。

  媚娘抬起头,接收到张靖云关切的目光,她微笑致意,表示自己没事,目送他和灵虚子消失在楼梯口。

  仙客来大门,齐王登上车辇,回头对张靖云和灵虚子说道:“二位请自便,不必跟着我,我只坐着车在城里游走一会,就回王府歇着了。”

  张靖云道:“殿下千万小心,伤口不能再裂开了”

  “我知道”

  灵虚子对跟随在侧的单勇和另外两个侍卫说道:“殿下没吃多少东西,回到王府要先吃些食物,再服用药丸”

  单勇拱了拱手道:“道长放心吧,我记住了,自会料理得”

  张靖云和灵虚子正待要返身回仙客来,左边街面上走来三五个衣饰庄重华贵、气度昂然的中年男人,挺胸跨步,很快便走到仙客来门口,张靖云眼角扫视了一下,轻声对灵虚子道:

  “走罢,这早点没法再吃了”

  二人刚迈了两步,便被那些人中其中一个喝住:“站着”

  张靖云顿住脚,转过身来,像才发现似的,略略俯身朝那几人施礼:“原来是几位前辈大人,失敬失敬”

  张舞阳摆出一副严父面孔,指指近旁一位蓄垂着两绺美须儒将模样的男子说:

  “这是我旧日袍泽,南防指挥使曾健予曾叔父,刚回京两日,你来认识认识”

  张靖云恭敬地对曾健予作了个揖:“得见尊颜,小辈幸甚”

  曾健予微笑着点点头:“果然不是虚传,大公子这份绝佳的人品长相,与乃父少年时竟是分毫无差”

  旁边的灵虚子听了这话,低下头去,怕让人看见脸上不经意流露的笑意。

  张靖云最恼的,就是人家说他长得像张舞阳,恨不得毁了那张脸,时常戴着个面具,最近才被皇上强迫以真面目示人。

  果然没听见张靖云吭气,灵虚子想想总不好让张舞阳在同僚面前太丢份,便抬头笑着对那几人作揖:

  “在下夏学渊,是张公子好友,见过张伯父和几位大人几位大人这是去仙客来饮茶罢?在下与张公子还有要事去办,不能久留作陪,还请恕罪大人们请”

  他侧身让着张舞阳几人,往仙客来大门引了几步,张舞阳满意地拍拍灵虚子的肩:

  “好侄儿你与靖云多年好友,情同手足,得便随他一同回府,靖国公府是他家,也是你家”

  灵虚子应了声:“小侄记住了”

  张舞阳扫一眼面色淡漠的张靖云,转身昂首阔步,率先走进仙客来。

  曾健予边走边与他说:“大公子这性情也与张兄年轻时一般无二,真真是,难得有如此相像的父子”

  张舞阳打着哈哈:“见笑了这小子好的不接,专承了些没用的去”

  张靖云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灵虚子推了推他:“走吧,不然就回去继续饮茶吃早点,我还没吃饱呢。”

  张靖云看了他一眼:“你这人,跟他有什么好客气的?”

  灵虚子说:“他到底是你父亲,你若不念父子情,为何他一喊停你就走不了?”

  张靖云冷笑:“父子情?我恨不能割肉剐骨还他,与他两清了”

  灵虚子叹道:“论起来,我与你差不多,十八岁之前认都不认得父亲,心里就没有那个人。师父时常带我云游,也放我自己四处去走,父亲年年翻山越岭来探看,年年见不着,师父只不让告知于我。但最终还是让他遇见了我,崎险山路上,父亲并不问我是谁,紧紧抓住我,满是风尘的脸上泪水纵横,那一刻,我便知道我与他的血脉是连在一起的,我不记得他,他却无时无刻不将我放在心上……天下父母心,即使出家修行,也不敢相负”

  张靖云低着头,好一会才笑了一声:“割舍不下,所以你这辈子注定做不成真人不必来蛊惑我,我与你情形差远了。走吧走吧,进去买两盒新出笼的点心,随我去趟宋府,该去看看外祖父、外祖母”

  仙客来后院,媚娘带了翠喜翠思坐进马车,陆祥丰带着两个堂倌将四笼热点心送上,林阿茂一甩马鞭,马车徐徐离开,往城西秦府去。

  秦府,略显破败的院落里充盈着浓郁的节日喜庆气息,秦伯卿已大好,秦夫人和冯氏却不让他太早下床,压着他再躺在床上将养几日,秦伯卿病重时见多了母亲和妻子的眼泪,体谅她们苦心,便不多话,她们说什么就是什么,只让拿几本书放在床上,躺够睡足了便斜着床头翻看两下。冯氏吃了张靖云开的几剂药,感觉身体不那么软绵无力,肚子里隐隐的痛感也没有了,加上丈夫的病好起来,半夜咳声渐少,婆婆吃了药,泡了几天脚,也能拄着拐杖扶着小丫头走几步,她心情大为愉悦,更觉一身轻松,不再躺着,每日早早起来,捧着个肚子,指挥仆妇丫环尽着心意将院子装扮起来,花花绿绿的年符年画,大红对联,崭新的红灯笼,连院内的花树都给系上红绸子,看得秦夫人笑开了眉眼。

  媚娘回来,更为这个喜气盈盈的小宅院增添上许多欢声笑语。

  四笼仙客来点心,先摆放在供桌上,冯氏在秦夫人的指导下,燃香祷告一番,等香燃过一半,才让把点心分了,上上下下,每人两个,点心还冒着热气,一家子聚在冯氏房里,围着桌子吃,特意允许秦伯卿下了床,秦伯卿左边坐着冯氏,右边坐着媚娘,他笑着掰开点心,发现是芝麻馅的,便递给媚娘:

  “哥哥得着一个甜的,给你”

  媚娘拿到一个肉馅包子,吃得正香,摇头说:“不喜欢甜点心,你给嫂嫂吃吧”

  秦伯卿奇道:“你不是最爱吃甜点心吗?从小到大都抢我的,这会给你还不要,什么时候改口味了?”

  媚娘见秦夫人也看过来,便抿嘴一笑:“候府与咱们家口味不同,总爱做甜点心,吃多了,就腻了。”

  秦夫人点点头:“那就不要吃,卿儿快趁热吃了吧。”

  媚娘却拿下秦伯卿手上的点心,另给他一个纯肉馅的:“咳嗽的人,别吃芝麻馅的,吃这个”

  冯氏笑mimi地看着他们兄妹,秦夫人有所感触,叹道:“儿啊,你自小就会疼哥哥,也该对候爷这样”

  媚娘拿帕巾拭了拭唇,笑着说:“娘亲,这疼爱是相互的,哥哥也疼我啊”

  秦伯卿好了之后听冯氏说过媚娘当着秦夫人诉说候府种种,当下见母亲面色微沉,便忙打圆场:

  “妹妹今日回去跟候爷说:等哥哥全好了,便去拜访候爷,也给恒儿送个利是红包”

  媚娘应了一声,秦夫人这才又露出笑容:“正该如此”

  一家子坐着说了会话,翠喜从外边进来,朝媚娘使眼色,媚娘知道不能久待,便站起来告辞,却只拖了冯氏说:

  “嫂嫂送我吧,娘亲坐着别动。哥哥,雨雪天气也罢了,就在屋里坐着,也别忙读书,精力还不济呢,只陪嫂嫂说说话就好,等出了太阳,便到院里坐坐,晒晒太阳”

  秦夫人和秦伯卿应了,媚娘扶着冯氏出来,到了前堂,翠喜送上一个荷包,媚娘转交给冯氏:

  “这是二千两银票,哥哥大好了,出了年便要寻亲访友,结识贤士学子,在外总有应酬,给他拿着些,他是不用督促的,自会用功读书,嫂嫂身子不便,指使丫头们用心照顾着些,到二月底会考,他总能给你拿个功名回来”

  冯氏掩饰不住脸上的笑意,却将手里的银票推回去:“你哥哥这病秋天里便说是极难治的了,咯了几次血,母亲说原先咱们老爷也是这个病误了前程。若没有妹妹那一次冒险出城……那天的事我问了连嫂,真真是太险了妹妹为哥嫂的心,嫂嫂记着呢不能总要你的体己,你也还有用处。你哥哥应试的银子我有打算——城外陪嫁来的几亩田地,等我卖了它便是”

  媚娘不由分说将银票塞进她袖笼里:“卖什么田地?刚嫁来我家几日便卖嫁妆,嫂嫂想让娘家人骂我哥哥么?拿着吧,你记着我用了你的名,你在外边是有产业干股的,明年起便可分红利,银钱的事不用你操心,你只管花便是”

  趁着冯氏楞怔的当儿,媚娘放开她,笑着挥挥手,带了翠喜翠思离去。

  城外积满厚厚白雪的官路上,齐王车驾慢慢走着,直直往归云山庄而去。

  单勇骑马跟在一旁,担忧地对车上的齐王说道:“雪地不好走,车子摇晃得厉害,爷坐得太久了,躺着吧”

  齐王斜靠在座位上,懒懒地说:“走你的路,少废话”

  过一会又忿忿地骂:“蠢材们就这点本事,找个人都找不出来那天他分明从城里出来,往归云山庄前方去了,说是去访友,那他就是家在城里的,都说了姓秦,排行第二,还找不到”

  单勇皱着个脸:“爷,城里姓秦的人家多着呢,也查了大半,就没有秦二这号……”

  “混帐难道他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还是石头里蹦出来的?”

  齐王一激动,狠狠一拳击打在车厢板壁上,单勇吓了一跳:“爷爷千万别生气保重身体啊都在找着呢,几路人,一直不停在找说不定今晚就能有消息。秦二公子身子单薄,那日就看着他是受不得冷的,风一吹脸都变青了,这几日下着大雪,行路不便,他或许想等天晴了再来探访爷的,爷才从山庄回城,又要返回去看,只怕……”

  “少罗嗦万一他来了呢?快走”

  “是,前面路面平坦些了,车子可以赶快些,后面的,跟上”

  车辇逐渐加速,侍卫们骑马跟上,马蹄纷乱,所过之处,腾起阵阵雪雾。

正文 第七十三章过年(一)

  第七十三章过年(一)

  吸取了冬至夜宴的那场教训,媚娘顾着郑夫人的心情,也觉得兄弟新丧,确实不该过于张扬喜庆过大年,便发话下去,取消了内外院张灯挂彩,各门高贴大红对联的惯例,老太太面前也说通了这事。不想二房那边却强烈反对,怨气冲天,说二爷刚生了儿子,府里添丁,应该更比往年喜庆些才对,却要压制住喜气,是存心不待见二房,若是顾忌着七爷新丧,早该在大*奶活回来那阵就该忌了,却为何还大宴宾朋,以示庆贺,在梅林里烤肉取乐,喝酒喝得个个烂醉,那时候怎不提忌讳?这不明摆着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吗?

  媚娘坐在紫云堂上,听了婆子学来的话,正和宁如兰相对无语,郑夫人来了,媚娘、如兰忙起身让坐,郑夫人板着个脸往堂上一坐,说道:

  “谁说什么都不必理会你是候夫人,管着整个候府,你订了规矩,不合处,有我,有老太太,再不济叫候爷来问长辈怎么了?这个家是谁当着,正主儿是哪一个,自己心里该明白就这么着,谁要不服,叫她来寻我,我与她老太太面前去说”

  有了大太太这话,媚娘真就不去理会二房的怨言了,大太太和二太太,谁亲谁近,谁有实力,那还不容易分得清?不说别的,正经的婆婆,恒儿在她手上养着,有理没理,自己都得倒向她三分。

  二太太如今却也不好拿捏了,儿子徐俊朗有了子嗣之后,她忽然之间腰杆硬了起来,头晕病不治自愈,和大太太一起到老太太跟前请安说话儿不再似从前那般软绵示弱,也敢在二老爷面前仰着脸说话了,向他提这样那样的要求,这一次,她非要为儿子争取应有的面子,无论如何不能让老七的阴影遮住孙子惟儿出生之喜。

  二太太院里,二老爷徐西平才一挑帘进门,还没坐稳,便被桂夫人好一通唠叨:

  “你是长者,大老爷不在了,他们父辈上仅有你,你说上几句,敢有不听的?看看那秦媚娘,才管了几天家,便张狂成这样,前阵子连我的陪房也敢责骂,又挑景玉的不是,她眼里还有我们做长辈的吗?大过年的,又出这坏点子,分明是不想我们二房好,朗儿这个岁数才有的惟哥儿,我还思量着趁过年,多给他添些喜气,这倒好,索性半点彩头都不能张贴悬挂了”

  珍珠送上热茶,二老爷拿起喝了一口,说道:“你也莫急,惟儿还小,等满月了再给他些彩头便是了”

  桂夫人听了,抹起眼泪来:“你就这般对朗儿他可是你嫡长子,自己上进用功求得官职,半点不用你操心,反而是你出了事,他替你着急焦心,跑前跑后,你却只管去疼没出息的庶子惟儿总有一天也能长得像慎儿那般大,且看你如何有脸听他唤你一声祖父——我不会让惟儿的福气被大房断了去,你不说,我去跟她理论”

  二老爷将茶碗重重往桌上一顿,喝道:“无知的蠢女人我如何不知朗儿是我的嫡长子?我不疼他,我不疼他能有今日?小时候读书给他请了多少名师,还要劳心劳力亲自教导他考取功名,你以为想做什么官就能做什么官?没有我引着他四处拜访同僚故交,他初入官场就能得着那个位子?要争也不在这一时,大过年的,你吵吵嚷嚷,惹得全家不好过,你就高兴了?老七才过去,确也不该张扬喜庆之气,先头我早早让除了素服,大嫂就已经对我不满,有老太太在,她也能隐忍不发,你没见着冬至夜她为着我们喝一点酒就发起疯来,如今你还要拿刚出生的惟儿来说事,惟儿能与老七争吗?老七纵使年轻还不能上牌位,他终究是惟儿的父辈”

  桂夫人不服气:“那怎么着?她秦媚娘活过来可以纵酒寻欢,我们添丁反不能挂点彩头?”

  “那是他们大房的事你给我弄明白:这候府名份上就是老大徐俊英的咱们二房住在这里沾了荣光,那是因有老太太在,哪天老太太仙去,我们也就成了旁支到时秦媚娘不赶你,你都没脸在这府里住”

  桂夫人呆了一呆,低喊道:“老爷怎的如此说?这候爵是祖上传下来,岂能是他大房独享祖荫?子孙个个都有份的”

  二老爷冷笑:“有什么份?都有份做威远候?你也生一个硬气点的上战场厮杀,保家卫国,留得命争得功劳回来,指不定可以,如今说什么都没用管好你的嘴,休得吵闹,我们父子要靠俊英的地方还多着,你若为一点小事与媚娘起争执,让俊英知道,便是误了你自己”

  二老爷说完,茶杯也干了,他懒得唤人添茶,对桂夫人说声不必等他吃晚饭,站起来径直走出去。

  桂夫人忙站起来,紧随几步:“已经让去传饭了,外边天色也暗下来,老爷还要去哪里?”

  二老爷挑着门帘的手顿了一顿,说道:“去外书房,有几封书信要回”

  门帘晃动,人已不见了。

  桂夫人紧握双手,脸色发白,胸脯不停起伏:饭也没有吃着,就去外书房?鬼才信昨夜在这屋里歇了一晚,这会天没落黑,就急着要往闫姨娘那贱人院里去了吧?

  大年三十,徐府的年夜饭照例在午后就开始了,因为要请族里旁支一些老老少少,过来一起吃个团圆饭。今年族人也体恤到候府新折了七爷,早存了心思,多派小孩儿随老人们过来,小孩儿率**玩,图个热闹,暖宅暖心,原本预算的五桌人,结果变成了七八桌。丰盛的年夜饭仍摆在双花厅,男左女右,右边花厅人多些,除了老太太能端坐着不动,大太太和二太太也要站着接引族中老人,媚娘和白景玉、如兰从旁协助,扶老携幼,一一引座,待众人坐定,大太太二太太也归位入席,媚娘见白景玉随了二太太去,站在二太太身边服侍了一下,二太太拉拉她,白景玉就顺势坐下了。而媚娘和如兰却要给族中老人布第一道菜,边上几桌小孩有甘氏和方氏顾着,环绕老太太这边三四桌呢,媚娘和如兰布这一通菜下来,人家估计都快吃饱了。

  媚娘扫一眼满屋的人,带着柔婉甜美的笑容,走到大太太身边替大太太和几位长辈布了菜,然后俯下身,贴近白景玉耳边低声道:

  “***奶坐得可舒坦?大*奶我站得腿脚都疼到底是高门大户出来,教养自是不同,会惜福更会享福族中长辈都在呢,可不光是我们府里人,你现在不来帮忙,等会我走到那边,累了时再喊你一声儿”

  白景玉抬眼瞪着她:“二太太头晕病犯了,今日吃团圆饭又不好缺席,是扶病出来的,教我在旁服侍着”

  媚娘见二太太正慢慢侧过脸来,便朝白景玉摆摆手,赶紧走开,就爱戏弄一下白景玉,她才不肯去惹上二太太。

  白景玉却真怕她会当着族人的面给自己难堪,媚娘一转身离去,她也跟着站起来,乖乖走到另一桌,含笑给族中长者布菜。

  媚娘偷眼看着,飞快地和不远处的如兰交换了个眼神,两人会心地笑了。

  左侧边花厅,男席早已开席,徐俊英和徐俊朗并排坐着,透过镂花隔扇,两个人都非常清楚地看到了媚娘她们的小动作,一阵小沉默过后,徐俊朗对徐俊英举杯道:“大嫂应是误会了,景玉这几日身子本就不适……”

  徐俊英说:“身为长嫂,她不知爱护体谅弟妹,是她的错,我自会与她说道说道”

  混乱的年夜饭,媚娘前前后后走过一圈,什么都没吃上,看着四下里老人们聊得热闹,小孩们弄得满桌狼藉,哪里还有胃口,索性一样不沾,就站在一旁当服务员了,甘氏走来,说角落那一桌人少,菜没怎么动,还可以坐下吃些,媚娘便叫过如兰,又让甘氏去请白景玉,方氏已在桌旁摆好几个锦杌等着,几个半大小孩早已吃饱,见她们来了,滑下桌自去玩了。

  媚娘坐下来,一手抚着腿,一手指着那几个小孩说道:“专门看小孩的婆子们可交待好了,一定别让他们近水池边”

  方氏说:“大*奶放心,这花厅院里都不让出的”

  媚娘点了点头,又看看桌上的菜:“嗯,只动了盘子菜,咱们吃火锅吧,把生菜放进去煮着,我饿坏了”

  却见春月走来,笑着说道:“奶奶们慢慢吃,大太太吩咐厨房再给奶奶们这桌置了菜来,很快就到”

  媚娘说:“却不能慢慢吃,得赶紧吃些垫垫肚子,还要过去服侍老的小的,叫婆子来问问,给各家捎回去的年货可都准备好了?”

  春月说:“大太太方便吩咐奴婢去问了,都好了,让奶奶们放心吃饭。”

  “你也一起吃些?”媚娘挟了一筷子青菜放在碗里,笑着对春月说:“夏莲呢?恒儿不知吃得好不好?”

  春月说:“奴婢等会再吃,恒哥儿、慎哥儿是候府孙辈,席位设在左花厅,夏莲和奶娘带着,已经喂饱了。”

  “那就好,让她们好生看着,哥儿姐儿们太小,大人又忙乱着,大过年的,可不能有半点闪失。”

  “是,奴婢这就去传话。”

正文 第七十四章过年(二)

  第七十四章过年(二)

  白景玉想到莲姐儿昨日感了些风寒,今天便没让她来,留了香雪和奶娘在房里看着,见媚娘交待照顾好孩子们,无心吃饭了,并不多用解释,只起身说了声慢用,就匆匆离去。

  媚娘吃着菜,只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如兰和甘氏、方氏忙起身相送,白景玉走得飞快,她们也只好站住,回到桌边坐下,吃些饭菜,不时转头看一看各席的状况,要等到众人吃好喝好,散了席,她们这些孙辈媳妇才能轻松下来。

  平日准你奴仆成群,万千金贵,十指不沾阳春水,到了这年节底下,族人长辈团聚之时,就要你做媳妇的诚心诚意亲自上来侍候,大家族的这些规矩,从老太太到太太们,都是一路遵循,照做过来的。

  白景玉带了黄妈妈和香云、香莲走在廊下,白景玉忽地又停下脚步,吩咐香莲:“你去找到爷身边人,交待他看顾好爷,莫让醉了,能脱身便早早回去,姐儿感了风寒,难受着呢”

  香莲去了又很快跑回来:“爷已经走了呢”

  白景玉说:“看仔细没?这才酒过三巡,就走了?”

  “奴婢看了,还问过大爷身边的百战,二爷是走了,带了身边人走的”

  白景玉想了想:“这时候,大年三十,人人都只在酒席边,他能有什么急事要办?不管他,快回吧”

  回到会芳院,院门虚掩着,香莲推了门进去,一个婆子急慌慌地跑来,看到白景玉,脚下险些绊了一跤,低头躬背说道:

  “奶奶回来了老奴去水房推了下火,没顾着看门,就这么掩着……”

  黄妈妈说:“怎就你一个?那些人呢?院里也不点灯,想绊着奶奶吗?”

  白景玉直直往上房走,那婆子跟上来轻声道:“爷回来了带了些酒菜让她们到下房去吃,爷和香雪……”

  白景玉瞪圆了眼睛:“姐儿呢?”

  婆子低下头去:“香雪哄着姐儿早早睡了,奶娘陪在上房。”

  白景玉眼里喷出火来,一甩袖子,往右侧边厢房的小耳房来,黄妈妈急急赶上她的脚步,劝着:“奶奶……奶奶须得顾爷的面子”

  白景玉推开黄妈妈,一径奔过去,到得香雪住的小耳房门前,停了一停,纸糊的窗格子里透出蒙蒙胧胧的亮光,徐俊朗笑声愉悦,语气温柔,句句犹如一把尖利的刀子直刺白景玉的心:

  “傻丫头,若我这几日不紧着来,你就打算总不说么?都两个月了,你还能瞒到几时?我的骨肉,我自会疼之爱之,绝不再让人害了去你看香蕊,她生下惟哥儿,等满月二太太就会抬了她姨娘身份……你这样的性子,柔柔弱弱,凡事隐忍不争不闹的,最是让我疼惜……不管你这一胎是儿是女,我总不会亏待了你你放心,奶奶那里,有我。”

  香雪娇吟一声,带着深深的满足,柔媚地说道:“爷爷这样待我,我为了爷,死而无憾”

  白景玉浑身颤抖,泪流满面,用尽全力推门,那门居然没插上门梢,一推就开,白景玉收势不住,直冲入内,房间窄小,她冲了几步,头嘭一声撞到了对门墙上,她抚着额角,转脸去看侧边床上坐着的两个人,穿着宝蓝色衣袍的徐俊朗和浅绿色小襦袄的香雪,紧紧抱在一起,徐俊朗的一只手覆在香雪的小腹上……

  她怀着美莲的时候,徐俊朗也是这样深情款款地抚摸着她的小腹

  白景玉发出一声喊,十指尖尖抓向香雪的脸。

  她的突然出现已经让徐俊朗吃了一惊,此时更有了防备,伸手抓住她,连声道:

  “景玉,你听我说”

  白景玉气怒之下,很有点小蛮力,一边挣扎,一边尖叫,徐俊朗不得不站起来,欲将她抱进怀里,白景玉上半身被他抱住,脚下却闲着,一抬腿踢中香雪,还好是膝盖不是腹部,香雪双手护住肚子,啊地一声喊,徐俊朗急怒交加,用力将白景玉推了出去,白景玉那颗本就有些眩晕的头再次撞墙,这回再也坚持不住,慢慢倒下地,闭上了眼睛。

  香云香莲扑上来,跪在一边哭喊,徐俊朗上前推开两个丫头,抱起白景玉,瞪着满脸惊惶的黄妈妈问道:

  “这是怎么回事?奶奶此时不是应该在花厅看顾着年宴吗?回来不报一声,也不会拦着些,蠢奴才”

  回头看看脸色发白的香雪,说:“待在房里歇着,哪也别去,等我来安排”

  抱了白景玉出去,一边警告紧紧跟随在后的香莲香云和黄妈妈:“此事到此为止,不准传出去,太太要问起,就说是身子不好,年宴上走了一圈下来,累晕了”

  花厅里,年夜饭总算吃完,送走各路族人,媚娘偷偷去瞄了一下恒儿,被他发现,却又不能抱他,恒儿便哭闹起来,郑夫人忙向老太太告罪,说恒儿困了,赶紧带回去睡一觉,桂夫人也说大姐儿感了风寒,得去看看,还要打理惟儿,倒显得比郑夫人还要着急,老太太与几位族里老人拉家长,说了好一会话,也觉困了累了,摆摆手让她们快走,自带了庄玉兰和姑娘们离开,媚娘送她们出了花厅,看着她们走过长廊,转过拐角不见了,这才回来,找了个地儿放松坐下,和如兰、甘氏、方氏说说话,如兰笑着对媚娘说道:

  “咱们府上办了年夜饭,初一过后,族里各户便开始请年酒,老太太和太太往年总要去赴几家酒宴的,今年不知去不去,爷们却要轮流去,今年候爷在家,想是一场都不能缺的,大嫂得做好准备,有时喝醉了酒回来,少不得醒酒汤侍候着,去年三爷醉了几次呢。”

  甘氏抿嘴笑道:“四爷好些,也醉了一次,让身边人抬着回来。”

  方氏说:“五爷倒是还能自己走回来,却睡了一整天。”

  正说笑着,忽见桂夫人领着身边几个婆子丫环走来,紧绷着个脸,抖着手指着媚娘道:

  “你竟是这般狠的心肠,妯娌间就不能互相体谅,互相敬爱些?景玉病刚好,身子没恢复过来,能撑着到席上与族人见个面就不错了,还要让她跑前跑后,尽全了礼数,如今累得一回去便昏倒在床上,人事不省,大姐儿也惊了风,发热哭闹不停,你、你这心里就觉得好过了?”

  媚娘被她劈头盖脸一通责骂弄懵了,转头去看如兰,如兰和甘氏、方氏也莫名其妙,甘氏、方氏自是不敢主动去问,如兰站起身,刚叫了一声“母亲”,二太太便瞪过去:“闭嘴没你什么事总在这里晃荡做什么?还有你,老五家的,得闲也去看看景玉,她在花厅上紧着侍候人,累得又发病了,晕倒还没醒来呢,那才是你们正经的嫂嫂你们没的巴结错了人,人家明里给你们一个笑脸,暗里算计挤兑你们至亲兄弟,你们还蒙在鼓里,心甘情愿为人所用”

  如兰白了脸,方氏低下头不敢做声,媚娘这回听明白了,二太太这是怪她让白景玉做事,找她的茬来了

  重活在这候府里,她第一讨厌郑美玉,第二庄玉兰,没脸没皮专等着嫁人家老公的女人,打心眼里看不起。第三是白景玉,眼高于顶,看不起她小门户出来,偏还压在自己头上做了大*奶,翠思说,平日里大*奶和***奶在园中窄路相逢,总是大*奶先行礼,先让路,***奶不但不尽礼数,还总拿白眼瞪大*奶。对二太太她谈不上讨厌,只是没有好感,二太太一双细长的眼睛,看她时总是斜着,给她行礼从来只得她鼻子里“唔”一声回应。媚娘不是爱惹事的人,尤其是现在,她管着家,手上有债务,还得讨好这家里的几位首脑人物,维持好府内平和安乐,家和万事兴是她目前的首选,但二太太这样气势汹汹,当着婆子仆妇们,手指点到她脸上来斥责,活像骂她院子里一个丫头,还说她心肠狠毒、不敬妯娌、算计挤兑人家兄弟,这可就涉及到人品问题了。

  若是以前的秦媚娘也罢了,大概只有低着头,流几滴眼泪,让二太太骂够了,再唯唯诺诺求二太太原谅的份。

  现在的媚娘却是无论如何咽不下这口气,欺负人想要欺负一辈子么?奶奶的,今天再让二太太随了意,长了威风,她岑梅梅就白白客串这府里的长房长媳、尊贵的威远候夫人

  她脑子里飞快地做了个粗略计量:得罪徐俊英的长辈,会不会被他立马赶下台?三五个月内他估计娶不成新妇,有郑夫人啊,虽然是继母,小时候给了徐俊英点甜头吃吧,徐俊英对郑夫人孝顺尊敬,母子情份不容置疑,郑夫人一向不鸟二太太,二太太为护宝贝媳妇骂了大太太的媳妇,恒儿还在大太太手里里,她岂能不维护自己的媳妇?

  打定主意,媚娘扶着桌子站起身来,甘氏见状,忙挨近她,扯扯她衣袖轻声说道:

  “今儿过大年呢,大*奶与二太太说两句好话,陪个礼,便过去了”

  哪有那么便宜的事?媚娘甩开甘氏的手,走到二太太面前,直视她的眼睛,冷冷说道:

  “二太太平日都是这样教导媳妇们的?谁才是正经的嫂嫂?你们旁边人都听见了吗?二太太说的:徐俊英和徐俊朗,原来不是正经的兄弟,我今儿第一次听说可惜老太太、二老爷、爷们不在跟前二太太肯不肯随我先去问问二老爷,明日大年初一祭祖,怎么个祭法?徐俊英和徐俊朗,是一起拜祭祖先呢,还是各拜各的?”

  “你”二太太瞪着她,眼珠子都不会转了:“谁与你说到祭祖的事了?你竟这般对待长辈在娘家少教养也罢了,嫁进府里这么久,孩子也生了,还是不受教”

  媚娘逼上一步,盯着二太太:“我不是正经的嫂嫂,你如今却又成我的长辈了?我如何不受教?二太太教过我什么?欺软怕硬,狗眼看人低,你的宝贝媳妇白景玉那副德性,二太太想教我,我还真不敢学老太太、二老爷、候爷、大太太若在这里,你敢说方才那番话么?欺我良善软弱,敢小看我秦氏门庭我虽然大病一场回来,有些前事不记得,这次回娘家母亲重又教过我,让我来告诉你:我秦氏从我父上溯至高祖,做的官最低不下五品,我娘家虽然暂时没落,却是实实在在的官宦人家,干干净净的直系嫡亲你那媳妇白景玉真正究了根源却是商家女,而你桂氏一门更加乱套,你祖父三年丁忧之后为何丢了官职,二太太是否嫡女,我都听说了桂家祖产甚多,我秦氏没什么祖业,可是我娘家不用我接济,二太太呢,每次回家三五车,装的都是什么啊?”

  “你、你、你好”

  二太太脸色青白,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指着媚娘的手抖得都快抽筋了,她万万没料到,之前那个娇娇弱弱,低眉顺眼,说句话声音都发颤,任凭她和媳妇白景玉取笑轻慢、厌恶到极点的徐府长媳秦媚娘,变得如此厉害

  原本就是欺她辈份小,量她不敢顶撞自己,才趁着老太太、大太太和二老爷、候爷都走了,拿白景玉累晕为事由,狠狠指摘她一番,把她无视二房添丁,不准披红挂彩引发的怨气,一并发泄,谁知反被她叮了回来,伶牙俐齿一说一长串,二太太连反驳的空隙都没有。

  如兰不忍婆婆丢面子,劝道:“少说两句吧,婢仆们都在呢”

  媚娘冷哼一声:“婢仆们听去了怕什么?怕的是老太太、二老爷和太太听见还有谁要来对我发泄不满,横加指谪的?尽管来,我这时候有空,大人们又不在跟前,互相对骂都可以,过了今夜,明日之后便是万象更新,什么事都不曾发生”

  二太太身边的赵妈妈不停地替她抚顺胸口,一边附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二太太长吐口气,哼了一声:

  “你等着,我就不信治不住你这不贤不孝的刁媳”

  转身匆匆离去,跨出花厅门,却又转回身:“告诉你:我母亲是三媒六聘的正妻,我是堂堂正正的嫡女,休得听人乱嚼舌根”

  媚娘笑了一下:“谁说你不是嫡女了?我不过随口提一句,你这么在意做什么?”

  二太太气得眼珠子都要弹出来,瞪了她好一会,走了。
  • KKK521521
楼主回复
  • 发表于:2013/12/5 11:37:14
  1. 7楼
  2. 倒序看帖
  3. 只看该作者
正文 第七十五章过年(三)

  第七十五章过年(三)

  如兰不安地看着媚娘:“这、这却如何是好?”

  媚娘说:“不怕,是她先挑的事,她要敢去老太太跟前闹,我自会陪奉”

  她拍拍如兰的手,看着方氏说道:“你两个快去追她,好言劝着,帮着她骂我也是可以的,没事的。去吧去吧,好歹是她正经儿媳,不跟着她却守在我身边,别让她明日骂你们,给你们苦果子吃”

  如兰扭捏着还想说什么,媚娘一手推她,一手推方氏:“我又不糊涂,丁是丁,卯是卯,绝不会为了婆婆和你们生隙,快走吧”

  二人离去,剩下甘氏在旁边,王妈妈和翠喜翠思便还停在厅外没靠近来,媚娘说:

  “往日受够了她们,今天实在忍不住,二太太要闹起来也无妨,她们要问你什么,只管照实说”

  甘氏低头着:“大*奶放心,我和四爷,自来受娘的教诲:大爷才是我们的主心骨,至亲的哥哥我和大*奶是一边儿的。”

  媚娘无语:合着这徐府明里和气团圆,暗地里早已分了派别?林姨娘教导自己的儿子忠于同父兄长徐俊英,除了她原本就是徐俊英亲母贴身侍女,其思想也是朴素的,二太太那句“你们正经的嫂嫂”未必就有错。唉自古亲疏有别,血脉亲情总有淡薄疏离的时候,维系得最长久最亲密的,唯有父母子女、亲亲的兄弟姐妹情,夫妻情另说着,还有一种可以长久的情谊,却是超乎于亲情之外,那是友情

  人,就是种奇怪的动物,有时候看自己家人都不顺眼,却可以对朋友恪守信义,不惜付出一切

  媚娘和甘氏分了手,各回各院歇下,积蓄精气神应付明日的祭祖事宜,媚娘沐浴洗漱更衣梳头,直到缩进棉被里,还听得王妈**紧箍咒,想发作又忍了,王妈妈以前不是这样会念叼,自从回了一趟娘家,得了秦夫人的示下,她就敢大力全面管制教训自己,说明她也是下了决心的,不会轻易退让,算了吧,让她念,睡着了听不见就是了。

  第二天天不亮就起来,赶到祠堂,又是一场盛大的祭祖活动,媚娘很快被告知:二太太病倒了,***奶还下不了床,都没来。

  媚娘悄声问翠思:“二房爷们可有缺的?”

  翠思答:“爷们一个不缺。”

  媚娘点头:“你下去吧”

  爷们没动静,老太太和徐俊英就不知道什么,不会来找自己的碴。

  但她想错了,徐府高层们不过看在大年初一的份上,没搭理她,初二早上还没起床呢,老太太跟前的季妈妈就来到清华院,让她去锦华堂侍候老太太早饭。

  感觉不妙,从来请安侍候只有自己过去,哪有劳动季妈妈跑来请的?不过也有了心理准备,还好那天与二太太吵过之后记得让翠喜和王妈妈下去摸了个底,知道些情况,兵来将挡水来土淹,大*奶我应战就是

  锦华堂上,没有爷们,媚娘先就暗松了口气。老太太端坐上方,大太太坐在下首,媳妇姑娘们都不在,庄玉兰居然可以坐在一边儿,雪白秀气的脸上并无幸灾乐祸的神情,看向媚娘的眼神却有一丝淡淡的不屑。

  小蹄子媚娘心里学着翠思的口气骂了一声,从不见庄玉兰对自己恭敬过,老太太也欺人太甚,这还没嫁过门呢,正经奶奶来了,她不过一个准奶奶,动也不动一下,更没有让坐的意思,就没见老太太教导自己的侄孙女儿懂点礼数。

  秦媚娘心里冒火,给老太太、太太行礼便马虎了些,老太太一拍矮几,点着她:

  “看看你做下的事景玉身子不好,却非要她跟着你跑,直累得她晕倒。知道你辛苦了,但身为长媳,凡事就得多担待着些你婶婶不过跟你说一说,你扯七扯八大声儿叫嚣什么?连人家桂府祖先都给你拉出来说你你你规矩都学到哪里去了?传出去不定让人家怎么编排咱们候府,候爷可是你丈夫,你不能为他多生儿女,开枝散叶也就罢了,没的顶了个不贤不孝的名,把他脸面全丢光,还怎么出去见人如今二太太给你气病了,景玉也让你磨得倒在床上,你婆婆在这儿呢,怎么处,你们倒说说看”

  媚娘低着头不作声,郑夫人看了她一眼,淡淡地说道:“大过年的,把老太太气成这样,还不跪下”

  瑞雪忙拿了块垫子来,摆在媚娘面前地下,媚娘咬一咬牙,屈膝跪了下去。

  郑夫人又说道:“我平日也没少教导你,怎的做事这般没思量?年关底下,你连天跑前跑后,累得都脱了形,只偷偷找个角落歇着不好?偏走去撞上你婶婶她这几日为了什么心里不舒畅,你又不是不知道,景玉累得晕倒她着急,我岂有不心疼你的?你也是病弱的身子,硬挺了这些天,你若是晕倒了,我找谁去?老太太的教诲你须得记住了,不管你平时多么贤良孝顺,但凡冒犯了长辈一次,就算是无意的,不贤不孝的罪名也给你定下了。你是皇旨颁封的候夫人,徐府长孙媳,恒儿的母亲,该有的尊贵你有,该尽的孝道,你也不能少了去——昨日谁在你身边?是老四媳妇甘氏么?是个没脑子的,就不懂劝阻一声。我那里有俊英刚给的几样好补品,你拿两份去,带上甘氏,给你婶婶磕头赔个礼,以后再不能对婶婶不敬。景玉那里,也去看看,我可听说昨儿会芳院里有些动静,似乎是俊朗与景玉吵了几句……”

  媚娘低头跪着,眉头渐渐松开:郑夫人这一通话,算是摆明了护着自己的,那就好,只要还能管着家,撑上两三个月,就有办法了

  再也不任你们拿捏,敢惹我,口诛舌杀什么贤孝淑良,见鬼去吧,休了本姑娘才好,不过得把儿子还我,这样的候府,当了世子又有什么意思?徐俊英才二十四五岁,十四岁打仗打到现在都死不了,估计要活很久,他以后还会生有儿子,庄玉兰那个狐狸精不见得就斗不过郑夫人,她生了儿子,不为自己的亲生骨肉谋算才怪

  不能守住儿子的世子之位,还不如带了他远离是非之地,免得一不小心被黑心人害死。不做世子,不承候爵,难道就活得不好了吗?看徐俊英目前的生活,不见得快乐,更谈不上幸福,除了手握重权,受皇上宠信,有点自由外,似乎跟自己这个冒充的候夫人过得差不多——各占一边院落,日进三餐,夜求一宿,如此而已。

  老太太精明的目光扫了郑夫人一眼,再看向媚娘,说:“起来吧照你婆婆说的做,这就去,诚心诚意给你婶婶赔礼去”

  媚娘又恭恭敬敬磕了个头,这才起来,低眼顺眼地说道:“孙媳知错了,以后不这样了”

  老太太板着脸说:“还能有以后?再有就不是在这儿说话,该到祠堂去了快去,先给你婶婶赔礼,且看她受不受,若是没消气,你少不得多去几次,只到她肯受你的礼为止”

  媚娘应了一声,心里恨得又想骂人:死老太太这就放话支持二太太,多往她二房跑几次,想折磨死我啊?

  果然,二太太见都不肯见媚娘,连上房都不让进,媚娘已经不怎么生气了,反而觉得好笑,岂有此理,这样的长辈,犯得着跟她去较劲才傻了。她就站在院子里,含笑四处打量二太太的风华院,想不通这普普通通的四合院怎么就当得起风华院这个名儿。那边侧院伸出来一株梨树老枝,却吸引了她的注意力,上边还没有叶子呢,却早早开了几朵洁白的花儿,看清楚了,是花儿不是雪,除夕那天就不下雪了的。

  媚娘问陪在旁边的赵妈妈:“那夜来得匆促,香蕊姑娘是住在那边小侧院吧?她怎么样了,小哥儿可好?”

  赵妈妈陪着笑脸答道:“好,好多谢大*奶记挂着,香蕊和惟哥儿都养得白白胖胖的呢”

  媚娘说:“那就好,二爷真是有福啊,香蕊姑娘才生了惟哥儿,如今香雪姑娘又有了身子,俗话说好事成双,香雪姑娘生的肯定还是哥儿,二爷这回有得乐了”

  赵妈妈楞怔着,一时不知怎么答好。

  媚娘笑笑说:“二太太既然没醒,我明天再来好了。这就去看看***奶。唉,***奶其实不必那样,香蕊香雪,都是自己人,生下儿子,长大了还不是自己的?真的不必那样,气晕了反而……唉”

  也不理会赵妈妈脸上的表情,带了翠喜翠思,转身自顾离开。

  赵妈妈看着她出了院门,急忙快步跑回上房。

  上房软榻上,二太太穿戴整齐,斜倚在棉垛上瞪大了眼睛问赵妈妈:“她说的是真的?香雪也有了?前儿晚上景玉她……”

  “估计是真的我还奇怪着呢,太太让送东西,去了几趟会芳园,都没见着香雪,昨儿路过唐姨娘的院子,却见香雪在门口闪了一下,又进去了……***奶容不得通房丫头有孕,春儿是那样,香蕊也差点保不住,如今是香雪,二爷定是要护着的。合着、合着二爷把香雪保出来,却交到唐姨娘那里去先住着?”

  二太太把手里的茶盏往几上一顿,气道:“我养的好儿子有事不与我商量,香蕊我都替他护得好好的,难道香雪我还能不管?偏跑去求那没脸的”

  赵妈妈忙拿帕巾替她拭去手上的茶水,说:“太太为了惟哥儿,这些日子累的,二爷应是体恤你辛劳。他把香雪放在唐姨娘院里,那是看在姑娘们面上,二太太也知道,三姑娘四姑娘自小儿得二爷疼爱。”

  “唉,这孩子就是这点说不得。”二太太无奈地叹息着:“老爷是那样的性子,对姑娘们瞧不上眼,偏偏他就疼姑娘,你看看他对莲姐儿,从不舍得她有半点委屈女儿小子,不拘多少,他都会一样疼着的。”

  赵妈妈笑道:“二爷这点反而像了大老爷去,大老爷和咱们老爷亲亲的兄弟,大老爷就极疼姑娘,大姑娘刚出生那阵子,他可是天天都要去抱一抱的,大太太就因为生了大姑娘,才慢慢得了大老爷的恩宠……”

  二太太哼了一声:“偏她就以为她多么了不起,俊英的亲娘是大老爷自个儿挑的,那模样儿……嗨,不说她快给我穿鞋,咱们这就去唐氏那里看看,把香雪带回来,有我在呢,景玉闹不起来。她自己不能生,难道就不让我儿子开枝散叶了?”

  赵妈妈一边替二太太穿鞋,一边说:“看这样子是已经闹过了的,你看***奶躺在那里,额角那一团团的青紫……那晚太太去跟老太太面前哭,我就劝过,太太却不听,如今大*奶也知道这事了,她要是不依不饶,可怎么好?”

  二太太正要起来,身子缓了一缓:“却是哪个多嘴的传了出去?会芳院得整顿一番才是,守不住话的都给打发了如今管不得那么多,明天她来了再说,先去看看香雪。”

  会芳院门外,媚娘吩咐翠思:“你进去吧,说两句好话,将东西交给她房里人便了事”

  翠喜说:“都到这儿了,大*奶进去看看***奶吧,也全了礼数”

  媚娘看了她一眼:“你觉着你家奶奶礼数不够?又不是我让她晕倒的,凭什么要巴巴跑去自讨没趣?你信不信?她就跟二太太一个样,不会见我的,我也懒得见她,反正礼品又不是我出,给她送到门口已经算不错了,白给白收,好得很”

  翠喜无话可说了,等翠思一出来,主仆三人便走回清华院去。

  唐氏院内一间大房子里,三四盘银霜炭燃得旺旺的,房内温暖如春,徐俊朗和二太太坐在榻上喝茶,香雪低着头站在一旁,二太太看了她一眼,对徐俊朗说:

  “还是回风华院去吧,你父亲自小住的地方,算命的都说了,那里风水好,你看我生了你和俊雅,都有出息了不是?惟儿在那里出世,也白白胖胖,健健康康。”

  徐俊朗说:“我的人,总不好都住在母亲院里,惟儿眼看就要满月,香雪有了身子,不如和香蕊一同抬了姨娘罢?景玉不能容人,会芳园虽宽敞,香蕊香雪带着孩子住进去我却不放心,我跟父亲和姑娘们商量过了,三姑娘、四姑娘住的吟香院,刚好是前后两套房,就腾给香蕊和香雪住。回过老太太,让老太太跟媚娘知会一声,为二位妹妹另安排一个好些的院落,我看南边的沁芳院就很好,院儿大,有假山水池,亭台楼阁,又朝阳,以前是大姑娘住,让小婉和小敏去住最好不过。”

  二太太淡淡道:“姑娘们也罢了,一两年就嫁人的。要紧是安置好香蕊香雪,吟香院很好,里边没有水池子,有空地儿,以后孩子们可以自由自在地跑,嗯,就这么着吧”

  徐俊朗见一旁的香雪松了口气,微微一笑,想起什么,又皱眉对二太太说道:

  “母亲却是太急躁了些,去老太太面前责怪大嫂,本就不是她的错,如今……”

  二太太大怒,一拍桌子:“你倒怪起我来了?当时你们是怎么说的?都说是年宴上回来累得晕倒了,我不去怪媚娘,还能找谁去?”

  徐俊朗见母亲发怒,无奈地站起来作揖行礼:“母亲息怒,是孩儿的错……大嫂再来赔罪,母亲可一定要见见她,说几句抚慰的话,免得大哥问起来,日后兄弟生隙,便不好了”

  老爷怕分家成为旁支,儿子怕兄弟生隙,二太太想起那晚不慎错说了一句话,被媚娘揪住不放,不禁有些心虚,下巴搭拉下来,成了苦瓜脸。

正文 第七十六章不贤

  第七十六章不贤

  晚上,徐俊英从外边拜年回来,一身酒气,还好没醉,去过老太太房里问安,与老太太说了些话,也没心情喝庄玉兰煮的茶,便回了清华院,瑞珠瑞宝服侍着沐浴更衣,宝驹开了书房门,徐俊英却没进去,让宝驹仍关锁上书房门,自带了百战往清华院这边上房来。

  上房里,媚娘正在软榻上靠墙练倒立,翠喜、翠怜在一旁做针线活,翠思练写字,媚娘说三个丫头里她的字写得最不好看,要她每天练写十几二十颗字。

  王妈妈走来说:“够时候了,奶奶起来罢”

  媚娘也快坚持不住了,一下翻了回来,这具身体太弱,体质差得不像话,翻身倒立在以前她可以坚持半个小时以上,现在最多只到十分钟。想想以前在健身房练习,在台上与人对搏,动不动悬空翻筋头,连着十几个都可以,现在却是不敢乱来,秦媚娘这软胳膊软腿的,慢慢来吧,别不小心弄坏了,伤筋动骨,到时出不了门,得不偿失。

  忽听橙儿在外边脆声喊:“候爷回来了”

  屋里的人怔了一下,随即乱作一团,候爷好久没来上房,媚娘练身子或看帐册什么的,便让丫头们陪在旁边,各做各事,已经习惯了,怎么也没料到他这时候来到,三个丫头赶紧收拾好离开软塌,徐俊英便掀帘走了进来。

  房间里很温暖,空气中略带点清新花香味,媚娘只穿了套合身的雪樱色中衣裤,还来不及穿外袍,下榻向徐俊英行礼,徐俊英背手站着,看也不看她,只说:

  “去把衣裳穿好,我有话跟你说”

  媚娘便走进床前放下的帷幔里,翠喜翠怜拿了件大红色绣荷花外袍来给她套上,配一条藕合色罗裙,头发简单挽了个垂云髻,也不簪戴钗钿了珠花了,走出来重新给徐俊英行礼,这回徐俊英看了她一眼,指指圆桌:

  “坐这儿,不必上茶,让她们下去”

  媚娘心里知道他是为什么来的,讨厌他拽拽的态度,故意说道:“候爷不想喝茶么?我却渴了,翠喜给我拿一杯热茶来。”

  她确实也是渴了的,徐俊英又不知道要说多久,难不成让她忍着渴听他说?

  翠喜当然不能只给她上一杯茶,直接就端上来两杯,分放在两人面前,这才退下。

  媚娘说声:“候爷请用茶”

  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马上又吐出来,用手扇着风,吸着气喊:“翠喜你要害死我了”

  翠喜慌慌张张跑进来:“奴婢该死大*奶烫着了吗?哎呀这可怎么办好?”

  媚娘吸了几口气,摆摆手:“没事了,另换一杯茶来”

  翠怜早换了一杯来,说道:“这杯茶晾了一晾,奶奶可以喝了”

  媚娘说:“好,你们下去吧”

  翠喜和翠怜出去,媚娘又拿起茶杯喝茶,这回她先抿了一小口,觉得可以了,才喝了两口,放下茶杯。

  徐俊英静坐一旁,问道:“好了吗?可以说话了?”

  媚娘点点头:“候爷请说”

  “你都是如此的么,凡事做过了才知错?就如同你饮茶,若是用心探一探茶杯,何至于被烫着?要求景玉与你一起做事之前,你想一想她身子可撑得住,顶撞二太太,更应该预知后果,如今你要怎么办?二太太与景玉都不谅解你,二房与大房若是为此生了间隙,你便是罪人这大过年的,搅得合府不安宁,老太太忍着你,二太太被你气病,家和万事兴的道理你都不懂,还谈什么管家理事”

  媚娘无数次地想像过和徐俊英谈这件事时的情形,早有心理准备,因此听着徐俊英讽刺自己、明显偏袒二房、毫无半点公平心的话语,她成功做到不生气,爽快地低眉垂首承认错误:

  “候爷教训的是我不该拉景玉随我一起去给老人们布菜,令她累得晕倒,也不该顶撞二太太,把她气病了,这一切,都是我的错老太太和大太太今早责罚、教导过我了,我也去给二太太和景玉赔罪,只是她们不与我一般见识,没让我进屋见面,但我送的礼品她们收下了,显见是肯原谅我的”

  徐俊英看着她,那轻描淡写、毫不在乎的表情让他生气:“怎知她们肯原谅你了?你根本毫无诚意礼品只是让人送进去放下就走,连句好话都不肯说。景玉也罢了,她是弟媳,受你欺压说不得。二太太那里,她不肯见你,你就该跪在院里,她又怎会忍心让你久跪?必定就原谅了你,岂不是很好?原该今天了结的事,却要拖到明日,多一天就多一分积怨,亲情便薄了一分,你竟是不懂”

  媚娘的头低垂着,终于忍不住了,忽然抬起头来,亮闪闪的眼睛看住徐俊英,把他迫得移开眼去。

  媚娘说:“候爷倒像是跟着我去二房赔罪一般,谁和你说的?人家说什么你都信了么?怎知我没有诚意?我诚心诚意在二太太门前站了半天,又在景玉门前站了一会,实在是她们不见我她们为何不见我,候爷肯定不明原由,如果想知道,我可以说,不想听,也罢了”

  她转着眼珠子想了想,说:“候爷还是听听吧:二太太为了景玉晕倒来找我理论,根本就是无中生有,景玉晕倒完全不关我事,她是为与二爷争吵所致。我与二太太争执,是我的不对,原不该对长辈无礼,但是她身为长辈,该有长辈风范,不该动辄拿我娘家说事,我娘家惹着她什么了?就该她轻贱我娘家,我却不能说说她娘家?她气病了我就得给她磕头,我若是气死了,找谁去?”

  媚娘见徐俊英目光冷冷地看着自己,心想不好,说了要隐忍,不知不觉又意气用事了。

  垂下眼帘,过一会儿才说道:“明日我自会再去二太太房里赔罪”

  徐俊英说:“明日要早起,我出门之前和你去一趟,务必消除二太太心里的怨气。我们候府素来重规矩,小辈冲撞长辈,从来没有过这种事情,老太太心里极不痛快,这一个年节被你搅得一点意趣也没有了”

  媚娘轻轻咬了下嘴唇:是我搅的吗?你们徐府发生了什么事自己不知道,什么都怪到我头上来

  嘴里还是低声下气说:“对不起,是我太率性了,让候爷难为”

  徐俊英站起来准备离开,却又看着她淡然道:“秦媚娘,你就不是个贤妇我错看了你,将你娶进门,自会顾你生死,让你一辈子有依靠,衣食无忧。我现在明白告诉你:三五个月后,我会另娶新人,新人进门,候府中馈便不是你管着,你想在清华院住,就住着,若想到别院去住也可以,那时没人管你,你爱怎么率性都行,但候府规矩仍要遵守最好待在院子里,修身养性,没事少在园子里走,省得再开罪府里老少,一次可以原谅,二次三次,家法不容,就怪不得谁了”

  徐俊英走到门口,媚娘轻轻一句话让他停了下来:“我可以问一问理由吗?”

  “说”

  “为什么停妻再娶?”

  “我刚才说了,你不贤”

  “我不服”

  徐俊英转过身,看着她:“你不服什么?”

  “……”

  媚娘眨了眨眼,到底忍住冲口而出的一连串谴责——还是不要惹麻烦吧,他说了,三五个月后再娶进新人,三五个月时间足够了啊,到时管他想干什么呢。

  她垂下眼眸,装出一副凄凄惨惨的模样,幽幽怨怨说道:“我只是觉得候爷不该这样待我,毕竟与你是结发夫妻,你对我就再也没有一点情意了吗?你另寻新欢,放我孤单一人苦度春秋,于心何忍?”

  徐俊英沉默了一下,说:“你以后或许会想起一些事情,我对你,没有什么亏欠……你认命吧”

  徐俊英离去,媚娘坐在桌旁发了一阵呆,以前的秦媚娘就是胆小怕事而已啊,徐俊英贪了人家美色,又不喜欢人家的性格,想另娶新妇就娶呗,又怕人家说他停妻再娶、始乱终弃,硬要给现在的媚娘按上一个“不贤”的罪名,就因为她得罪了二太太?

  切古代女人获罪也太容易了些。

  王妈妈和翠喜、翠怜、翠思走进来,担忧地看着媚娘,媚娘说:“你们在园子里也听说了些吧?只不肯学给我听候爷要另娶新妇了,是不是这样?”

  丫头们面面相觑,低着头不说话。

  “王妈妈你说,我是以前不贤呢还是现在不贤,还是都不贤?候爷方才跟我说,他另娶新妇的理由便是如此”

  媚娘拿起茶盏喝茶,慢悠悠地说。

  王妈妈低头垂泪,什么话也不说。翠思忿忿道:“爷们只要想娶新妇,什么理由不能说出来?奶奶哪里不贤?比***奶好了几倍去了”

  媚娘笑道:“是你的主子,自然怎么看都比别人好不过你说得对,爷们自己喜新厌旧,却要编排女人们的不是,又要风流又不想担罪责,哪有这样便宜的事?看着吧,候爷娶新妇之日,便是我请离候府之时,他要养我,我还不屑受他的恩惠呢”

  翠思连连点头:“奶奶去哪里,我都跟着的”

  翠喜、翠怜也忙说道:“便是上街讨饭,奴婢们都跟着”

  王妈妈擦掉眼泪,喝斥道:“胡说什么?奶奶可是候夫人,再胡言乱语,仔细你们的皮”

  丫头们噤了声,王妈妈发起威来,居然也挺有震摄力。

  “你们几个,都出去”王妈妈沉着脸:“今晚由我侍候奶奶”

  媚娘怔了一下,忙说:“妈妈有年纪了,还是让翠思陪夜吧……”

  王妈妈说:“奶奶放心吧,我睡得浅,还能服侍着,翠喜,听见没有?你们去睡吧”

  翠喜、翠怜看看媚娘,媚娘也只有点了点头:“那就让妈妈陪我一晚,你们自去睡吧”

  几个丫头出去,王妈妈关了房门,媚娘已经自己上床去了,其实也不用做什么,盖好棉被放下帷幔,王妈妈到软榻上睡下,就可以了,谁知王妈妈熄了灯之后,却没有去睡,反而走来坐在媚娘床沿,媚娘觉得奇怪,猜到她定是有话要跟自己说,便坐起来,半倚在床头,等着她发话,果然王妈妈说出一件事来,把媚娘惊得目瞪口呆,不但没了睡意,额头上都冒出冷汗来。

正文 第七十七章前尘

  第七十七章前尘

  第七十七章 前尘

  黑暗中,媚娘轻轻问道:“妈妈说的都是真的?恒儿果真不是候爷的亲骨肉?媚娘……我、我竟与死去的七爷做下了那样的事?”

  王妈妈暗哑着声音说道:“是真的洞房花烛夜候爷醉得人事不省,第二夜你月事却来了,候爷那时对你真是再好不过,元帕上实为葵水,他替你隐瞒过去,此事只有我们三个人知道。候爷说了,他即将上战场,没有元帕,你的地位不稳,恐府里人眼高于顶,薄待了你。弄脏的衣裤是我替你打理的,偷偷洗干净了……都怪老奴啊,没看好你……那时表小姐天天来陪着,拉着你去东院书房看书作画,她就是不肯让我们跟着,老奴万万没想到东院还有另一个门,你与七爷,便是如此……”

  媚娘有些不解:“这么说来,候爷其实真心对媚娘好,可她……我却为何转眼就看上七爷了呢?还跟他有了恒儿?”

  王妈妈叹了口气:“当时奶奶应不是有意的,出了那事,回来哭成那样,翠喜几个是万万不敢告诉她们的——你求死的心都有了,是我拼命守住,七爷来上房看过一次,奶奶说:若再来,我便死七爷便不敢再来,但此后大太太总教人送许多物品来。奶奶天天愁眉不展,不敢见人,夜夜痛哭失声,终于病倒了,我未及多想,急忙去报大太太,大太太请了郎中来,竟诊出喜脉那夜奶奶就要悬梁,是我跪着哭求,我求奶奶怜悯秦家人丁不旺,仅剩了大爷一根独苗,奶奶是皇上赐婚,候爷在边关征战,奶奶若是带着身孕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只怕会牵累到娘家,到时太太要怎么活得下去?大爷十年寒窗苦读,这辈子也别想什么功名,秦氏一门从此就真正败落下去,没有盼头了自古上阵打仗的人,十有八九回不来,候爷生死不明,不如我们留着一条命,且看能有什么转机……奶奶听了我的话,哭得死去活来,到底给我哄住,没再寻死。后来表小姐又时常来,两人又到东院读书,我虽然没看见,但我知道七爷必定也在。奶奶在府中受人轻视,不得抬头,有七爷相携之后,渐渐才有了笑容……奶奶是不知道,我心里怕得要命,可看着奶奶舒心,我又、又愿意你那样那时候听得战事吃紧,我、我真的想过,候爷要有个三长两短,也罢了”

  媚娘呆了一呆,摸索着握住王妈**手,发现她的手在颤抖,王妈妈声音变得阴冷:

  “奶奶是主子,却是我养大的我没有害过人,可要是、要是谁碍了奶奶的活路,我宁愿那人先被除了”

  媚娘用力抓握一下她的手,轻声道:“好妈妈,媚娘明白、理解你的心”

  王妈妈吸了吸鼻子继续说道:“奶奶肚子越来越大,是要当娘的人了,竟然胆子也大起来,有时不用表小姐相伴,也敢自己去东院书房与七爷相会……直至生了恒哥儿,七爷,他也敢来上房看了几回,抱了恒儿,送了许多衣料首饰给奶奶,有一次七爷是被大太太强拉走的,这些翠喜、翠怜和翠思她们看见了。”

  媚娘只觉得脸上发烫,摸了摸自己的脸:奸情啊,胆小如鼠的秦媚娘,她也敢体验了

  “不知七爷对奶奶说了什么,奶奶看着心也定了,就是候爷回来,奶奶竟是一点都不怕的样子,候爷的惊怒在奶奶看来,就不如恒儿一个哭闹让她忧心”

  媚娘在黑暗中耸了耸肩:为母则强啊没办法,可怜的徐俊英,费力娶了美娇娘回来,空欢喜一场,竟然就这样被出局了

  心里原本对他的怨恼、愤恨、讨厌和轻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同情和怜悯,被妻子、弟弟双双背叛的男人,伤不起啊

  “七爷随大爷上前线,奶奶也没表露出多大不舍,只是对恒儿说:等着吧乖儿子,爹爹挣了功劳回来,便是我们一家团聚的时候”

  原来如此,徐俊杰上战场的动机在这里,挣了军功,回来跟哥哥争嫂子

  媚娘咬着唇,不知该说什么好,这七爷真是,有点异想天开了。

  他不了解自己的哥哥,徐俊英那样爱面子顾惜名誉的人,估计他宁可弄死秦媚娘,也不会让她离开自己,另嫁弟弟徐俊杰。

  “七爷战死的噩耗传回来,大太太哭死过去,奶奶在清华院,也昏过去几回,那些天我不吃不睡,守在你旁边,并未让翠喜她们近前,只说大*奶又病了,得了心疼症……大爷带着七爷棺木回府,你发了疯一样往外跑,是老奴和翠喜她们死死拖住,不让你出去,你才没能到灵前去哭,后来就真病了,不吃不喝,一心求死,恒儿的哭声也唤不回你的心……”

  王妈**抽泣声断断续续,媚娘静默着,过一会才叹口气问:“我是一点也不记得这些了,妈妈为何原先一直不跟我说,如今又肯说了?”

  王妈妈哽咽着说道:“奶奶死去,我只道万事皆了,不管候爷怎么处置我,我都毫无怨言。谁料奶奶又醒来,且完全不记得前事,候爷私下对我说:你们也该像你们奶奶那样,什么都不记得了候爷以为翠喜她们都懂这事,我告诉候爷只有老奴贴身侍候着奶奶候爷便明白了,但他发了话:老奴与奶奶的命只能在候府里活,还做候夫人,秦家便安好无事,若是离了候府,不但奶奶和身边人活不下来,秦家也不留活口这就是我为何早不帮你想起,现在又非要让你知道的原故奶奶变了性情,又比以前能干有心计,不肯再受人轻视,可咱们、咱们不同别人,再怎么也要低着头,只能万般隐忍,不为别的,看着恒儿,为着咱们秦家,大爷的前程要紧啊”

  媚娘咬牙切齿:“该死的徐俊英他竟然那样威胁妈妈”

  王妈妈忙上来捂她的嘴:“我的奶奶可不敢这样骂,万一让人听去……候爷其实算是好的了,虽说是为了脸面,可他毕竟容得你好好活着,容得恒哥儿,你们、你们母子可占着他嫡妻长子的位子奶奶是不记得了,我可记着他新婚时对奶奶的好,奶奶……奶奶命份如此,无可奈何他原也该有自己的孩子,我本以为他对奶奶有情,奶奶又不记得前事了,你们……能够照旧做一对恩爱夫妻,那是再好不过了,可惜,老太太要为他另娶庄姑娘,唉这是命啊,奶奶仔细思量着些,凡事不可急躁,多想想咱们秦家大爷”

  媚娘伸出右手食指揉了揉眉心,说道:“我知道了,妈妈让我躺会儿,睡是睡不着了,我得好好想一想,理理这头绪,太乱了”

  “好,好,奶奶躺下来,躺下”

  王妈妈忙站起身,帮着媚娘掖被角,媚娘说:“妈妈也去躺着吧”

  王妈妈应了一声,放下幔帐,在床前站了一会,这才转身慢慢往软榻走去。

  媚娘躺在被窝里,眨着眼睛,思绪还是纷乱,不知从哪里理起,索性闭上眼,到底不是正主儿,事不关己先挂起来再说,意识模糊,一不小心便睡着了。

  可怜王妈妈睁着眼躺在软榻上,时不时担忧地望一眼床铺的方向,就怕媚娘太难过太伤神了。

  漫漫长夜,清华院里睡不着觉的还有人在,那是东院书房里的徐俊英,他毫无睡意,又不肯到床上躺着,坐在案桌后认认真真地看一本翻开的书,那书页已久久未翻过去,上边的字他一个也看不清。

  脑海里,不停地转换着几个人的面孔——老太太慈爱的脸,庄玉兰苍白、略显羞涩的笑颜,媚娘娇美的面容,一会儿端庄温婉,一会儿调皮精灵,一会儿娇嗔地看着他,一会儿又陪着小心,低眉顺眼大气不敢出

  去老太太房里问安,老太太不住声地埋怨媚娘不懂事,礼仪教养太差,叹着气对他说:“开年等太后宣我进宫,便替你求个旨,将兰儿娶进门。你如今回了京,在朝庭上露脸,未免有应酬,需要带眷属出面时,别人的夫人都是贵女,偏你的夫人上不得台面,却怎生是好?兰儿来了之后,便好了两位夫人,兰儿随你在外应酬,媚娘只在府里打理些内务事,中馈可以先让媚娘掌着,兰儿慢慢上手,恒哥儿还小,不急着立世子,等兰儿生了儿子,两相比较,立长立贤,又再说”

  老太太坐在矮榻上,身后雕花桃木座六扇花鸟春风图屏风后面,隐约有纤巧苗条的身影轻晃了一下,徐俊英知道那是庄玉兰在偷听,实话说他不喜欢她这个举动,他未来的夫人,举止应该端庄大方,光明磊落,偷偷摸摸的像什么样

  他今夜正式告知媚娘自己要娶新妇,她问他另娶的理由,责怪他另寻新欢,却放她孤单一人苦度春秋,他的心竟然为那句话莫名的抽痛了一下——秦媚娘,她也敢说那样的话

  很想送她一句话:既知今日,何必当初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漠然离开。

正文 第七十八章赔罪

  第七十八章赔罪

  第二天媚娘还在睡梦中,被王妈妈急急唤醒:“奶奶快起来罢,候爷催了”

  媚娘揉揉眼:“催我做什么?现在几点?”

  “没记着看,外边天色蒙蒙亮了,翠喜快来,翠思,内室放了温水没有?赶紧过来侍候着”

  媚娘伸了个懒腰:“开玩笑天蒙蒙亮就要我起床,昨晚又睡得迟,要命啊?”

  “我的奶奶今天候爷要与你一道去给二太太赔罪”

  “赔、赔罪?”

  媚娘一怔,看看王妈妈,又看看翠喜,总算回到现实,哀嚎一声:“佛祖啊,上帝啊,神仙婆婆我要回家”

  王妈妈又用上捂嘴的惯常手段,一边示意翠怜:“快拿袍子让奶奶披着,小心着凉”

  翠喜、翠怜一边一个扶了媚娘起来,披上外袍,往内室去了。

  王妈妈轻叹口气,回头看着门帘,候爷就站在廊下,不肯进来坐,说今天还要出去拜年,让你们奶奶快些,没空等

  媚娘在丫头们的帮助下,用了最少的时间梳洗更衣完毕,整整齐齐走出门来见徐俊英。

  知道了事情真相,再来看徐俊英,觉得他脸上写满委屈两字,心里竟不自禁地生出些歉意来,唉互相谅解吧,姐也不容易呢,顶替谁不好,做了秦媚娘,真真悲催的

  诚心诚意地向徐俊英福身行礼,婉转道:“候爷福安媚娘让候爷久等了,真是不好意思”

  徐俊英只看了她一眼,说声:“走吧”

  便跨下台阶,还是如同平时那般淡漠,媚娘却再不敢有任何怨怪之意。

  就算他暗地里杀了秦媚娘母子,那也无话可说。

  老老实实跟在他身后走着,这回是再也不敢跟他并排了,谦恭小意些吧,没理由摆出一副候夫人的派头招摇人前。

  很想跟徐俊英说其实没必要对二太太那么尊重,二太太那样的人未必领会得他的心意,她根本就不将他当自己人看待。又想到徐俊英重亲情友情,孝顺尊敬长辈,去跟他说那样的话,非得被他训回来,还加重他对自己的厌恶,还是算了吧。

  没走到风华院,远远就见徐俊朗、徐俊雅迎在前头,原来徐俊英也不是傻的,一大早去风华院请安问好,带着媚娘来赔罪,总要趁着人家起床开门了,除了老太太、太太,还有媚娘这个候夫人,他可没耐烦心站着等谁起床,昨晚从老太太那里出来就让人透了风出去,二老爷郑西平听报,只好半夜从闫姨娘房里出来,回风华院上房歇下,大清早和二太太从床上爬起等着候爷夫妻过来,一边指着二太太骂:

  “真真蠢女人说来说去就是不通,叫你隐忍,总有你张扬大办喜事的时候,硬要去争这口气,还不肯服软,昨儿接了媚娘进房见个面,说句话就过去了,这回可好,让俊英过来给你磕头,你才有面子了是吧?”

  二太太没敢作声,随他斥骂,过一会才小声道:“谁想俊英这般认真,女人家的事,他倒来掺合”

  二老爷横她一眼:“俊英是武将,却不是粗人,这家里的事,桩桩件件,是非曲直,他心里明白得很他随了我大哥,重情重义……你给我闭紧你那张嘴,收起长舌,但凡不利于他们兄弟和睦安好的话,敢说半句看看”

  二太太接着他那令人生寒的目光,瑟缩着站在一旁,不再多话。

  徐俊英在徐俊朗、徐俊雅的陪同下走进风华院,媚娘紧随其后,宁如兰早候在院子里,媚娘笑着执了她的手,跟在男人们身后,婆子在廊下报了声:

  “大爷、大*奶来了,二爷来了,三爷、三奶奶来了。”

  兄弟妯娌依次序走进上房,二老爷和二太太是长辈,没有起身迎子侄的理,只坐在上位,等子侄和媳妇们上来见过礼,二老爷才哈哈笑着说道:

  “今儿是大年初三呢,原该给你们几个发利是,如今你们一个个都已长大成家,俊英和俊朗也做了父亲,自己要给孩儿们发利是,想是不再稀罕我的了”

  徐俊英说道:“二叔说笑呢。今天侄儿却没脸领利是,媚娘惹了祸事……”

  二老爷看了二太太一眼,二太太赶紧弹跳起来,摆着手,满脸堆笑地说道:

  “唉唉瞧这孩子,大过年的,能有什么祸事来?原是我那夜偷喝了口酒,头脑发热,说了媚娘几句,我们娘俩私下里那么一说,是谁多嘴多舌乱传,并没有什么事啊,来来媚娘,这儿坐着,你昨儿来,我正头晕睡着,赵妈妈也不叫我一声,你拿来的桂西柿饼,我尝了一块,真是好吃”

  媚娘乖巧地说:“婶婶喜欢就好,下次有,再拿来孝敬婶婶”

  二太太笑吟吟道:“好,好,你和俊英一个样儿,最是懂得孝顺长辈”

  徐俊英看着媚娘说:“婶婶慈爱宽厚,也不能让你就这样过去了,你在徐府住了这么久,早该懂府里规矩,冲撞了长辈大人,怎么做,你应是懂的”

  媚娘心里暗想:别太傻了兄弟,人家都给台阶下了,还上赶着要跪?真服了你

  只好磨磨蹭蹭地扶了二太太,将她送到上位坐下,转身走回徐俊英身边,徐俊英说:

  “媚娘不懂规矩,冲撞冒犯了婶婶,侄儿绝不能容她对尊长无礼今日侄儿带她来给婶婶赔罪,日后若再犯,家法处置之外,任由婶婶责罚,侄儿没有半句话说”

  说着看了媚娘一眼,便要跪下去,媚娘早见旁边徐俊朗、徐俊雅上来拦住他不让跪,知道是跪不成的,却也装着跪下,二太太示意宁如兰扶住,媚娘就势停了动作。

  那边兄弟几个推拉了一会,徐西平也发了话,徐俊英自己不跪了,却仍要媚娘赔罪,最后是媚娘跪下向二太太拜了一拜,二太太赶忙笑着起身来扶她起来,媚娘心里不忿,脸上哪敢显露半点不服,只一副温婉柔顺的乖巧模样,依偎在二太太身边。徐西平呵呵大笑,命摆饭上来,叔侄兄弟婆媳妯娌几个在风华院高高兴兴地用了早饭。

  早饭后正坐着饮茶,便有管家送进好几个帖子,都是族里各家请年酒的,徐西平做了分派,徐俊英和徐俊朗一起,午饭和晚饭分别赴两家的酒宴,自己带了徐俊桥,另去两家,余下的两家让徐俊雅和徐俊庭去,徐俊轩忙着温书应试,并不用他出面做亲友间的年节应酬。

  男人们一走,媚娘和宁如兰也辞别二太太,要到紫云堂打理府内事务,二太太巴不得媚娘快走,免得两个人都尴尬,假意殷勤地送了她们出院门,叮嘱如兰用心帮大嫂做事,看着她们走远,才松口气,哼了一声,转身回院,看小孙子惟儿去了。

  媚娘和宁如兰走在园中水磨片石铺就的小径上,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媚娘想着以前的秦媚娘和徐俊杰、徐俊英之间的感情纠葛,显得心事重重,宁如兰只道她为了刚才的事委屈,少不得轻声细语安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紫云厅,媚娘望着厅前站了一地等着回话的婆子们,暗暗叹了口气:自己有什么资格掌管候府中馈?以前争着吵着要管家,那么的理直气壮,总认为徐俊英是个不负责任的男人,大大亏欠了秦媚娘和恒儿,立意要把属于秦媚娘和恒儿的东西抢回来,却万万没想到,事情竟是这个样子秦媚娘竟敢和小叔子**,生下恒儿,还挂在徐俊英名下太雷人了出乎意料之外的隐情让她初时吓了一大跳:背着在外打仗、保家卫国的丈夫偷人,还生子,这要放在现代,也是被千夫所指,吃官司的缺德事,何况是这个古董年代,奸情败露之后的结局更加悲惨:处死、浸猪笼,让祖宗十八代蒙羞,让身后整个家族无脸见人……

  她现在终于理解徐俊英为什么不想让她抛头露面、出府回娘家,她是他的耻辱啊,他的伤疤,他也要顾着他的家庭名声,想把她严严实实地藏起来,一个人都见不着才最好。

  其实秦媚娘死掉,便一了百了,徐俊英再没有心理负担,偏偏她来了,顶替了秦媚娘,她的复活轰动了整个京城,徐俊英没有办法隐瞒,被动地承认她这个候夫人的存在,他有苦难言,不能否认他是仁厚宽容的,如果愿意,他完全可以再置她于死地,但他没有,自己苦心隐忍,给了她活命的机会。

  死在他手上的生灵无可计数,那是在战场上,你死我活之际,生死由命,无话可说。他放她活下来,或许是被她顽强的生命力感动了,但他是有条件的:只能在这候府之内生存,否则……后果怎样?猜不到,总之无非就是个死吧。

  可她又不是真正的秦媚娘,凭什么要承受这个罪责?好不容易有个重活的机会,像个鸡鸭猪羊似的被人圈养,有什么意思?那还不如不活呢

  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反而不好了,总觉得自己是个罪人,从此后在徐府更加难混,处处小心时时忧心,本来当徐俊英是把保护伞,没想到竟是个隐性杀手,随时会爆发起来灭了她,他即将娶新妻,自然得搜罗发妻的种种错处,怪不得积极抓她去认罪,还表明立场,请二太太随时任意打压,这就等于是向大家宣布:这个大*奶即将过时了,你们爱怎么欺负都行,我不会管的。

  真他**的倒霉,才觉得顺了些,想小小地吐气扬眉一把,就又栽了秦媚娘啊秦媚娘,你出生的时辰不对啊,八字太差劲,把我这个后来者都害惨了

正文 第七十九章醉茶

  第七十九章醉茶

  午后,媚娘与宁如兰分别,去往秋华院看恒儿,面对郑夫人时心里直犯嘀咕:这也是个不贤的女人明明知道小儿子与长媳互通款曲,还纵容隐瞒,现在干脆抢回亲孙子,当徐俊英的长子养着,不让徐俊英有自己的亲生子嗣,妄想让恒儿做世子,继承爵位。

  唉妇人之见啊,徐俊英哪有那么傻的?天远地远地吃了那个暗亏说不得,眼皮底下还肯明着让你来算?

  媚娘抱着恒儿,端详着他酷似徐俊英的五官,不禁苦笑:毕竟是血脉近亲,徐俊英和徐俊杰应该长得很像,要说恒儿是徐俊英的儿子,还真没人不信的。

  她搂紧恒儿,偷瞄一眼坐在上边喝茶的郑夫人,老婆子养的好儿子,敢和嫂子**,定是从小少管教,被宠惯坏了,想怎样就怎样。恒儿放在她手上养,十有八九也会被养坏,怎么办啊?得想个法子要回儿子才好,免得再让她给害了。

  正暗自想着,郑夫人开口说话,把她吓了一跳:“过了十五,就让他们去接玉儿回来,你觉得怎样?”

  媚娘猛省:对啊,还有个郑美玉徐俊杰和秦媚娘通奸,其中有个最关键的人物在,没有郑美玉放风把望,四下打点,他们应该做不成什么。

  郑美玉,媚娘忽然想通了一点:为什么郑美玉可以在清华院和东院来去自由,在徐俊英面前撒娇撒痴,敢于放出风声说自己与候爷有染,那么珍贵的银狐皮毛,徐俊英都没舍得给庄玉兰,却给了她——她早已投靠徐俊英,把亲表哥徐俊杰给卖了徐俊英给她的甜头,就是迎娶她进门,做继室,后来又冒出庄玉兰这个靠山更大、难以打败的对手,她只有退而求其次,做妾也算了。

  什么烂表妹,可恶的女人亏得郑夫人还护着她,为她作打算。

  媚娘说:“母亲作主就是。表妹自小在候府住惯了吧,回家几天就待不下去了”

  郑夫人放下茶杯,叹道:“可不是生了她以后,我娘家哥哥身子便灾病连连,去各处算了又算,都说玉儿与父亲命里相冲,我们郑家是大族,又不能将她送给人去养,只好我与几位姐姐轮流养着,她倒爱跟我住,五六岁后更常住在候府,与俊英、俊杰相处融洽,表哥们凡事让她容她,把她娇惯的”

  媚娘点着头:养吧,惯吧,养出个白眼狼来了不是?郑夫人不是挺精明的吗?怎么光想着让郑美玉去巴结徐俊英,就没想过万一郑美玉爱上徐俊英,什么都会说出来吗?合着她以为自己是透视眼,能看得到侄女儿的心是向着自家人的。还好徐俊杰自己死掉了,不然看着傻娘和烂表妹做的事,非气疯不可。

  秦媚娘连新郎官都没让碰,却和徐俊杰那么快做了苟且之事,其中郑美玉这个助力功不可没。媚娘打定主意,等郑美玉来了,倒要探一探她,彻底了解当初秦媚娘和徐俊杰是怎么勾搭上的,郑美玉这个红娘又是怎么做的

  正月初八,媚娘让翠喜出府去了一趟仙客来,翠喜回来报说仙客来初六开始有客人订酒席,整层楼整层楼地订,一直订到了初十。

  翠喜有些不安地说道:“我在仙客来见着宝驹了,险些儿让他看到,问过陆掌柜,他说宝驹订了十桌酒席,候爷要宴请同僚友人……大*奶,咱们,真要收候爷的银子?”

  媚娘双手笼在袖里,正绕着清华院的水池子散步,听她这样问,不由得两眼望天,说道:

  “能怎么办?难道去跟他说这是大*奶开的店,不收候爷的银子?找死反正是陆掌柜出头,他爱收多少收多少,咱们只当不知道这回事对了候爷的酒席订在几时?”

  “正月十二。”

  “嗯。正月十五之后,年酒就该请完了,到时你再去收银票——我却没算着,还有年酒这么一笔”

  初八过后,太阳明朗,天气更加晴和起来,风儿也不那么清冷,媚娘每天打理候府事务,看公、私帐册,坚持多步行,遣开丫环,在房里锻炼身体,按时到老太太、太太房里请安问好,和恒儿多亲近,跟如兰借书看,试着弹瑶琴,宫商角徵羽,五音调式,学起来真是难,难怪后辈人宁肯接受西方传来的1234567,那个容易多了。

  如兰前阵子给了她一些蜀锦,还有一些蜀地产的绒线,说是给她打络子用的,她让翠怜把绒线绕成线团,然后画了图像,叫王妈妈找人出去给打了几根银质的勾针回来,教丫头们勾毛衣,绒线不够再去买,居然一个个勾得有瘾,翠喜、翠怜给秦伯卿和冯氏勾一件,翠思给秦夫人勾,自己给恒儿勾了一件小毛衣,很快完工,那时想着讨好徐俊英,也给他勾了一件,谁想勾好准备让人送去给他试试,王妈妈说了那件事,弄得她没了心情,包起来扔进柜里。

  翠喜、翠怜和翠思勾好第一件,各自给各自勾一件贴身的背心,翠怜手快,给王妈妈勾,媚娘便自己给自己弄一件。

  总有事做,时间就过得快,转眼到了正月十二,白景玉、宁如兰甚至甘氏、方氏都陆续回娘家过节,徐俊英不发话,媚娘也不作声,心里巴望着正月十五过后,他上朝忙起来,自己可以趁隙出一趟门,偷偷回一次娘家,未为不可。

  晚上,媚娘坐在灯下翻看了一会帐册,让翠喜收起来,另拿了一本书来看,正看得专心,王妈妈从门外进来,走到她身边说道:

  “奶奶,东院的瑞宝来了,不知是什么事。”

  媚娘翻着书页,说:“让她进来吧。”

  瑞宝快步走进来,对着媚娘福了一福身,面带愁容说道:“请大*奶过那边看看候爷吧,候爷他、他又像上次那样了”

  媚娘一怔:“怎样了?”

  瑞宝说:“奴婢也不知道,今儿候爷在外边请客吃酒,回来去了老太太房里问安,百战说的,又是庄姑娘煮了茶喝,回来就又吐又……”

  “又吐又拉了?”

  “回大*奶话,这回倒没有拉,又吐又晕,对了,候爷说头晕、头疼,吐得黄胆水都出来”

  “你们,没去请太医?”

  瑞宝着急起来:“大*奶百战说大*奶能治得候爷,上次大*奶都治好了的,让奴婢赶紧来请大*奶过去看看”

  王妈妈已经拿了媚娘的鞋子来:“奶奶快些儿罢,去看看是怎么回事,再让他们去请太医”

  媚娘一边穿鞋一边对瑞宝说:“报了大太太、老太太没有?有事尽管来找我,又不去找太医,出了事我不是……”

  王妈妈咳了一声:“大*奶快些吧”

  媚娘不再说话,配合着翠喜穿上外袍,匆匆往东院来。

  文锦轩里,徐俊英吐得声嘶力竭,媚娘站在外边,皱着眉等他吐完了才走进去,叫百战去请太医,百战说:“宝驹去了”

  房里倒是点了两盏灯,媚娘教拿了一盏到床前,照见徐俊英紧闭双眼,满脸酡红,问百战是怎么回事,百战说:

  “候爷午时起在仙客来请客吃酒,散席时只是有些醉而已,扶着还能走路回府,去了老太太房里问安,庄姑娘煮茶给候爷醒酒,喝了几杯,候爷就出来了,仍让我和宝驹扶着走回,那时就说难受,头晕头疼,想吐,走到池子边就真吐了,一直回到东院,一路都在吐,却再没有什么可吐的了。”

  媚娘坐到床沿,看着徐俊英,也不知他是晕着呢还是清醒了,想了想还是伸出手,摸一摸他的手、脸、额头,都是凉的,手微微有些颤抖,又问百战:

  “你看清了,候爷第一次吐,有什么东西?”

  百战想了想:“好像,没有什么……一直都在吐水,黄胆水”

  媚娘看了他一眼:“先是酒,后才是黄胆水——你家候爷大概只喝酒,根本没吃什么食物瑞珠瑞宝,温开水,调一碗糖水,拿来喂候爷喝下去。”

  她站起来,指着分放在房间两头的火盆说:“这两日天气晴暖,不用火盆了,开窗,保持屋子里空气清新。让人去熬点白米粥,一会候爷喝了糖水之后,不再吐了,就让他喝粥。他空腹喝酒,先是醉酒,又喝了庄姑娘的醒酒茶,又醉茶,便成这样儿了,没事,会好起来的”

  百战一楞:“醉茶?”

  媚娘笑了一下,好巧不巧,穿到这个世界之前有个同事就是因为醉茶晕倒,她打电话找医院里的老舅,老舅再找专科医生给她解释了一通,她也才懂。

  “没错,醉茶以茶醒酒不可取,有害无益,下次候爷喝了酒,教他不要再喝茶。你跟随他多年,了解他的身体状况,他的胃应该不是很好……”

  瑞珠端了碗糖水进来,犹豫着站在床前,媚娘说:“你喂他,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喂”

  瑞珠和瑞宝就上前去喂糖水,刚喂完,徐俊英又吐了,把瑞珠瑞宝的衣裳裙子弄脏,两个丫头苦着脸,却也不敢作声。

  媚娘看了看身边的翠喜、翠怜:“再调碗糖水来,再喂”

  第二碗糖水喂得很顺利,徐俊英也不吐了,瑞珠瑞宝松了口气,退下去换衣裳。

  媚娘交待百战:“你看着吧,我先过去了,一会太医来诊看,要吃什么药你们再弄”

  百战求道:“大*奶等会儿吧,我怕候爷他、他又要难受”

  他搬了把椅子放在媚娘身后,又移了火盆过来:“开了窗有点冷,大*奶烤着火坐会。”

  媚娘说:“不必把窗开那么大,开一个小缝儿就好。”

  百战忙又去关了窗,仅留一条小缝,回来站在媚娘身边说道:“方才大*奶问候爷的身体,候爷确实肠胃不好……在边关被冻坏饿坏的,大*奶知道怎么治就太好了……”

  媚娘额角冒汗:当姐太医啊?姐冒允一下蒙古郎中还可以,真遇上什么严重的急病千万别来找

  宝驹和太医久等不来,媚娘坐不住了,徐俊英躺在帐子里无声无息,她让百战去看一下,别一碗糖水灌死了,百战走去仔细看了看,又给掖好被角,过来说候爷睡着了,媚娘便放心离开。

  媚娘刚一离开,徐俊英就从被窝里爬出来,靠在床头,把百战叫过去,有气无力地低声骂:

  “去请太医就好,又喊她来做什么?上次还嫌我不够丢脸吗?还跟她说些乱七八糟的事……再敢这样,你就别跟着我了”

  百战低着头:“小的再不敢了小的只是觉得,大*奶懂得候爷,她只要摸一摸候爷的手和脸,就知道给候爷吃什么管用”

  “给我闭嘴”

  “是”

  百战停了一下又说:“大*奶交待:以茶解酒,有害无益。候爷以后喝酒后不能再喝茶了”

  “闭嘴”

  “是”

  宝驹带着太医回来,徐俊英基本上已平稳下来,不再吐,好多了,太医诊过脉,只说无大碍,开了一个方子,拿了诊金,宝驹又送了回去。

  瑞珠和小丫头拿了热水和热茶水来,徐俊英下床洗漱,瑞宝便端来刚熬好的米粥,徐俊英吃了一碗,百战看了,将那太医开的方子扔进火盆烧掉——候爷的脾气,能吃进食物就不会吃药。

  正月十四这天午后,甘氏从娘家回来,拿了些家乡土仪来给媚娘,媚娘正坐在院里晒太阳,一边勾毛衣,见甘氏捧着个包袱进来,忙站起来接着,笑问甘氏是什么,甘氏说是一些很好吃的米饼子,肉干,豆包等等,媚娘便放在石桌上打开,一样样拿来看,尝尝味道,一边和甘氏讨论哪样绵软,哪样酥脆,哪样最好吃,吃得高兴,也聊得高兴,忽见徐俊英从院门外进来,甘氏和媚娘忙给徐俊英行礼,甘氏说了声:“大哥安好”

  媚娘嘴里含着东西,手上还拿着半块饼子,悄悄藏到背后,作不得声,只好低下头。

  徐俊英看了她一眼,甘氏说:“这是才从娘家带来的一些小吃食,大嫂爱吃,大哥也尝一尝吧”

  徐俊英笑笑说:“我才从外边赴了宴席回来,却是吃不下,留着吧,弟妹有心了”

  甘氏又和徐俊英说了几句话,便告辞回去。

  趁他们说话的当儿,媚娘将手里的半块饼子放回包袱,快手快脚盖上,嘴里的也赶紧嚼咽了,刚好赶得及和甘氏说声:

  “多谢四奶奶,再来坐啊”

  接下来便和徐俊英相对无语,以前看见他还能想着巴结一下,以妻子的身份假装温柔贤淑,现在是宁可不见他,看见了总觉得欠他什么似的,很不自在。

  她指了指自己原先坐的绣杌,让着:“太阳暖和,候爷要不要坐坐?”

  徐俊英说:“不坐。”

  却又不走,媚娘没话跟他说了,伸手拿起石桌上勾到一半的毛衣,抱在怀里,一针一针慢慢地勾着,心里催徐俊英快快走开。

  徐俊英看着媚娘做针线活,说道:“你哥哥初八那天来过,我没空见他,是俊庭和俊轩接着,在前堂说了会话,之后俊轩拉了他出去,说是去参加一个极重要的聚会。他带了些东西来,都是给小孩儿的,让人送到太太那里了……你刚去过娘家,就不必再去,今晚早些睡,明天我带你进宫,觐见皇后娘娘”

  媚娘猛然抬起头:“觐、觐见皇后娘娘?”

  相对于她的激动,徐俊英表情平淡多了:“没错明天元宵节,皇后邀请外命妇入宫赏花灯。我本意为你报病假,但皇后亲自点了你的名,除非有一口气在,就得去”

  媚娘极力控制着自己,不让情绪外露,入宫啊,见皇后,见外命妇,之前徐俊英明说了,她没有参与社交活动的权力和机会,人家的请柬刚到外院就被徐俊英收走,她一点办法没有。现在突然可以进宫,真是太出乎意料了,她打定主意,一定要抓住机会,见的人越多,认识的人越多,将来就多一分希望,跳离苦海,不是梦啊

  她小心冀冀地说道:“我知道了,明天一定做好准备,早早随候爷入宫”

  “不用很早,辰时入宫,殿上行礼之后,依次序入内觐见,轮到你,该到午时了。午后宫里赐宴,晚上赏了花灯,再回来。”

  徐俊英跟她说了些入宫应该注意的事项,和一些礼仪规矩,媚娘认真听着,两人站在阳光下,相距几步远,一个负手而立,看着对方,一个温婉地低着头,如果不是徐俊英脸色过于端肃,倒很像一对正在喁喁私语的有情男女。

  徐俊英交待完,就转身回东院,媚娘兴奋之下,针线活也做得飞快,已到尾声的明紫色毛衣被她一鼓作气,提前完工。

  前世的妈妈在针织方面做得最拿手,受了妈妈影响,她八九岁就会娴熟地拿着勾针,边开起电视看动漫,边运针如飞,为芭芘娃娃织了无数件小小的可爱衣裳,二十岁以后她只为男友勾毛衣,分手后就再不动手做这个,拼着事业,也没有那个时间了。

  抖开织好的毛衣,花样款式全是前世记忆里的,精美雅致,手工一流,妈妈传授的针织法啊,非物质遗产,得好好珍惜,除了身边几个亲近的妞,谁要学,交钱

  媚娘为自己这个想法笑了一下,抚摸着柔软的毛衣,忽地又有了一个想法:去见皇后,不要送礼吗?也许徐俊英会打点,可若是送点特别的礼物,她不是对自己更加深些印象?这种漂亮温暖的毛衣,这个朝代的人谁见过?不稀罕才怪本来是为自个织的,不如带着进宫,如果皇后身量和自己一样,就当礼物送她,回来再织一件就是了
  • KKK521521
楼主回复
  • 发表于:2013/12/5 11:37:56
  1. 8楼
  2. 倒序看帖
  3. 只看该作者
正文 第八十章元宵

  第八十章元宵

  正月十五元宵节,皇宫内张灯结彩,各种各样巧夺天工、美轮美奂的花灯挂满宫院,洋溢着浓郁的祥瑞喜气,花灯上照例题上名诗佳句,写着灯谜,游园的内、外命妇若猜中谜底,总能得着一份小而精美的礼品,作为奖赏。

  媚娘没能加入到热闹的人群中去,她陪着皇后,坐在暖阁里,隔着纱帘,分享处于灯火辉煌中的人们的欢乐和喜悦。

  皇后孙慧云端庄美丽,正如媚娘猜测的那样,身量体型和她差不多,只是如今六个月的身孕,腰身显得臃肿了些,她体质太差,面色苍白毫无血色,但她心情很好,和媚娘一起坐在窗下观看花灯,笑容甜美舒畅。

  辰时进宫参礼,皇上体贴皇后,怕她全副盛装,在殿上坐得太久支持不住,只让头一批品秩高些的外命妇做代表进殿参礼,其余免拜,在宫内安排殿室歇着。

  皇后回后宫更衣,躺靠在软榻上,另接见些她想见的外命妇,媚娘与皇后亲嫂嫂、定国公夫人庞氏,安远候夫人梅氏,宁远候夫人甘氏,长乐候王氏一道进见,这几位夫人是媚娘早认识的,复活那时她们来看她,火烧梅林吃烤肉,印像还是蛮深的。

  内侍在前头引路,往里边走的当儿,定国公夫人庞氏回头看了媚娘一眼,说道:“气色不错啊,怎的请你出来玩,总说病着,推三推四的,看你又不像那般小家子气的样”

  长乐候夫人王氏也说:“就是说了请你来看花,总不肯来,说话不算话”

  安远候夫人梅氏说:“我家婆母六十大寿,特意说了要你来,威远候倒是来得早,就不见你”

  媚娘百口莫辩,苦不堪言,只好连连告罪:“各位夫人饶恕媚娘吧,的确是刚巧去不了,不是我就是孩儿,前阵子总不好,唉得罪了,下次再也不敢”

  长乐候指着她道:“我家的牡丹花要开了,赏花会,你非来不可,不然,我打到你家去”

  安远候夫人捂着嘴笑:“威远候夫人小心了,这一位可是有点拳脚的”

  几位夫人都笑起来,媚娘举手说:“一定去非去不可”

  定国公夫人说:“还有我家,你来,我教你炼制香脂的法子”

  “好的,改日一定去拜访姐姐”

  几位夫人道:“订个日子,一块儿来吧,我们也想学呢”

  定国公夫人说:“嗯,等我回去看看,订好了日子,下帖子喊你们来”

  进得皇后住的坤宁宫,依序跪下行礼,皇后叫平身赐坐,和自家嫂嫂说了些话,问了家里各人的情况,然后就依次问过各位候夫人几句,却留着媚娘没问,也就一刻钟多点时光,内侍便说皇后要歇着了,让命妇们行礼退下,身边的宫女来引几位夫人出去,却对媚娘福身道:

  “皇后娘娘请威远候夫人稍等,有几句话说”

  媚娘就留下来,仍坐回原来的位置上。

  却听皇后在薄薄的绡金罗纱帐里说道:“你过来吧”

  一名宫女引着媚娘进入纱帐,媚娘才明白皇后为何见自家亲嫂嫂也遮着纱帘,她气色实在不好,雪白的脸,稍微有些浮肿,坐在软榻上,朝媚娘伸出手,媚娘忙走上去,轻轻握住,顺势坐在榻沿。

  皇后微笑着说道:“你我虽从未见面,但你应是听说过我的”

  媚娘说:“臣妾心里惦记着皇后娘娘呢”

  皇后摇头:“你的好友林如楠,自小在南边与我相识,是我最好的朋友,后来她先进京,便没再见面。”

  媚娘呆了:对啊,王妈妈说过,秦媚娘有位好友,还是名门贵女,就是她邀请媚娘游湖,结果让徐俊英见着媚娘,惊为天人,当机立断娶回家去。

  媚娘微红着脸说:“臣妾惭愧,大病一场醒来,许多事情都遗忘了,连以前的好友,都不记得了”

  皇后惊奇地看着她:“果真都忘了?威远候说过,我还不信。林如楠与我书信来往中提起过你,她说你很好,既美,又温柔贤良”

  媚娘脸上烫热:还是别夸了吧,贤良二字实在难当

  皇后说:“你既不记得这些,林如楠后来的情况你应是不知……唉怎么说呢,她父亲林常青原是好好的正三品京官,不知为何竟与人合伙贪墨,查出实证,一家人被流放南疆,家产尽数充入国库,可怜林如楠被父亲带累,到如今连婚事都谈不上……”

  宫女送上茶来,皇后让一让媚娘,自己也喝了一口,微蹙着秀美的眉头继续说:

  “她去了南方之后,我回家省亲,从哥哥处听到她家的事,一直等到前几日,才敢与皇上提及,我只请让林如楠回京,皇上仁慈,赦免了林常青的罪,允他一家返京,但从此后只能是平民身份,再不能入仕,子孙不得承祖荫,要自己从头起,辛苦争考功名。”

  媚娘说:“皇上已经够宽厚仁善,这样就足够了”

  皇后点头道:“我也是仗着身怀有孕,皇上格外恩宠,才敢求这个情。只为让如楠回京,好歹凭靠往日相交的亲友,寻一门好亲事,安安稳稳过一辈子罢”

  媚娘感动地说道:“娘娘有身子的人,如此辛苦还记挂着如楠,真是至善至贤,对朋友一片真情,臣妾自叹弗如”

  皇后微笑着:“我一定要你来,便是为了此事。别人我是不管的,如楠,也是个纯良真情女子,不忍她受苦。我做到了这一步,外边的事便不能顾着了,他家得了赦令,应该已返回京城,家产都已充公,未知还有没有落脚的地方,你且看顾着些吧,若有难处,我这里……”

  媚娘忙说道:“没有,没有难处如楠既是皇后娘娘和臣妾共同的朋友,余下的事,就交给臣妾去办吧定不教娘娘失望,也不教如楠再受苦”

  皇后点头:“你先顾着,等我再想办法,好歹能寻到些理由,慢慢退还她家一点祖业,维持生活才好”

  媚娘说:“此事从这会儿起交给臣妾了,娘娘不用再担心,好好将养,保重凤体,等着生个健壮漂亮的宝宝”

  皇后和媚娘说得投机,心情愉快,竟不再传见别的命妇,屏退左右,两人在坤宁宫内室软榻上,皇后或坐或靠或躺,媚娘也随意,吃着点心,喝着茶水,东南西北一阵海聊,媚娘凭着前世无意中看来听来的一些孕期小知识,教教皇后,皇后是个极聪明的,听得有理,便拿了纸笔请媚娘记下来,媚娘让她少喝茶,她当场就推开茶碗,唤外边的宫女拿热的白开水来,让她别老躺着,多运动,她皱着眉说:

  “太医说要保胎呢,不让乱动”

  媚娘赶紧说:“那就听太医的吧,各人体质不同,臣妾说的不一定对”

  皇后叹了口气,面有忧色:“我怀这一胎,真的很辛苦,自己都感觉支撑不下去,四个月那会还差点……差点就病得死去了,亏得来了两名宫外的奇人,一直吃着他们的丸药,才慢慢好些,仍是觉着没力气,不知能不能顺利生下他……”

  媚娘握着她的手说道:“能的,娘娘一定能臣妾知道那两名奇人,他们必不会让娘娘出什么意外。为了孩儿,娘娘自己要坚强,勇敢些,放心,生儿育女,总要过那一关,不会有事。等娘娘生了这第一胎,说不定身体就强健起来了”

  皇后笑着说:“真是相见恨晚,我与你在一起很轻松。你不要拘礼,我叫你的名字,你也可以叫我的名”

  媚娘说:“臣妾不敢”

  皇后不高兴:“这样就不好了”

  媚娘忙改口:“媚娘怕冲撞了皇后娘娘”

  皇后说:“只限于我们私底下相处,当着人,自是要讲规矩的”

  媚娘便试着喊:“慧云”

  皇后笑了:“就这样,不是很难吧?媚娘,我很早就听说你,只是无缘相见罢了,我们两人,算是神交已久”

  媚娘也很开心,拿出自己织的紫色毛衣,展开给她看:“这个,我刚织好的,送给你。贴身穿着,松紧有致,柔软温暖,省得穿太多衣裳,活动不方便。”

  皇后又惊又喜,拿在手上抚摸着,爱不释手:“这是什么衣?太漂亮了太好了我怎么从未见过?”

  媚娘含笑道:“这叫毛衣,用一根绒线织成,轻巧保暖,我别的不会,就学会织这个。春天到了,等我再寻些合适的绒线,给你织件贴身的背心,小宝宝出世以后天气也暖和了,要到冬天时,我再为他准备过冬穿的毛衣”

  皇后高兴极了,连声道:“太好了太好了媚娘,你手儿真巧你可说过了哦,要为我和宝宝再织几件的”

  “我记着呢我亲手为你们娘儿俩织”

  “好等我肚子里这个出来,你带你儿子进宫,教他们做好朋友”

  不知不觉,天色渐暗,外命妇们已吃过晚饭,坤宁宫要依照太医嘱咐,按时辰进膳,等晚膳传进来,外边已全黑了,一声炮响,花灯尽数点亮,刹时间将整个宫院映照得灿烂辉煌,恍若仙境,媚娘看得发呆,忘了吃饭。

  皇后带着歉意说道:“累你不能去外边赏玩,风儿大,皇上让我遵医嘱,尽量少出门。今日赐年酒,皇上要与大臣们喝着,等会命妇们赏玩过了,君臣也去赏灯,他是不能陪我的,若没有你陪着,我今日便过得毫无意思”

  媚娘笑着说:“近看不如远观,到了近前,未必能看到如此美妙的景致,你说是不是?我今日进宫,能陪伴皇后,是我的荣幸,知道了如楠,便是做为朋友应尽的心意。日后你若是闷了,想找我说话,喊一声儿,我便来了”

  皇后眉眼舒展,咯咯笑起来:“喊一声儿你便来?你会飞的么?”

  宫女们将膳桌摆到暖阁窗下,两人便一边说话,一边赏灯赏景,一边慢慢吃着,媚娘指指点点评说花灯的造型,臆测其中的意义,皇后听着,有的赞同,有的表示不能接受,两个人有商议有争执,倒也其乐融融。

  出乎意料的,君臣游园,同赏花灯之前,皇上竟然上到暖阁来探望皇后,媚娘第一次正式见皇上,有些紧张,跟在皇后身后跪迎皇上,皇上含笑扶住皇后,目光便扫向媚娘,说道:

  “秦媚娘,平身罢”

  媚娘怔了一下,皇上直呼其名,没叫她“威远候夫人”。

  皇后笑着说道:“媚娘看来是不记得皇上了的,威远候说过,她那一场病,忘记了很多事情”

  皇上说:“竟敢将朕也忘记了么?没有朕,你如何嫁得徐俊英?”

  媚娘本已站起来,闻言忙又福了一福,说道:“臣妾怎敢忘了皇上?臣妾谢皇上当日成全之恩”

  皇上笑道:“嗯,好还是这么美若天仙,乖巧柔顺,怎么徐俊英说你病了一场回来,有些呆呆的?不觉得啊”

  媚娘心里好无奈:这个徐俊英,要是生在现代,估计把正常人说成精神分裂症那样的事他也能做得出来。

  皇上问皇后都吃了什么,吃得好不好,皇后答说有媚娘在身边,心情愉快,吃得比任何时候都多。皇上连连称好,陪着她们坐了一会,分别为两个女人各挟了一筷子菜,发现媚娘偷偷打量他,便笑着说:

  “看来你当真忘记朕了,当日在湖边,你是见过朕的啊怎么样,觉得朕这副长相,还可以吧?比不比得你家徐俊英?”

  媚娘卟哧一声笑出来,皇后也笑:“皇上,哪有这样与臣妻说话的?”

  皇上四下里望望:“这里又没旁人,就我们几个,说笑两句无妨。我与徐俊英生死至交,与媚娘也不必客气,对吧?”

  媚娘点头:“皇上是臣妾见过的最好看、最贤明、最爽朗的……”

  她发现自己说不下去了,难道说“皇上是臣妾见过的最好看、最贤明、最爽朗的皇帝”?天哪,那是在现代看连续剧好吧,这个朝代的秦媚娘十七八岁年纪,她能见着几个皇帝?

  皇上和皇后等她这后半句等得辛苦,皇上瞪着她看,媚娘只好接着说:“最最爽朗的年轻人”

  皇上哈哈一笑:“很好,又出来一个马屁精,比徐俊英有趣多了”

  被说成马屁精,媚娘不由地微微撅了撅嘴,皇上更觉好笑,又打趣她几句,转对皇后说:

  “可惜外边风儿大,不然带你出去,媚娘也能与俊英一块儿赏花灯,定是十分好玩的”

  皇后温柔地抚摸着肚子说:“明年吧,今年咱们忍着,明年带着孩儿一块出去赏玩”

  皇上把自己的手覆在皇后手上,点头道:“好,明年咱们一家子,和俊英他们一家子同赏花灯”

  皇后想起什么,抬头对皇上说:“太后那里……”

  皇上对她笑了笑:“太后陪齐王,齐王不肯出来。你好好儿的就行,无须牵挂太多。”

  媚娘安静地坐在一旁,微笑看着他们,帝王家难得的夫妻恩爱情深,让她好一阵羡慕忌妒。

  皇上又安慰媚娘:“俊英代我在大殿陪伴应酬着众位大臣,等会我下去了,便让他来接你,你们夫妻可以赏过花灯再回”

  媚娘福身道:“臣妾谢皇上关心”

正文 第八十一章毛衣

  第八十一章毛衣

  辞别皇后,内侍引着走出宫门,就看见徐俊英挺拔的身姿,站在花树暗影里等着,他可没有耐心像皇上说的那样,陪她去逛看花灯,只一句话:

  “走吧,回府”

  说也奇怪,尽管明白了两人之间是那样的尴尬利害关系,媚娘一走近徐俊英,仍能马上找到那种安稳踏实的感觉,就像,怎么说呢,茫茫人海中,他不是良人,但他总算是自己初来到这个世界,第一个认定为最亲近的、想要依靠的人。唉,就当是在外地遇到个老乡吧,从他这里得点精神安慰也不错。

  深夜出宫,宫门外成排悬挂的灯笼,照得四处亮如白昼,车如水,马如龙,外命妇各自上车回家,定国公夫人竟然还没走,见着媚娘,便要走过来,媚娘忙主动迎上去,庞氏引了定国公来相见,徐俊英少不得也上前见礼,说着话,其他几位候爷、候夫人也加入进来,便在一处互相道别,方陆续离开。

  车夫放下踏蹬,媚娘上着车,还在四顾张望,脚下踩空,身子斜了一下,徐俊英在一旁下意识地伸出手,她倒是抓得很快,两人的手握在一起,又赶紧放开,谁也不看谁,媚娘心里直吐槽,快快闪进车厢,免得难堪。

  徐俊英不坐车,和宝驹、百战骑着马跟在马车旁边走。

  媚娘独自坐在车里,恍惚了一小会,惭惭偷着乐起来:好啊攀上皇后了最重要是皇上宠爱皇后,皇后说什么皇上肯听,有盼头啦慢慢来,车到山前必有路,不用苦憋着关在候府过一辈,好日子会有的,给点耐心吧

  见着点阳光,就以为春天到来了,没想到两天后居然又下起雨雪来,春寒依然能冻死人,还加上大风,媚娘怕冷,除了上紫云堂,去秋华院看儿子,老太太那里都托辞不去了,不是有徐俊英吗?他天天去就行了呗,老太太稀罕的是他这个长孙,可不是媚娘。

  晚上看书累了,又拿了勾针勾毛衣,用心织成的那件紫色毛衣给了皇后,自己又落了空,好歹赶勾件背心,春天穿背心就好,还有答应皇后的,小皇子的,找到事情做了吧?闲的。

  徐俊英走进来,没要翠思服侍脱掉斗蓬,只将手上的一个包袱交给翠思,看着媚娘说道:

  “皇后娘娘让我交给你的,她说,这几日天气寒冷,托你为皇上做一件衣裳”

  翠思将包袱拿到媚娘面前,媚娘找开来看,里面竟是几种成色和颜色都上佳的绒线,明白了皇后的意思,她自己穿着毛衣感觉轻松舒服暖和,便也给皇上要一件。

  媚娘笑着对徐俊英说道:“我知道了,有劳候爷”

  徐俊英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媚娘先挑了明黄色的绒线,皇家特色嘛,想了想,又放下,另挑了紫色的,给皇后的就是紫色,他们夫妻恩爱,情侣装不是更好?下次织背心再给他们用明黄色。

  定了相同花式,加班加点,叫三个丫头也轮流一起来,尽量把握好,让针脚细密均匀如出一人之手,第三天早上天蒙蒙亮,便让翠喜将完工的毛衣细心包好,送去东院,交到徐俊英手上:

  “大*奶说:这是皇后娘娘要的毛衣,麻烦候爷仍旧交付内侍送到皇后娘娘手上”

  徐俊英看了翠喜一眼,问道:“你们奶奶,这些日子都忙这个?”

  翠喜低下头:“是的。奶奶怕冷,不肯出门,除了去秋华院给太太请安,就在房里做针线活。”

  徐俊英说:“回去跟你奶奶说,也去老太太房里看看,她多久没去了?”

  “是,奴婢回去就跟奶奶说”

  翠喜应着,磨磨蹭蹭又拿出一个小包袱,递给徐俊英,徐俊英接过去:“这又是什么?”

  翠喜说:“这件毛衣是奶奶亲手为候爷织的,春寒也很伤人,外边风儿大,候爷穿着吧”

  徐俊英拿着包袱,沉默了一下,放到案桌上,说道:“留着吧,跟你奶奶说声辛苦”

  翠喜暗松口气,退后一步,行了礼,赶紧离开。

  她和翠怜、翠思又不是傻子,怎么看不出候爷和奶奶之间的隔陔?翠思恨恨地说怪那个该死的表小姐,她和翠怜却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奶奶在候府被轻看,无人搭理,七爷仗义护着,生了恒哥儿后,七爷更是送了许多贵重的好东西,虽然后来都被表小姐搬走,但奶奶那时毕竟收下了,俗话说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王妈妈管得严,回了太太,找借口驱走院子里的婆子,不要那么多粗使仆妇丫头,可怎知外边没人看见七爷拿着东西进来?候爷不在家,小叔子与嫂嫂多有亲近,别人看着总不好,生了闲话,当时她们就劝过奶奶,奶奶只不以为然,怕只怕被人传了话给候爷,才致令夫妻生隙,如今变成这样,候爷又要停妻再娶,奶奶以后在候府的日子,只怕是再不好过了。

  翠喜和翠怜、翠思自小在秦府长大,秦府虽然渐渐没落,但她们早将那里当成自己的家,太太仁慈,善待下人,公子和气,小姐柔婉,从没有过打骂轻视下人的事,三人做了小姐的陪嫁丫环过到候府来,一心一意遵从太太的嘱咐,和王妈妈一道,服侍看护小姐,早抱定了主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决心,小姐死了又活,像变了个人似的,看淡了候府的荣华宝贵,有离开候府的心思,翠喜们是懂的,也很赞成,但王妈妈却不允,王妈妈坚决秉持太太的意旨,压着她们,要她们千方百计,帮助候爷和奶奶和好,哪怕是二妻并排,只不要离开候府,否则,奶奶和秦家的名声就此毁了

  翠喜翠怜、翠思暗中不服:和离下堂的女人不少,不也有人嫁得更好,娘家同样过得红火的么?奶奶是什么人品,出了候府的门,不怕嫁不出去,就怕媒人会踩坏秦家门槛

  但王妈妈自小管着她们,她的话不能不听,只好在不影响奶奶计划的情况下,顺一顺王妈妈,这不,一大早奶奶没起床,在帐子里交待翠喜拿了织好的毛衣走来交候爷带进宫,王妈妈就在一旁不声不响地将奶奶先前织好的毛衣塞到她手上,小声叮嘱,教她怎么怎么说,务必让候爷收下。

  翠喜一边走,一边摇着头笑了一下:总算办到了,候爷收下来,并没有嫌弃的意思嘛。

  随即又想:奶奶手艺精巧,第一件织给了他,皇上皇后也穿上了呢,候爷敢嫌弃么?

  翠喜办好了差事,走得欢快,她却不知道文锦轩里徐俊英对着那件毛衣发了一阵呆,收下这件毛衣是有苦衷的,皇上都穿上媚娘织的毛衣了,他这个丈夫要是没有,让人怎么看?

  他将毛衣平展摆在桌上,干净清爽的雨过天青色,是他喜欢的色系。针脚细密,花式雅致大方,他想起那天媚娘在院中石桌旁,一边听他说话,一边低头勾绕着绒线,那样一针一线,绕来绕去的就成一件衣裳了?

  慢慢解开外袍,脱下夹层马甲,他一向不爱穿又厚又闷的絮毛马甲,将毛衣看了又看,确定哪边在前哪边在后,套头进去,不大的衣裳,自己这么粗壮个人却也能穿得进,轻裹住身体,感觉暖暖的,袖口处松紧长短也刚好合适,媚娘,倒像是量过他的身。忽想起那晚他醉酒又“醉茶”,难受得要命,浑身疲软无力,四肢轻微颤抖,媚娘来到床前摸了他的脸、额头,抓握他的手……

  昨夜在宫门上车,她一惯的心不在焉,差点栽下车,他自然而然地伸出手去,被她紧紧握住,她的手柔软而温暖,尖尖的指甲掐得他生疼,他的心在那一刻停止跳动,从交握到放开,短短一瞬,他却仿佛过了很久,不是百战提醒,倒忘了要骑马,就打算跟着马车走回家。

  徐俊英感到困惑不安,开始只是有些乱,现在呢?

  秦媚娘,她从复活那晚起就让他迷惑,那双多彩明媚的眼睛,他一不小心就会跌进去。以前的媚娘不是这样的啊,新婚时她的眼神柔弱娇怯,让人不胜怜惜,生了恒儿后她的眼睛黑幽幽的,像深不见底的井,时刻防备着,根本探不到她的内心。从棺材里爬出来,她完全变了,精灵古怪,眼睛亮如星辰,就算是在示弱的时候,也没见她眼神暗淡下来。她很要强,这个秦媚娘,她不是弱者。

  如果真如那些奇文异志上说的,灵魂互换躯壳,她不是秦媚娘,就好了

  徐俊英微叹口气,拉平毛衣,拢上外袍,大声呼唤百战,借以驱散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奇怪想法,准备出门赶去上朝。

  徐俊英从前门进宫,没跟着众人往殿房等候上朝,而是从侧边怀仁门进了内宫,他无须佩戴腰牌之类,那张脸孔便是通行证,但他也不会越礼,只到中门,再往里边,有嫔妃宫女走动的内苑是坚决不会随便乱进的。让守在中门处的内侍去唤了内务总管刘公公来,将包袱交给他:

  “这是威远候夫人呈给皇后娘娘的东西,烦劳公公传送进去”

  刘公公笑道:“皇后娘娘昨儿问过一声呢,来的正好,候爷辛苦了洒家这就送进去,好教娘娘高兴高兴”

  徐俊英和刘公公互相拱了拱手,各自走开。

  皇后收到毛衣,展开来一看,喜不自禁,十分满意,听内侍传报皇上来了,赶紧起身迎上去,显得轻盈敏捷,倒把旁边的嬷嬷和宫女们吓了一跳。

  皇上也忙扶住她,说道:“慢慢走慢慢走,莫急莫急朕不管上朝迟不迟,总要先来陪皇后用过早饭,免得你不肯好好吃。”

  皇后笑着说道:“臣妾今日又得着好东西了,皇上来看看”

  皇上饶有兴趣:“是什么?”

  皇后抖开毛衣:“看皇上不是稀罕臣妾穿的那件毛衣么?我让媚娘给皇上也织了一件”

  皇上果然大喜:“呀这秦媚娘还真是不同凡响,说织就织成了?她别是织女下凡吧?还和你一样的颜色好,好朕喜欢”

  皇后娇嗔地看了他一眼:“皇上金口玉言,在外边可不能乱说——媚娘要是织女下凡,她配的就不是徐俊英这位将军了”

  “对,她该配牛郎……”皇上展开毛衣观看,忽然想起什么来,哈哈大笑:

  “还真不能乱说话,你知道老六齐王,自小脾气古怪,七八岁上养着一头牛,那时我们就叫他牛郎”

  “那头牛呢?哪去了?”

  “还能哪去了?他从宫外乱牵了人家的牛回来,养了几年,老死了呗……唉,不说他,糊涂孩子”

  皇后笑着招手让宫女过来,一起服侍皇上脱下龙袍,解下里边厚厚的护心絮毛马甲,套上毛衣,再要穿回马甲,皇上却挡了回去:

  “这个毛衣极好又松软又暖和又透气,絮毛马甲太闷热了,穿着也不自在,这样天气,有这件毛衣就够了”

  皇后担心地说道:“皇上,外边风大”

  皇上摆摆手:“无妨,是东风,柔弱无力,且有夹层外袍,够暖和了”

  陪皇后用过早饭,一路走到勤政殿,皇上看见徐俊英站在玉石栏杆旁边跟安远候说话,摆手不让内侍传报,悄悄走过去,一把扯开他的领子:

  “让朕瞧瞧,你的毛衣是什么颜色?”

  徐俊英抓住他的手:“皇上,这么多人看着呢”

  “看就看了,他们知道什么?”

  皇上不满地松开手:“你的花式却不跟朕的一样朕也喜欢这个天青色,怎的不给朕?”

  他拂了拂衣袖,笑道:“这个毛衣比絮毛马甲好多了,身上又轻松又暖和,好不自在你是不是早就有得穿,只不告诉朕?”

  徐俊英说:“没有,臣也才刚穿上”

  皇上拍着他的肩膀哈哈笑起来:“你倒老实你身上有什么好东西,能瞒得过朕?还好也给了朕和皇后,不然……”

  他挨近来附在徐俊英耳边说:“抢也要抢到手的”

  徐俊英推开他:“皇上说笑了,时辰到了,上朝吧”

  皇上用手指着他,在侍卫和内侍的簇拥下,满面笑容走进勤政殿。

正文 第八十二章发现

  第八十二章发现

  徐俊英前脚出门,媚娘起床梳洗完毕,后脚跟着从西侧院溜出候府。

  让翠怜去跟宁如兰说了一声,“头晕病”又犯了。

  这个倒是跟二太太学来的,她不是总借口头晕,偷懒不到锦华堂去陪侍老太太的嘛?

  林婆子、余婆子一干人果然让她都提了管事,各自掌着几个要道,除了西侧院,后门也可以出去,只需提前交待林阿茂将车子赶到哪个门口等就行,林婆子丈夫林老头不是家生子,少小时家里实在穷,卖身入徐府为奴,林阿茂是侄子,自然也不是候府奴才,当初翠喜交待林婆子找到个边外的车夫,就找着他了,倒是个憨厚可靠的,又能明事守得住嘴巴的,只管赶车,别的不问,给赏钱就收,没有赏钱也不多话,翠喜又不少他的月钱,先给钱后干活,爽利得很,不用他的时候还能去做别的生计,林阿茂只觉得天上掉馅饼,给姑娘们赶车别提多卖力了。

  扶了三位姑娘上车,林阿茂说声:“走咯”一甩马鞭,马车稳稳地往前驶去。

  媚娘特意坐在车帘后边,扬声问林阿茂:“阿茂,年节过得乐呵吧?家里可都安好?”

  林阿茂笑哈哈地大声应道:“托姑娘的福今儿这年过得再好不过了,姑娘给的利是,咱们过年都用不完,媳妇说了,留着生儿子多买好吃的”

  “你媳妇要生儿子了?”

  “是啊头胎生了个闺女,两岁了,现在又怀着呢,出了三月就生”

  “那还早着呢,不用担心,你还能领两个月的月钱存着,还怕不够生儿子么?等你媳妇生了,我也送你们一份礼贺一贺”

  林阿茂有些着急:“姑娘是说,我只能再做两个月?以后都不要我了吗?”

  翠喜和翠思笑了起来,媚娘说:“我没那样说啊,你好好干,记住喜姑娘怎么交待你的话,就能一直做下去,月钱赏钱都会有,细水长流,足够养你一家子”

  林阿茂欢喜地应了一声,猛甩马鞭,一边喊着说道:“姑娘放心吧,我林阿茂就是姑娘的人了,什么时候叫什么时候到”

  翠喜呸了一声:“好好赶车,别瞎叫嚷”

  林阿茂闭了嘴,认认真真赶车,不再多话。

  不一会,到了仙客来后院门口,邹老头儿这回认得林阿茂了,很快开了栅门,马车驶进院内,院子里喂马扫地的小伙计早认得东家的马车,立即飞奔进去报给陆掌柜听,陆掌柜带了帐房和几个管事的一起走出来迎接,媚娘带着翠喜、翠思从车上下来,和大家见过礼,望望三楼,也懒得上去了,直接往前堂来。

  陆祥丰一路向媚娘报说些店里的近况,客房陆续又订出去不少,还出现了后边的人要高价收订前边客人房间的事情,媚娘说:

  “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谁订了就是谁的,要给人留够期限,不来住又再说。有钱就是爹,仙客来不做那样的事”

  陆祥丰点了点头:“是,仙客来向来公平待人,以前岑大爷和老掌柜的便是如此。我是担心有人亲自来找姑娘说时,姑娘抹不开情面……”

  媚娘望住他:“你按老规矩做事,我绝不横加干涉,你是掌柜,许多事情你比我懂,我要说什么,也得了解来龙去脉再发话。”

  陆祥丰面露笑容,回头望了一眼身后跟着的几个人,那几个都低下了头。

  媚娘心里明白,定是有人跟陆祥丰吹风,想变通多赚钱。

  她端着脸说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我既然将仙客来交到陆掌柜手上,便是一百个信他。仙客来是老牌子老字号,你们切记着岑大爷的训诲,踏踏实实做长久生意,不可急功近利,谁若敢坏了老规矩,不管有多大的功劳苦劳,都是白费了”

  几个管事的作揖道:“小的们遵少东家的训”

  年纪稍长些的帐房黄平说:“姑娘与岑大爷果然是同族同德,仙客来有姑娘,我们都放心了”

  陆祥丰伸手让着媚娘:“姑娘请这边走,今日门开得早,大伙都忙着呢,午时起便有酒宴,一直包了满场,是位贵人要请年酒……”

  媚娘奇道:“还请年酒?不是过了元宵,都忙起来了吗?”

  陆祥丰说:“这位贵人却只在今日请,咱们只管照办,哪敢问缘由?”

  上到二楼,已有几桌坐了客人,饮茶吃早点,媚娘还将去自己惯常要的雅间,忽听有人喊了一声:

  “岑姑娘”

  转头去看,却见是张靖云和灵虚子,正含笑从近旁临窗的桌席旁站起身来。

  媚娘忙对陆祥丰说道:“是旧日故友,送些新鲜好吃的点心果品到雅间来”

  陆祥丰对张靖云和灵虚子作了个揖,转身下楼去了。

  媚娘又对翠喜翠思说:“今日门开得早,怕会有相识的人进来,你们只到后堂、厨下和客房那边去巡视一番,之后回三楼休息间去吃早点,不必到前边来了”

  打发了两个丫头,才和张靖云、灵虚子进雅间落坐,两个堂倌手脚麻利地送上茶点和吃食,轻轻关上门扇,悄然退下。

  媚娘起身,重新朝着两人各行了一礼,张靖云和灵虚子忙摆手道:

  “少夫人这是做什么?请我们喝茶却又太多礼,倒叫人不安”

  媚娘笑道:“原该如此。二位为我做了许多,我无以为报,只好讲些虚礼”

  张靖云笑着说:“少夫人却有这般能耐,仙客来被你打点得红红火火,也算是遇到贤主了”

  灵虚子也说:“靖云跟我说,我还不信,少夫人果然有才干”

  媚娘用袖子半遮了嘴笑:“二位取笑我了其实,是刚好赶上时候……唉,若没有张先生,我也弄不来”

  张靖云摇头:“是少夫人的运气好”

  媚娘给他们各斟了杯茶,让了让,说:“能不能别叫少夫人?在这里就叫岑姑娘,记住我姓岑,叫岑梅梅”

  张靖云眨了眨眼:“别弄假成真了。”

  灵虚子却说:“我倒觉得岑梅梅这名,很像你”

  媚娘低头喷出一口茶来,呛着了:“咳咳灵虚子你太……太逗了,名字也能像人的么?”

  灵虚子认真地说道:“我第一眼见你,就觉得你……不同与众。我为你诊脉,发现你体内似乎有一股力量,使不上来。秦媚娘,岑梅梅,二取一,我觉得岑梅梅更适合你”

  媚娘收了笑,也认真地看着灵虚子和张靖云,说:“谢谢灵虚子谢谢张先生二位都是君子,我平时眼拙,遇见你们却是一点没看错人,你们给我的帮助,实在是太大了,可以说是恩同再造以后还请二位不要嫌弃我,仍把我当朋友,好不好?”

  灵虚子和张靖云相视而笑,张靖云说:“夸大了,我们也没为你做什么,你不嫌弃我们就好,你可是候夫人,我们两个,是闲云野鹤。”

  媚娘看了他一眼:“说这个就没趣了吧?候夫人,我若能做闲云野鹤,什么候夫人……”

  她朝门外瞄了一眼,轻声说道:“皇后都不稀罕”

  若是别人,早被她这番话震倒了,灵虚子和张靖云却是在野惯了的,见多奇人异事,性情思想言论不受束缚,和她也算差不多,闻言只是哈哈一笑,就过去了,不觉得她的话有什么奇怪,并不放在心上。

  媚娘让着灵虚子和张靖云,喝茶吃点心,陆祥丰很细心,隔半个时辰让人送来热茶热点心,将冷的换下去,三人边聊边吃,很是愉快。

  张靖云说到曾带灵虚子再去秦府探过秦伯卿的病,如今秦府三个人都已健康如常了,媚娘感激不尽,以茶代酒又敬了两人几回。灵虚子和张靖云并没问徐俊英,一是在外边就时常与他见面,二是,或许他们觉得帮着媚娘隐瞒私自在外边抛头露面,经营酒楼这样的事,多少算对不住老友吧,夫妻之间还是由着两人自己去说通,他们不便插手,那就干脆来个变通,见谁都不提另一个的情况。

  朋友做到这份上,还真有些难为。

  媚娘忽地想起皇后的身体,问道:“你们谁给皇后诊脉?我元宵节见着她了,看那情况还好吧,只是为什么脸色那么白?还浮肿?”

  张靖云说:“皇后体质很差,有心疼症,气血不足,原该养好身子再怀孕,如今只好慢慢养着,也无妨,放宽心,少些忧虑,吃着灵虚子调制的药丸,能顺利生产。”

  媚娘点了点头:“是这样,为她担心来着。”

  灵虚子说:“你与皇后原来认识?”

  媚娘摇头:“我不认得她,她知道我,我们有一位共同的朋友,就快到京城来了。”

  她将手支在桌了撑着下巴叹气:“偏偏我不记得这位朋友长什么样了,可笑吧?这一场病,让我忘记许多事,也得罪了不少人……有些事可以弥补,有些事却是,回天无力了”

  灵虚子看着她:“回天无力?你却不能乱用这句词。”

  媚娘笑了一下:“是是,我一时找不着合适的词儿用。”

  张靖云起身走到窗边,看了看下边的街景,回来对媚娘说道:“你是不是该回府了?一会齐王可要来,他今日包了仙客来,宴请朋友”

  媚娘一惊:“又是他他、他怎么也爱来仙客来请客?”

  灵虚子笑道:“你得感谢靖云,是他让齐王到这儿来请客的”

  张靖云有些不好意思:“我并不知道你来。”

  “那我真得离开了。”媚娘起身就走,又回头冲他们摆摆手:“有空常用,我交待陆掌柜,叫他们好生侍候着。那个,张靖云,有朋友请客还是叫到仙客来吧,管他是谁,我避开就是了”

  说完匆匆离去,张靖云站在桌旁发呆,灵虚子指着他笑不可抑:“成拉客的了吧?岑梅梅不简单,我总算知道齐王为什么对她一见难忘,心心念念要找到她,她和齐王,有些地方很相似。若让齐王知道我们知道她是谁却不告诉他,又是一场官司。你给媚娘的那个面具,齐王会不会看出来跟你以前戴的是一种材质?”

  张靖云喝了一口茶,摇头道:“冰蛛面具只有我师门的人懂,岑梅梅不说,齐王就不会知道。不过别的面具用法也相近,岑梅梅若不小心让他看出破绽,他自然懂得如何除下她的面具。”

  正说着,窗下一片喧哗声,张靖云说:“他来了”

  灵虚子不解:“来这么早?”

  “我们可以来这里吃早饭,他也会啊,吃完再到别处去逛一圈回来,就可以开宴席了”

  媚娘站在柜台外侧,随手翻看了一下帐本,没来得及走开,齐王在侍卫们的簇拥下踏进门来,陆祥丰和一名管事忙迎上去,媚娘回身望了一眼,暗叫糟糕,趁着陆祥丰和那些人跪倒在齐王面前,身边又有堂倌走过挡着自己,一闪身就往后边跑,齐王早在进门的时候看见了媚娘,一个普通女子,他根本毫无兴趣,谁知那女子回头张望之际,他发现了什么,急忙推开众人,追了上去,顺着通道一直追出后院,却是鬼影也没有一个,他悻悻然回转来,招手叫陆祥丰:“刚才有个女子在这儿站着,你见着了吧?是什么人?”

  陆祥丰装傻:“回齐王殿下:本店后边那栋楼是客房,若有女子,应是住客,到前堂来买早点的吧?”

  齐王若有所思:住客?上次他确定见着她了,那是在二楼,长什么样没记着,但那双眼睛,他无论如何都忘不掉

  这次还是她,她跑什么?她,她是个女人

  齐王想得有些呆了,旁边单勇喊了他一声:“爷”

  齐王醒过来,说:“去,查一查后边楼的住客,都有多少个女子”

  单勇怔了一下:爷几时转性了?去查女人?

  却也不敢怠慢,叫陆祥丰:“拿住客名册来,我看一下”

  陆祥丰发了愁:一查就露馅,这个时候,年节底下,除了商人和应试的举人,哪有女子住店?

  单勇忽然抓起一本帐册,看着上边的签名说道:“岑梅梅,是谁?”

  陆祥丰忙说:“我们东家岑大爷回乡了,如今是族妹打理着店里事务,岑梅梅是少东家闺名。”

  齐王看着他:“岑梅梅,她常来吗?”

  陆祥丰低下头:“回禀齐王殿下:岑姑娘常来,早晚不定”

  齐王点了点头:“本王今儿在仙客来请的都是贵客,小心侍候若有早客,让他们赶紧吃完走人,闲人再莫让进。现在,尽着你仙客来好吃的点心香茶,都端上来”

  陆祥丰唯唯诺诺答应着,张靖云和灵虚子从楼上下来,张靖云喊了声:

  “齐王殿下”

  齐王回头看他们一眼,淡淡地说道:“二位早来了,怎不叫上我?”

  张靖云说:“并不知殿下也要来,我们起来时进去看过殿下,侍从说未起,我们就先走一步了”

  “你们一走我立即就起来,却也赶不及……”

  齐王说着,拉了他们两人:“来来来,再陪着本王喝两杯茶,大早上的,急去哪里?”

正文 第八十三章恶少

  第八十三章恶少

  媚娘躲着齐王,闪进一间空房,听着齐王往后院跑了,赶紧出来,经专用通道楼梯上到自己的休息间,这才喘了口气:齐王干嘛啊,女人也追?难道是张靖云搞错了,他男女通吃的?自己戴了面具,正常女儿装束,他又不是开天眼,或者透视眼,怎么能够看得出是那天的秦二?

  不管怎样,有他在,这里就不安全了,赶紧走吧

  带了翠喜翠思下楼,钻进马车,吩咐林阿茂往城西秦家去,探望一下老娘,看看哥哥秦伯卿和嫂子冯氏。

  秦家小院依旧平和温馨,秦夫人看见女儿,喜不自禁,又往媚娘身后张望,倒没巴望能看见候爷女婿亲自送女儿回来,却见除了翠喜和翠思外,没有更多的候府随从,脸上便浮上一层失落和忧虑。

  媚娘也不跟秦夫人解释什么,只上前扶着她走了几步,为她腿上的痛风好得这么快,大大地表示了一通惊喜,秦夫人慈爱地拍拍她的手,笑着说:多亏了张先生,你哥哥也大好了,你嫂嫂健健康康的我的儿啊,还是你有主意,若等着那些郎中来治,我们这一家子老小,不知到什么时候才能好得了

  秦伯卿和冯氏迎出来,媚娘见哥哥果然恢复得很好,嫂嫂的肚子似乎又长大了一些,心里高兴,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喝茶说话,十分欢乐。秦伯卿说到初八那日去过候府,给恒儿送了些节日礼品,管家接着,候爷外出拜年,是四爷俊庭和六爷俊轩出来说话,本来要见一见媚娘的,俊轩却拉他去参加了一个文士聚会,认识了不少有头面的人。

  秦伯卿有些惭愧地说道:“我倒借着候爷和妹妹的名头,得了多人提携,如今每有举人士子相聚讨论文题,或有名师到场训诲的聚会,都有人记得给我一份帖子相邀,昨日在诗会上遇着两人,一个是定国公的族弟,一个是安远候的内弟,只说他们嫂嫂或姐姐与我家妹妹交好,定要与我互换帖子,方便日后往来……”

  媚娘说:“哥哥只凭着自己的心意与人交往便是,这些权贵人家子弟,未必个个势利,其中不乏真心人。哥哥是什么样的人品才学?只除开我们家清贫些,哪里不如人了?千万不要轻贱自己,诚心与人相交,总能收获真正的友情。”

  秦伯卿笑着抬手点她的额门:“你倒学着父亲的口气,教导起哥哥来了”

  媚娘偏头躲开,也笑着说道:“我自然是要学着父亲,我还和父亲一样的心情,等着哥哥蟾宫折桂的时刻快快到来”

  秦伯卿面色一端,看看秦夫人,又看看端坐身旁的冯氏,认真地对媚娘说道:

  “我定当全力以赴,进士及第是一定的”

  秦夫人含泪微笑道:“我儿尽力就好”

  媚娘说:“哥哥也不用太紧张,不必夜夜温书到三更,十年苦读,也差不多了,吃喝玩乐都无妨,松驰有度,只是不要太过,保存精力实力,到应考那时才能发挥得好”

  秦伯卿笑着说:“言之有理,就听你的吧”

  一家人又欢声笑语谈论一会,冯氏早吩咐厨房备好午饭,媚娘却不肯吃了,出来得太久,怕万一被徐俊英下朝发觉,不顾母亲和哥嫂再三挽留,借口府里有事处理,匆匆告辞离去。

  林阿茂赶着车子,驶离城西街道,转入另一条大街,正当午时,街道上来往车马很多,走路的人不守交通规则,随意横穿街路,马车走走停停,好不烦人。媚娘揭开窗帘,见到迎面而来一队人马,簇拥着一辆车乘,转入左侧一条宽宽的巷道,那巷道却不见有人行走,那车乘驶入进去,畅通无阻,走得很快。媚娘忙喊林阿茂:“那是什么路?怎么没人走的,咱们也绕过去行不行?”

  林阿茂笑了:“姑娘,进了那条巷道,就往定国公府去了,咱们可不敢乱进”

  原来定国公府在这个地方媚娘不由得往那条巷道多望了两眼:定国公孙礼端,皇后孙慧云的长兄,定国公夫人庞氏,邀请她到定国公府做客来着,不定哪天,真要往这条巷道上走一走。

  正慢慢赶着车走,不提防斜刺里冲出一匹棕红马,直直撞到媚娘的车厢,车上所有人都没提防,林阿茂当场被掀翻到地上,车厢里的人也你压我我撞你,疼得直叫唤,棕红马上一名穿着红色衣袍,肥头大耳贵公子模样的年轻人,自己没什么事,却拿着马鞭指住从地上爬起来的林阿茂大骂:

  “瞎了你的狗眼敢挡着爷的路,若是伤了爷的红影,你几条命也赔不起”

  林阿茂拍着身上的尘土,不服地嘟哝:“什么红影白影?是你不好好走路,纵马撞人,若伤了我家姑娘,你也赔不起”

  “说什么?狗东西冲撞了你爷爷,还敢嘴硬”

  红衣胖公子大怒,举鞭就抽,林阿茂被打,吃痛喊叫起来,车里翠喜的头被撞破,出了一点血,媚娘叫翠思替她包扎,自己掀帘出去,翠思阻拦不住,媚娘已到车外,红衣胖公子看见了她,手上鞭子不停,竟然往媚娘头上抽来,媚娘蹲身躲过,双手抓住鞭尾,用力一拽,她动作快速,红衣胖公子猝不及防,马鞭脱手,被媚娘夺了去,啪啪两声鞭响,胖公子身上反挨了两下皮鞭抽打,痛得嗷嗷大叫,暴跳如雷,指着媚娘怒喝:

  “哪里来的野蛮女子,不要命了?敢打你爷爷来人,给我捉住,老子不剥了你的皮,就不姓张”

  媚娘见许多人围过来,忙对着车里说道:“你们两个,千万别出来,让人见着不得了。别怕,我应付得了”

  林阿茂站过来挡在媚娘面前,看着如狼似虎扑过来的一群家丁,有些胆怯地说道:“姑娘,怎么办?他们人这么多?”

  媚娘说:“阿茂别怕,你让开些”

  抬手指住家丁们说道:“看谁敢动?不怕死的上来一个,姑娘踩烂你的头”

  红衣胖公子摸了摸身上被抽的地方,除了痛些,似乎没出血,便松下一口气来,斜眼打量着媚娘,也拿手点着她说:

  “你个娇滴滴小女子,出手这么狠辣,满街人都看着呢,将来谁还敢娶你?不如随你四爷回府,侍候好了爷,荣华富贵少不了你的”

  媚娘怪笑一声:“就你这副尊相,姑娘看多一眼晚上都睡不着觉街集上母鸡母鸭多着呢,哄一个回去做婆娘吧”

  围观的人哄然大笑,红衣胖公子抖着手,喝骂家丁:

  “还等什么?把小贱人给我拖下来”

  媚娘也不敢跟他们硬拼,七八个家丁,个个壮实,她虽然感觉自己有点力气了,但不确定一下子能对付得这么多个男人。

  “慢着”媚娘喊了一声。

  红衣胖公子嘿嘿冷笑:“知道怕了?告诉你,已经迟了看你今天如何跳得出爷的掌心,动手”

  媚娘啪一声甩动马鞭,说道:“敢碰我一根手指头,教人剁了你的头,信不信?”

  红衣胖公子气得哇哇大叫:“小的们,给我上”

  媚娘早见左边手巷道口有几个身穿蓝色服装的定国公府家丁在看热闹,刚想搬出定国公孙礼端、国公夫人庞氏的名头来稳住阵势,忽见旁边闪出一个人来,反把她吓了一跳,不由得紧张地瞄看车帘,真怕那两个丫头好死不死这个时候跑出来。

  沉着脸走上前推开几个家丁的是百战,指着他们说道:“放这姑娘走,谁敢拦着,问问爷的拳头”

  马上的胖公子大声骂:“这又是哪里冒出来的臭小子?给我打”

  “张四,休得无礼”

  熟悉的声音让媚娘低下了头,咬紧嘴唇。

  徐俊英从车子另一边走过来,他身后跟着宝驹,牵了三匹健壮的骏马,显然这主仆三人刚从朝堂上下来,路过这里,偶然看见戴了面具的媚娘与人吵架。

  媚娘夺鞭,反抽张四的时候,徐俊英已经到了近前,晃眼看去他不禁惊忙了一下,那姑娘是少女装束,体型身量却跟媚娘太像了,再细看面容,才松口气,很平常的秀气女孩,与媚娘完全不搭界。

  看不惯张四的狂浪,他示意百战上前,防着姑娘吃亏,那姑娘开口骂恶少,把他和宝驹、百战惊得呆了:怎么可能这么像?世上容貌相像的人是有的,声音竟然也能相同到毫无二致,实在不可思议

  主仆三人就站在一旁,看媚娘和张四争吵,清脆娇美的声音狠绝辛辣、毫不留情地讥诮痛骂张四,徐俊英则迷惑地紧盯着姑娘的脸,无论如何不能把眼前这个柔弱却彪悍侠女般的姑娘和行止端雅,温柔婉约的大*奶秦媚娘想到一块去,易容、面具这类他都想到了,但那可能吗?秦媚娘,养尊处优,碰一下就倒,也算有点好强心,要管家理事了,却动不动风吹着就头晕,告假不上紫云堂,她哪有底气不带随从丫头独自出门?依照她那种要脸面贪慕虚荣的性情,怎么肯放弃候夫人仪仗,坐着这种平民马车在城里乱逛?她也绝没有那个身手,那份力气与恶少相对抗

  张四的家丁们要动手时,百战上前拦下,张四看到徐俊英,不得不从马背上滑溜下来,拱了拱手:“见过威远候”

  徐俊英皱着眉看他:“怎么总不长进?上次饶过你,这是第二次,再有第三次,便不是我来与你说话了你大哥近日在京中,你不顾惜靖国公府的名声,好歹给他留些脸面,少惹事生非”

  张四哼了一声:“他自己说过不是靖国公府的人,他不认得我,我也不认得他”

  徐俊英说:“他不是靖国公府的人,为何你只排行第四?休得说没章法的话,滚回府去,老实面壁思过,我明日再告知国公爷,否则,你今日便逃不过一顿马鞭”

  张四肥胖的脸抽搐了一下,瞪眼看着徐俊英,又转过头恶狠狠地盯着媚娘看,最终什么也没说,带着几个家丁灰溜溜地走了。

  徐俊英看他走远了,回头对媚娘说道:“姑娘家住哪里?若路途还远着,我可以让人送你回去。日后出门,好歹与家人同行,再遇到这等花花公子,不要与他硬拼,会吃亏的”

  媚娘很想问问他:那要怎么办?硬拼会吃亏,示弱就不吃亏啦?

  到底没敢和他多话,只装作不大懂礼节,低着头,说声:“多谢官爷解围小女子惯常独行,有车夫相随,料也无事,不必劳烦官爷了”

  说完便折身进了车厢,长出口气,看见翠喜和翠思两个丫头紧紧抱在一起,脸色发青,额头上冷汗都冒出来,便知道她们早已从帘缝里看见了徐俊英,不然依着她们的性情,早跑出去护着自己了。

  徐俊英站在原地,目送林阿茂驾车离开,才带了宝驹和百战,往仙客来去,齐王宴客,自然少不了他威远候。

正文 第八十四章生疑

  第八十四章生疑

  走不远,心里多了个念头,徐俊英让宝驹和百战掉转头,顺着那姑娘车马去的方向追赶,告诉他们只须远远跟在后头,务必将姑娘护送到家。

  媚娘却有防备,吩咐林阿茂改变方向,换条街道走,宁可多绕些路程,一边和翠喜、翠思在车厢里捺开窗帘,密切注视街道两边和前后的景况。

  徐俊英和她说话,语气温和,目光却锐利,探究地注视着她,要是心理素质稍微差些,保不定会惊慌失措,乱了阵脚,让他看出什么来那才惨。

  翠思替她揉手,刚才夺鞭挥鞭的时候不觉得什么,过后才发现两只手掌都红了,又疼又辣,翠喜说:

  “我们想出去帮奶奶,刚一掀起车帘,就看见候爷和宝驹他们从那边过来,还好他们只顾注视着奶奶,并不看车帘处,我赶紧缩回车里,拼命抱住翠思,不让她出去,我知道有候爷在,那恶人不能欺负得奶奶”

  媚娘笑道:“你们不出来是对的,却怎知有候爷在我就不受欺负?他又不认得我”

  翠思快言快语:“候爷是朝庭命官,又是卫国将军,怎容得恶人欺压良善?定是要出手相助的。”

  媚娘点了点头:“有道理。今天运气不好,出门不顺,接二连三碰上不该见的人,那个呆霸王,他叫什么?张四?还是靖国公府的人?倒也有些来头”

  翠喜后怕地说道:“世袭靖国公府,跟定国公府差不多吧,往日听候府里的婆子们闲话,也曾论说到这个靖国公府,历代靖国公都带兵打过仗,也有女儿选入宫做皇妃,不过是上一代的事,如今该叫太妃了。惹上他家的人,没有候爷来,只怕很难脱身”

  媚娘心里轻笑一下,没有候爷来地球就不转了?也不跟她们多作解释,只恨恨地说道:“怕他么?花花太岁,纨绔子弟,有什么本事?仗着祖上功德四处招摇,欺压良善,我只抽了他两鞭就喊得比林阿茂还大声,要不是嫌他吵耳,我会直抽得他***为止”

  翠喜和翠思互相看了一眼,翠喜不安地说:“我们从小跟在奶奶身边,却从没见过奶奶会拿鞭子抽人……奶奶那样骂人也太、太粗俗了若让王妈妈听见,只怕会吓晕过去,却是哪里听来的?府里的婆子仆妇也没人敢那样说话……”

  媚娘沉默了一下,微笑道:“我大病醒回来,身体上有许多变化,连自己都弄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你们也看到了,我与以前大不相同——不必过于惊奇,我就是我,是你们的姑娘没错。至于我无意中学到的一些东西,就当成我原先就懂了的,咱们只要努力活在世上,别的,不管那么多,好不好?”

  翠喜和翠思连连点头:“好我们听奶奶的”

  仍从西侧门回府,还是林婆子迎着,笑着说道:“余婆子才来过,园子里此时无人,快回清华院罢”

  赶紧回到清华院,沐浴更衣完毕,也不梳头穿外袍,吃了几块点心,直接上床去躺着,既然头晕告假了,那就尽情享受吧,睡个午后觉也未为不可。

  宝驹和百战跑出整条大街,不见那辆小马车的影子,只好回仙客来,等着徐俊英赴完酒宴再向他复命。

  两人在一楼的侍从席位用饭,百战想起一件事来,对宝驹说:“大*奶上次交待过,让候爷喝酒前吃些饭食,就不会太伤肠胃,是不是该上去提醒候爷一声?”

  宝驹点头:“我去吧”

  上到三楼,宝驹见徐俊英在席上和众位***大臣推杯换盏,喝得正酣,便往边上一站,打算等他喝过一圈再说,徐俊英却瞧见了他,走过来问可是将那姑娘送到家了?宝驹说追过去时已不见了车马的影子,没送着。徐俊英便也没说什么,挥手让宝驹下去,宝驹却说:“爷,还有一件”

  长乐候此时走来,拉着徐俊英说:“该我了该我了,每次喝酒都这样,到我这里就有事要走,你总不肯让我喝个痛快”

  徐俊英敷衍他两句,看着宝驹道:“什么事快说”

  宝驹赶紧说:“大*奶交待过:让爷喝酒前先吃些饭食垫着,就不易喝醉,也免得伤了肠胃”

  长乐候在一旁听得真切,哈哈笑起来,把徐俊英窘得,瞪了宝驹一眼,揪着长乐候回到酒席上,要和他斗酒,长乐候却不着急喝了,趁徐俊英一个不备,挣脱了他,大笑着跟满桌的人说道:

  “谁说鞭长莫及?看看威远候夫人,管人管到酒宴上来了看见没有?”

  他指着宝驹的背影:“这才刚开喝,就让随从来盯着,不准喝醉,否则……”

  徐俊英拦住他:“胡说什么?来来,我与你喝,不醉不归”

  众人起哄着,都来和徐俊英拼酒,长乐候喝不过瘾,干脆抓了两坛酒过来,和徐俊英一人一坛对干,不到一刻钟,酒喝完了,人也倒下。宝驹和百战好心办坏事,想让候爷不醉,结果他却醉得比任何时候都要惨。

  好不容易回到候府东院,天色已暗,百战和宝驹看着候爷人事不省,担心之下,少不得又让瑞宝来请媚娘,媚娘才从床上起来,坐在桌旁吃晚饭,不耐烦地说道:

  “我头晕,自顾不暇,哪里能走得动去看他?”

  王妈妈看了看低头站着的瑞宝,走到媚娘身边轻声道:“奶奶还是去瞧瞧吧,让翠喜她们扶着慢慢走,若是让老太太、太太知道候爷醉得厉害,奶奶却不管不问,可不好”

  媚娘咬着筷头,看看王妈妈,又瞄一眼瑞宝,问道:“候爷还像上次那样?吐了吗,很难受吗?”

  瑞宝说:“候爷这次倒没有吐,只是沉沉睡着,怎么叫也叫不醒”

  媚娘放下筷子:“醉了怎么能醒?让他睡,别吵醒他,醒了反而不好。”

  想了想又说:“翠喜,昨日三奶奶给的那几个梨在哪里?拿给瑞宝,瑞宝回去和瑞珠好生守护着爷,他总要醒来去净室,你们将梨削了皮,细细切成片,捣挤出一碗梨汁,给候爷喝下去,就没你们什么事了,各自去睡,只让宝驹百战守着他就行。”

  瑞宝便捧了几只梨,回东院去了。

  第二天徐俊英早早醒来,还能到操练场上舞了一回剑,对百战说道:“昨日仙客来喝的那是什么酒?醉了不上头,不像以前那样难受。”

  百战欲言又止,只说:“爷昨晚醉成那样,还好没什么事,只是沉沉睡着。”

  徐俊英将宝剑入鞘,叹口气道:“我也不想喝酒,军营有禁酒令,回到京城,却是躲不过,回来才两三个月,就醉了不下五场,这如何得了?”

  见宝驹走来,板起脸说道:“当着外人面前,提那样的话,让人取笑了不是?下次再不能这样”

  宝驹低下头:“是,小的知道了”

  回到东花厅用早饭,徐俊英对瑞宝说:“看看那边大*奶起来了,就去传我的话,让她到锦华堂去给老太太问安”

  瑞宝说:“回候爷的话:大*奶昨儿犯了头晕病,躺了一天呢,今日不知好些没有”

  徐俊英放下汤匙:“又犯头晕?听你们说她犯这个病很多次了,不是和二太太一样的吧?”

  瑞珠在一旁低下头,是她跟候爷说过,二太太犯头晕病可以不上锦华堂请安侍候。

  瑞宝说:“大*奶是真的头晕,昨夜候爷醉酒,奴婢去那边回话,大*奶才刚起来吃晚饭,都不能走过来看候爷,给了生梨,教奴婢做梨汁给候爷解酒。”

  徐俊英看向瑞宝:“又是百战让你去回的大*奶?给我把百战找来”

  瑞宝应了声:“是……”

  门外,百战苦着个脸,磨磨蹭蹭在两根柱子之间转来转去,见瑞宝出来,气恼地指着她:“笨真是个笨丫头”

  瑞宝不服气,朝他一呶嘴:“你倒是不笨,你去回爷的话”

  宝驹在另一边捂着嘴笑。

  百战走进厅内,垂着首,徐俊英问:“你是故意的?”

  百战说:“小的一担心,就忘记候爷说过的话了。”

  “哼以前也没见你敢忘记我的话。说过了若再犯,便不能再跟着我”

  百战着了慌:“爷再饶过小的一回吧”

  徐俊英说:“放你出去协管外务,在外边留心察看,若一个月内能找到昨天那位姑娘,和她的马车,便抵了你的过错”

  百战楞了一下,随即答道:“是,小的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

  百战挠挠头:“就是,寻着那位姑娘,不能惊动她,只暗中尾随,看她来往何处,姓甚名谁。”

  徐俊英点点头:“去吧”

  他就是好奇,声音如此相似,高矮胖瘦分毫不差,姑娘挥出第二鞭的时候,他留意到她的头发,黑亮柔顺的长发,随着身体的动作,在空中舞动,像一匹华丽的黑缎子,媚娘,也有那样一头美发,和那姑娘的一模一样

正文 第八十五章接回

  第八十五章接回

  吃过早饭,宝驹收拾打点好昨天带回,候爷却醉酒未能阅览的公文,仍旧锁进匣子里,让一名随从捧着,一干人守在去往东院小侧门的廊下,等徐俊英过来,徐俊英临时回房去拿一样物件,出来看了看几个随从,说:

  “你们自往侧门出去,到大门口等着,我一会就来”

  示意宝驹拿了公文匣子,跟着他往清华院上房这边走。

  天色已经大亮,较之往日,算是迟了,这可是头一次延误出门时辰,即便不用上朝,只到衙司去理事,徐俊英也从不肯迟到,这与他一惯的勤谨作风有关。

  走出月洞门,徐俊英望一眼上房,廊下冷冷清清,只有三两个婆子仆妇在忙着什么,媚娘还没起床吗?怎不见她贴身的丫头们和王妈**身影?

  小丫头橙儿从左边一溜儿冬青树后的小径转出来,看见徐俊英,忙俯身行礼,徐俊英问道:

  “你们大*奶可是起来了?”

  橙儿答:“回候爷话:大*奶天没亮就起床了,如今已去往秋华院,给大太太请安”

  徐俊英抿了抿嘴唇,脸上表情变得淡漠清冷,点点头让橙儿离开,橙儿刚走了几步,又喊住她,顿了顿,终是将手上一只小锦盒递过去:

  “这是宫里出来的丸药,治头晕的,交给你大*奶,犯病时吃一颗就好——不要总拿小病做借口,不管事务也罢了,连日不去老太太跟前侍候,就是不通礼数”

  橙儿走来双手接过锦盒,福下身子道:“奴婢记下了,等大*奶一回来奴婢便将药丸呈给大*奶,并将候爷的话传到”

  徐俊英没再说什么,带宝驹出了清华院,往二门走去。心里有些不舒服:估计着她头晕,起不得早,去不了秋华院,才特意等到这个时辰过来,亲手将宫里太医专为太后配制、医治头晕症疗效最佳的丸药送给她,近日来她赠毛衣、几次三番的费心看顾,他迫不得已都接受了,这味宫廷良药,比什么都金贵,平常人轻易得不到,他原是为老太太要来的,给她治好病,也算是还了她的人情,两不相欠。

  她竟然天没亮就起床离开,头晕症这么快好了?又去探望恒儿,给郑夫人请安,她们三人在一起,倒像是真正的一家人

  徐俊英默默想着,这个念头不期然出现在心头,他咬紧了牙关,脚下使劲,步履如飞,身后的宝驹楞了一下,赶紧跟上。

  秋华院,媚娘抱着恒儿在廊下逗弄了一会笼中的鸟雀,便随婆子丫头们进到二堂,把恒儿放在暖榻上,等着夏莲端来早点的当儿,捉着他的手,教他玩斗斗虫,唱儿歌,做各种各样锻炼手脚的动作,恒儿很兴奋,乐得咯咯直笑,媚娘见儿子聪明,学什么都快,也无比高兴,母子俩玩了一小会,恒儿的早餐送到,媚娘就亲自喂他,小孩儿胃口本来就好,加之有母亲抱着,心情愉快,吃得又快又好,不一会就喂完一碗肉粥,媚娘将最后一匙粥送进恒儿嘴里,他咽下之后,还张开嘴等着,引得旁边众人都笑起来,媚娘替他擦拭了嘴巴,在那粉嘟嘟的小脸上狠狠亲了一下,说道:“小肚子都鼓起来了,先吃这么多,饿了咱们又再吃,好不好?”

  恒儿像听懂一样,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冲她点点头,可人疼的小样子引得媚娘都不舍得将他交给奶娘。

  直到郑夫人醒来,让春月来唤她入内说话,媚娘才将恒儿给奶娘抱着,恒儿自然不肯,搂紧了媚娘的脖子不松手,还尖叫着挥手赶奶娘走,媚娘无奈,只好抱着他去见郑夫人,郑夫人哄了恒儿几句,叫夏莲来将他抱走,一阵哭闹之后,母子还是得分开,媚娘站在郑夫人床前,听着恒儿的哭声渐远,心里对郑夫人的恼恨又增进了几分,不是一般的深厚了。

  郑夫人看着媚娘,稍为不满地说道:“前阵子与你提起过,元宵过后就接了美玉回来,你竟是没记着我的话么,还是要等正月过了才去接她?”

  媚娘垂眸道:“媳妇未敢忘记母亲的话,媳妇只以为母亲过了年会去探视舅舅,顺便接玉表妹来……”

  郑夫人说:“我每天看着恒儿,小孩儿娇嫩受不得寒冷天气,我哪敢带了他回你舅舅家?也没闲空去接她。我如今老了,不管家务,你正当年,扶了你起来当家理事,为的什么?我和恒儿,如今往后都要靠你,凡事不能总要我提点了你才记得去做,自己多点心眼,多顾着你婆婆儿子,我便是享福了”

  奶奶的,我求你看着恒儿了?想回娘家把儿子还我啊郑美玉什么东西,接她还需费周折?一架马车几个婆子的事。非要当家奶奶、徐俊英的正室派人去接,无非是想达到某种目的罢了。

  媚娘很想顶撞老太婆几句,跟她说郑美玉实在不值得她这样费神,也不是她心中所想的那样,可以死心塌地做她的卧底,帮她牵扯徐俊英,但看了郑夫人用一双浮肿的双眼瞪着她,她没了那份心情,犯不着啊,又不真和她做同盟,时机合适,抱了儿子离开,跟老太婆什么关系都不粘了。

  仍旧温顺地低下头:“媳妇知道怎么做了,这两日便让人去接玉表妹回来”

  郑夫人脸色松缓了些:“到时让何妈妈跟着车子过去,城北八十里外的庄子上,何妈妈常去来。我不回去过年节,你年前也让人送了年货礼品过去,这次随意些也罢了,不必带太多东西。”

  媚娘说道:“如今还是年节下,大正月的,总不好空手去接了玉表妹来,等媳妇带了何妈妈去库房,亲自挑选一些上好礼品,让他们拿去”

  郑夫人嗯了一声,又说:“你是个聪明能干的,强过二房的景玉,二房太太更是从来都不如我。看看景玉,家世胜你几倍,又是个要强刚烈女子,嫁给二房那样的,又能如何?我却如何对你,你心知肚明。我不是苛刻小气的婆婆,你不必受景玉那种委曲,俊英要再娶,老太太也同我提起过,你且放心,老太太还能活几年?有我呢,候府中馈在你手上,谁想分你的权,也得经过我俊英再怎么偏袒疼爱新妻,总要顾着孝道,不能越礼阻止我管教媳妇。有老太太在,庄氏可以与你平坐,没了老太太,她不过是个顶了夫人名份的侧室你要耐着性子,等恒儿长大,便什么都有了”

  媚娘嘴上应着:“媳妇听母亲的话”

  心里想的却是:赶紧走赶紧走,姐才没耐烦呆在这种地方,恒儿是一定要带走的——老太太老谋深算,满脸慈爱,背后却踹你一脚,把自家侄孙女扶上去,大家闺秀庄玉兰,就不是个好东西,郑夫人精明自负,郑美玉没羞没耻,留下恒儿,早晚得被她们害死

  正月二十二,三辆马车自城外来,驶入徐府门巷,没直接往侧门去,却在大门口停了下来,大门口一字排开站着四名家丁,其中一名见马车停下不走,便从石阶上跑下来,问了一声,得知是郑家表小姐到了,便挥了挥手:

  “往侧门进罢,候爷有客,正在前厅叙话,不定什么时候出来,若不巧被客人撞见便不好了”

  从马车上下来的徐府婆子走去跟何妈妈转述,何妈妈笑着对同车坐着的郑美玉说道:“侧门进好些,车子直接赶到垂花门处,省得姑娘走路”

  郑美玉抚着双腿说:“妈妈不知,坐车真是累人,腿都酸了。我便是想走一走,才要从大门进的”

  何妈妈笑mimi地看着她,只道:“好,好,等会下了车,让丫头们扶着姑娘在曲廊走几圈,抻一抻腿筋儿”

  郑美玉说:“那还是算了,我先要回去看姑母,离了这么些天,我好想好想姑母”

  何妈妈点着头:“毕竟自小儿在太太身边长大,姑娘和太太名为姑侄,倒更像母女。太太也每日念叨着姑娘来着,过了年就嘱咐大*奶派人去接姑娘回府,大*奶事儿多,没记在心上,这不又催了一遍,才去接来”

  郑美玉投在何妈妈脸上的目光慢慢游移开,盯着车厢壁上一排晃动的锦丝流苏看了一会,垂下眼帘,悄然收藏起眼里的憎恨和阴冷。

  及竿以后,每次回家探视父母,她从来没住够一个月,家里境况越来越糟糕,姐姐们都嫁出去了,父亲日日咳喘,药费诊金花费不少,全靠卖田产得来,这么多年仍不见好,偏还养着三个姨娘,生有一个跟他一样病弱的庶弟,母亲尖利刻薄,唠叨成性,在那样的家里多住一天,她就感觉难受得要死去,多则半个月,少则不到十天,一定要离开。三位姑母唯有嫁在徐府这位过得最好,也最疼她,只要她不想在父母身边呆着了,派人跟郑夫人吱一声,郑夫人立即就派人来接了她去。在徐府锦衣玉食,环境宽松美好,还有两位表哥待她如亲妹,她过得是悠哉游哉,认定徐府就是她的家,她要在这里生活一辈子

  英表哥英俊威武,对她笑一笑就能让她兴奋大半天,杰表哥也疼她宠她,但他只把她当小孩看待,从来对她是挥之即去,召之即来,极少耐烦心陪她。只有大表哥,会有礼彬彬地和她说话,把她当作一个女孩子看待,很小的时候,她就为自己选择了英表哥,作她倾心爱慕的对象,将来要婚配的丈夫。

  秦媚娘没出现之前,她和庄玉兰争,秦媚娘被赐婚嫁进候府,庄玉兰直接倒下了,她虽然也恨得要吐血,却坚持住没离开。终于守得秦媚娘死去,庄玉兰又远在江宁,她取得了英表哥的信任,大好机会就在眼前了,谁能想到,秦媚娘又活回来那时候,她恨不得跑到清华院,再次将媚娘掐死

  这一次,是秦媚娘故意的吧?迟迟不接她回来,想把她闷死在郑家?

  郑美玉咬着牙,盯着脚下的绣花毡垫:秦媚娘,想起什么了吗?如果真想起来,为了恒儿,她该一声不吭,寻个清静地方死去才对

正文 第八十六章结盟

  第八十六章结盟

  郑美玉的马车从侧门进府,直走到二门处停下,早有秋华院的婆子们候着,扶了她下车,进门进入内院,就见春月带着几个丫头们迎面走来,笑着说道:

  “大太太真是神了,算准姑娘这会儿进了院,怕妈妈们累了,让我们来接姑娘”

  郑美玉微笑道:“谢姑母关心有劳春月姐姐了我刚刚还和何妈妈说呢,坐了大半天的车,腿脚都酸涨,要走一走才好”

  春月让两名丫头上前扶着郑美玉,笑道:“正是呢,也很累了罢。热烫的香汤已备好,姑娘回去泡个澡,换了衣裳,便清爽了”

  十多个婆子丫头簇拥着,一路说说笑笑,缓缓行走在徐府内院,郑美玉又看到精巧竣美的雕栏画廊,亭台楼阁,秀林假山,曲桥石舫,闻到那熟悉的富贵气息,享受着被成群奴仆众星捧月般环绕的美好感觉,仿佛这才是真正回到家了。

  她此刻的心情却不像以前被接回时那般兴奋愉悦,一颗心跳得很快,某种愿望再也不肯被压抑,她等不及了姑母的想法不适合她,屈从秦媚娘,非得等她点头?真是太可笑了秦媚娘之于徐俊英,贱如脚下泥土,终究是要被踩下地去的,她怎么肯和秦媚娘结盟,那是自寻死路。庄玉兰很快被赐婚,应该往她那边靠才对。徐俊英遵从老太太的话,娶庄氏为正妻,他年纪不小,急于开枝散叶,仍需纳妾收房,那两个贱妾形同虚设,自己将是良妾的不二人选依着英表哥平日那样善待她,成亲后再加把劲,不愁抓不住他的心,时日一久,生儿育女,什么妻啊妾的,她总有办法摆平

  而眼下,她首先想弄倒一个人,秦媚娘她凭什么还能顶着候夫人的名头,住在清华院?脸皮也太厚了,得把她赶走那一整排宽敞明亮的上房,那个栽种着奇花异草,有假山鱼池的美丽院落,现在还轮不到自己住,那就让庄玉兰先住着吧,自己住东院吧,英表哥爱呆在东院,多些亲近的机会不是更好?

  郑美玉脸上漾起甜甜的笑容,一群人已走到秋华院的门口,一声嘹亮的幼儿啼哭声传出来,把她的欢快心情打散:恒儿,那个小鬼,几乎忘了他的存在

  黄昏十分,媚娘和宁如兰相伴来到锦华堂,却没直接去上房,而是带了管事婆子在院子里四处走动,对着园景花木指指点点。春天到了,有的地方该及时整理修葺,看过了荷花池和围养珍禽异兽的假山石林,又往花廊那边的紫叶林和梅林走去,宁如兰笑对媚娘说:

  “紫叶林也罢了,春天一到,抽枝发芽,新叶遮住被烟火熏过的树干,什么也看不出,倒是梅林,那几株绿梅真被伤着了,得教花匠好生养护着,一年过去,不知能不能好。”

  媚娘调皮地轻吐舌头:“老太太骂了几天,没辙了。也不能全怪在我头上啊,我怎知那些公候夫人们,一个个都是摧花辣手,不要命地攀爬上去,你一枝我一枝,得了的笑得像个傻子,没得着的就上去抢……那天,都疯了”

  如兰笑道:“是醉了我让人扶你回去,你说:我没醉,再来,再来一坛子吓死我。”

  两人正开心地说笑,忽听一把尖尖的声音说道:“有什么好事,这样高兴”

  回头来看,却见郑美玉挽了庄玉兰,从画廊上笑吟吟地朝她们走来。

  说话的,是梳着双螺髻,戴着镶玉珠花,满面春风的郑美玉,一袭粉蓝色衫裙,在这大风的日子里稍嫌轻薄些,却更能显出她的轻盈窈窕,看来过年油水不够足,没见长多几斤肉。

  庄玉兰梳着流云髻,簪戴粉红堆纱宫花,斜插一枝赤金攒珠双垂凤钗,耳上两串红珊珠耳坠,穿件樱色缎子面的绣花棉袍,配条海棠红罗裙,衬得她一张小脸儿粉扑扑的,倒不像平日那般过于苍白了,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喜气,不知底细的只道是大节底下,过年的欢喜余味儿未散去,宁如兰等人却是心知肚明,她那是人蓬喜事精神爽,她偷偷问过瑞雪,是锦华堂放出的消息:候爷亲口答应的,由老太太作主,准备下聘迎娶庄姑娘,与大*奶并排为正室。为显庄姑娘的尊贵,单等着太后召见老太太,讨一个懿旨赐婚,便可大办喜宴了。

  媚娘和宁如兰各自露出笑容,礼节性地迎上几步,谁知那两人见她们过去,就老实不客气地站着不动,庄玉兰甚至连称呼嫂嫂都免了,只微笑着说道:

  “进到廊下来说话罢,天色一暗,便有露水打下来,会得病的”

  病你个头,这么怕死你跑出来干什么?你个小白花,露水要打到你身上,那才真是浪费了

  知道秦媚娘没有资格跟庄玉兰争,仍是不喜欢她,恼她的目中无人,自高自大,见了嫂嫂不肯先行礼,想怎么着,还没正式拜堂成亲呢,这就摆起候夫人的架子来了?

  郑美玉等两人走近,在原地福了福身,笑着问道:“嫂嫂可安好?”

  宁如兰含笑看向媚娘,媚娘应道:“好着呢玉表妹回去住了这么久,过年都不来看看我们,怕是早忘记姑母和表哥表嫂了吧?唉,俗话说的好啊,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玉表妹也太恋家了若不是大太太想你了,我也不做那坏人,大正月的将你拉来,恨死我了吧?”

  郑美玉脸上白了又红,勉强笑道:“哪里敢忘记姑母和表哥表嫂?也不敢恨表嫂的,过完了节,原该回来看看大家”

  媚娘亲热地去拍她的手:“多住些日子,可不许闹着回家”

  郑美玉往庄玉兰身边一躲,说:“我和兰姐姐说好,芳园的粉桃开了,我们要绣一副*光图,要费些时日”

  “是吗?那太好了到时这副*光图也可以做成兰表妹的嫁妆”

  庄玉兰红了脸:“取笑我呢”

  连宁如兰也看不惯了,拉了媚娘道:“大嫂,我们回去吧,老太太该传晚饭了”

  媚娘转过身,面朝紫叶林:“那个,崔管事呢?花匠怎么说?紫叶林……”

  郑美玉和庄玉兰也跟过来看,庄玉兰说:“老太太最珍爱这片紫叶林,若就这么毁了,实在可惜”

  媚娘看她一眼:“兰表妹从哪里看出它要毁掉了?”

  庄玉兰被她一看,娇怯地垂下眼帘:“不是烟火熏的么”

  “只熏了树皮,里边可没事儿,淋浇几场春雨,便又好了。”

  郑美玉说:“若是几场春雨便能好,那人们也不需用火烧山,烧掉杂草乱木了”

  媚娘有些意外地看向郑美玉:“你倒知道得多不过我可以保证,那几株树木一定会好起来”

  庄玉兰抬起头:“若是不好呢?”

  媚娘见庄玉兰眼里闪着两颗亮亮的小星星,知道她有底气跟自己相抗衡了,忽然就很想戏弄她一番,便微微侧头,绽放出一个幸福甜蜜的笑容,说道:

  “候爷年前来看过,他说了,烟火只熏了枝叶,无伤树身,待来年春风又起,春雨滋润,它会好起来我也像兰表妹这般问过:若是不好呢?候爷安慰我:若是不好,该赔该罚,全在他身上见我x夜忧心,候爷怕我又为此生病,还亲自请了宫里的花匠来诊看,也说了会好起来,我才敢这么打保票的”

  庄玉兰狐疑地看着她:“候爷请了宫里的花匠来诊看花木?我怎么不知道?”

  媚娘像看怪物一样看着她:“为何要让你知道?那都是在房里商定的,夫妻私房话很多,若都让你听了去,你不害羞,我们还怕被长辈骂呢”

  庄玉兰的脸腾一下,犹如被火烧着般,还好暮色渐浓,估计着上房该传饭了,媚娘和宁如兰也无心再跟她们闲扯,说声:“回吧”

  便相随离去,一路走,宁如兰一路忍不住笑,轻轻拉了拉媚娘的衣袖:“你,这时候说这些,依兰表妹那性子,只怕要几夜睡不着觉了。”

  “睡不着正好,病一场更好,做个皮包骨新娘,哈哈”

  “嫂嫂”

  “我不难过,真的他们一个愿娶,一个愿嫁,并不关我们什么事”

  宁如兰转头去看,画廊下两个女子却没跟上来,她心里暗哼一声,上前挽起媚娘的手,往上房走去。

  贴身丫环和婆子早吩咐她们到上房廊下等着,并没跟随在旁。

  画廊下,郑美玉被庄玉兰看得低下头,庄玉兰冷冷说道:“我原本就不该信你你都回家住了一个月,怎知他们夫妻间的事?连瑞珠都说他们在一起住过,候爷几次去到上房,久久不出来。你凭什么说他们不可能和好?他们成亲在先,有恒儿,她又生得美,候爷或许因了她的病,才没过于亲近,只怕以后……”

  郑美玉说:“兰姐姐现在可以不信我,成亲以后就知道了,候爷他……他真的不再喜欢媚娘,我以前亲耳听见他们吵架,吵得不可开交”

  “他们吵什么?”

  郑美玉小心地看着庄玉兰:“兰姐姐”

  庄玉兰拉着郑美玉的手:“你放心你与我一样,都只护着候爷,这点我是清楚的。候爷不欲人知的事,你我为他守住,我们……日后会成为一家,密不可分”
  • KKK521521
楼主回复
  • 发表于:2013/12/5 11:38:30
  1. 9楼
  2. 倒序看帖
  3. 只看该作者
正文 第八十七章变化

  第八十七章变化

  堂上,一群人围坐在徐老太太身边,说说笑笑,也是十分热闹。这其中原先还有大太太郑夫人、二爷徐西平和二太太桂夫人在,徐老太太见孙儿辈来得多了,而且因着二老爷在,徐府三位姑娘都不大肯开口,便赶了他们走,只留着孙儿孙女,大伙儿这才放松些,姑娘们也能够和祖母、哥哥们谈笑自如。

  徐俊英给老太太带回一根雕工精美、镶金嵌玉的木拐杖,说是皇上专门让宫里的工匠为老太太做的,选用了极难得的紫樱木,造型奇特古雅,木质坚硬,不时散发出淡淡的芳香,老太太欢喜得不得了,拿在手上赏玩半天。

  徐俊朗跟弟妹们描述皇上不带随身内侍,微服进衙司察访的情形,说到皇上被负责引领的官员拦下,要求他排队取号,按序号不得不坐到门背后的位子上,皇上却也不恼,很耐心地一直等着前面的人问清疑难事,轮到他为止。那领引的官员不认得皇上,被上司问了怠慢罪,皇上却不准惩处他,反夸他做得对,亲自给了赏赐。

  徐府三位姑娘听得入迷,老太太颔首微笑,说:

  “皇上可是仁君,又最和气,尊老爱幼,自小儿就看出来了,和先皇的性情一模一样”

  徐小敏对徐俊英说:“大哥哥每日得见皇上,我却不知皇上长什么样”

  徐俊英笑了笑:“皇上是天子……”

  徐俊轩接了下去:“天子自然长相不俗,丰神俊貌,令人敬仰”

  徐小婉说:“老祖宗说过的,皇上小时候常来我们家玩,如今却不来了”

  大家笑起来,徐老太太说:“皇上小时候来,那是因为你大哥在家,后来你大哥去了边关,皇上也跟了去,他那时候是太子,在边关三年,就被先皇召回京城了。如今做了皇帝,天天上朝,日理万机,哪还有闲空到我们家来玩?”

  徐俊朗听弟妹们带着仰慕的口气在谈论皇上,含笑看向坐在身边的白景玉,白景玉与他对视一眼,垂下眼眸。

  除夕夜闹了那场之后,两人一直别扭着,徐俊朗倒是主动去了两次会芳院,见景玉不肯搭理他,就不去了。二太太也劝不了,索性放任不理,有了惟儿,二老爷也肯常来风华院住,她每天顾着看护惟儿,讨二老爷的欢心,再没闲功夫管小夫妻们的事。

  还是老太太知道后,三番几次让人去叫了他们夫妻过锦华堂来和她一起用饭,慢慢地才和好了。

  媚娘和宁如兰进来,引得屋里的气氛又更热烈,待两人给老太太行了礼,弟妹们有的打声招呼,有的起身行礼、让座,徐小容、徐小敏朝两人福了一福,把自己原先坐着的绣墩让给了二位嫂嫂。

  媚娘只顾着应答弟妹们的问候,然后去到老太太跟前说几句话,徐俊英就坐在左下首,她竟然没留意到。这也难怪,徐俊英近日不常到老太太屋里来,今天又穿了件红色锦袍,不似他平日的风格,徐家兄弟除了六爷显得单薄些,其他几个身量胖瘦都差不多,平日少爷小姐们是分开坐的,今天却不知为什么混乱了,估计是因为徐俊朗和白景玉不分开,一来就坐一块儿的缘故吧。徐俊桥、徐俊轩和三位姑娘同路来,自然也就坐在一起,徐俊英坐在徐俊朗上位,媚娘本就不爱理会徐俊朗夫妻,草草打个招呼,正眼都不看他们,因此徐俊英的侧影被她当成别的徐家少爷,不出声她也懒得理会,转过来和徐俊轩、几个姑娘说话有趣多了,倒是如兰看见了徐俊英,赶紧拉起已经稳稳坐下去的媚娘,朝那边指了指。

  媚娘转头去看,正触及徐俊英冷淡的目光,身为候夫人不跟候爷见礼,那可说不过去,没奈何起来朝徐俊英福一福身,却只说了句:“候爷万福”

  便没了下文,徐俊英很配合,也只是两个字:“坐吧”

  媚娘坐下,伸手往徐小敏手臂上一掐,小声道:

  “怎不告诉我候爷在?”

  徐小敏抚着被掐的地方告饶:“嫂嫂轻些,疼着呢我一见着嫂嫂就欢喜,竟忘记大哥了”

  徐小容笑着躲开:“我也是这样”

  庄玉兰和郑美玉这时候走进来,老太太笑道:“看看你们,都要吃晚饭了,偏一个一个往外跑”

  庄玉兰和郑美玉两双眼睛只在徐俊英身上,给老太太行了礼,又双双屈膝向徐俊英道万福,庄玉兰温柔地问寒问暖,郑美玉莺声燕语,答谢徐俊英的问候,媚娘看着目前还是表兄妹的三个人互表柔情蜜意,想八卦一下,为徐俊英臆测未来,瑞雪却走来说晚饭已传到,摆上桌了,请大家入席,她只好作罢。

  众人簇拥了老太太往隔扇那边去,庄玉兰和郑美玉却没动,守在徐俊英身边,似有说不完的话,徐俊英微笑说:

  “两位表妹出去玩了许久,该是饿了,都请入席吧”

  还是老规矩,媚娘和白景玉布菜盛汤,照顾老的小的少爷小姐们吃喝,宁如兰要帮忙,媚娘推着她坐下:“吃你的吧,今天辛苦了,从早到晚在院子里跑了大半天,茶水都没能喝一口,自己盛碗热汤喝着”

  宁如兰说:“嫂嫂还不是一样?”

  “不一样,我比你能吃,中午多吃一碗饭,顶得久些”

  媚娘说着,一边给徐小容几姐妹盛汤,布菜,老太太交给白景玉了,自从确定了庄玉兰要嫁给徐俊英,她就不再努力讨那老太婆欢心了。

  怯弱的秦媚娘她看不上,让那可怜女孩哪凉快呆哪去,眼不见为净。重生的秦媚娘得了些人气,孙子又回了京,她好歹给了点面子,做个慈爱祖母,让这个长孙媳承欢膝下,这个秦媚娘改变了性情,讨喜能干,乖巧伶俐会服侍又能怎样?当你开心果,笑完乐过就丢开,如果能吃,说不定干脆一口吃掉,好让她的宝贝侄孙女一枝独大。

  什么老祖宗,白活这些年岁了,没长点仁慈心,不是也会疼自家孙子孙女、侄孙女吗?人家的姑娘白白长大的?嫁进你家孝敬你,甜甜地叫你一声祖母,你也该善待人家,给人家一条活路才对

  老太太喝了一碗汤,吃了几筷子菜,才记得招呼媚娘和白景玉入席,徐俊朗身边早留着个空位,他看了白景玉一眼,白景玉就低头在他身边坐下,徐俊朗将一只盛了两个圆子的小碗推送到她面前。

  媚娘微微一笑,那豆腐圆子是她教厨房做的,徐府的人几乎个个爱吃,从过年到现在,百吃不厌。

  吃吧吃吧,没让你们白吃,姐在徐府所做的一切,是要求回报滴。

  免息贷款三十五万两银子,就快还上了,到时候……

  媚娘看着桌子中央那口热气蒸腾的黄铜锅子,好像看到白花花的银子满溢出来,忍不住偷笑。

  徐俊英坐在老太太下手,庄玉兰挨着他坐,接下来是郑美玉、徐小容姐妹,媚娘走到宁如兰身边坐下,这里算是最末位。

  末位就末位吧,同样有圆子吃,宁如兰给她留了一个,媚娘笑着咬一口,对如兰说:

  “这个馅里放了木耳,脆脆的”

  如兰点点头:“还有红枣馅的,我吃到了”

  媚娘瞪大了眼睛,夸张地看着她说:“每五十个圆子里只做一个红枣馅,被你吃到了三奶奶,今年你要有大彩头了”

  徐小敏高兴地说道:“什么彩头?要生个小侄儿了?”

  宁如兰脸红了:“妹妹,别胡说”

  老太太说:“就该如此,小敏并未说错”

  媚娘捉了如兰的双手合什:“来来吃了幸运圆子,又得了散财童子、老寿星的吉言,再诚心祈祷一番,十有八九成了”

  老太太乐呵呵地指着媚娘:“就你心眼儿多,能说会道好,好如兰照她的做,在心里求一求,天地间的神灵会应你所求,家里的列祖列宗也护佑着呢”

  徐小敏对媚娘说:“嫂嫂,我要做也做招财童子,做那散财童子,多少银子才够分出去?”

  媚娘笑道:“妹妹,没银子才会去招财,家里银子泉眼似地自己冒出来,堆积如山,只好不停拿去送人,那就叫散财童子”

  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满桌人呆了一呆,白景玉正喝汤,猛地被呛住,低着头转过身去,不知是笑还是咳,好一会儿不肯转回来。

  趁着众人又笑又说,徐俊英将庄玉兰和郑美玉为他挑的满满一碟菜移到徐小容面前:

  “拿给大*奶吧。”

  徐小容忙站起来,双手将碟子送到媚娘面前放下,笑着说:“嫂嫂辛苦了,大哥为你留了菜呢”

  媚娘说声谢谢,用筷子拨拉了两下,放下筷子:“都是好菜啊,我想吃,又不敢吃,怕吃了会坏肚子”

  庄玉兰和郑美玉同时低下头,徐俊英看过来,媚娘装没发觉,拿起汤碗喝汤,喝了几匙,对如兰说:

  “吃得太撑了,得喝点茶消消食,你还有好茶吗?”

  如兰笑道:“我别的没有,书和茶,总不会缺的”

  庄玉兰插话:“我也有好茶可以解渴消食,既然都吃饱了,就请大家移步暖阁,待我来洗手煮茶”

  白景玉一听庄玉兰要煮茶,心里记挂着家里未核对的店铺帐本,哪里肯白耗费时间在这里坐着,忙找了个借口:“我先谢谢兰表妹了,你二表哥可以与大家喝两盏,我却要先回去——我们大姐儿,她又有些咳了”

  庄玉兰表示遗憾:“我新得了一套好茶具,正想让表嫂看看呢,既是这样,只好改日再请表嫂品评了”

  白景玉就趁此机会跟老太太告了罪,徐俊朗不放心,也和老太太说一声,夫妻俩先行离去。

  徐俊英也有些坐不住了,他倒没有什么事急着去做,而是听了媚娘那个“醉茶”的说法,他不了解醉茶也是有条件的,只记住那滋味太难受了,所以听到庄玉兰要煮茶,便条件反射地有些心悚起来,正想找个理由离开,却听见媚娘连声赞成:

  “好啊,好啊我最爱看兰表妹分茶了,正好玉表妹也来,我觉着两位表妹技艺都很高超,不如你们比一比,大家又能观赏茶艺,又能评品香茗,如何?”

  老太太点头说:“我看行瑞雪让她们备两副茶案,两套一样的茶具,多点上几盏灯,看得仔细些”

  她对自家侄孙女的手艺极有信心,郑美玉,打小吃着百家饭,这里住几天,那里歇几日,能学到什么好的东西?

  庄玉兰笑着问郑美玉:“郑表妹觉得如何?”

  郑美玉哪里还有退路?只能硬着头皮接招,她的茶艺如何,自己心知肚明,无论如何比不过庄玉兰的,心里恨死了媚娘,注定是要当着徐俊英的面丢丑了,权当是为庄玉兰做个配衬,表了忠心吧。

  媚娘要看茶艺,徐俊英只好打消早早离去的念头,他有话要跟她说,本来想好叫她一路回去的。

  庄玉兰和郑美玉引着徐俊英和徐俊桥、徐俊轩几位爷先去了暖阁,拉着徐俊英坐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方便第一时间看到打出来的茶花,徐俊英安安稳稳坐下,身边还有个空位,弟弟们都是识趣的,没人过来跟他坐在一起,要来就只有媚娘了。

  丫头们端了热水、干帕巾进来,请爷们净手,庄玉兰和郑美玉也各自洗了手,做着各种准备的当儿,老太太在孙女们的搀扶下,拄着皇上赐给的新拐杖,笑呵呵地走了进来,徐俊英起身迎接老太太,却发现不见了媚娘的身影,连宁如兰也没跟进来。

  徐小敏见他抬眼往那边张望,便说:“大嫂嫂忽然头晕,先回去了,三嫂嫂陪着她呢”

  老太太拍拍徐俊英的手:“没事儿,想是白天给冷风吹着了,我给她一颗头晕药,教她回去洗个热水澡,吃了药就睡下,明儿起来就好了”

  徐俊英嘴上说着:“让祖母费心”

  心里却生出一股恼意来,说了要观赏茶艺,喝茶消食,却不声不响先跑了,她哪里需要老太太的头晕药?那天明明交给橙儿一整盒她这是装的,拿了药才哄得住人

  徐俊英勉强自己坐下来,心不在焉地看着庄玉兰煮茶,郑美玉那边他连扫一眼过去都懒得。庄玉兰纤纤十指,轻捷灵巧,翻飞如蝶,不时抬眼看他,盈盈秋波含情带笑,徐俊英却似什么都没看见,感觉心情烦躁,无聊得很。

  他不想喝茶,不喜欢这样一切都静止了似的场面,虽然这是打茶花时要求的,他觉得有媚娘在,那种气氛才正常。媚娘爱说爱笑,专和庄玉兰作对,小孩一样捣乱,分散她的注意力,庄玉兰懊恼得想哭,她却笑得无比甜美。她看向郑美玉的眼神轻蔑而恼恨,有时刀子一样锐利。以前总是想方设法阻止这两个女子为他做事,包括盛汤布菜,甚至靠近他身边坐下都不行……她变了,不常来锦华堂,在清华院也刻意避免与他相遇,忽然有了头晕症,庄玉兰、郑美玉和他坐在一起说说笑笑,在饭桌上争着为他挟菜,她也不以为意,看都不看一眼,还特地让白景玉顾着他们这边,自己只和弟妹们在一起,到最后她干脆偷偷走掉,留他在这里评茶艺,品香茗?

  徐俊英心里乱纷纷的,竟听不到庄玉兰喊他,徐小敏拍了他一下:“大哥哥,看茶花”

  他看过去,只见茶汤面上一片白沫慢慢散开,哪里还有什么影像?

正文 第八十八章认错(一)

  第八十八章认错(一)

  徐俊英接过庄玉兰递来的茶盏,喝了一口便放下,只说有公文要看,别过老太太和弟妹们,径直离开。

  再待下去,只怕还是不会看到茶汤上开出什么花样,不如快走,免得扫了大家的兴。

  大家?好像只听见媚娘一个人在那里起哄,引得老太太发了话,之后跑得最快的就是她。

  徐俊英出了上房,带着宝驹刚走下台阶,郑美玉从里面追出来,想开口喊“英表哥等我”,门帘一掀,庄玉兰连跳带跑到她面前,一把捂住她的嘴,拖回房里,声音轻悄却有力:

  “急什么走?我自会安排人送你回秋华院,若让候爷送你,岂不是要绕一个大弯,误了他的事”

  郑美玉垂下头,说道:“我想回去了,要帮姑母照看恒儿。”

  庄玉兰冷笑:“你不来,难道就没人帮着大太太照看恒儿了?”

  她盯着郑美玉看了半晌,忽又说:“你要回,便回罢,听说媚娘病里,是你替她管着清华院,或许恒儿喜欢和你在一起……等着,我去找季妈妈”

  不多时,季妈妈出来指派了三四个婆子,正要送郑美玉回秋华院,却见黑暗处几盏灯笼游移过来,却是秋华院的几个婆子仆妇来接她了,季妈妈想着,这也算省了事。郑美玉与庄玉兰客客气气说了两句道别的话,便随婆子们走了。

  屋里的几个兄弟姐妹原就没什么兴致,见分茶的人都跑了,更没心思坐下去,陪着老太太说笑一会便告辞,各自回房。

  清华院上房,媚娘沐浴出来,只穿着滚绣边儿粉色中衣裤,翠喜拿了件嫩柳黄丝棉袍子让她拢上,翠怜用大帕巾替她把头发擦干,拿桃木梳梳理好,便散着发坐到软榻上,翠思早在矮几上摆好两摞帐薄,一摞是徐府的,一摞是仙客来的,媚娘微笑了一下:公私兼顾,这点工作量算少了,做得还算轻松。

  刚翻开一本帐薄,王妈妈便走来说:“我让橙儿和苹儿到厨房去了一趟,蔡妈妈亲自做菜,说等一会就能拿回来。”

  媚娘抬头对王妈妈笑道:“妈妈真好我今晚就没吃饱,只吃到一个圆子,一块鸡肉,一小团米饭,汤都没喝到”

  王妈妈伸出手,爱怜地将媚娘垂在脸侧的发比拢到耳后,叹道:“可怜见的奶奶哪一次从锦华堂用饭回来,不四处翻找吃的?到老太太跟前去只有服侍的份,还不如我们这些人在家里吃得热乎新鲜……这原是做小辈的应尽的孝道,可奶奶身子骨不比别人,回来总是要再吃些补上”

  翠喜、翠怜捧了针线箩过来,翠思也拿出勾织到一半的绒线,见王妈妈兀自在那里说个不停,媚娘看不下帐薄了,翠思便轻轻推着王妈妈:

  “橙儿和苹儿带了人去吗?这时候还不回来,妈妈不如再去厨房看看?”

  王妈妈拍打她一下,笑骂:“懒丫头差遣起谁来了?我去又如何,老骨头越走越松活。只是蔡妈妈原想精心做几个好菜,炖个好汤,催太急了,反做不出美味的来。”

  媚娘说:“蔡妈妈做事,最是利索,她是不用催的——对了,厨房里那些妈妈,拿赏钱成风,没有赏钱就磨蹭,不用心做饭,府里就这么些人,都是主子,看赏钱分厚薄,这是做奴才的本份吗?我只以为以前的清华院吃这个亏,没想到四爷院里、大房两位姨娘和二姑娘院里也是这样,甘氏前天说了我才知道,合着这府里是候爷的俸禄供着,大房的主子反而不如二房?二房钱多是吧?出手大方,所以多捧着二房明日起妈妈往厨房多走几趟,抓一个现形,正月过后咱们把厨房整顿一番,谁敢再收受赏钱,误工怠慢主子,立时拉出去,连内院都不必待了”

  王妈妈点头:“听蔡妈妈说,以前的候府可不是这样的,从没见过奴才们做事另要赏钱,只有干干净净原本的那份月钱,自***奶嫁进来以后,凡事总爱给赏钱,别人看见也跟着给,慢慢就成这样了,厨房里最大主事是梁妈妈,赏钱要过她的手,剥了一层,才分到做事的妈妈手上”

  媚娘说:“收赏钱要看时候,白天十二个时辰里,厨房分两班人煮食,赏钱绝不能收深更半夜要人煮东西吃,那是该给的妈妈可以暗地里告诉蔡妈妈,让她做好准备,二月起替了梁妈妈”

  王妈妈变了脸色,忙摆手:“奶奶要整顿厨房可以,却千万别动梁妈妈梁妈妈可是老太太当年带来的陪嫁小丫头”

  “那蔡妈妈呢?”

  “蔡妈妈是候府家生子,配嫁前院管车马的齐冬生,梁妈妈嫁的可是刘管家”

  媚娘被王妈**话逗笑,切了一声:“管她们谁嫁谁?老太太我是不敢惹,那刘管家算哪门子事?”

  “刘管家以前可是您公公的长随,候爷见了他还要尊他一声刘叔呢”

  媚娘头脑一时转不弯来:“我公公?是谁?”

  “我的大*奶这个也能忘记的?就是老候爷,如今候爷的爹啊”

  媚娘合上帐薄,懒懒地说道:“我饿了,不管了牵枝连叶的,家也不是我家,白费劲瞎操心,管好了又没人给我赏钱”

  翠思快人快语:“就是奶奶省省心吧,这府里乱就乱吧,不关我们的事”

  王妈**喝斥声还没出口,帐幔外传来一把声音,把一干人吓得快晕了过去。

  “不关你们的事,关谁的事?”

  徐俊英捺开帐幔走进来,翠思低下头,起身的当儿往矮几上一歪,勾织的绒线毛衣罩在仙客来的帐薄上,翠喜和翠怜、王妈妈早吓得跪下地,翠思赶紧从榻上滑下来,跪在王妈妈身后,却没人顾得上媚娘,她只好自己套了鞋子,走上两步,福了一福身道:

  “候爷回来了门口都站着谁,怎不报一声儿?”

  徐俊英脸色平淡,看着她说:“门口一个人也没有”

  媚娘怔了一下:“不可能”

  徐俊英唇角轻牵:“我让她们走开的。大*奶不是头晕吗?怕惊扰了你,没想到让我听到你们主仆这一番大胆言论”

  他绕过翠喜翠怜,走到榻沿坐下,伸手去翻媚娘刚看的那本帐薄:“不是头晕么?还能对帐?”

  媚娘怕他去动毛线罩着的那一摞,赶紧坐上榻,按住帐薄:“这本就是日常开支流水帐,很杂乱,候爷看不懂的”

  徐俊英盯着她看,媚娘心想不该质疑人家的文化水平,忙改口:“候爷要看公文,没必要为这个费神”

  徐俊英说:“我只翻看一下。”

  媚娘也觉得自己表现得过于紧张,便收回手,徐俊英慢慢翻了几页,就合上不看了。

  媚娘朝他笑了笑:“很无趣是吧?我天天看这个呢”

  徐俊英淡淡说道:“觉得无趣了么?这可是你吵着闹着要来的——刚才你说的厨房一事,我听着,就按你想的做,蔡妈妈替了梁妈妈,很适合。梁妈妈是老太太的人没错,她做的事可不是老太太教的,老太太问下来,你只说问过我了。”

  “哦,好的”媚娘看着地上几个跪着的人,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徐俊英却没顺着她的心意,让她们起来,只看向翠思:“翠思你解释一下:为何这府里乱了,却不关你们的事?”

  翠思把头低到地上,大气不敢出,更不敢吱声。

  媚娘笑着说:“翠思,她就是个憨丫头,不懂什么的,平常也总说错话……”

  徐俊英看着她:“今晚说错话的,不止她一个”

  王妈妈在地上磕起头来:“是老奴,老奴错了请候爷责罚”

  媚娘心里不忍,王妈妈总说腰痛,哪里受得这样跪着,还磕头,她微蹙起眉,无奈地从榻上下来:“妈妈别磕了,你起来吧是我说错话,要责罚也该是我。翠喜翠怜,没你们的事,也起去,给我让个地儿”

  徐俊英咬紧牙关,才算绷住。这个人,不点出来她还不认,认个错还摆谱

  看着媚娘跪下,徐俊英感觉很舒心,闲闲问道:“你说错了什么?”

  媚娘咬咬嘴唇:“我说了:管好了家,没人给我赏钱”

  “前面那句”

  媚娘闭了闭眼:“家也不是我家,白费劲瞎操心”

  徐俊英沉默了一下,点头:“都起来吧”

  媚娘先站起来,然后俯身扶起王妈妈,徐俊英一直注视着她,她身姿柔韧挺直,双手始终交握放在腰腹部,跪下,起立不用人扶,动作轻快利落,稳稳当当,不摇不晃。

  慢慢想起来,她刚大病好起来那阵子,给长辈磕头哪次不要人扶着才起得身?以手撑地,也起不得这样快。

  又见媚娘没穿裙子,只穿着件粉红色细麻中裤,心想是不是少了裙裙牵拌的原因?

  胡思乱想着,媚娘已经回到榻上,吩咐翠怜扶王妈妈到隔壁房间去烤火,暖和一下膝盖,省得明天腿上风痛又犯了,让翠喜泡茶来,翠思将矮几上的帐薄移放到身后的紫檀木柜子里去。

正文 第八十九章认错(二)

  第八十九章认错(二)

  翠喜端来两碗茶,分别放到徐俊英和媚娘面前,便退到一边。

  两只一模一样的白瓷青花盖碗,徐俊英看着媚娘揭开,碗里是碧绿的汤色,他也揭开自己的茶碗,却是琥珀色的茶汤,不由得怔了一下:

  “怎么不是一样的茶?”

  媚娘嘴里正含了一口茶水,来不及答话,翠喜忙应道:“候爷喝的红茶,大*奶喝的绿茶”

  徐俊英说:“我不喝红茶,给我拿绿茶”

  媚娘咽了茶,问道:“候爷为何不喜红茶,只爱绿茶?”

  徐俊英看了她一眼:“绿茶清热,我向来只喝绿茶。”

  媚娘盖上茶碗,对他说:“是我让翠喜给你拿红茶的,红茶性温,去寒,暖胃,你不喜欢可以慢慢适应着,喝惯了就好。绿茶性凉,清热,以……”

  她原本要说:以你现在这样的肠胃体质,不宜常喝。转念一想,这样说可能不妥,徐俊英不算太敏感,但大老爷们谁也不会愿意承认自己体质差吧?三番两次喝酒喝茶醉成那个样子,他实际就是外表刚强健壮,里面肠胃境况堪忧,得提醒他找老友灵虚子和张靖云仔细探个脉,检查检查身体,他心眼不坏,年轻轻的别把身体弄垮了,这也算是关照好人了吧。

  见徐俊英等着下文,便说下去:“候爷在边关征战那些年,饮食不正常,冷暖不定,伤了肠胃……其实红茶更适合您,绿茶,应该也可以喝,不过饿的时候最好不喝……这个我也不大懂,候爷的朋友,灵虚子和张靖云不是擅长医术吗?二日见着他们,让他们给你好好诊一诊,他们总会告诉候爷一些饮食禁忌。”

  徐俊英看着她:“灵虚子和张靖云,你还记得他们?”

  看出什么来了吗?媚娘见徐俊英表情有些异样,不免心虚地垂下眼眸。

  “我……我一直想请他们为我哥哥诊病来着”

  这是在怪自己阻止了那件事,扑灭了她的希望?徐俊英端起茶碗喝茶:“你哥哥不是好了吗?”

  “托候爷的福,我嫂嫂请到一位有名的郎中,治好了哥哥”

  徐俊英扬起一边眉毛:“你,见着你哥哥嫂嫂了?”

  “没有我实在担心,年后让翠喜回去看了看,翠喜回来说的”

  她瞄了翠喜一眼,翠喜会意地回她一个眼神,垂下头。

  徐俊英不作声,媚娘也不敢多嘴,再说下去漏出点什么来就不好了。

  静默着,大概觉得冷场很难受,徐俊英板起脸训人:“你的头晕症是怎么回事?好好的就犯,一转眼又好了,还敢拿了老太太的药,欺骗长者”

  媚娘眼神飘往一边:“我没有,没敢骗老太太,就想试试她的药是什么疗效,果然很好,我回来一吃就没事了”

  徐俊英哼了一声:“都是宫里出来的药丸,先前给老太太两盒,前几天新拿了一盒回来,小丫头没交给你吗?”

  媚娘低下头:“你是说橙儿拿给我的那个药……那个,我得了以后就没犯病,所以没吃着,并不知道是和老太太的药一样的”

  吩咐一直站在身边像木头人似的翠思:“去拿那盒药给候爷看”

  “不必了”

  徐俊英不耐烦:“有病就治,三天两头躺倒,不管事不上锦华堂,却反让老太太惦记着,算什么?你是……”

  长孙媳三个字他没说出口,停了一会,跳过去说:“还有你们主仆刚才说的那几句话,不但没规矩,简直是——大逆不道你可要记住了:管着自己,也要管住你身边这些人,再那样胡言乱语……”

  媚娘再次认错:“不敢了我们从不说那样没规矩的话,只今晚不知怎么的……”

  橙儿清脆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人呢?都死哪里去啦?”

  苹儿跟着喊:“有没有喘气儿的?给我出来吱一声儿”

  活泼,天真,张扬得有底气,这是自己平日惯宠的两个小丫头,喜欢她们的纯真直率,今晚一起撞枪口上了吧

  媚娘咬着唇,头垂到茶碗上,翠喜、翠思不约而同,飞快地朝两人屈膝福了福身,又飞快地跑出去,只听得一声门响,翠怜从隔壁奔了出来,压低了声音,絮絮地不知在说什么,翠喜、翠思加进去,然后有个小丫头轻轻地“啊”了一声,估计是被掐了。

  徐俊英说:“你不会调教丫头,王妈妈似乎也不得力,明儿另找个能干的教引妈妈进来吧”

  媚娘好一会才回答:“全凭候爷”

  打定主意,来就来吧,看谁教导谁,当家奶奶也不是吃素的,寻一个错打发出去,你敢喊冤,让你吃着兜着,走路都不方便

  徐俊英看着媚娘,她坐得端正,娴静而温婉,眼帘低垂,浓密修长的眼睫遮住那双生动的眼睛,从脸上根本看不出她心里在想什么。

  翠喜和翠怜提了食盒进来,翠思却不见,估计是教训小丫头去了,把两个小丫头交给翠思,简直是送羊入虎口,明天橙儿苹儿白嫩的手背上绝少不了几个掐痕。

  翠喜说:“候爷、大*奶晚饭吃得太早,该是饿了,用些夜点吧?”

  媚娘不作声,希望徐俊英说:我不饿。然后他便起身,告辞离开。

  谁知徐俊英却指了指圆桌,吩咐翠喜:“摆在那边吧”

  翠喜就将热气腾腾、喷香诱人的菜肴点心一样样摆出来,有西湖醋鱼、扬州狮子头、宫保鸡丁、葱爆羊肉、麻婆豆腐,还有素炒的青菜,一碟隔水蒸的圆子,两碟花样不同的饼子,一小砂锅香米饭,最后拿出来的是个黄铜锅子。

  翠喜说:“这是大骨汤。”

  媚娘早已饥肠辘辘,看着一桌子菜,眼都花了,不确定地问徐俊英:“候爷也要吃些吗?”

  徐俊英“嗯”了一声,翠怜端热水过来,媚娘说:“服侍候爷吧,我自己去里边洗”

  徐俊英看着媚娘走进内室,问翠怜:“你们奶奶晚上总要吃些食物才睡吗?”

  翠怜答:“回候爷的话:奶奶不常在夜间吃东西。”

  她才不会告诉候爷:奶奶每晚看书理帐薄过后,总要吃点这样那样的才睡得着,厨房的蔡妈妈,每晚做好夜点,或是炖个汤,蒸一碟点心,等着橙儿去拿。

  徐俊英也不信翠怜的话,他一直就不肯轻易相信媚娘房里的人,知道问也是白问。

  媚娘洗手出来,走到桌子旁边和徐俊英相对而坐,翠喜替两人各盛了碗汤,媚娘喝了一口,笑道:

  “好喝候爷赶紧趁热喝吧”

  徐俊英说:“做这么多菜,吃不完岂不是浪费?”

  媚娘点了点头,认真地说道:“对哦,浪费了可不好翠喜翠怜,将这汤分一半去,候爷晚饭吃得太饱,估计不吃什么了,只喝汤。这个豆腐、羊肉、狮子头、饼子、圆子,都拿走吧,喊上橙儿她们,到那边屋吃去,我们这里不用侍候,过一会来收拾桌子就行”

  翠喜偷看一眼徐俊英,迟疑不动,徐俊英说:“去吧,我和你们奶奶说些事”

  翠喜就用大碗分了一半大骨汤,捧到隔壁房间去了,翠怜又将菜装回食盒,刚拿起那碟圆子,媚娘说:“等等,我要个圆子”

  翠怜说:“奶奶爱吃,就留下吧”

  媚娘笑着说:“一个可以了,晚饭时吃过一个。”

  翠怜拿筷子挟了个圆子放在她的碗里,媚娘挟起来咬了一口,翠怜一看,欢喜道:

  “是红枣馅的奶奶要有好彩头了”

  媚娘想起徐小敏的话,忙摇头,说:“这个算你的你给我挟来的。”

  翠怜笑说:“我只是听了奶奶的话,随意选一个来,是奶奶的运气好”

  两人争执着,徐俊英说了一句:“我也要一个。”

  媚娘一怔:“候爷,您晚饭时吃过了,这个吃多会腻的”

  总共才一碟八个,他也要,等会那些人就不够分了。

  徐俊英自己拿筷子来挟:“晚饭时没吃着,那些菜不合胃口,只吃了半碗饭。”

  媚娘只好留下狮子头,让翠怜给每人盛了碗米饭,把一砂锅的饭也拿去了。

  翠怜提了食盒离开,两人默默吃着饭,媚娘爱辣味,只吃宫保鸡丁和素菜,徐俊英就只吃狮子头和素菜,那条鱼竟然没动,媚娘把鱼往徐俊英面前推,说道:

  “这个好吃,候爷多吃些”

  徐俊英又推回来:“我不爱吃鱼。”

  媚娘抿嘴一笑,不爱吃鱼的傻蛋,通常是小时候被鱼刺卡过,心理上留有阴影了。

  便自顾挑鱼肉吃,一边说:“这鱼真好,鲜美得很,定是今天才打上来的清江鱼”

  徐俊英听了,也挟一筷子,送进嘴里嚼嚼,问道:“清江?哪条江叫清江?”

  媚娘忙着挑鱼刺,随口答:“城外有条江不是叫清江吗,候爷没听说过?”

  “城外纵横三四道江河,并未听过有叫清江的”

  徐俊英还是觉得狮子头好吃,第一次吃到这么好吃的肉团子。

  谁知道哪条江叫清江?乱说个名儿罢了。媚娘继续对付那条鱼,一斤多的鱼,被她吃掉一半,徐俊英看着被剔得干干净净的鱼刺骨,呆了一呆。

  一碗汤,一碗饭,半碟宫保鸡丁,半条鱼,还有一半的素菜,她吃得下这么多?

  在老太太房里,她从来是只喝两口汤,吃几口菜,就喊撑了的。

  原来都是假象,回到自己房里,让人做了好菜好汤来,关起门大吃大喝。

  徐俊英用筷子轻点空了的碟子,问道:“这个肉团子,谁做的?”

  媚娘笑了起来:“这个叫狮子头淮扬名菜,才找到菜谱让厨房学着做。”

  徐俊英说:“这个不错,明儿也让人做给老太太、太太她们尝尝”

  “好,现在还是学着做,等她们掌握了火候,就可以上桌了”

  媚娘心想这人还真是个孝顺孩子,自己吃到好东西,就想到家里人,可惜家里那些人,未必样样为他着想。

  上辈子吃过很多样好菜,经营仙客来后,她慢慢想着,写出十来个菜式,交到仙客来大厨房去,让厨子们琢磨着做,因为菜名奇特,雅致有趣,食材新鲜上乘,厨子们又做得用心,味道纯正鲜美,大受客人青睐,其中扬州狮子头最是出名,许多扬州客吃过之后,追着陆祥丰问:为什么叫扬州狮子头?难道出自扬州?可他们家乡的酒楼里就没见过有这一道菜

  媚娘无从解释,只有付之一笑,谁去考究这道菜是哪朝哪代出现在哪个地方?反正它就叫扬州狮子头

  她从仙客来拿了几个狮子头回来,给蔡妈妈吃,告诉她用什么料,蔡妈妈就学着做了,居然也做得很好。让蔡妈妈学做狮子头,只是想让宁如兰和恒儿随时能吃到,宁如兰爱吃肉丸子,恒儿牙没长全,长身子需要吃肉,这个鲜美的狮子头可以给他们改善一下口味。

  媚娘问徐俊英:“候爷不是说有什么话要与我说吗?”

  徐俊英从袖笼里掏出一张帖子递给她:“明日定国公府摆花宴请客,定国公今日亲自将帖子给我,一定要你赴会。”

  明日?奶奶的好不容易装病,哄过宁如兰,让她明天起早上紫云堂理事,自己正想溜出府去,怎么来了这么个破事

  媚娘扶着额头:“我有点头晕,不知明日好不好得起来”

  徐俊英说:“今晚睡前吃颗药丸,会好的”

  媚娘奇怪地看着他:“候爷不是说、说了我不能随意接受人家的邀约吗?”

  “我送你去,午后再接回来”

  就是说,他让她独自赴花宴,他不参与。

  徐俊英也没想到定国公会直接将帖子带到朝堂上,散了朝,追着他,塞到他手上,笑呵呵地说道:“我们家夫人说了:帖子亲手交到威远候手上,若是威远候夫人不到,便驾了马车,撞进府去抓人”

  他很有些无奈,秦媚娘,她样样占据主动,从复活到现在,迅速占领了好几个阵地,他想束缚她、把她深藏起来的初衷,正在、已经被改变了
  • KKK521521
楼主回复
  • 发表于:2013/12/5 11:39:45
  1. 10楼
  2. 倒序看帖
  3. 只看该作者
正文 第九十章赴宴

  第九十章赴宴

  定国公府的花宴,隆重气派,热闹繁华,门前宝马香车,排成长龙,门内珠光宝气,满目锦绣。已近二月,天气仍然很冷,风儿倒不再一阵紧似一阵,却还是刺人肌肤生痛,国公府花园里已经是繁花盛开,姹紫嫣红,除了一些不畏严寒酷暑,一年四季盛开的扶桑紫槿铁梅等普通花儿,其他珍贵难得诸如牡丹兰草茶花玫瑰之类,赫然绽放其间,媚娘知道那都是暖房的功劳,大冷天怕什么,花儿们养在四季如春的暖房里,定国公夫人能够抬出这么多盛开的名花,开年第一个办了花宴,遍邀京中名流贵胄登临孙府观花赏景,足见她是下了一番心机的。

  花宴,即为设宴赏花,有花有酒,还有名伎美姬,歌舞助兴,悠扬悦耳的乐曲,曼美豪放的舞姿,让媚娘看呆了,站在一株花树下迈不动脚,想不到古代也有那样让人看了热血奔涌的舞蹈。徐府年轻人不少,风气却比较沉闷,不比定国公府表现出来的活跃开明,这大概跟当家的人有关吧?徐府有老太太,定国公府至高无上者就是国公爷,当家的则是国公夫人庞氏,长乐候夫人跟媚娘说过庞氏是继室,出身名门,年轻漂亮,国公爷以前的侧妻妾室很多,如今只独宠着庞氏,庞氏性情活泼坦诚,自己生了儿子女儿,仍以前夫人所生子女为尊,用心维护教导,极得子女们尊敬,这大概也是国公爷特别宠爱信任她的原因。

  乐伎们在弹奏一个柔美的曲子,曲风类似于听过的“三月桃花雨”,细看他们操弄的乐器,有扬琴瑶琴箜篌笛箫羚鼓琵琶,上辈子小的时候学过舞蹈,顺便也玩乐器,上高中打架子鼓和几个同学组了个乐队,结果学习成绩从前五滑至第二十七名,被爸妈喊停,为了白居易一句“犹抱琵琶半遮面”,跑去跟隔壁阿姨学了几天琵琶,一曲十面埋伏完整弹下来,便不顾阿姨不停游说,死活不干了,弹琵琶那个苦啊,真不是常人能做得来的。

  定国公夫人去应付了几位尊贵些的客人,便跑回来找媚娘,见她独自躲在一角看歌舞,笑着拖了她走开,笑道:“真是小可怜,歌舞几时没有看?走跟我会客去”

  徐俊英当真不和她一起来,送了她进门便走,定国公夫人拉着她,安慰道:

  “长乐候、定远候也不能陪夫人,让男人们忙去吧,咱们女人家自己玩”

  贵夫人们都来自公卿世家,深宅大院,哪家没有个亭台楼阁,种上满院子的奇花异草,赏景观花,也不算什么稀罕事。所谓物以类聚,来的贵妇们自按品级性情爱好各成一个小圈,定国公夫人长袖善舞,八面玲珑,都将她们关照到位,媚娘跟在她身边四处游走,不停地点头微笑,不管认识不认识,都说上几句场面上的客气话。直来到长乐候夫人、定远候夫人那一圈里,见有许多熟悉面孔,就不肯再走了,和定国公夫人一起,被拉坐下来喝茶,这一个小团体的贵妇品秩不低,说话却比较随和,感觉没有束缚,也许她们都有个共识,觉得聊天就是聊天,不能畅所欲言那算什么乐事,只要不涉及时事政局,不拘话题,家长里短地八卦一通,比较一下各自身上的穿着打扮,谁的好就羡慕忌妒恨,不够好的就同情安慰加打击,附赠几个貌似提携帮助的经验之谈,和这些人相处很容易,媚娘谈笑风生,到她发表言论就专找些讨喜的奇闻逸事说给大家听,很是招人喜欢,一时间再次成为热门人物。

  媚娘在一间暖阁子里见到了“靖国公夫人”,她留意这个称号,是因为那天被靖国公府的张四欺负了一下,耿耿于怀,靖国公夫人,张四的母亲吧?一个妆容精致、服饰华丽四十来岁女人,看得出年轻时有点姿色,她温婉地微笑着,谦恭持礼,完全是贤德淑良的贵妇人形象,有点不相信那坏孩子是她生养的,媚娘猜着,会不会是靖国公和别个女人生的。

  定国公夫人却给了她一个肯定的答复:“靖国公夫人生了三个儿子,四公子是幼子,最得她疼爱……”

  一句话颠覆了媚娘对靖国公夫人的所有好感,养出那样的儿子,还疼爱,疼爱了就有纵容,这样的女人,再好也是装出来的

  长乐候夫人的话让她对那女人恶心透了:“她也配称国公夫人?就算是庶女吧,好歹出自名门,却不守闺训,勾搭人家男人,若无奸情,为何别的男人不嫁,非要进靖国公府作妾?逼死正室,赶走嫡长子,哄得男人将她扶正……也只有定国公夫人,看在定国公与靖国公共过事的份上,下了帖子请她来——我开花宴,请人的帖子都不打她家门前过,省得亵渎了花神”

  媚娘对长乐候夫人的嫉恶如仇大加赞赏,伸了个大拇指给她,暗地里却也心寒害怕:靖国公夫人恶心人,秦媚娘呢?承袭了秦媚娘的一切,连她做的坏事也算在自己头上了,万一那秘密泄露出去,被长乐候夫人之类有点正义感的贵夫人轻视蔑视,当面背后唾弃痛骂,还怎么混?简直就没脸活了啊

  媚娘变得忧心忡忡,头一次很深入地替自己、替徐俊英未来的日子考虑。

  唯有将这个秘密烂在肚子里,她办得到,王妈妈办得到,徐俊英呢?应该也办得到吧,秦媚娘死去,他不是就打算那样做了吗?还有郑美玉,郑夫人,她们呢?

  午前赏花赏景赏歌舞,之后男女分开,定国公带着男人们去斗酒取乐,女人们还坚持着,规规矩矩、淡定悠闲地坐在明轩画阁里,吃零食观茶艺聊大天,定国公夫人又带了感兴趣的夫人们学制花酱、制香脂香片。

  然后到了正午,夫人们入席用饭喝酒,别开生面、趣味盎然的女人式斗酒开场,一个个喝得七晕八素,找不着北,媚娘开始不敢怎么闹,被别人灌了很多,自己也发起狠来,不管三七二十一,揪住谁灌谁,酒席上罗裙翻飞,酒盅乱掷,贵妇们发髻凌乱,钗钿委地,狼狈不堪,犹自笑得恣意快活,媚娘看着个个都像疯子似的。

  徐俊英午后来接媚娘,相比于别的夫人,她看来还算正常,翠喜翠思贴身扶着,走得很稳,和徐俊英一起向国公爷、国公夫人行礼告别,丫头们扶上马车,媚娘开始还能端坐着,头脑清醒,感觉到马车在走,后来她觉得有点困了,靠在座位上眯了一下眼,结果直接就人事不省了,等她醒过来,已然是第二天清晨,她在自己的房里,自己的床上,身上换了衣服,翠喜、翠怜和翠思正守在床前,等着侍候她起床,王妈妈唠叨着:

  “老天啊,怎么还不醒?怎么还不醒?翠喜捺开帐子看看”

  媚娘慢慢爬起来,扶着头喊:“头疼这回不是假晕了,真的疼”

  于是又可以名正言顺地再躺下,王妈妈让翠思去找宁如兰告假,翠喜端了粥来喂媚娘吃,媚娘哼哼唧唧:“难受,不想吃”

  王妈妈急得什么似的,转身就往外走,翠喜问:“妈妈去哪里?”

  王妈妈答:“到厨房去,看看有什么新鲜点的食材,做给奶奶吃”

  翠喜欲言又止,等她一走,媚娘就跳下床,跑进内室,洗脸,用青盐刷牙,回来自己坐到桌子边,吃掉那碗粥,一边问翠喜:

  “昨天我怎么回来的?”

  翠喜答说:“候爷接回来的啊”

  “我在车上醉倒了,你们怎么弄得我回到房里?”

  “哦,是宝驹回来让婆子们拿了软轿去抬回的”

  媚娘松了口气:这样还不错,在软桥里遮着盖着,总好过被人扛回来的好,那样就丢人现眼了。

  “候爷出去了吗?”

  “去了,走之前来看过奶奶,让我们好生服侍着。”

  “嗯我们现在出去,有问题吗?”

  翠喜往门口看了一下:“翠思没回来呢”

  媚娘说:“没关系,带上翠怜就好了。”

  翠怜欢喜道:“好啊好啊,带我出去吧,别总把我留在家”

  翠喜白她一眼:“你以为出去就那么好玩的啊?”

  翠怜说:“不好玩,你留在家啊,我去”

  两个丫头斗起嘴来,媚娘无奈:“吵什么吵?快给我梳头,找衣裳穿,等王妈妈回来,就不好走了,她一向胆小,每次要出去,总被她天不亮就赶着起来,怕人撞见,定是不同意我们这样大白天跑出去”

  翠怜出门拉了橙儿苹儿进来,一句句交待清楚,两个小丫头频频点着头,翠喜一边开柜子找衣服,一边指着她们说:

  “别只顾着点头,句句话要往心里去,奶奶平日都怎么教你们的?要胆大心细,见什么人说什么话,心思不能放在脸上,不害人,但一要防人”

  两个小丫头听完训,施了礼出去,媚娘一边穿衣一边笑骂:“死丫头,我什么时候这样教她们了?”

  翠喜也笑:“那两个小蹄子都是够精灵的,不拿奶奶来压着,她们不用心听话。奶奶倒没亲口跟她们这样说,但奶奶说过翠喜,我在旁边听着呢”

  “好啊,有心栽花,无心插柳,翠思那丫头还是我行我素,倒被你这个懂事的捡了话去。”

  翠怜捧着浸过水的冰蛛面具过来:“奶奶戴上吧”

  媚娘用尖尖的手指将面具拈起,贴到脸上,镜子里出现了另一张面孔,翠怜叹道:

  “太神了,只是换一个脸,就变了个人”

  媚娘起身去拿画架上一条丝巾,翠喜打量着她,说:“还是能看出奶奶的影子……举手投足,一转身的姿态,那眼神……算是多了个姐妹吧”

  媚娘说:“气质很重要,一个人,面容变了,若是气质还在,细心的人就能看出来。所以那天我很怕,幸好他们男人家粗心,应该也不可能想得到会是我。”

  “气质?”

  翠怜恍然大悟,拍手道:“奶奶大病回来,容貌声音都不变,就是性情、气质都不同了,所以我们总觉得奶奶变了个人”

  媚娘瞪着她看,翠喜拍了她一下:“你快变成翠思了”

  翠怜脸红了,低下头:“我、我……”

  媚娘说:“好了好了,变就变吧,反正还做你们姑娘就成”

  翠怜抬起头,高兴地笑道:“对我就是这样想的”

  媚娘无语,摆手:“快走快走,迟了要来不及翠喜,那日回来让你做的事,办了吗?”

  一说到正事,翠喜就变得正经起来:“回奶奶话:当天就给了林阿茂三十两银子,让他缝两套好些的新衣,去集市买马,到车坊买新车,剩下的银子,做为他挨打的补偿”

  媚娘点头:“好,这样就妥了”

正文 第九十一章岑宅

  第九十一章岑宅

  辰时到仙客来,媚娘下车后又回头打量林阿茂新买的马车,白马套黄杨木车架,乌木顶盖,车厢壁上有浅浅的菱形雕花纹,小四方窗和车门挂着淡青色布帘,整幅车厢车架用桐油刷过,油滑光亮,干净清爽,看着很舒心。

  林阿四穿套簇新的青色衣裳,戴顶同色新毡帽,腰间系根深蓝色汗巾,比徐府正经的家丁还要精神,媚娘笑着说:

  “不是不想用好的,只不想引人注目。阿茂记着,回去就把车子收好,不要成日赶出街来晃荡,若再遇上那日的恶人,便不好了。”

  林阿茂忙点头应道:“姑娘放心这车只有姑娘需要才出来,平日锁在我家后院柴房,孩子们都不能近边的”

  陆祥丰来迎接媚娘,先此着她往通往休息间的通道,媚娘摇头:“不上去了,前边饮早茶的客人多吗?”

  陆祥丰说:“二三楼有一些,姑娘常用的雅间还空着,若不是贵客点要,通常过了辰时才给人用。”

  “夏公子、张公子还常来吗?”

  “二位公子三几天来一次,依照姑娘吩咐:茶水饭钱全免”

  媚娘笑了笑:“表面功夫,他们才不介意这点。你们务必小心侍候着,怠慢不得,他们,可是仙客来真正的贵人”

  陆祥丰俯首道:“姑娘说过的,我记着呢”

  媚娘看看翠喜翠怜,说:“翠怜随我到前边走一遭,陆掌柜与翠喜交接完帐簿等物,再引她到厨房和食材库去察看一番,待会在后院会合,我们时间不多,要赶着回去。”

  当下分两路走,媚娘和翠怜走到前堂,帐房迎着,媚娘翻看了一下两日来的流水帐,微微点头,帐房黄先生笑道:“姑娘福泽深厚,仙客来红红火火,如今已是日进斗金,前景更加喜人啊”

  媚娘微笑:“先生辛苦了仙客来有如此成就,靠的是大伙的勤奋,所有做事的人都在我心里呢,都会有好的回报”

  黄先生连连作揖:“姑娘仁善姑娘气度堪比岑大爷,小的们钦佩得很”

  说话间,媚娘眼角余光瞄见门口人影晃动,怕又来什么见不得的人,赶紧拉了翠怜离开,却听见一个声音喊道:“岑姑娘”

  回头细看,原来是张靖云和灵虚子走了进来。

  三个人都很高兴,互相施礼毕,一同往二楼雅间坐下,堂倌捧上热茶热点心,边吃边聊。

  翠怜不肯挨着媚娘坐下,媚娘只好叫她在身后的小桌子坐了,另给她上壶热茶,一屉点心,让她自由自在地吃着。

  张靖云笑着说:“你都不出来的吗?十多日不见,连徐俊英也没见着,真是奇怪了。”

  媚娘说:“我是被关在府里,理不完的家务事徐俊英,他不是天天出门么?没和你们相遇过吗?”

  灵虚子看了张靖云一眼:“我们回归云山庄住了些日子,偶尔才来一次,徐俊英天天上朝,自然没机会见着。”

  张靖云垂下眼眸,媚娘拿起茶壶给两人各斟了一杯,笑道:“看见你们两个,我是又高兴,又害怕,怕万一那个人也跟在后边来就坏了”

  灵虚子笑了笑:“近几日他不在京城,太后拉着往普宁寺诵经还愿去了。”

  媚娘差点被茶水呛到:“他?诵经还愿?别把菩萨们吓坏了”

  张靖云真的被呛着了,灵虚子笑不可抑:“你、你还真了解那个人的性情”

  媚娘笑了一声:“不敢这么说。我至今不懂他为何好好儿的要寻死?他那样的人,能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儿?”

  “唉一言难尽,伤心事人人有,只各不相同而已”

  灵虚子看了看翠怜,媚娘朝他点点头,笑着指住他:“灵虚子,你有伤心事吗?你没有”

  她又看看张靖云,张靖云微笑着,媚娘说:“他可能有”

  灵虚子不服气:“你怎么知道我没有?”

  “猜的,你就没有”

  灵虚子笑了:“好吧,算你猜对了,未到伤心时。”

  “哎”媚娘给他们添上茶水,笑道:“说错话了吧?快改了这辈子,你就不该有伤心事”

  灵虚子笑着叹道:“一辈子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如何会没有?顺其自然罢了。”

  又指着张靖云:“你知道他的事?”

  媚娘摇头:“不知道,也是猜的”

  张靖云无奈:“别乱猜”

  媚娘和灵虚子相视而笑,张靖云却不高兴:“你们说着那个人,怎么扯到我这里来了”

  媚娘挟了只饺子吃,一边看着灵虚子,灵虚子就简明扼要地说起齐王的事来,媚娘这才知道,齐王从军原是为一名美艳绝色的小男孩去的,那男孩叫简玉,女孩般柔弱,却身怀绝技,为报父仇去边城,齐王那时刚认识他,毅然同往,杀了害死简父的强人之后,两个十五六岁的小男孩就投了边境的军队,参与抗击邻国的侵略,齐王获得首次军功,需要填写详细报表递呈上去,军中才知道他竟然是尊贵的齐王殿下。

  齐王不肯回京,非要在军中历炼,皇上也无可奈何,加之他自己也有过相同经历,也就不管他,只派了大批侍卫跟着。齐王得以和简玉在边关度过了三年亲密无猜的美好时光,除了他的贴身侍卫,没人知道两个男孩具体怎么过的日子,只见他们同吃同住,甚至相携相牵,形影不离,他们之间是什么样的感情,谁也不说出来,却个个心知肚明。

  齐王和简玉都是能打肯拼命的骁勇猛将,每有战事,两人总是双双出击,配合默契,获胜而归,但在齐王回京前那一场战役,简玉折了——担心身后的齐王遭毒箭击中,一手抓住飞掠而来的毒箭,一手握银枪,结果抵挡不住敌将,被砍***下。

  齐王见简玉***,顿时疯了一样地冲上来抢人,身上被砍了几刀,又中了毒箭,浑然不顾,等来到简玉身边,也倒下人事不省了。

  灵虚子说到这里,嘎然而止。媚娘睁大眼睛看着他:“后来呢?”

  张靖云说:“他的事我们也是问了侍卫才知,后来就急送回京,让我们救治。痛失简玉,他了无生趣,遇到你之前,他一直想办法折磨自己……那天,你和他说了什么?”

  媚娘调皮地吐一下舌尖:“我骂他了,替他包扎伤口,我说想死别拖累我,别弄脏了我的马车我,我不知道他是齐王啊”

  灵虚子说:“单侍卫说,你很有简玉的神韵,齐王原本暴躁烦恼,看见你时他才安静下来。”

  媚娘打了个寒战:“不是吧,他把我当成简玉?”

  灵虚子哈哈笑着:“当然不是,他又不糊涂,战场上见惯生死,怎会不懂简玉已经没有了?只是觉得你像。对于他来说,你是个安慰……他还不知道你是个女子,千万不能让他发现,否则不知会惹出什么事来”

  媚娘发愁道:“我也希望不要与他相遇才好”

  张靖云安慰她:“别担心,就算遇上了,你镇定些应付就好,他虽然讨厌女人,但他不为难女人”

  又说了一会话,听听外边街集上人声越来越热闹,城外赶集的人都到了,说明时辰不早,媚娘因要在徐俊英下朝前回家,便先告辞离开,灵虚子和张靖云送出雅间,刚到楼梯口,忽听得楼下一片吵闹声,几个人忙走到挡栏边观看,见三个人抱着包袱,身上背着宝剑,还有胡琴琵琶笛箫等乐器,被店里几个五大三粗的堂倌推推搡搡着往外赶。

  张靖云说:“怎么回事?”

  媚娘摇头:“不知道啊,下去瞧瞧”

  下到一楼,陆祥丰也从后头赶来了,对媚娘作揖:“惊扰姑娘了”

  又转向张靖云和灵虚子:“对不住二位公子爷”

  灵虚子指指那三个人问:“他们做什么了?”

  媚娘细看那三个人,两男一女,都很年轻,穿着细纺凌罗,那彩衣女子低着头,看不出容貌如何,单从那卓约风姿也能判断出是位曼妙佳人,两个男的,一个紫衣,一个白色长袍,也是玉树临风,仪容不俗,白色长袍男子比紫衣男子年长,高了半头,相貌也多俊秀,显得更成熟些,他护着紫衣男子和彩衣女子,不让堂倌的手碰到他们。

  “拿开你们的脏手,爷也不是没钱钱袋被人摸去了,等爷有了钱,再来还你房费”

  白衣男子扬起一双俊秀的眉毛,轻蔑地说。

  媚娘问陆祥丰:“是欠房费的?”

  陆祥丰点头:“是欠了一个月。刚来时就被人摸了钱袋去,有点钱要留着买食物,只说等寻见亲友,再还房费。但亲友一直没寻见,近日来赶考的举子们越来越多,住房都要住满了……寻思着,只能让他们走”

  媚娘问白衣男子:“三位来自何方?”

  白衣男子看了她一眼,反问:“你是何人?”

  陆祥丰道:“这是我们少东家”

  白衣男子又再看了媚娘一眼,将身上挂的背的物什整了整,抬手作揖:

  “原来是少东家,失敬请问少东家,我兄弟几个落难至此,实在无钱还上房费,可否容我欠着,他日定当双倍奉还”

  媚娘福身还礼,对上白衣男子惊怔的目光,微微一笑:“谁没有个落难的时候?房费就免提了吧,几位若没有地方可去,先住着无妨,若定要去,可以让店里支些盘缠给你”

  白衣男子不能相信:“姑娘……少东家为何要如此善待我们这些落难的人?”

  “世事无常,保不定我也有这样的时候呢?”媚娘指了指那位彩衣姑娘,说道:“她应该有一个稳定的住处”

  白衣男子眼圈微红,低头俯身,深深行了一礼道:“谢少东家高义李秋歌记住你了愿好人福乐安康,告辞”

  媚娘看着他们走到门口,没去帐房那里领盘缠,便喊了一声:“请留步”

  李秋歌回头,媚娘说:“我看你们背着这么多乐器,想是识音律的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李秋歌戒备地看着她:“少东家有话这里说就好”

  媚娘心里冒出一个念头,想找个人商量,回过头来目光乱扫,结果对上张靖云,说道:“我想留下他们……”

  张靖云下意识地应道:“应该可以的。”

  媚娘便真的朝李秋歌走去,站在他面前,两人说了小半天,到最后李秋歌和他身边的紫衣男子居然绽开笑容,看着媚娘的目光充满钦佩和感激,他们身后那位彩衣女子也抬起头来,秀美的脸上喜笑颜开。

  媚娘问明李秋歌三人来自扬州,自幼学习音律,练歌舞,在扬州乐坊间流连多年,这次到京城来投靠亲友,谁知被偷儿摸了钱袋去,亲友久寻不见,又不肯当掉心爱的乐器,因此才落魄至此。

  媚娘与他们谈妥的事情是:仙客来提供场所资金,李秋歌和苏玉奴、苏玉郎姐弟负责招蓦善歌舞的年轻男女,编演排练各种时人喜闻乐见的歌舞,应客人所请,于席间表演,所得赏金订银,李秋歌做一头,仙客来做一头,二二分成。

  将事情谈好之后,李秋歌带着苏玉奴、苏玉郎姐弟还先住回仙客来原来的房间里,媚娘交待陆祥丰拿了岑贵泉留下的钥匙,带人到城东岑宅去打扫一番,那宅子她也去看过,很宽敞舒适一个院落,一共有三进,外院内院,假山池鱼,花树楼台,小富之家,旁边还延出一个侧院,十多间房子,围廊精致,大片的空地未及种上花草,原是岑贵泉后来买的邻家的院子,想僻为妾室别院,却没想到妾室未能入住,他就被迫还乡做地主去了。

  媚娘恶作剧地给那寸草不生的侧院起了个名叫“锁春院”,让陆祥丰收拾了给李秋歌他们住,空地平坦,刚好可作练舞之地,再将小院通往大院的门封死,不通往来,大院她可是有用处的。

正文 第九十二章春天

  第九十二章春天

  媚娘每天忙碌,不睡懒觉早早出门为看儿子,然后上紫云堂,听婆子回话,处理事务,候府大宅年前事多,年后事也多,大事小事理完有时连午饭时间都过了,王妈妈怕她饿着,直接就让把饭传到紫云堂去吃,吃完饭经常还得到大园子和各院去走走,亲自巡看一些需要修葺或正在修葺的园景,有管家管事怎么着,老太太吩咐了,当家管家就要上心,不可偷懒,勤走动,四下里察看,权作散步了。散步就散步吧,在候府里小范围散步,有时瞅准时机,就直接散到府外去了。

  忙来忙去,日子过得飞快,她每天呼吸着春天的气息,却没察觉到清华院已悄然披上春装,有天猛然发现水池边出现两棵萌出嫩绿枝条,像两个身姿卓约的少女贮立水边时,她吃惊不小,对跟在身后的翠怜翠思大声说道:

  “天哪这里竟然有两棵柳树”

  翠思乐不可支:“大*奶,两棵柳树一直都在那里呢”

  翠怜笑着说:“大*奶天天打这儿过,没留意看,估计把它们当木桩子了”

  媚娘笑:“可不是?不上心,就不去注意它。想不到它一夜之间发了枝条,真是好看,让人惊艳一场”

  又指着水池对面枝藤攀爬到屋顶,开了整面墙的蔷薇花说道:“那些花儿也是才开的吧?前些时就没见着。蔷薇花应是四季开花,或许是年前被几场大雪打伤了,到现在才开放。这边的玫瑰刚打花苞,那边蔷薇就开得鲜艳——两个姨娘真会打理,她们却也老实得很,总不出门,整天闷在房里做什么?咱们过去摘几朵花玩玩,顺便看看她们”

  翠怜说:“大*奶又来这样不好,哪有奶奶去看姨娘的?该她们来看奶奶才对”

  “要什么紧?走吧走吧,又不是没看过,我这个奶奶不过是……”

  她及时停住,叹口气说:“算了吧,好也是人家的,强折来半天就坏了,还是看咱们的玫瑰花苞吧”

  翠思点头:“对蔷薇哪比玫瑰好?香也香不过”

  “这你就不懂了,其实蔷薇很好,美丽却不张扬,芳香清雅,玫瑰,有些过于娇艳了……”

  翠思不解:“奶奶,您以前可是最爱玫瑰的,现在又说它不好”

  媚娘笑道:“我现在也爱啊,谁敢说玫瑰不好了?你个傻丫头”

  三个女人一条街,主仆几个站在池边指指点点,说说笑笑,完全不注意身后的徐俊英和宝驹。

  徐俊英没走出东院就听到媚娘的惊呼,身后的宝驹忍不住笑了一声,徐俊英垂着眼,默不作声:她每天在想些什么?管着家务事,看多了枯噪无味的帐簿,人变傻了?可是那双眼睛仍然光彩夺目,一张巧嘴仍然哄得老太太欢笑,引得弟妹们高兴,却极少花心思留意他了,如今在老太太房里用饭,完全是庄玉兰在服侍他,郑美玉到清华院来,连上房都不让进,直接打发她去东院,他没有理由去上房,觉得不应该去,又忍不住想知道她在做什么,为不让郑美玉来得太密,东院小侧门锁上了,他每天从这边正门进出,这么多天来,只在院里遇到她一次,她就像忽然发现那两棵柳树的存在一样,惊奇地对他说:“候爷今儿走这边么?绕远路了啊”

  说完行礼,告一声罪,匆匆出门到老四院子里察看需要重砌的隔墙去了。

  他感觉到从未有过的失落和悲凉,但他硬生生地把那种不好的情绪压了下去。

  好歹算有点听力,徐俊英看着媚娘转过头来,熠熠生辉的双眸清澈潋滟,笑着朝他福身说道:

  “候爷万福候爷今天不上朝么?”

  徐俊英说:“我沐休,今天和明天。”

  “哦”

  媚娘应了一声,没了下文,说什么啊?难道问他:候爷沐休两天,有什么活动啊?

  那太八卦了

  可是他沐休两天耶,就是说今明两天都有可能随时出现在这院子里,万一要找自己问点什么怎么办?明天还想出去问陆祥丰些事呢,主要是林如楠的消息,算行程,从岭南到京城,一个多月的时间,该到了吧?

  却见徐俊英递过来一样红通通的纸片,媚娘大叫不要啊,又是请柬该死的花宴开个不停,她都连续参加三四个了,腻味得要死

  “这是长乐候夫人的帖子,明日辰时去——她家的牡丹花开了”徐俊英说。

  媚娘慢慢接过帖子,轻轻抿了下嘴唇:长乐候夫人,蛮够意思一个女人,不好推辞……

  她抬起头看着徐俊英:“候爷也去吗?”

  徐俊英微微点头:“我与长乐候同时沐休,他专程说过了,也要去”

  媚娘眼睛一亮:“候爷去,我就不去了吧?我……府里有些事没做完呢”

  哄得徐俊英出门,她在后边可以为所欲为了。

  徐俊英还没回答,门口那边传来两声娇笑:“你们在说什么?不去哪里?”

  两人同时转过头去,看见郑美玉挽着庄玉兰,姗姗而来,身后跟着三四个婆子和丫环。

  郑美玉给徐俊英行礼:“表哥万福”

  庄玉兰说的是:“候爷安好”

  徐俊英看着她们:“你们两个怎么不陪着老太太,这时候有空过来”

  庄玉兰不作声,徐俊英两天不在锦华堂用晚饭,每天都是天不亮就过去,让季妈妈向老太太代转问候,她见不着他,心里烦躁,刚好郑美玉来了,跟她说候爷这些天只往媚娘那边跑,她更加郁闷,耐不住郑美玉的撺掇,趁着老太太打盹儿,偷偷和郑美玉溜了出来。

  老太太是跟她说过成婚前不好跑来找表哥,表哥总要来锦华堂的,想看他,和他说话还不容易?可是表哥近段来心不在焉,媚娘一起来锦华堂还好些,媚娘不来,他笑容也没有了,庄玉兰心里隐隐不安:瑞珠和郑美玉说的都不可信,候爷若和媚娘淡了情份,常期分开住,为什么他有如此表现?他心里难道还有媚娘?郑美玉这死妮子,那天吊她胃口,欲说还休,她哄了半天,就是哄不出一句话,郑美玉只说:兰姐姐知道我的心意,我愿意服侍候爷,服侍兰姐姐,现在还不到说的时候,等兰姐姐成了亲,记着妹妹,将妹妹带进来,那时妹妹什么都告诉兰姐姐,将一颗心剖给兰姐姐看

  郑美玉肯剖心,那才怪了,有什么了不起的秘密?无非是编个由头哄自己,先给她一个名分,哼当谁是傻子呢?想跟我共侍候爷,做梦去吧

  庄玉兰心里讨厌郑美玉,却不动声色,没和候爷成亲之前,她什么都不会做。她是大家闺秀,名门淑媛,懂得如何保持自己的好名声,等嫁了人,成了当家奶奶,才能动手,慢慢来,一个一个清理掉,清华院里,只会有一个女主人

  郑美玉机灵,笑着说:“兰姐姐听说清华院里玫瑰花开了,想过来看看”

  媚娘看着她,不客气地说道:“清华院的玫瑰花,只打花蕾,从不绽放,你们是看不到的喏,那边姨娘院子里有蔷薇花,开得正好,想看就过去吧”

  郑美玉毫不示弱,迎着媚娘的目光,说道:“兰姐姐只进上房,姨娘房里却不是她要去的地方”

  媚娘一笑:“我怎么知道兰表妹要不要去姨娘房里?我只请她去姨娘院里赏花。玉表妹呢,只好在这里呆着,姨娘院里都不能去的——如意跟我说了,玉表妹送的蜜饯,苦得要命,她心里怨着你呢,去了也是找骂”

  郑美玉变了脸:“表嫂”

  媚娘说:“慢来表妹啊,我让人接了你进府到今天,总算听见你喊这一声表嫂,真不容易过一个年回来,只认表哥,不喊表嫂了唉累啊,我忙了半天,累坏了,要歇会,你们请自便吧”

  郑美玉咬着唇,庄玉兰有些委屈,又有些害怕地靠近徐俊英:“表哥,表嫂今天是怎么了?我们只不过想来看看花儿”

  徐俊英喊住媚娘:“你刚才说,玫瑰花只打花蕾,从不绽放,是什么意思?既然栽花是为赏看的,看看又何妨?为何不让她们看?”

  庄玉兰眼里闪出喜色,唇角轻抿出一线笑意,偷眼看向郑美玉,郑美玉会心地点点了头,也露出笑容。

  媚娘懒懒地说:“想看就去看吧……候爷恕罪,我的脚疼,先进去了”

  翠怜扶着媚娘走了,翠思朝徐俊英福了福,说道:“回候爷话:假山那边的玫瑰花真的没开,刚打花苞。大*奶种玫瑰,是为晾干入茶入药的,明日太阳升起之前,所有花苞都会被剪下。所以,清华院的玫瑰花,‘只打花蕾,从不绽放’玉表小姐,您不是早就知道这回事的吗?”

  庄玉兰和郑美玉呆了,郑美玉转到徐俊英右手边,轻轻摇着他的手臂,撒娇地说道:“表哥,你看这丫头”

  徐俊英抽回手:“既然如此,你们看看蔷薇花也罢了。不单只清华院有玫瑰吧,别的院子难道没有吗?”

  庄玉兰柔声说:“没关系的,既是要入药,我们便到别处去看吧。玉表妹,听说明天三奶奶的几株名兰盛开,我们请表哥带我们一起去看,好不好?”

  郑美玉高兴地应道:“好啊,表哥明天带我们去看兰花”

  徐俊英说:“我明天可没空,同僚家里牡丹花盛开,办花会,下了帖子,我得去应个景”

  郑美玉试探地问:“请女眷的吧?表哥不如带兰姐姐一起去”

  庄玉兰在袖里紧握住双手,心想若是若是徐俊英答应了,她便投桃报李,拉上郑美玉作陪,这样,两个表妹一起随同,别人没什么话说。

  徐俊英看看郑美玉,又看看上房,淡淡地说:“长乐候夫人请了媚娘,她和我一起去”

  庄玉兰的指甲掐进肉里,痛得钻心。

正文 第九十三章糕点

  第九十三章糕点

  长乐候府的花会,竟然请到了齐王

  这是媚娘料想不到的,参加过诸如定国公府那样品阶更高勋贵人家的花宴,齐王都没来,却肯接了长乐候府的帖子,而且来得很准时,带着大批侍卫,前呼后拥,与威远候徐俊英的车马堪堪在长乐候府门前相遇,媚娘刚下马车,站在徐俊英身旁,长乐候夫妇本是要过来迎接威远候夫妻,见齐王驾到,赶紧改了方向先去迎齐王,齐王下了车辇,目光扫过来,媚娘吓得心跳加快,低头往徐俊英身侧一躲,下意识地伸手拉扯着他的衣袖,此时真希望他的衣料是那种有弹性会扩张的尼龙布质,撑成一方布景把她挡住。

  徐俊英有些奇怪地侧过头看她,说:“那是齐王殿下”

  齐王和长乐候夫妇见过礼,大步走来,徐俊英领着媚娘朝他行礼,媚娘始终把头低得不能太低下去了,机械地随着徐俊英的动作福下身,齐王笑着抬手抱拳回礼,对徐俊英说:

  “威远候,等我箭伤好利索了,咱们再来比试比试,还比枪法,如何?”

  徐俊英说:“齐王神勇,威名远扬于西关,应是胜过我了”

  “威远候也肯胜输?你与皇帝自来与我比武,总要把我往死角里赶,不把我打趴下不罢休,你知道我那时候多恨你们吗?后来还是明白你们的苦心,不就是想打压我的性子吗?哈哈我就这样了,改不了,不过谢啦”

  齐王说完,扫一眼畏畏缩缩的威远候夫人,昂头往府里走去。

  媚娘等他走远,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长出一口气,回头对上徐俊英疑惑的目光,忙又垂下了眼帘。

  长乐候夫人王氏笑着对徐俊英和媚娘说:“整个京城,我家的牡丹开得最好,齐王殿下奉太后之命,亲自来挑几盆送往普宁寺养着”

  看看长乐候方海宁和徐俊英走到前头去了,王氏又悄声对媚娘耳语:“你留意看今天来的女眷,除了我们这些已婚嫁的,来了许多年轻女孩儿,都是精挑细选才下帖子请来,我家候爷领了皇上和太后旨意,一切都作顺其自然——其实前面几家的花宴也作过安排,奈何齐王不肯去,偏今天他来我家了,瞧着吧,看哪家小姐入了他的眼”

  媚娘说:“皇家娶媳,不是一个赐婚就可以的么?”

  王氏笑道:“那也看是谁,齐王那样的性子,他说过了:未经他同意给他赐婚,新娘不准进王府,只抬往城外去祭河神”

  媚娘失笑:“这个齐王……果然与众不同”

  不管坊间传言中的齐王有多么古怪神秘、与众不同,丝毫不影响勋贵小姐们对他的崇拜和爱慕,他一出现在方府牡丹园,就像太阳吸引着向日葵,几乎所有女眷都朝他转过脸来,特别是少女们,能往前走近一步就绝不会后退半步,齐王那份超然的俊美和夺人的风采让她们痴迷,就算让齐王带着她们赶赴深渊,看来也是肯的。

  媚娘和长乐候夫人闲闲地倚在二层亭楼上,借着一丛常绿桂花树的遮掩,看齐王站在花丛里,点将似地挑选牡丹,就那么随手乱指,侍卫们抬出来的尽是些名贵品种,花期长颜色纯正花朵儿又饱满丰美的,目光之刁毒,把长乐候郁闷坏了:

  “我可是尽心掩藏着呢最好的几盆,花了我多少心血去,这个齐王,真个精乖”

  媚娘笑着,不知道说什么话安慰她。齐王挑好牡丹花,和长乐候、徐俊英等人又闲聊几句,便告辞了。他经过的花径,少女们恨不能夹道相送,火辣辣的目光利箭似地投射到他身上,那齐王却不是个正人君子,昂首阔步,眼神飞扬,美女佳人看着,脚步不停,脸上还带着勾人魂魄、似有若无的淡淡笑容,随着他俊逸的身影绝然消失在花树后,女孩们的眼睛瞬间变得空洞干枯,没有了灵性,媚娘仿佛看到齐王走过的甬道上,跌落一地粉红色少女怀春心,一颗颗可怜柔弱得不像话,都破碎不堪了。

  长乐候夫人很细致,她是苏杭人,会做好多样有家乡特色的精美糕点,宴席上捧出来待客之外,还给家有老人小孩的客人各准备了一份带回去,比较看重的客人便多送一份,媚娘也得了两份,很是高兴,她在席上尝过两块,只觉糯软香滑,甜而不腻,口感特好。回家的路上,媚娘在车里给翠喜和翠思各分了两块尝,剩下的拿回去,分成几份,老太太、太太是要给的,也给王妈妈她们吃吃,没想过给恒儿,前世里妈妈说过,小孩儿长牙的时候,最好少吃甜食。

  谁知到候府下车,徐俊英让宝驹跟翠喜拿走了那两盒糕点,说:“你先回房吧,我去看老太太,顺便给太太也送盒糕点”

  媚娘见没了王妈妈她们的份,心里一百个不愿意,却又不好跟他争这点,只有看着他的背影吐槽:能不能不这么好?孝子贤孙,有回报的么?老太太就忽略不提了,这么多个孙子,管她是不是都真心疼爱你们,亲亲的祖母,能孝敬就孝敬着吧。那郑夫人,明摆着在那里坑你呢,还当母亲孝顺,三岁起抚养你很了不起吗?又不用她抱着背着喂着,跟你说几句好听的话,给个温馨笑脸就信任她啦?笨小孩情有可原,都这个年纪了,而且还有老七那档子事,还不开窍就太不应该了

  媚娘一路想得眉头都皱起来:是他的苦衷啊,打折骨连着筋,郑夫人照顾过他的幼年,为讨好老候爷,她是尽了心的。三岁的小孩能有什么记忆?早不记得亲生母亲了,对郑夫人多少有点感情,郑夫人生了他妹妹徐小娟和老七,不为别的,只为了恒儿和老七的声誉,她必定死守秘密,不会和他撕破脸,这也是他还能留着这些人活得逍遥自在的原因吧。

  媚娘伸手轻轻揉了揉眉心:自己这条命也在他手里,虽说现在不怎么怕他了,可他要是用非常手段取她性命,也不是不可以,谁又来怀疑他杀了自己的妻子?她活跃在公众眼里,可她也同时向人们散发过这样一个信息:威远候夫妇是一对令人羡慕的恩爱夫妻

  这下子有点聪明反被聪明误的感觉。

  徐俊英从锦华堂回来,居然也给媚娘带回一碟糕点,媚娘惊奇地摆在桌上看了又看,却没敢动,她也不饿,中午在长乐候府吃得太饱,晚饭王妈妈给她安排了热热的米粥加又脆又辣又香的腌酱菜,吃得舒服极了。腌酱菜是她教蔡妈妈做的,过年大鱼大肉吃得发腻,拿出来调味,徐府人爱死了,赶紧也教了仙客来洗菜择菜的大婶们做了些,写在菜谱上,价格不低于鱼肉,也是大受客人喜欢。

  徐俊英说:“今日兰表妹闲着无事,也做了家乡饼子,老太太让拿些给你尝尝,比之长乐候夫人的手艺如何?”

  庄玉兰,想与长乐候夫人相提并论了?

  媚娘微笑:“候爷,长乐候夫人不会亲自动手做那么多糕点,那都是府里的仆妇们做的,兰表妹的手艺,与她们可不好比”

  徐俊英听出媚娘话里的意思,说:“不过是品尝糕点味道而已,明日老太太问起你,也知道怎么回答。”

  媚娘就拿起一只饼子,掰开来,笑着说:“江米做的红莲馅饼,软糯甜腻,热乎乎地吃着,很好很香,特别适合老人口味……这样说老太太可会高兴?”

  徐俊英看了看她:“你若不喜欢吃,就赏给王妈妈翠喜她们吧”

  说完便要回东院,媚娘起身送到门口,徐俊英头停下脚步,说:“歇着吧,如今太太房里有玉表妹帮着,你不必天天去看恒儿,早早起来,应该先到老太太房里去侍候着”

  “尊候爷吩咐,明日我会早起,去锦华堂”

  媚娘嘴上这么应着,心里却想:去就去吧,也轮不自己动手做什么,瑞雪瑞雨这些丫头能干着呢,还有白景玉,方氏、甘氏,庄玉兰亲事初定,吃了定心丸,也争着抢着做起份内事,郑美玉那个马屁精有时也会来,才懒得跟她们凑热闹,做为大*奶,她只需装模做样,到那里走个过场,也就是了。

  徐俊英像看到她心里去,说道:“长者已老,是恒儿的太祖母,她喜欢你在跟前,要用心服侍,免使日后心中有憾”

  媚娘看着徐俊英掀起门帘出去,抿了抿嘴唇,眯起眼:心中有憾?才怪了

  听过郑夫人说及一些老候爷的事,老候爷是个忠厚纯孝的人,极其尊敬孝顺老太太,中年以后更是把老太太的话当圣旨般遵循。徐俊英敢抗逆老太太,自作主张娶了秦媚娘回来,本来还觉得他有点个性,现在却是越来越活得像他爹了吧,搞不好若干年以后,更是愚孝得不像话,没了老太太,他会把郑夫人供起来吗?还有二老爷二太太,人家有儿子女儿,用不着他,估计他也会上赶着去表达一下孝心……

  媚娘心里一边取笑徐俊英,一边拿起桌上那碟庄玉兰做的点心,对翠喜说:

  “这个,倒池塘里去喂鱼,让鱼儿们尝尝它们未来大*奶的手艺”
  • KKK521521
楼主回复
  • 发表于:2013/12/5 11:40:37
  1. 11楼
  2. 倒序看帖
  3. 只看该作者
正文 第九十四章还债

  第九十四章还债

  吹面不寒杨柳风,时至二月中旬,春雨润物,空气潮湿,天空时常被雨云遮住,灰蒙蒙的,极少看见阳光,但已经不很冷了,东南风轻快柔和,拂面而过,十分清爽,再无冷瑟之感。

  媚娘这段日子忙得不可开交,府内事务、仙客来酒楼的生意、娘家哥哥即将要面对的会试,压得她喘不过气来,抓紧了宁如兰,要求她全力支撑着紫云堂,宁如兰实在是太好说话了,不问理由不推辞,唯有从命。

  其实这段时间宁如兰的心情也特别好,夫君徐俊雅得了官职,正七品京官,通政司经历,已经走马上任。夫妻俩平常习惯了守在一处,一旦有了官职,每天总要分开那么些时辰,两人心里充满对彼此的想念之情,晚上再见面,越发地相亲相爱,宁如兰天天恋恋不舍地送夫君出门,然后满怀期待地等着他回家,这种感觉对她来说,既美好又新奇,想和媚娘分享心里的感受,却又顾忌她和徐俊英之间还僵着,怕她听了反而心情不好,便只有自个儿偷偷甜蜜。白天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帮着媚娘管家也管得顺手了,媚娘不愿意做事,她就顶上,乐得让媚娘松活些,多抽空去看儿子,丈夫已经立意另娶新妻,再要和儿子生分了去,那对媚娘太不公平了。

  借的三十五万两银子,终于一分不少全部还上这是早就预见得到的,那天媚娘还是忍不住大乐一场,重赏仙客来所有员工,包了雅间,让厨房师傅做了店里名菜,和不请自来的张靖云和灵虚子喝了个痛快,媚娘虽然是女子,也有些酒量,张靖云和灵虚子自然不想她醉,阻止她倒酒,媚娘却不领情,频频举杯敬酒,杯杯见底,总算她有底线,知道在男性朋友面前得保留体面,只以微醉收场,已经足够胆量口吐狂言:

  “从今往后,我岑梅梅真正有银子了你们,不要客气,需要花钱,尽管来拿……天生我才必有用,千金洒尽还复来”

  那一份不让须眉的豪爽气概,把两个大男人笑坏了,身边的翠喜和翠怜冒了一头的黑线。

  回到候府清华院,又是一顿好吃好喝,孩子似地欢乐无比,若不是王妈妈压制着,她会带着大小丫头玩个通宵不睡。

  她们的庆祝活动多少惊动到东院这边的人,徐俊英让瑞珠去看是怎么回事,瑞珠去而复还,回道:“廊下的婆子们都在喝酒,说是大*奶赏的,今儿是小丫头橙儿的生辰日,大*奶给她庆贺呢”

  徐俊英垂下眼眸:她还真有闲心,似乎很多天不见她人影了,他只能看到她房里花窗映出的桔色灯光,想像她在屋里看帐本勾织毛衣的样子。橙儿说大*奶近日忙得脚不沾地,打理事务之余还找妯娌们聊天,跟花匠学种花,看多了别人家的花园,羡慕上了,自己也想弄一个好些的花园……

  老太太又在催,让他打听太后的消息,太后顾着齐王,一忽儿要诚心礼佛,一忽儿要陪着齐王往城外皇庄住住,根本无心见宫外的亲戚们。老太太的意思,想让徐俊英见到皇上时,探问一下,就说老太太想太后了,看能不能引起太后的注意,想到老表姐,然后传她入宫晋见,便可以成事了。

  徐俊英心里有些微的烦闷,忽然觉得重新再娶真的又无聊又累人,还不知道以后的日子会是什么样的。庄玉兰,乖巧温婉的兰表妹,这段时日和郑美玉在一起,看着竟然觉得她们两人的脸怎么有那么点相似,徐俊英暗自吃惊,以前没这种感觉啊。又细细地观察了一下,才发现原来兰表妹和郑美玉都梳同样的发髻,连头上簪戴的花儿,衣裳的颜色,都几近相同,两人身高差不多,晃眼看去像对双生女,他心里好生郁闷。

  大概是七八天前,媚娘在院子里迎住他,请他到上房饮茶吃点心,两人说了小半天的话。作为管家奶奶,她很尽职地奉了老太太的命,来和他商量娶新奶奶的事,还顺带提到大太太的意思,说老太太也点了头,同意郑家表妹为良妾。大太太想既然是办喜事,不如一大一小同时娶进来,纳良妾不算小事,礼仪得周全,趁着新大*奶的仪程一起成礼,也算省时省心省钱,不必另费周折。媚娘画了一张图样,从桌子上推过来给他看:新婚后,清华院重新安排住房,庄玉兰住媚娘现在住着的上房,徐俊英带着郑美玉住东院,前院大池子边小侧院有点潮湿,不宜久住,两位姨娘可以搬到上房右侧围廊对过的厢房住,也便于服侍候爷和大*奶。眼下当务之急,是要赶时间将清华院里所有的房间都重新装修整理,务必要焕然一新,做好迎娶的准备。

  媚娘伶牙俐齿,有条不紊地说着,徐俊英看着她两片丰满鲜艳、水润透亮的嘴唇不停闭合,清亮的目光与自己对上,毫不避让,一本正经地带着征询和商量之意,徐俊英每次看到她和老六徐俊轩说话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完全一副长嫂姿态,难道她也要把他当兄弟般,为他操持婚事?

  徐俊英等媚娘说完,问了一句:“新人住上房,你住哪里?”

  媚娘又给他推过来一张纸:“这是静院,里头空落落的,我已经规划好了,我住进去,种一院子的花儿,定国公府、长乐候府的好花木我可以弄些来,到时候,徐府也有好的花园子可以办花宴”

  徐俊英说:“府里种有好花木的院子少吗?往年他们也办有花宴的,不是你下了禁令,过年都不让披红、烧放鞭炮,才没人敢办宴席请客了。这院子池子边一大片空地,用心打理,能种下许多花草。静院,远在后侧院,靠近后门,都贴近外围墙了,过于僻静……没人告诉你吗?以前那里住着一位犯事的姨太太,在里面吊死了”

  媚娘怔了一下,显然被吓着了,轻声问:“她,犯了何事?”

  “顶撞主母”

  “哦”媚娘松了口气,笑着说:“我带了这么多人进去,还怕一个死人么?”

  徐俊英看着她:“你倒是胆大得很”

  “不,我很胆小,没有翠喜她们值夜,也会怕……”

  媚娘终是低下头,让他心里舒服了些,他其实很欣赏有个性的女人,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媚娘在他面前表现得过于坚强,很是受不了。

  他没有立即同意她所谓两相宜的方案,说道:“可以先让人着手装修整理清华院各个房间,迎娶新人,那个等真正定下了再说。”

  媚娘说:“等定下来就赶不及了,重新装修,那也要腾出去了才能做啊,还要粉刷墙壁,门窗房梁雕花隔扇,都需要重新描刷一遍油漆。”

  徐俊英左右扫一眼屋里:“家俱物件也不算多,府里有的是供使唤的人,搬移一下又如何?不过乱上两天,就好了”

  媚娘还想说什么,徐俊英推说有公文要看,站起身离开,没让她把话说出口。

  如果是在以前,他会毫不犹豫地同意让她搬出去,但现在他下不了这个决心。清华院里没有了她,会变成什么样?和她隔着一道女墙,毗领而居,可以不相见,已经习惯每天看到她窗上的灯光,想着她在里面,他就感到莫名心安。

  百战算有点运气,在街上误打误撞,见到了那天鞭打靖国公府四公子张其纯的那位女子,他先是认出了她的车夫,然后车子在一个卖各种盐渍果甫、蜜炼瓜干的铺子前停下,那女子走下马车,两下里看看,进店买了几样果干,又匆匆上车离去,她却也聪明,另换了新车,普通的黄杨木车厢,精巧却不奢华,百战尾随马车,一直跟着走到东城一户不算小的宅院前,像是一家富户,看着马车绕过正门,从侧门进去,然后紧闭了小铜门。

  找人打听才知,原来那是仙客来老板岑贵泉的住宅,就是说,那名身量气度和声音都与媚娘像极了的女子,是岑家的女眷。

  既然是有来历的,就不会与秦媚娘扯上关系了。

  世上出人意料之外的奇事不算少,秦媚娘都死透了,两天后还能喘着气从棺材里爬出来,满地乱跑,不仅性情大变,还忘记以前许多事情,活像换了心脑似的。徐俊英不能不怀疑,她也有可能像张靖云那样,弄个面具改变容貌,大着胆子跑到街上去瞎逛。

  另有一个事实令他不再心存怀疑:媚娘如此柔弱,实在不可能抓得住男人挥舞的皮鞭,更爆发不出那样的力道,夺鞭反抽得张四几乎坠马,那位姑娘没有扎实的腿脚功夫,也做不到。而要练就这样的功底,至少得花费十年八载,媚娘也算出身诗书之家,她从小只学琴棋书画,秦家父母会让她去练这个吗?

正文 第九十五章回京

  第九十五章回京

  林如楠是五天前到达京城的。

  从二月初开始,陆祥丰专门派了人,天天守在城门外,谁知等来等去连个姓林的都见不着。林如楠一家子却是在傍晚城门刚刚闭合之时才到来,入城无望,八十多岁的老太爷路上感了风寒,病倒了,躺在马车里奄奄一息,两个刚出生不久的庶弟庶妹哭闹不休,姨娘们瘟鸡似的,偶尔发出一两声哼哼,笨得要死,都不会哄小孩的。父母亲的车子则连声音都没有,一片死寂。

  林如楠蓝色绫巾束发,一身男儿装扮,身姿挺秀,明眸皓齿,心烦意乱地跳下马,围着几架马车转了一圈,靠在路边树桩上生闷气。

  她今年十七岁,还有那么小的弟妹出来,真是无奈到极点。说起来却也不能全怪父亲,父亲受人牵累,犯事被流放,老太爷跟着受罪,一起到了岭南。父亲以前的妾室被林如楠以家败了为由,尽数遣散,想不到艰难困苦的日子丝毫没消磨掉老太爷想要男孙的愿望,他把自己随身带的几样值钱物品都卖掉,首先买了两个女子回来,不是做使唤丫头,而是直接给了林如楠的父亲做妾,没有二话,要求他生儿子,为林家延续香火。林如楠跟祖父闹了几场,无济于事,她母亲不知出于什么心态,居然帮着祖父劝她,说没有兄弟,日后她一个女孩子家,无依无靠,日子不好过……林如楠就是不肯,尽量阻止那两个女子接近父亲,但事实证明老太爷的权威比她的撒娇蛮干有震摄力,吵吵闹闹中,两个女子的肚子渐渐显出来,父亲纳妾已成定局。

  弟妹一个接一个生下来,母亲居然很高兴,帮着照顾小孩儿,林如楠心死了,不得不承认那两个小东西与自己确实有血缘亲情,他们的娘,就叫了姨娘。

  既然接受了,就全心维护,苦日子里如楠尽自己的能力照顾家里的老老少少。她崇尚武术,自小父亲请了武师教她习武,母亲出自书香门第,不敢让她荒废了女红女德,名门淑女必须研习的各种规矩教养也都统统灌输给她,林如楠倒没让母亲失望,习武之余,读书写字,画画弹琴,闺秀们该学的都学着,尤其女红居然做得很好,绣花打络子的技巧堪比府上的绣娘,她没想到的是,无意中练就的这一手技艺,某天竟能解了全家的饥馁之苦,父亲***,家产全部被抄没,全家发配流放到岭南穷苦地区充作边民,在那个油盐米茶极度缺失的鬼地方,每天三餐只能喝稀粥就腌菜,自己受苦不要紧,看着老太爷和父母饿得面黄肌瘦,她心疼了。跑到集市上去乱逛,数日后,她从当地布庄学到一种本土挑绣技艺,反正也是穿针引线,她并不陌生,绣出花朵儿就行,试着领了些活儿回家做,几天后,家里生活便改观了。后来母亲跟着她一起做,再后来有了姨娘,如楠领着她们,一家子不说富足,粗茶淡饭,吃饱穿暖是没问题了。

  日子不怕苦,只要一家人和睦相守,就没有过不去的坎。随父流放之前她托人找过定国公,虽然没有回应,但她尽力了,为祖父,为父母做到这些,尽了孝心。

  父亲并不是祸首,只是连坐,罪不致死,祖父一边惦念着宗祠祖坟,一边又舍不得和儿子分开,离开京城时哭得像个小孩。那时如楠就想着,要怎么样,才能让祖父与父亲回到京城?

  再也没想到,她还没具备那个能力,皇帝的赦令就下来了,县官亲自送到父亲手上,赠了盘缠,打发他们回京。

  祖父乐得差点中风,林如楠开始还担忧地扶着他,好言劝慰,谁知老太爷缓过气来,让姨娘将庶弟抱给他,呵呵笑着拿手点着庶弟的额头说:“还是男儿有用,你小子带来的福气啊祖宗保佑我们全家得以返回京都故土,将来你发愤读书,搏取功名,光宗耀祖,又是国家栋梁之材……”

  他看了看生下庶弟的韦姨娘,点着头道:“我眼力不错,是个有福的。好生养着小孙儿,凭他为你争一个诰封”

  林如楠看着旁边脸色平淡的母亲,气得直翻白眼:为庶母争诰封?那嫡母放哪里去?老头子越活越糊涂了,她摔开老太爷的手就走,引得她父亲赶紧又追着宽慰女儿。

  林如楠在路边发了一阵呆,看看天色越来越暗,收拾心情,刚要带着家人转到附近不远处的集镇去找客栈落脚,忽见一位白衣年轻人骑着匹快马,由远处飞驰而来,到了城门处勒住马,高声叫:“城楼上是哪位值更?请开门”

  张靖云从归云山庄出来,在天色落黑之前进城,他有皇上赐的腰牌,可随时出入城门,等着城墙上兵士下来开门的当儿,林如楠赶紧跑上去套近乎:

  “这位公子有礼了在下刚从外地赶回来,车上有病重的祖父,还有饿坏了的小孩儿,请问公子可否带上我们一家子进城?在下感激不尽”

  张靖云扫一眼大路边的几辆车马,看着林如楠:“刚从外地回来?公子贵姓?”

  “免贵,在下姓林,名如楠”

  张靖云微微一笑:“林如楠?可认得岑梅梅?”

  林如楠怔了一下:“岑梅梅?不认识”

  “那么秦媚娘呢?”

  林如楠狐疑地打量着张靖云:“公子是谁?怎么知道我……表妹的闺名?”

  张靖云下马向林如楠施礼:“久闻林公子大名,今日有幸得见我……认识你朋友秦媚娘,她现在叫岑梅梅——这个说来话长,先随我进城吧。岑姑娘一直在等你,早为你一家选定了安身之处,就在城东,进城走不远就到,守着宅院的老仆也知会到了。我领你们去吧,顺便诊看病人。”

  林如楠还了礼,还是不解:“公子贵姓?公子是不是弄错了?我朋友她、她已经嫁人了……”

  张靖云有点窘,说道:“没有错,秦媚娘,她是威远候夫人。我姓张,叫张靖云。”

  城门大开,林如楠心里纵使有一百个问号,这时候也顾不得了,她没想到一回到京城,最先得到秦媚娘的消息,而且秦媚娘还能为她安排了住处,欣喜之余,不免也慨叹良多。

  那年在郊外踏青,看到娇美如天仙的秦媚娘仅带了两个小丫头,被几个花花小太岁拦住去路,左冲右突走不了,一会儿她哥哥匆匆赶来,谁知也是个弱不禁风的,小太岁一拉一推,就打发他滚泥地去了。林如楠看不过去,率领家丁上去一顿好打,赶跑了小太岁,秦媚娘见她一身男儿装束,以为他是个男孩,口里尊称“公子”,便要给她下跪,那怯怯的、满含倾慕的眼神,看得林如楠一头汗,却也乐坏了,哈哈大笑不止,很快露了馅,秦媚娘又羞又恼的表情更加惹人怜爱。秦伯卿彬彬有礼,秦媚娘端庄温柔,兄妹俩身上自然流露的纯良风雅气质,吸引了林如楠,从那天起,她这个三品大员家的刁蛮娇贵小姐,就和秦媚娘这个柔柔弱弱的小家碧玉做了朋友。

  秦媚娘嫁给徐俊英,因她而起,她强行拉了媚娘去游湖,又要听她弹琴,阳光炽热,清风被挡在画舫帷幔之外,她让丫头们将帷幔统统挽起,一只大船经过,站在船舷边赏景的徐俊英看到了微笑弄琴的秦媚娘。

  没有男人不喜爱媚娘那样的美色,林如楠明白这个道理,徐俊英动作快,她动作更快,让人查到那个看媚娘看得发呆了的年轻男子,原来是战功显赫的威远候,未婚,无妾室。秦家接到皇上赐婚圣旨,媚娘多少受了点惊吓,脸色苍白,她安慰媚娘,告诉她徐俊英的所有情况,认为他应该算是良配。

  秦媚娘却满怀忧虑:“我从没想过,要嫁给一个……一个武将他世袭候爵,门庭高贵,我不过是寒门小户女子,怎配得上他?那样的深宅大院,恐不是我这样女子能够安身立命的”

  林如楠说:“你不要怕,威远候喜欢你才会求皇上下旨赐婚,都不须经过他家长者他是威名远扬的常胜将军,皇上圣眷正隆,炙手可热之际,岂会保不住你的平安富贵?”

  媚娘出阁,她自始至终陪在旁边,看着喜娘们给她梳妆打扮,凤冠霞帔衬得媚娘更是美得如同神仙妃子,大红绸巾覆到新娘头上之时,媚娘最后一次与她对视,林如楠清晰地看到媚娘眼中的不安和隐隐的泪光。

  林如楠握住媚娘的手,安慰道:“只管好好儿地嫁过去,过了新婚期,我时常去候府看望你便是”

  她万万没想到,秦媚娘嫁进候府第二天,她父亲便被坐连了贪墨案,父亲被拘禁,整个林府的人都被关押起来,与外边毫无消息来往,直到十多天后,父亲判了罪名,家产查抄充公,连府宅也被官府没了,一家人只能简单收拾几样行李,蹲靠在自家屋檐下,等天一亮便坐上马车,由公人带出城,往南边去了。

  如今的媚娘,她变成什么样了?长高些了吗,应该不会再那么胆小,动不动就流眼泪了吧?

  还有深宫里那一位,林如楠直觉认为全家能够这么快回到京城,是仰仗她的帮助,童年嘻戏时摘花相赠,她说过一句话:贫贱勿相弃,富贵勿相忘

正文 第九十六章伪装

  第九十六章伪装

  张靖云代媚娘接得林如楠,安置在岑宅,又为林老太爷诊了脉,开了药方子,顺便也看了看哭闹不休的两个小娃娃,他们并没什么事,估计就是坐马车太久,闷的。

  陆祥丰得了张靖云传来消息,连夜送了酒菜饭食过来,特意让厨房做了一份适合老的小的吃喝的粥食,媚娘早安排有仆妇在岑府等着服侍林如楠一家,一应生活用品全部都置了新的,老老少少,一住进岑院,就如同回到了家,热茶喝着,热水泡着,舒适的新衣换上,归途中的疲累消逝了大半,小娃娃很快睡了,林老太爷喝了半碗粥,药还没熬成送上来呢,精神已好了大半。

  暂时代理内院管事的张妈妈领了四五个仆妇丫头,上来见新主子,对林如楠说:“从今后,林姑娘就是这宅子里的主子,奴婢们听候吩咐”

  林如楠看着她:“这是——秦小姐说的?”

  张妈妈不知道她说谁:“回姑娘的话:奴婢们不知谁是秦小姐?奴婢们只见过岑姑娘”

  林如楠微笑:“好吧,岑姑娘就岑姑娘,她什么时候来?”

  张妈妈说:“姑娘回来了,岑姑娘也快来了”

  媚娘直到两天后才出现在岑宅,就是那天下车买果脯,不小心被百战发现了。

  是翠喜提醒的她:林小姐爱吃盐渍橄榄、蜜糖枣子、酸辣豆干,吃了辣的要用甜的改一下口,太甜了再吃颗盐渍橄榄……媚娘额头直冒黑线,这妞口味不是一般的怪啊。

  她坚持不让翠喜翠思下车,不怕一万只怕万一,被人撞见可不行,她自己下去买了东西回来,幸好她坚守原则,要是那天一个松散让翠喜下车去买,就让百战发现秘密了。

  好友见面并不如想像中那么难堪,林如楠的脾气性情与她太合拍了,开始想不明白柔弱胆怯的秦媚娘怎么就入了她的眼,两人成了好朋友。和林如楠接触小半天后,也就了解了:林如楠豁达开朗,却最能怜惜弱小,而小白兔一样的秦媚娘,刚好能满足她这位大小姐的扶弱之心,不用怀疑,她们之间的友情纯真干净,不带有任何利益关系。

  林如楠最先看到的是戴了面具的媚娘,犹疑地看着她:不认识啊,可是身边的两个丫头却是认得的。

  翠喜取来清水,媚娘用手沾了水,轻拍脸部,取下面具,露出秦媚娘那张美艳绝伦的面庞,林如楠才惊呼一声,欢喜地笑了。

  林如楠理解媚娘不能随意出门的苦衷,仍让她戴上面具,以岑梅梅的身份,一一见过林家长辈,又看了林如楠的小庶弟小庶妹,然后两人也不用人跟着,慢慢在院中散步,说着离别后各自的种种情况。

  媚娘不知道前身与林如楠是如何相处的,她却发现自己与林如楠是真正的一见如故,和她的谈话默契而顺畅,承接恰到好处,毫无冷场,时间被她们利用到了极致。

  她了解了林如楠的所有情况,因为信任,也将自己——当然是秦媚娘和徐俊英之间的关系做了交待,只说夫妻感情不融洽,虽然生了小孩,但长辈不看好,在府里的日子有点难过,为此还大病一场,当然现在好了起来,身体恢复健壮了。

  林如楠问到张靖云,媚娘是这样解释的:小孩太小,她大病时需要用钱,徐俊英那时在战场,照顾不到,候府中人轻看她,她也不肯低头求他们,只有想办法弄钱,机缘巧合取得了仙客来的经营权,既解决了自己私底下的用度,也解决了娘家的困难。张靖云和另外几位朋友是在经营仙客来时认识的,都是君子,值得交往。

  幸好林如楠虽然出身名门,却不是思想很传统刻板的闺秀,本身又经历过苦难,对媚娘的这个做法却是赞赏有加,拉着她的手说道:“你我天各一方,仍需各自努力过活,我在荒效野外一样的地方,生活清苦,身心却自由,过得倒比你还自在。你初嫁时的顾虑竟然应验了,候府,果然不适合你。可是怎么办呢,已经有了恒儿……我当时看着徐俊英,感觉他不像个薄情的人啊。”

  媚娘笑了笑:“不是他的错,我……唉缘份的事,说不清道不明,且过着吧,如今是走一步算一步了”

  林如楠有点消极:“看你这样,我都不敢想自己的姻缘了”

  媚娘忙说:“别啊你不比我,你肯定能嫁得一位好郎君”

  两个闺友又开始说笑打趣,媚娘这才跟林如楠说了皇后孙慧云的近况,以及皇后为她所做的一切,林如楠眼里闪出泪花,哽咽道:

  “是我拖累了你们皇后自个儿凤体欠安,还想着我,为我排忧解难……你自顾不暇,却要偷偷跑出来看顾我”

  媚娘用手里的丝巾轻轻按了按她的眼角,笑着安慰道:“别哭,乖啊皇后一切都好着呢,三月份就要生下龙子了,我们以朋友的诚心和真心,为她祈福吧”

  林如楠被她的口气逗笑了,抢下丝巾自己拭泪,点头说道:“好的我们以朋友的诚心和真心,为皇后祈福”

  走到靠近锁春院的院墙边,忽听到那边传来一阵清越的笛音,还有激昂的鼓声,悠扬的琴音,林如楠怔住:“这边是乐坊?”

  媚娘笑道:“锁春院,是我带回来的朋友住着,他们招幕了一些熟谙韵律乐器舞技的年轻男女,练习编排,应食客邀约在仙客来演出,我想着日后他们技艺成熟,自成一派了,可以另立门户,开一个专门的乐坊。”

  林如楠频频点头:“你想得很对还记得我最爱看你弄琴吗?我琴艺并不怎么样,自己也不喜欢操弄,却喜欢听人家弄”

  媚娘笑:“我如今什么也不会了,弹琴弄曲,一场大病下来,全忘记了”

  林如楠认真地看着她:“全忘记了?但你身上却多出很多样东西……真的,现在的你,太不像以前了,不过我更喜欢现在的你”

  一说到这个话题,媚娘就忍不住往别处扯:“想不想看他们唱歌跳舞?锁春院里只是排练,真正在仙客来精心设计的小舞台上演出,那才叫美妙。你若想看,明晚让他们安排一下,我与你女扮男装,到现场喝酒观舞,权作为你洗尘,我击鼓给你看”

  林如楠拍手笑道:“好啊好啊喝酒、观赏歌舞,我太喜欢了”

  第二天傍晚,徐俊英从外边回来,换了家常服,先到锦华堂给老太太请安,见几个弟妹都在,老太太又留他用晚饭,便应下了。坐着陪老太太说了一会话,晚饭传上来,只见白景玉带了庄玉兰布碗碟,为众人盛汤布菜,仍然不见媚娘过来,老太太笑着说:“去过你母亲处请安了吗?你母亲近段身子不太舒爽,我让媚娘多往她那边去,服侍着婆婆,又正好看顾恒哥儿。”

  徐俊英说:“孙儿昨天去过母亲那里,请了太医为她诊脉,并无大碍,就是春日常有的头痛症,吃几付药便好。”

  “嗯,那就好。”

  吃过晚饭,徐俊英照旧借口说带了公文回家看,婉拒了庄玉兰的茶水,先于弟妹们之前回去了。

  庄玉兰跟送到门口廊下,看着徐俊英高大挺拔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心里又欢喜又忧虑,欢喜的是即将成为他的新夫人,忧虑的是他最近心绪不宁,不肯再看她展示茶艺,为他亲手煮茶奉茶,他到底有什么心事?是公事,还是私事?

  不管是什么,庄玉兰自信地想,等嫁入清华院,一定不会再让他这样,她要时刻陪伴在他身边,用心哄他高兴,让他快乐起来

  徐俊英回到清华院,没直接回东院,而是走到上房门口,廊下的仆妇待要传报进去,他摆了摆手,橙儿却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声音清脆地喊了声:

  “候爷回来了”

  徐俊英转头去看橙儿,橙儿也看着他,一脸天真无辜的笑容:“候爷请进,大*奶刚吃了药躺下一会,头晕病又犯了呢”

  徐俊英想了想,摒退仆妇,自己挑帘走了进去。

  难怪他在外边看着窗上灯光若有若无,房里只亮着一盏灯,挑着豆大一点灯花,房里只有翠怜一个丫头,迎上来向他行礼,徐俊英扫一眼下了两层幔帐的隔扇,隐约见里边床铺上躺着个人,面朝里,身上棉被盖得严严实实。

  徐俊英问道:“大*奶刚吃了药丸,不是要坐一会的么,这就睡着了?”

  翠怜低着头:“回候爷话:大*奶累了一天,又去大太太房里侍候着,还抱恒儿,刚刚只吃了药丸,连晚饭都没认真吃呢,就睡去了”

  她说着走去捺开一层帐幔:“候爷看看奶奶,奶奶睡是睡着了,脸色有些不好”

  徐俊英没动,却环顾四周:“怎么就你一个人?她们呢?”

  “王妈妈到厨房去了,给大*奶煮碗粥留着,什么时候醒,就什么吃。翠思怕妈妈眼不好走路跌着,跟了去。大*奶身子不适,翠喜让我不合眼地照看着,她先去睡会儿,上半夜我值夜,下半夜她来”

  徐俊英点了点头:“好生服侍着,实在不好,就让宝驹去请太医来瞧看”

  翠怜放下帐幔,说道:“奴婢记住了若有什么,便给候爷回话”

  徐俊英不再说什么,又再看了翠怜一眼,转身出门,回东院去了。

  橙儿闪进房里,拍着胸口对翠怜说道:“翠怜姐姐,刚才,真是吓死我了”

  翠怜用帕子拭了拭额头浸出的细密汗珠,叹气道:“没想到今晚候爷突然又来了,若没有你那一嗓子,我们这上上下下全完了”

  帐幔里,苹儿刻意压低了声音喊:“翠怜姐姐,我可以出来了吗?”

  翠怜和橙儿相视一笑,橙儿朝帐子里说:“你就躺着吧,睡一觉都成,权作给大*奶暖床了,保不定一会候爷又来呢”

  翠怜弹了一下她光洁的额头:“你这坏蹄子,快呸了去,别给你说中了”

正文 第九十七章歌舞

  第九十七章歌舞

  此时媚娘带着翠喜和翠思,早已溜出候府,来在城东岑宅,和林如楠在房里换上了男装,绝色佳人转眼间变成翩翩美少年,林如楠惯作男儿装扮,看着镜中的自己倒不觉得什么,她转身打量媚娘,慢慢围着她转了一圈,说道:

  “你长高了,也壮实了些,穿成这样还真俊得很……媚娘,你要是个男人,那就坏了”

  媚娘紧张地问:“哪里坏了?”

  林如楠咯咯笑:“我会去跟徐俊英抢人”

  媚娘推开她:“去我要是男人他就不娶了……哎你别说真有男人看上男人的,我年前倒霉遇上了,张靖云专程来警告我不可再做男儿装束,今晚为你破戒。你喜欢穿男装,以后上街得小心些,别让那人撞见,你这小样儿,他一定喜欢,会收了你回去做男宠”

  林如楠嗤地一笑:“那叫断袖之癖,你怎么尽惹上些奇怪的人和事。你说的那人,他敢再惹我们,看我怎么对付他”

  媚娘忙附在她耳边说道:“那人……那人身份尊贵,咱们惹不起,万一遇上,你只表明自己是女子就好,别与他抬杠”

  翠喜进来,再检查一遍两人衣饰,帮着媚娘戴上冰蛛面具,这才出了门,媚娘不会骑马,林如楠只好陪着她一起坐车,握着她的手腕笑道:“以前我这样一捏你的手,你就喊痛,现在长得壮些了,等天气暖和,寻一匹温驯小马,我教你骑马,总坐在马车里,闷坏了人”

  夜间街上行人稀少,林阿茂驾着马车走得顺畅轻快,在前头引路,后边跟上一架林家的马车,坐着翠喜等丫头,不一会就来到仙客来酒楼。

  仙客来一至四层,灯火辉煌,白天生意已经极为兴隆旺盛,再有歌舞助兴,更加热闹非凡,每天直到夜晚人定时分,仍然宾朋满座,文人雅士,王孙公子,或倚坐高楼雅间,或占了大堂散位,喝酒饮茶,观赏歌舞。李秋歌和苏玉奴苏玉郎姐弟引领的一班歌伎舞姬,都是自小练就的功底,歌喉美妙,舞技超群,又有媚娘提供的一些点子,古代舞技加入现代技巧,将现代歌曲改一改教给少男少女们去唱,还画了图样,让擅长调制乐器的李秋歌做出一组另类架子鼓,虽然有点四不像的味道,好歹能用,挑了个长相清秀、手脚灵敏的少年教他击打,那少年不是一般的聪明,原先就是个鼓手,且热爱击鼓,媚娘的新法子令他大开眼界,用心学习,十来天就给他练得差不离,弄得媚娘大有成就感,第一次收徒弟啊,就得了个天份高的,而且她还不是非常专业的鼓手。也全靠李秋歌制作了个四不像架子鼓,少了好几个部件,媚娘只说这个就叫多面架鼓,没敢指认为爵士乐中的架子鼓,免得太过意不去,但它比之原先多面羚鼓多人操纵,效果还是好多了,整台歌舞奉上,身姿优美、挥洒自如的鼓手就是一个看点。

  京城富豪勋贵公子们被深深吸引住,一时间,李秋歌的歌舞团体竟成京都新流派,每天到仙客来酒楼捧乐伎歌舞姬的贵公子不计其数,打赏的金珠银锭,媚娘初时让李秋歌自己料理,李秋歌却坚拒,一定要酒店帐房统一收了,清算过后,按一一分成,他拿走一份,仙客来留下一份。

  两架马车仍旧从后门进入大杂院,下了马车,媚娘让翠喜领着丫头们上休息间去坐着等,嘱咐她们想吃用什么,可以掩了面纱到厨房去拿,只不要轻易走出前堂,怕有徐府人在,认出来可不好解释。

  走过后楼过道,穿过双子楼间的一方天井,进入画屏门,便到了装饰得豪奢华丽的前堂,因为要加入歌舞演艺,前堂一楼重新作了规划调整,拆了许多雕镂花挡板,增加二、三楼内侧的观赏视角,为这个媚娘花了不少心思,不大懂古建筑纯木构造,开始不敢乱动,一筹莫展之际还是张靖云和灵虚子帮忙,请来这方面的资深人士,弄了好些天才搞掂。

  设计独特的圆形舞台上,十多名身着彩衣华服的妙龄女子,和着柔美的弦乐,轻歌漫舞,姿态捺人。

  陆掌柜早得了报,为她们安排了一个不太能引人注目,以可以很清晰地看到舞台的桌位去坐,不须吩咐,好酒好菜眨眼间流水似地端了上来,媚娘问陆掌柜:

  “张公子和夏公子今晚不来吗?”

  陆祥丰说:“张公子和夏公子几天没来了,不知今晚会不会来”

  媚娘对林如楠道:“我在外边,就认得这两位朋友,为你洗尘,若能请得他们来一同喝酒,就太好了”

  话音刚落,就听见陆祥丰笑着说:“二位公子来了呢”

  媚娘转头去看,正见到张靖云和灵虚子朝她们走来。

  见张靖云和灵虚子面色有异,媚娘也禁不住紧张,不会是……她又抬眼往门口望去,却什么也没看见。

  四人见礼坐下,一起喝了一杯酒,媚娘又正式向张靖云灵虚子介绍了林如楠,为感谢张靖云及时发现了她,把她带进城,两人各敬了他一杯,张靖云笑道:

  “照你们这样喝,一会又该醉了”

  媚娘说:“又该醉了?一起喝过几场,你醉过吗?我是没有醉”

  灵虚子失笑:“逞能了吧?非得倒下那才叫醉?”

  媚娘拿起酒壶斟满杯子:“来,灵虚子,我与你喝,看看我会不会倒”

  张靖云看着媚娘说:“今日为何又穿上男装,你不怕被认出来?他可一直没停下寻找秦二。”

  媚娘咬了一片牛肉干:“你们上次不是告诉我,他到城外庄上去住,不在城里吗?”

  灵虚子说:“本来要住上一阵子,但他今日忽然决定回来了。”

  媚娘怔了一下:“回来了?真是个意外,我还想着陪如楠尽兴在仙客来吃喝玩乐一场呢”

  张靖云笑了笑:“今晚可以吧,他刚回城,想是不会出来闲逛。明日起就不能这样了,他常来仙客来,你是个女子,他不会留意,若是这般穿着,与那天的秦二,只差在一张脸”

  媚娘只觉得嘴里的那片牛肉干怎么也嚼不烂,皱眉道:“不提他既然今晚不会来,咱们就痛快喝着,好好乐一乐,明天再也不穿这身衣裳了”

正文 第九十八章歌舞(二)

  第九十八章歌舞(二)

  酒过三巡,台上歌舞正酣,李秋歌亲自操琴,苏玉奴婉转作歌,特意为媚娘这一桌唱了一曲“但愿人长久”,悠美的旋律,天簌般的嗓音,清丽绝妙的词句,迷倒了全场文人雅士,张靖云和灵虚子、林如楠也听得出神,一曲终了,媚娘微笑着举起杯子: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这一杯,敬天下所有的良朋益友,祝愿我的朋友们,一生幸福、健康、快乐”

  林如楠也举起杯子:“真心永在,友情不渝”

  张靖云和灵虚子陪着她们,举杯一饮而进。

  又坐了一会,灵虚子说:“不早了,二位是不是该回去?特别是岑姑娘……”

  张靖云也说道:“我和灵虚子有点事,需要连夜出城去归云山庄,先把你们送回家……”

  林如楠正专注地观赏歌舞,一听见这就要回家了,不愿意,挽住媚娘说:“我还没看够呢,再坐一会吧?”

  媚娘便笑着对张靖云和灵虚子说:“二位有要紧事忙着,就请去吧,我再陪如楠坐会,不会太夜,回家的事自有陆掌柜安排,不必担心”

  张靖云想说什么,灵虚子先开口说道:“既是这样,那我们就先走了。城里巡夜的卫队很多,只要不是太夜,就不会有事。”

  张靖云补了一句:“不能过戌时,那样就夜了”

  媚娘点着头:“好的,我们记住了。”

  送走张靖云和灵虚子,媚娘和林如楠坐回座位上,一边赏看苏玉奴美妙的舞姿,一边说话、喝酒、吃菜,根本没注意到大门口,身穿紫色锦袍的齐王带着四五个侍卫走了进来,陆祥丰迎上去,齐王摆了摆手,没上二楼雅座,而是直直往舞台前边来,随意寻了个空位坐下,陆祥丰示意堂倌上酒菜,待要为齐王斟酒,被侍卫挡住了,另一名侍卫上前检查了酒菜,这才服侍齐王饮用。

  齐王专为赏看歌舞而来,离开几天,仙客来又有新变化,那个小舞台换了装饰,布景帷幔另成风格,陆掌柜说店中一切全由那位少东家岑梅梅掌管筹划,他很想再见见这个奇怪的岑梅梅,却每次都没遇上,后来就觉得没什么意思了,也不过是个普通女子,或许真正面对了反而会让他失望,不见也罢了。

  太后每日早晚召他进宫,不停地唠叨,又要替他挑选勋贵家族女子,让他成婚,谁为王妃,谁为侧妃,太后竟然都替他想好了,他大为恼火,只丢下一句话:

  “一个也别想进我齐王府”

  然后就直接去了城外皇庄,太后却没放过他,也跟了去,母子俩对耗着,看看谁先跑回城里,没想到结果竟是他,只怪单勇把仙客来夸得太好,说不仅多了好几样美食,琴器配乐更悦耳,歌舞更多色了,另多了个击鼓少年,技艺十分了得,鼓声比战场上的战鼓还要激动人心,一人敲击四五面鼓,威风得很。

  齐王心里有些烦闷,没注意看周围的情景,根本不理会旁边都坐着什么人,他把玩着酒盏,看台上鼓手一身劲装,身手异常灵敏地击打着身边参差排列的大小鼓面,鼓声激昂清越,确实如单勇所说,很能激动人心,一名舞姬手拿宝剑,和着鼓声弦乐,舞动起来,虽说只是花架子,一招一式,却也舞得十分好看,显然是经过真正的剑客指点。

  一曲终了,齐王招手叫侍卫:“赏爷爱看这个,再来”

  侍卫奉上赏银,要求:“再来个舞剑器的”

  李秋歌和苏玉奴点头应下了,谁知鼓手小焕忽然肚子疼起来,苍白着脸蹲坐下去起不来了,一群人围着他转,不知所措。

  齐王看着李秋歌无奈地左右张望了一下,折身退下舞台,走到左侧边一个席位前,朝两位少年公子作个揖,说着什么,两位公子面朝舞台,背对齐王而坐,其中一位身穿宝蓝色衣裳的公子站起身来,齐王蓦然坐直了,睁大眼睛盯看着那位公子俯下身,跟同桌的红衣公子说了句话,快步走上舞台,一边从袖中抽出一条紫色缎带,往额上一系,转过身来时,他的心又凉了:那身材气度,走路的姿势,明明是他……可那张脸,竟是——那个岑梅梅?

  岑梅梅先走去看小焕,问了两句话,似在安慰他,小焕勉强笑着点了点头,让人扶了下去。

  岑梅梅洒脱地走到架子鼓前,脸色端庄,双眸如星,顾盼生辉,拿起木制鼓棒,一声点鼓开场,铮铮弦乐应声而起,雄壮豪迈中带着一丝儿女情长的缠绵,苏玉奴引着八名舞姬,彩衣纱裙,水袖飞扬,翩翩起舞,在舞台上昙花一现般走了个过场,苏玉郎和另三名少年手持宝剑,几个翻跃上场,双双对峙,揉进了舞技的剑术,由俊逸的少年男子演练起来,别具阳刚之美,与女子们阴柔的演技各有千秋,深深吸引了场上观众,许多人看得忘形,大声喝彩,有人开始让堂倌送上赏银,李秋歌弹着琴,一边用他那略带磁性、富有感染力的醇厚男低音唱了起来:

  出鞘剑,杀气荡,

  风起无月的战场,

  千军万马独身闯,

  一身是胆好儿郎,

  儿女情,前世帐,

  你的笑怎么能忘,

  美人泪,断人肠,

  这能取人性命是胭脂烫。

  诀别诗,两三行,

  写在三月春雨的路上,

  若还能打着伞走在你身边

  诀别诗,两三行,

  谁来为我黄泉路上唱,

  若能死在你身边,

  也不枉来人世走这趟

  媚娘手握鼓棒,行云流水般,击鼓、敲镲、单击、连打,干净利落,旋律流畅,精准地掌握着乐曲的速度和节奏,力度、速度的完美控制,体现出她娴熟的技巧和深厚的功底——娴熟的技巧和深厚的功底?有吗?媚娘暗自陶醉一番,高中时期,那是下苦力疯玩过一阵,出社会撞事业,只能偶尔到会所过把瘾,放松一下紧张的神经,练成这个水平,也算是天份很高了吧?哈哈

  不过那首胡颜彬唱的《诀别诗》,她是真的非常喜欢,以至于教苏玉郎唱歌时,第一个就教了这首,结果苏玉郎没学会,李秋歌会唱了,还记了谱,教大家弹唱演练。

  媚娘在舞台上挥洒自如,肆意忘我地击打着架子鼓,完全没注意到观众席上,齐王那惊怔怨怒的目光,从销人心魂的歌舞声乐中回过神来,他脸色渐渐由疑惑转为阴沉,就那样直直盯着灵动击鼓的媚娘,动也不动。

  宝蓝色绣小团花锦袍,墨玉般黑亮的长发用蓝色缀玉片缎带束起,身姿挺秀,行动风雅,亲切温柔的气息,那一双再熟悉不过的明亮双眸……他不是简玉,也不是自己心目中的秦二,她是——一个女子,一个骗了他的女子

  她竟敢骗他这个可恶的女人

  那天在马车上她明明看出他身份显贵,求他不要死,怕出意外带累了她,除了简玉,他不喜欢任何人碰他,就算是近身侍从,心情不好时同样一脚踢开,可是她却可以,轻而易举地抱住他的腿,一边为他包扎,一边还骂了他……齐王知道那是为什么,秦二,他与简玉很像,五官不同,却是同样妖娆的容貌,那副神情、那一双眼睛、身量气质、说话的口气、甚至他身上的气息,爱在颈间贴身缠绕一条白纱巾的习惯,他当时几乎认为是简玉回来了,强忍着没有问秦二:你知不知道简玉?

  简玉消失至今,他将那个名字深深埋藏在心底,从未说出口,人没有了,这个名字,也怕它飞了。

  这个该死的岑梅梅,女扮男装也就算了,让他知道她真实身份又如何?难道怕他会吃了她?岂有此理还敢骗说日后来访,结果却隐藏起来,躲避着他,让他在那里傻等,等不来就费尽心思去找,暗地里担心她是不是遇到什么不测……

  舞台上,苏玉奴姐弟谢幕,精彩的演技,赢得满场喝彩,各种各样的打赏不停送到台前,媚娘微微一笑,放下鼓棒,朝李秋歌和苏玉奴他们摆摆手,走下舞台,林如楠兴奋地迎上来拉住她,未及表达自己的激动心情,几个身材高大的男子围过来,其中一个嘻皮笑脸地说道:“小兄弟,打得好鼓啊,陪哥们喝一杯如何?”

  说着就伸手往媚娘脸上摸,媚娘一偏头,旁边林如楠挥出一掌,打在那人脸上,厉声喝斥:

  “滚瞎了你的狗眼,再敢停留一步,踢烂你的头”

  那边李秋歌、苏玉郎听到动静,立即带着几名少年奔来,急问:“怎么回事?”

  仙客来堂倌见少东家被人调戏,赶紧放下手头上的活儿围过来,有人跑去报给陆祥丰知道,陆祥丰正在后堂处理事务,说着话被厨房里的人听到了,厨子们抄了家伙也跑了出来。

  仙客来前堂混乱了,楼上客人跑上跑下看热闹,楼下的都往舞台边围挤。那几个挑事的人不是善茬,他们也不止三五个同伴,一动起手来,四边上悄然冒出十多个年轻男子,都是一样的精壮彪悍,身手利落,仙客来堂倌们根本不够打,三下五除二全倒下了,李秋歌、苏玉郎拔了剑,也只能抵挡一二,人家当是在跟他们玩呢,林如楠踢了一个又来一个,终归是女儿家力气不济,被逼到桌角,眼看要让人捉住了,媚娘气急败坏——这都眨眼间的事情,一下子就发生了,无论如何控制不了的,自己的地盘啊,谁愿意闹砸了?
  • KKK521521
楼主回复
  • 发表于:2013/12/5 11:42:04
  1. 12楼
  2. 倒序看帖
  3. 只看该作者
正文 第九十九章收徒

  第九十九章收徒

  但此时已经管不了那么多,眼前逼过来两个男人,她一步步往后退,林如楠冲她喊:“快跑”

  陆祥丰被拦在外围,急得抓耳挠腮,大声喊:“少东家少东家你们、你们休得无礼我已经着人报官了”

  有人哈哈大笑:“报官?看你报往哪里去”

  媚娘瞅准时机,咬紧了牙关,猛然爆发全身力道,回旋连环踢,踹倒面前的男子,后边的人似乎没想到她会这招,都怔了一下,媚娘却没有停下动作,强烈的对抗意识引发身体的协调性超前发挥,身子从空中落地,还未爬起来,直接极速前翻,连续出击,把站在林如楠左侧的男子踢开,撞在桌角,估计是刚好撞到地方了,疼得他大叫一声,趴倒在桌上弯曲着身子,动也不动。右侧那一个见状,直冲上来,媚娘这回没后退,却是迎了上去,一招前踢过肩摔,借力打力,将那男人摔在地上,她可不想压上去,顺手抓过一把四脚座椅,嗵地一下卡在他身上,就算是制服他了,那男子想翻身爬起来,其实容易得很,媚娘所有的力气已经用完,没办法再对付谁了。

  苏玉奴却看不出这些,她跑过来,抛给媚娘一把宝剑:“给你这个,教他们近不了身”

  合着她以为自己也会剑术呢,媚娘也不管了,抓在手上装装样子也好。果然有用,感觉有人靠近,媚娘一侧身,宝剑挥出——故意瞄准都没这么精确,剑尖直指在某人咽喉

  “大胆”

  “住手”

  顿时暴喝声不断,看清了齐王的脸,媚娘心里倏地一沉,手发抖,剑尖偏移,齐王哼了一声,伸手夺了剑,反指向她的颈部,逼她退到舞台边,上不去了,不得不停下。

  生死当前,媚娘也不觉得怕了,和齐王互相瞪视着,齐王说:“出声,说话”

  媚娘反而闭紧嘴巴,齐王招手:“把那一个带上来”

  林如楠被两个侍卫推过来,媚娘斥道:“拿开你们的脏手,别碰她”

  齐王冷笑:“这样你才肯说话很好,一会就放开他,给我一碗酒”

  侍卫把一碗浓香扑鼻的杏花酒端到面前,齐王玩味地看着媚娘:“这碗酒是给你喝呢,还是给你洗个脸?”

  媚娘咬着唇望望那碗酒,又直直瞪他:“你敢”

  齐王挑眉:“说说看,我为什么不敢?”

  确实说不出理由,媚娘犹自强硬:“士可辱不可杀,我死也不会原谅你”

  周围的人呆了一呆,随即爆笑,齐王更是笑得忘形,林如楠着急道:“错啦士可杀不可辱”

  媚娘又羞又恼,简直无地自容,眼睛都红了,不顾形象地大骂:“赵宝你不就人多吗?一大群男人欺负弱女子,算什么?要杀就杀,没人怕你”

  有侍卫喝道:“住口毛头小子,骂谁呢?”

  齐王和侍卫们都穿着便服出来,被媚娘这样指名道姓地骂,有点丢份,本来已止住笑,再看看媚娘满脸通红的窘态,还是忍不住,又笑了几声,瞄一眼舞台上缩在媚娘身后,想帮忙又使不上力气的苏玉奴,把手里的剑当地一声扔到她脚下:

  “那女子,刚才都是男人们在打架,有谁欺负你了吗?没本事杀人,就不要亮剑,让人夺去伤了自己,反惹笑话”

  媚娘无语,这人一句话不只说给两人听,整个仙客来的人都被他堵了嘴:这一场架只是男人的战争,不关女人什么事,齐王赵宝不是那种欺负女人的孬种。

  没被剑指着,齐王又退开两步,少了压迫感,媚娘松了口气,林如楠被放开,跑过来拉着她的手问道:“你没事吧?”

  媚娘摇摇头,拍拍她被侍卫抓过的肩头,也关心地问:“你痛不痛?”

  林如楠说:“我从小练过,没事,怕你受不了……”

  那边的李秋歌、苏玉郎等人,还有被控制起来的仙客来厨子、堂倌们也被放开,陆祥丰好歹钻得进来了,看看齐王,再看看媚娘,还是先走到媚娘跟前:

  “少、少东家,您没事吧?我让人去报官,也被他们……”

  媚娘看了看齐王,淡淡地说道:“不要报了吧,人家是谁,咱们是谁,左右强不过人家我现在没事,可保不齐明天就没命了。刚才打斗中受伤的人,不管是店里的还是外边的,你好生安置,医药费什么的即时给付,咱们仙客来,看来要散了……”

  陆祥丰难过地低下头,很快又抬起头来,对媚娘俯身行了一礼:“小的这就去安排”

  “慢着怎么说话呢?本王是齐王,不是阎王,没人要拿你的命,你的仙客来,也散不了”

  齐王悠闲地坐在一张椅子上,随手从桌上的碟子里抓了一颗黄豆扔进嘴里嚼嚼,立即有贴身侍从拿了块帕子展开等在他嘴边,说道:

  “爷,吐出来罢”

  齐王瞪他一眼:“干什么?这个东西有毒?”

  侍从低着头:“张公子说了,现在还不能吃豆子”

  齐王回头去看桌上那个碟子:“以为是花生来着,怎么是豆子?陆掌柜,你们仙客来没别的菜吗,怎么卖炒黄豆?”

  媚娘瞄了齐王一眼:还是那副德性,长不大似的,人家开酒楼的,客人吃什么就卖什么,谁规定不给卖炒黄豆了?

  陆祥丰走到他面前躬身道:“回禀齐王殿下:这个菜叫黄豆焖鱼仔,最好下酒,颇受客人喜爱”

  齐王抬眼看媚娘,媚娘忙收回目光,齐王哼哼两声,挥手赶那个侍从:“去去一颗豆,早咽了”

  侍从刚要走开,又被他喊回来:“带了多少银子?”

  侍从答:“回爷话:银票五千两,纹银五百两”

  齐王对陆祥丰说:“陆掌柜,五百两赔你这些桌子椅子和那些人的伤够不够?”

  陆祥丰怔了一下,忙答道:“不敢无功不受禄,不敢受殿下的赏”

  齐王恼了:“说的是赔谁要赏你?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都这么会说假话嫌少是吧?把五千两银票也给他”

  陆祥丰和侍从一个推,一个给,齐王和一帮侍卫就在旁边看着,陆祥丰汗都要滴出来了,连连转头去看媚娘,媚娘想了一下,对陆祥丰说:“你就拿了吧,原也该是他们赔扣下桌椅盘碟的钱,其余的都分给挨了打的人。”

  陆祥丰这才接了银票和银子,不再推开。

  齐王斜眼看着媚娘,手又忍不住往桌子上伸去,却什么也没摸到,扭头一看,那碟菜早被侍从拿走了。

  齐王拍拍手,说道:“如此,本王和仙客来的帐算是结了吧?现在该结另一笔帐”

  他走到媚娘面前:“那怎么算?”

  媚娘说:“我不记得我欠你什么”

  齐王有些气恼:“你还会耍赖说过几日去归云山庄探访,来了没有?仙客来是你家开的店,我三天两头在这里喝茶吃饭,你明明知道,不出来也罢了,还躲现在躲不过了是吧?岑梅梅,就算你不穿这身衣裳,再让我看到第三次,我也能认出你来,你信不信?”

  媚娘抬眼看他,齐王拿手点着她:“看什么看?贴张人皮就想蒙过去,把你这双眼睛也变一变,或许可以”

  林如楠拍开他的手:“这手刚刚沾了油盐,碰到她眼睛,就真的会变了”

  齐王瞪着林如楠,上下打量,不确定地转头去问媚娘:“他是谁?跟你一样?”

  “是,她姓林,是我好朋友”

  媚娘此时早已平复了下来,心思转动,见齐王并没有要认真追究她的意思,之前让侍卫捣乱,把仙客来闹得鸡飞狗跳,惊散食客,可能就是因为认出她来了,怪她对他不敬,想要耍弄她一下,现在气也出了,也弄明白她是个女的,他没暴跳如雷,还能赔钱,说明他其实不算个太坏的人,除了是个断袖,别的心理上应该还算正常吧?

  那是不是可以这么认为:他不憎恶她,而且还有想和她做朋友的想法

  她,秦媚娘,威远候夫人,和齐王、一个断袖做朋友?有点不搭界。

  还是岑梅梅,仙客来少东主,和齐王,一个断袖做朋友,那差不多。

  人各有志,每个人活着,有自主的权利,谁也不能剥夺谁的正当乐趣,咱来自现代世界,不搞种族歧视,也不好歧视——断袖

  这么想通了,媚娘就诚心向齐王认错:“以前是我不对,我不该那样……就是怕与殿下身份悬殊,不好相见。殿下若要责罚,我接受”

  齐王看着她,目光闪烁不定:“你到底是姓秦还是姓岑?这人皮哪里得来?”

  媚娘答道:“这个是跟人买的,我……也姓秦,也姓岑。”

  “岂有此理”

  “是实话,殿下以后会知道。”

  “不要这样称呼我,还叫名字”

  “不敢”

  “我要怎么责罚你呢?”

  齐王双臂环抱于胸,一只手摸着下巴,扫一眼被侍卫们赶走了食客,显得空荡荡的大堂,目光移动,最后停留在舞台侧边那副架子鼓上,唇角微微上扬:

  “你击鼓的技艺很高超,教会我这个,就可以了”

  媚娘一口答应:“好,我尽力传授”

正文 第一百章有喜

  第一百章有喜

  天色未明,徐俊英出门之前,走到上房来问一下媚娘的情况,几个丫头都在,各忙各事,隔扇里仍然帷幔低垂,媚娘还没起床。

  给候爷行了礼,翠喜便要去泡茶来,徐俊英摆手:“我就走,你们奶奶没好吗?一会让宝驹带太医回来瞧瞧。”

  翠喜说道:“回候爷:大*奶昨晚吃了候爷前些日子给的药丸,睡一觉就好了,半夜里起来用些粥饭,因想到有帐册未看完,便连夜看了,直到四更多点才又躺下睡去。”

  徐俊英看着她:“身体要紧还是帐册要紧?你们就任她这般?”

  翠喜低着头:“奴婢们劝不住。”

  “再有这样的事,你们几个,都不要待在院子里了——大*奶醒来,必是赶不上请早安,传我的话:晚上定要去锦华堂侍候老太太晚饭。”

  “奴婢记住了”

  徐俊英皱着眉再看一眼纹丝不动的帷幔,转身出门走了。

  他不信她没醒,算好了时辰过来的,几个丫头开的开柜门,熏的熏衣裳,还有一个已经走到帐幔前了,她每天都要在这个时候出门去看恒儿,今天早上是她起得迟了,还是他没算准,去得早了?

  很有可能她就睁着眼坐在床上,就不见他,等他离开了才出来。

  昨夜他也直到四更才上床合了一下眼,梦里翠喜满脸泪水,跪在他面前嚎啕大哭:

  “大爷,我们大*奶她、她没了”

  他惊出一身冷汗,猛然坐起,半梦半醒间,恍惚记起那是旧日情形,媚娘病死的那个夜晚,翠喜冲开他书房的门,就那样哭倒在地上。

  那时他没有半分惊讶,喝了一口茶,挥手让瑞珠瑞宝将翠喜扶了出去,交待宝驹办事,他就在书房坐到天亮,才过去看了一眼死去的,他名份上的妻子。

  真正死去,反不如梦里死去引得他慌乱失措。

  也许,他该在她醒来那天,借口她的病会过人,把她移往别处去住,不闻不问,就不至于弄到今天,对她感知越多,心情越复杂。

  她总是这样,变化快得让他无法理解,死去活来,换了个人似的;责备他停妻再娶,过后不久即爽快利落、毫无怨言地为他安排筹备娶新妻,连她最讨厌的郑美玉要来做良妾,也不反对,还大方地让出清华院上房,舍弃那一大片据说是她亲手栽种的玫瑰花,宁愿住到偏僻清冷的静院去。

  有意避开他,不与他碰面,又是几天不见她影子了,她在想些什么?故意疏离?还是,她知道了以前的事情,没脸再见他了?

  徐俊英心绪烦乱,和宝驹骑着马出来,绕过中门时遇见了匆匆赶来的百战。

  百战揉了揉眼睛,徐俊英看着他:“若还想跑外务,就不必跟着。”

  百战告罪:“爷还让我回来吧,跟着那些人一起,整天只是喝酒,实在没意思”

  宝驹笑了一声,徐俊英说:“快去牵了你的马跟上……昨夜去做什么了,没睡够似的。”

  百战高兴地说道:“还是喝酒啊爷慢慢走,等我取了马来,一路讲趣事给爷听。”

  百战讲的趣事,发生在昨夜,齐王带了侍卫,大闹仙客来,仙客来少东主却也不好惹,领着一班堂倌、厨子,甚至歌伎舞姬,对抗上了,堂上乱成一团,极是热闹。

  宝驹大为惊奇:“那仙客来少东主什么人啊?不怕死的么,敢顶撞齐王?”

  百战笑道:“原先也不知道那少年是谁,听掌柜大声喊,又见堂倌厨子都上来了,才知道是仙客来少东主。那少东主有点身手,连环踢很漂亮,就是气力不济,伤不了人,看她也支撑不下去,齐王就是跟她玩玩吧,要来真的,就不是那样了。”

  徐俊英问:“到底是谁惹了谁?后来怎么收场?”

  百战答:“是齐王让侍卫挑事,打了一场,后来,后来就不知道了,那少东主骂了一声‘赵宝,你们这么多男人欺负女子’,齐王给亮了身份,侍卫们就把食客都赶出去了。”

  百战犹犹豫豫地看徐俊英两眼,徐俊英说:“有话就讲”

  百战这才拍马靠近些,说道:“仙客来少东主,就是那天打张四公子那位姑娘”

  徐俊英怔了一下:“你看清楚了?”

  “穿了男儿装,我就在近边的桌席,看着脸儿长得一样,那声音,跟我们大……那太像了”

  徐俊英挑了挑眉:“这么说人人都知道齐王欺负女孩子了?”

  百战摇摇头:“那位少东主作男儿装束,开头还上台击鼓,技艺真是高超,看得人眼花缭乱,她不开口说话,跟那些舞剑器的白脸少年没什么两样,很多人,包括跟我一桌子喝酒的兄弟们都认为她是个男孩,都说这一下仙客来估计要关门了”

  徐俊英若有所思地颔首:“怪不得她敢一个人上街,女孩子学些防身的技艺还是不错的……她当面喊齐王的名讳,说明他们早就认识,齐王不过跟她闹着玩,仙客来不会有事的。”

  说话间一辆马车打他们身边过去,宝驹指着车厢板上刻着的微章说道:“那仙客来的马车,每天往订买点心的人家送货的”

  百战挠挠头:“还真没事,那齐王昨晚闹个什么劲,白糟蹋了我们一桌子好酒菜”

  宝驹指着他笑:“你不是不想喝酒的吗?”

  “那是我花的钱昨晚该我请客,偏遇上这事,倒霉的”

  媚娘在徐俊英离去之后跳下床,忙不迭地催着:“快快替我梳头,要来不及了我先去看一眼恒儿,然后就去锦华堂,侍候老太太洗漱吃早饭,晚上去不去锦华堂,候爷也没话说了。紫云堂让三奶奶顶一会,我哄好了老太太再过去……翠喜找余妈妈她们安排一下,午饭后出门”

  翠怜一边替她梳理头发,一边求道:“我的好奶奶,你们回来早些罢,候爷今夜要是再来,我和橙儿苹儿就没命了”

  媚娘安抚地拍拍她:“好姑娘,你们都这么聪明,随便编个话,就够他迷糊一阵了,没事的啊”

  翠怜跺脚:“奶奶”

  媚娘呵呵一笑:“好吧好吧,我们争取早些回来就是了,至少赶在候爷从锦华院用了饭,回到咱们院里之前,如何?”

  翠怜撅着嘴:“这还差不多。”

  媚娘又交待翠思:“大太太那边,表小姐阴险得很,你要记得叮嘱夏莲,一步不离看护好恒哥儿,那奶娘是个软弱的,靠不住。”

  翠思点头:“前几天跟夏莲说过了,等会去到秋华院,我再去看她。”

  媚娘叹着气:“就是可怜恒哥儿,他到现在都不喜欢住秋华院”

  翠思说:“前儿玉表小姐劝大太太说:恒哥儿晚上睡觉总哭闹,是因为大*奶去看他的缘故,要大太太不让奶奶看恒儿,说隔个三五个月,恒哥儿忘了奶奶,就会好。”

  媚娘咬牙骂道:“这哪门子烂表妹,真恨不得扔到门口池子里去喂鱼”

  翠怜往媚娘头上插了一枝含珠金雀,闲闲地说道:“皮子那么厚,鱼儿可吃不动,我看扔后院喂看门狗好些”

  几个人一起看向翠怜,翠怜摸摸自己的脸:“看我做什么?”

  翠思笑道:“看不出来啊,平日里我掐个人你说我狠,这会子拿人喂狗你都敢”

  翠怜不以为然:“那要看是什么人了,坏了心肠她就不算是人”

  媚娘赞赏地说道:“对待坏人就要狠得下心,难道还让她来害我们啊?”

  说着话,一切弄停当了,翠喜说:“出门吧,不然一会到锦华堂就迟了。”

  先到秋华院,再到锦华堂,然后是紫云堂,一步一步掐着点来,翠喜安排得很妥当,早上王妈妈已经带了仆妇婆子,代替大*奶巡园子,查看各门值守情况,余下的就是听管事们回话,收发对牌,递交支出银两的条子,媚娘到紫云堂时,前边的事如兰已经做完,刚好由她来批签支取银两的条子。

  宁如兰笑着对媚娘说:“春装可以领了,这一回,制衣坊的手脚够快的”

  媚娘说道:“白景玉是个聪明人,也许这时候她正好没什么可忙的,用不着绣娘们……对了,香蕊生的那孩子,还好吗?那一夜大风雪地去看他,惦记着呢。”

  如兰说:“好着呢,我去看过,长得圆滚滚胖乎乎的,连同香蕊都长胖了。二太太护得像什么似的,***奶都不能近前看一眼,我想着她也不屑去看吧。”

  媚娘叹息:“你说白景玉这么精明的人,一步错就全错了,二爷收的妾室都是她的人,她这哑巴亏吃得太冤了。”

  “还不是二太太给逼的,也是人心难测,自小儿跟在身边的丫头,得了宠,竟是一句好话都不肯帮她讲……二爷疼爱孩子,每天必定要陪惟儿一会,又要陪有了身子的香雪,两位姨娘住一个院子,二爷几乎都住在那里了,白景玉的会芳园,只偶尔去一次,还总是吵架。”

  媚娘摇着头:“她不甘啊既已如此,二爷的心也不在她这里了,还不如……”

  她及时住嘴,没再说下去,好在宁如兰也没注意听她的话,却只见她面带微笑,一只轻轻地抚着腹部,对上媚娘惊疑的目光,她笑得更甜了:

  “媚娘,我……我的月信过了十多天没来……我感觉,我好像有了”

  媚娘又惊又喜:“那还等什么?请郎中诊喜脉啊”

  宁如兰重重地点头:“我一会就去报给二太太,请她作主”

  又抓着媚娘的手:“若不是你,我也会像景玉那样了,我还不如她,她有大姐儿,我什么都没有”

  媚娘笑着说道:“各人各命,这个不好比。这些天让你辛苦了,真是对不起,明日起,你就歇着吧,别管了,我自己可以的”

  她招了招手,翠喜拿了个锦盒过来,媚娘接过来,转递给如兰:“这个是上次出去赴花宴,路上买的,一直没空拿给你,这回,权作贺礼了”

  如兰打开锦盒,吃了一惊:“这样儿的全副头饰,少说得花三五千两银子,你……”

  媚娘笑道:“我送你的”

  “你哪来这么多银子?”

  “小瞧我不是?好歹我也是威远候夫人,出门赴宴,跟候爷讨些银子花花,难道他能不给么?”

  宁如兰笑起来,将锦盒推回去:“可这个太贵了,你留着吧”

  媚娘不高兴了:“我是看这头饰精致华美,又适合你这样气质的女子佩戴,才舍得买来送你,你却不要,岂不是浪费我一番心意”

  宁如兰抚摸着锦盒,想了想,才点点头:“好,我收下”

  媚娘笑了:“这才爽快些”

  宁如兰说:“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了,就算真有了,我还是可以帮你做些事,我听母亲教过姐姐:有身孕的人不可以偷懒,不然以后难生。”

  媚娘笑道:“亲家太太说得对,那你以后有空闲还来紫云堂,权作玩耍,顺带陪陪我。”

  说得高兴,便容易忘记时辰,看见王妈妈带着婆子端了食盒进来,媚娘才知道该吃午饭了,难怪有些饿,早上在秋华院只吃了半碗粥,恒儿长大了些,越来越调皮,喂他吃不好好吃,等媚娘拿起碗,他就抢,媚娘喝他也要喝,挟一筷子菜,没到碗里已经被他抓去了,乱得不行。但她还是觉得很有乐趣,没让丫头们把他抱走,可怜的孩子和母亲待在一起的时间太少了,闹就闹吧,衣裳让菜汁汤汁弄脏了又如何?母子俩高兴就好。

  把宁如兰送走,她得去二太太跟前用午饭,然后禀报身体状况,二太太会替她请郎中,诊脉,如果真是喜脉,二房就该乐开花了。

  新年开年,连续添丁,这候府好风水好像都让他二房占去了啊,大房这边泡都不冒一个。徐俊英不行,徐俊轩没成亲,老四徐俊庭干什么吃的?干嘛不生一个出来?真是的

  媚娘一边腹诽,一边吃着午饭,翠喜在一边轻声提醒:“林妈妈刚来说,都妥了,奶奶吃完就可以往西侧院去。”

  媚娘说:“我想洗个澡,换件衣裳,早上恒儿弄得我好脏。”

  翠喜道:“翠思带了车上换的衣裳,到了店里先上休息间洗洗就好”

  “不去店里了,时间不够,直接去岑宅,那人在锁春院等着,他那脾气,不准时到他会再去砸了仙客来”

  翠喜看看门口,俯身道:“妈妈进来了”

  媚娘便装着招呼翠喜:“你也趁热吃,我饱了”

  王妈妈走到近前,劝道:“才吃这点?再多吃些罢,不然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

  说着拿起筷子,往媚娘碗里挟了两个鸡腿,一块红烧肘子和一块鱼肉:“吃了这些,才叫饱”

  媚娘听话地拿起碗:“好吧,听妈**,我吃妈妈和翠喜也吃,翠思在外面吗?叫她进来一起吃了,免得饭菜一冷,吃了坏肚子。”

  吃过午饭,媚娘推说累了,想回清华院歇个午觉,找了个差事让王妈妈带着婆子去办,自己带上翠喜翠思,趁隙溜出徐府。

  林阿茂走多几趟往岑府的路,也会选人少车马不多的小巷道穿行过去,不多会便到了,马车直接往侧门进去,到垂花门放媚娘她们下车,林如楠出来迎接,穿着粉紫春衫,梳了流云髻,簪戴珠花,插一枝金钗步摇,好一个清爽秀美的娴雅女子,媚娘笑着说道:

  “舍得穿回女子衣裳啦?这样儿出去也惹人眼馋的哦”

  林如楠笑道:“我是真怕了,原来是他我当年一来到京城就听说过他的名头,小小年纪,混世霸王一个,想不到让你撞见了他,真是到霉”

  媚娘要洗个澡,林如楠带她进了自己的房间,婆子抬来热水,翠喜在旁服侍,林如楠对翠喜说:

  “我来吧,你下去。”

  媚娘说:“都不用,我自己洗,翠喜等会给我梳头就是了。”

  林如楠说:“我就在屏风外边等你,我有话跟你说。”

  媚娘知道她要说什么,无可奈何:“好吧,有话就说”

  翠喜放下装着换洗衣裳的包袱,关门出去了,林如楠搬个绣杌坐到屏风旁边,却又露出个头来看媚娘,媚娘泡在浴桶里,撒了一把水珠过去,笑道:“你敢偷看”

  林如楠躲开,也笑着说道:“谁要看你,我没有吗?我只问你:你怎么忽然之间会那些拳脚?昨晚你一使出来,看得我都发怔了,那可是,很高超的腿脚功夫,你哪里学来的?难道是徐俊英教你的?”

  “去”媚娘又往她那边撒了一把水珠,“徐俊英还不一定会这个呢”

  “那谁教你的?齐王?”

  “我和齐王只是一面之缘,后来躲他还来不及,教什么教?”

  “那是……”

  “别瞎猜了,这个,说起来真的话长,如兰,哦不,如楠,以后我就说是你教我的,好不好?”

  “不好”林如楠一口回绝:“那招我都使不出来,怎么教你?你快说清楚。”

  谁都可以蒙,对丫头们可以不解释,可是对林如楠好像不行,她了解秦媚娘的底细,她是秦媚娘的朋友,不是家人,让朋友心里总留着一个疑问,那个太折磨人了,不坦白,就是不信任,有损友情。

  媚娘苦恼地叹口气:“如楠,我说了,你要相信我”

  林如楠的眼睛闪闪发亮:“我当然相信你”

  媚娘想了想,慢慢说道:“其实我也不大清楚——那场大病要了我的命,后来我又醒过来,就,就会了几样以前都不会做的事,除了这些拳脚功夫,我还会教人唱歌,会做生意,会做衣裳,如楠,我可以替你织一件毛衣”

  林如楠有些失望,又有些奇怪:“就这么简单?大病一场好起来,什么都会了,以前的事又忘记了?”

  “是啊”媚娘点头,又摇头:“不是什么都会,你别胡说,也别告诉别人,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就是那场病之后,我变了,胆子也大了,总想要离开徐府,那地方实在不是我能呆的。”

  媚娘要起来穿衣裳,林如楠背靠屏风坐着,叹着气:“你这是遇着神仙了,媚娘,说你倒霉,你的命还算好了”

  媚娘一边系着衣裳走出来,很满意林如楠这个说法:“也许吧,我上辈子积德,得了神仙眷顾,大难不死,不敢有福,平安过一世,我就满足了”

  林如楠点着头:“会有福的,也会平安幸福过一辈子——你真不喜欢徐俊英了?”

  “不是这个问题,徐俊英,他要娶表妹为平妻,再纳另一位表妹为良妾,我不愿意跟人抢男人,只有离开啦。”

  林如楠气愤地骂道:“又是个薄情寡义的我父亲是一个,徐俊英是一个……真气死我了”

  媚娘任由她在那里敲桌子,自己走到梳妆台前坐下,拿梳子梳头,一边概叹:

  “唉薄情男子我见得多了,也不觉得有什么好气的,离开徐俊英,过我自己的清爽日子,多好”

  林如楠赞同地说道:“离了吧,跟一群女人争男人,没出息。在那样的宅子里也没什么活头。诰命夫人不可离弃,但是诰命夫人可以请旨下堂”

  “可以吗?”媚娘镜子里看着林如楠。

  “可以”

  “我不是下堂,我要休夫下堂就不能嫁了吧,我可不想一辈子不嫁人”

  林如楠哧地笑了一声:“你想嫁谁?我还想着等你下堂了,我可以陪你,看你嫁成这样,我是不想嫁了”

  翠喜在门外喊:“二位姑娘,奴婢可以进来了吗?”

  媚娘推推林如楠:“去开门,时辰快到了,那位霸王要来了”

  林如楠朝门外说:“推门进来”

  翠喜和翠思匆匆忙忙进来,翠思替媚娘穿上雪樱绣花外袍,翠喜替她梳了个双螺发髻,简单地缀上几点珠花玉钿,两耳边各编垂下一束黑发,用璎络圈绕,再戴上面具,就可以出门了。

  林如楠打量了一番,说道:“这身打扮是不是太素了?显得你很清冷。”

  媚娘说:“就要这样,难道我还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讨他喜欢?我这是被迫教他击鼓,不然他一不高兴,谁知道会生出什么事来,我不想仙客来毁在我手里。”

  林如楠笑道:“真难为你,也真是倒霉,怎么偏偏就遇上他了?”

  “在他面前你只叫我岑梅梅就好,不要叫媚娘。”

  媚娘交待林如楠,林如楠说:“知道了,岑梅梅,你这名儿起得不错嘛,还取了你祖母的姓”

  媚娘看看翠喜和翠思先走出门,凑近林如楠轻声问:“我祖母姓岑吗?”

  林如楠伸手弹她的额头:“很久以前,你自己告诉我的”

  媚娘摸摸额头,傻笑了一下:“我忘记了”

正文 第一百零一章传授

  第一百零一章传授

  岑宅与锁春院之间的那道门又打通了,装了个暗红色木门,林如楠吩咐平时锁着,什么时候想打开再打开。

  她们就从这道门进入锁春院,齐王早已到来,站在那里,穿着件石青色蟒缎绣袍,腰扎玉带,头戴金冠,挺拔俊逸,眉目如新,迷倒无数勋贵小姐的翩翩美男子,竟是个断袖,媚娘心想,这才叫暴殄天物。

  齐王看着媚娘和林如楠走近,满脸不高兴,也不等两人行礼,开口说道:“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让我来在这个破院子等着,你自己原来住另一边,这算什么?”

  媚娘四处看看:“刚修葺整理好的院子,哪里破了?只除了没种花草,什么都有。这里就是专为练习歌舞击鼓的地方,那边院子有小孩老人,吵闹得很,怕你去了不喜欢”

  齐王挥了挥手:“算了闲杂人我也不想见,我只学击鼓”

  他又看了她们一眼:“我不喜欢你们这个样子,回去换了,穿昨晚上的衣裳”

  媚娘和林如楠对视一眼,林如楠说:“昨晚的衣裳哪里还能穿?都脏了,要换洗的啊。”

  齐王冷冷地看着林如楠:“你也会击鼓?”

  “不会”

  “那你来做什么?”

  林如楠一扬下巴:“看击鼓”

  齐王无语了,转去看媚娘:“开始吧,今天就这样,记着以后要换衣裳”

  媚娘心里好恼,自己还沐浴更衣了呢,他居然不领情,还要换男装,他姐的怪僻真不少

  齐王很聪明,他通音律,协调能力和节奏感强,领悟能力超好,媚娘演习解说,有时不自觉用上现代语言,他也能琢磨得懂,就是在击打运力上掌握得不够好,力度偏重,他以前擂过战鼓,要纠正回来还是很需要耐心的。

  好在他感兴趣,什么事情只要有兴趣,就会专注认真,不怕缺少耐心。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三个时辰过去了,一名侍从走到齐王身边,轻声提醒:

  “王爷,咱们该回去了,太后娘娘定下时辰,等着您一起用晚膳呢”

  齐王正在练连打,竟犹未尽:“一边等着,急什么?等会打马跑快些就是了”

  侍从说:“太后娘娘说了,皇上、皇后娘娘也会到慈宁宫来……”

  齐王漏了一拍,大为恼火:“叫你多嘴,看好了”

  抬手一鼓棒敲过去,媚娘吃了一惊,照他那力度,这一棒敲下去那侍从不得头破血流?

  谁知温驯的侍从机灵地一偏头,鼓棒打了个空,齐王瞪着他哼了一声:

  “有长进了啊”

  鼓棒一扔,侍从轻巧地接住了。

  齐王对媚娘说道:“今天就到这里,明日再来……嗯,不如我明日让人来接你去王府?我的齐王府比你这破院子可好多了,有人侍候着,不像你这里,什么吃的也没有,茶都没得喝”

  林如楠说:“殿下,茶给您奉上了,是您学艺太用心,不肯喝”

  齐王扫她一眼:“你那叫什么茶?能喝的么?”

  林如楠嘴唇动了动,媚娘忙止住她,对齐王说道:“还是到这儿来吧,多面鼓做起来也不容易,眼下只有两架,一架放在仙客来酒楼,一架在这儿。殿下练习的时候也需要有人击节相和——看看他们,陪了殿下几个时辰呢”

  齐王回头去看另一边的李秋歌等人,不以为然:“有什么难的,连人带鼓,马车一起拉过去就行了,这些人以后就住齐王府,不是省事了?”

  媚娘摇头:“我不离开家”

  齐王无奈:“难道你、你一辈子守着这个破家?”

  “殿下岂不闻: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况且这个家又不破”

  狗窝?齐王心里一动,垂下眼眸,这话简玉说过。

  清晨起床,简玉取笑他的床铺像狗窝,他是堂堂皇子,哪能跟狗相提并论?结果两人一大早在营房里打了一架,打完了又若无其事地各自抱了换洗衣裳,一起跑到附近河边去洗澡戏水。

  那样亲密无猜的岁月一去不复返,简玉给予他的欢乐和真情,也许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了。

  齐王抬眼看着媚娘:“随你吧,明日我再来。让人再做一架鼓,送到齐王府,没事我自己练练”

  齐王离开后,媚娘和林如楠回到岑宅这边,坐下喝了口茶,媚娘便告辞,她想抓紧时间回娘家看看,会考在即,秦伯卿别出什么意外才好。

  从东往西,贯穿整个京城,路程可不近,林阿茂赶着车子,尽量拣人车少的街道走,速度惭惭加快,不期然在一个三岔路口转角处又与人相撞,这回算是合理冲撞,对面而来的那人马速不慢。

  媚娘在车厢里感觉震动了一下,接着听见外边林阿茂与人说话,她细听了几句,便捺开帘子,站在林阿茂身旁喊了声:

  “张靖云、灵虚子,是你们啊”

  张靖云、灵虚子不认识媚娘的车夫,正在接受他的道歉,猛然见媚娘从车里钻出来,笑嘻嘻地喊着他们的名字,不禁又惊又喜。

  张靖云说:“岑梅梅,你……昨晚上是怎么回事?说了要早早回家,又不肯,闹起来了吧?”

  灵虚子说:“我们一进城就听朋友说了,昨夜店里乱成一团,结果如何?我们这会正要赶去问问,看你这样子,没事吧?”

  媚娘笑着说道:“别的事没有,我踢打了人,腿脚痛,身上也痛,灵虚子你那些药丸子还有吗?给我一瓶吧”

  灵虚子忙俯身从搭在马背上的布袋里取出一个小布包,递给靠近马车这边的张靖云,张靖云再递给媚娘:

  “一日一颗,不要吃太多,慢慢调养。真的没事吗?他……”

  媚娘打开小布包:“这么多瓶?好吧我留着了——我现在要赶路,改日再和你们谈。放心吧,他认出我了,没怎么为难,日后再见,我们只当是在店里认识的……天色不早,走了走了”

  媚娘摆摆手,折身钻进车厢,林阿茂朝张靖云、灵虚子拱了拱手,马鞭一挥,马车转过街角,不见了。

  张靖云和灵虚子也提了提缰绳,调转马头,往另一条街道去了。

  既然媚娘无事,他们也没必要再去仙客来。

  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心急火燎,没有注意看街边的人,街口一家文具书画店门口,徐俊英背手站着,宝驹在他身后,怀里抱了一大堆笔具书籍,媚娘和张靖云、灵虚子的对话交流尽收眼底。

  张靖云叫她岑梅梅,仙客来少东主,形体声音与媚娘惊人的相似,她竟然也认识张靖云和灵虚子而且他们看来不像是初识,竟像是旧交,怎么回事?

  徐俊英回京后忙于政事,多伴在君侧,张靖云和灵虚子为医治齐王、调养皇后身体留在京城,他们两人就在齐王府和内宫、城外皇庄、归云山庄之间走动,朋友间见面是常有的,说一两句话就分开,要坐下来吃饭喝酒却难得,可年前年后也和两位好友在仙客来喝过两餐,就没听他们说起过认识店里的少东主。

  或许是宴席上人太多,不好说?

  徐俊英皱着眉,那个岑梅梅,怎么总像是秦媚娘?太可疑了

  媚娘在娘家没待多久,让秦夫人抓着手叮嘱几句,自己和秦伯卿说了些鼓劲的话,然后笑着摸摸冯氏的肚子,让翠喜交给冯氏一个绣花布包,里边是一万两银票,就带着翠喜和翠思,出门回徐府,秦伯卿要送她回去,她附在秦伯卿耳边说道:

  “我是偷偷跑出来的,你再这样送我回去,想让我挨骂啊?”

  秦伯卿一楞之间,媚娘早笑着上了马车,走掉了。

  徐俊英很后悔让百战先把马牵回家,自己和宝驹步行,一路逛看书店,遇见岑梅梅和张靖云灵虚子之后,他再没心机往别的书店去了,快步走回候府,进了清华院,直接走往上房,翠怜正带了橙儿等几个小丫头在院子里赏玩玫瑰花,见候爷走来,赶紧过来行礼。

  徐俊英问道:“你们大*奶在哪里?”

  翠怜回道:“禀候爷:大*奶午睡起来,就出去巡园子,还没回来呢”

  “巡园子?这种事用得着她去做吗?”

  翠怜低着头:“大太太说过:婆子们贪杯好赌,总有徇私的时候,大*奶管着整个府里,不能偷懒松懈,三天两头要去巡看一次”

  “巡一次园子,要多久?”

  翠怜想了一下:“这个可定不准——大*奶身子弱,走得不快,有时路过哪个院子,譬如三奶奶、四奶奶又或是姑娘们那里,会坐下歇歇脚,喝杯茶,说几句话……”

  “好了好了,”徐俊英耐不住翠怜的罗嗦,摆手道:“早上我的话可传到?我更衣后去锦华堂,让她也一起到老太太那里去用晚饭”

  翠怜俯首道:“奴婢们传了候爷的话,大*奶今晨赶着去过锦华堂了,服侍老太太用早饭之后才去的紫云堂。”

  徐俊英看着翠怜:“晨间去了,晚上再去也不为过,晨昏定省,是她该做的”

正文 第一百零二章故意

  第一百零二章故意

  说完转身回东院,宝驹跟着他,不小心将怀里的一卷画轴跌落地上,想捡又腾不出手,看看候爷走得远了,忙对翠怜说道:

  “快把这个捡起来”

  翠怜心里正紧张,想着大*奶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哪里顾得上宝驹,理也不理,扭头就走,小丫头们竟也一个不理他,跟着走了。

  宝驹又急又气:“你、你们……”

  瑞珠从月洞门那边跑来:“候爷让我来拿些物件”

  宝驹让她捡起地上的画卷,又让她拿了怀里几样东西去,说道:“还好你来,不然我不知怎么办了,那画卷是爷喜欢的,掉到地上,她们一个不帮捡”

  瑞珠看了翠怜她们一眼:“都快不是一家人了,自然不肯替你捡”

  她压低了声音,却仍是让耳朵尖的苹儿听见了,当下追着他们应道:

  “瑞珠姐姐你说明白些:谁和谁是一家人,谁和谁又不是一家人?谁不肯替他捡了?你们听见他喊谁替他捡了吗?”

  小丫头跟在宝驹身后,声音又尖又脆,直往他耳里钻,划得他耳膜发疼,只听得见一大堆绕口的谁谁谁,什么意思却是弄不清楚。

  瑞珠白了脸:“你这小蹄子,我说什么了?我什么也没说”

  “你说了你说‘都快不是一家人了’,我耳朵不聋”

  翠怜指住瑞珠:“你什么意思?清华院这些日子修葺整理各处房间,到底是做什么用的,大*奶一句话不让我们乱讲,偏是你来这里嚼舌你说有新奶奶来了是吧,有新姨娘做你的靠山是吧,我们要被赶出去了,我们奶奶不是这一家里的人了?是不是?你们都听清了吗?东院的瑞珠,她可是这样讲的?”

  “是瑞珠姐姐她就是这样传的话”

  小丫头们异口同声,瑞珠哭了,宝驹呆了,潜意识里觉得自己好像挑起了什么事端,赶紧地想溜,翠怜赶上几步拦在他面前,杏眼温柔有情,轻抿薄薄的红唇微微一笑:

  “宝驹大哥,你刚才也听见了”

  宝驹看着翠怜,脸涨得通红,慌乱地摇头又点头:“没听见听见了……”

  小丫头们哗地一声笑,宝驹撇下哭得找不着路的瑞珠,逃也似地跑了。

  宝驹回到东院,徐俊英已更衣完毕,瑞宝进来将官服挂好,徐俊英问宝驹:

  “那边怎么回事?吱吱喳喳吵个不休”

  宝驹一边放下东西,一边平息自己,据实禀告:“……瑞珠说了句不该说的话,那边小丫头捉着她吵呢”

  “瑞珠说了什么?”

  宝驹不安地看他一眼:“瑞珠说‘都快不是一家人了’,之后小丫头就吱吱喳喳地吵,说、说要有新奶奶来了,要赶大*奶走了……小的想着这话是翠怜借着瑞珠,故意挑起,明日怕是园子里都传遍了,以后大*奶离开东院,那就不是她自己要走,是……”

  “翠怜要的是这个结果吗?”徐俊英笑了笑:“你猜错了,下去吧。瑞宝留下”

  宝驹关门出去,瑞宝惴惴不安地低头站着,徐俊英坐在桌旁,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瑞珠凭什么说出那样的话?你们是怎么听来的,也说给我听听”

  瑞宝慢慢跪了下来:“候爷……”

  徐俊英说:“老太太贴身的丫头,一共有八个,八岁开始围绕在她身边,她疼爱你们,舍得把你和瑞珠给我,我又怎么舍得为难你们?你们两个与锦华堂从来就没断过信,我这里的事情锦华堂都知道,锦华堂那边,我只问这一次,你也不肯说么?”

  瑞宝轻轻啜泣:“候爷饶恕季妈妈要问这边的事,我们不能不答,我不知道瑞珠是怎么说的,我、我自己并不敢把这边的事都说去了……这一次,是前两天瑞雪过生辰,我和瑞珠去贺她,姐妹们坐着就说到,说到大*奶,瑞雪说其实大*奶很好,又贤惠,都跟老太太商量好了,把清华院上房让给新奶奶住,她自己另找一个院子……”

  徐俊英皱起眉:“她,去跟老太太说了?老太太也准了?”

  瑞宝说道:“应是准了,不然瑞雪不会那样说”

  徐俊英点点头:“好,下去吧。你和瑞珠,以后跟那边的丫头们以礼相见就好,不要随意说话。”

  “是奴婢记住了”

  媚娘还是赶不及去锦华堂,翠怜派了个婆子去锦华堂打听消息,又拿了一盒酥饼,让橙儿拿着去三奶奶院子里,代表大*奶问一声好儿,探看三奶奶去没去锦华堂,如果没去,等会候爷回来问起,就有地儿安排大*奶了。

  王妈妈照旧带了苹儿,负责西侧院到清华院之间的接应。

  媚娘回到清华院问了些事,便进内室沐浴更衣,翠思翠喜将各自身上背的布包取下来统统交给翠怜收起,也各自去洗,王妈妈回来看了一眼,放下心来,又带着橙儿苹儿去厨房弄吃的。

  媚娘主仆几个都弄清楚了,坐在榻上看的看书,描的描红,勾的勾毛衣,媚娘就开始训起翠怜来:

  “你说你闹这出有什么意思?要人家觉得咱们可怜吗?我还巴不得这事儿快快地悄悄地就做成了,你这样一来……看着吧,那人是要脸的,他指不定就不让我搬走了呢”

  翠怜站在边上,绞着两手,眼里有泪光闪动:“我就不想让奶奶离开清华院凭什么让人家住正院,奶奶去住偏院?奶奶是明媒正娶的候夫人,她算什么?平妻,后来的,皇命赐婚也迟了奶奶为什么要让?休弃下堂,离开候府,也要从这里,正室的位子,堂堂正正走出去”

  媚娘呆了,翠喜和翠思也楞楞地看着翠怜,门外,徐俊英已经挑起了门帘,却没有迈步进去,只听媚娘说道:

  “你这丫头,让我刮目相看啊,只说你脑子灵光,没想到还蛮有性格的。”

  翠思问道:“什么叫性格?我没有吗?”

  媚娘说:“这里的性格,是指很不一样的啦。”

  “那我跟谁一样了?”

  “你也……你也很不一样,哎呀算了,说不清楚了啦”

  主仆几个咯咯笑起来,徐俊英放下门帘,朝廊下招了招手,被他赶走的仆妇婆子们走回来,徐俊英说:“报一声儿吧”

  婆子就高声喊:“候爷回来了”

  屋里这回不怎么乱了,今晚没看仙客来的帐簿。

  媚娘从塌上下来,翠喜替她套上绣花鞋,三个丫头排队儿跟在她身后,一起迎上几步,朝候爷行礼。

  媚娘说:“候爷在锦华堂用了晚饭来,可听到喜讯了?”

  徐俊英点头:“三弟媳有喜,三弟说,有你一份功劳,让我代为转达谢意”

  媚娘微笑:“三爷客气了,我以前得了如兰很多帮助,都没说一个谢字。”

  徐俊英扫了一眼并排站着的几个丫头:“怎么,不给我一杯茶喝吗?”

  翠喜忙跑去冲茶,一会儿捧了一杯茶碗来放在徐俊英面前:“候爷请用”

  徐俊英看着媚娘:“你不喝?”

  媚娘摇头:“我还没吃饭,一会喝汤。”

  徐俊英看向翠怜:“为什么不去锦华堂用饭?”

  翠怜低下头,媚娘回答:“我去了如兰那里,陪她说了一会话,别的妯娌也来道喜,说笑着就误了饭点,锦华堂那边有景玉和玉表妹在,也可以了”

  徐俊英忽然问道:“上次灵虚子给你那些药丸子,身上疼痛吃了会好,你这里,还有吗?”

  媚娘心里一跳,却做出一副茫然的表情:“什么药丸子?谁身上疼痛?是候爷前几日给我那盒么?还有啊,我才吃了两颗”

  徐俊英认真仔细地看着她的脸,看不出什么破绽,说道:“不是那个,你不记得灵虚子了么?”

  “灵虚子,”媚娘念了一遍:“怎么不记得?你的朋友,给我诊过脉的,还有一位,就是因为他们来了,如兰的西江雪兰才被搬到后院去了。”

  “另一位,他叫张靖云。”徐俊英目光不离开媚娘的脸:“你可能不知道,张靖云是靖国公府的大公子,上次我在街上看到一位姑娘,用鞭子抽打靖国公府四公子,那位姑娘……她姓岑,我今天知道她叫岑梅梅”

  那边翠喜和翠思紧张得冒汗,媚娘被徐俊英盯着,神情略略有些慌乱,她偏过脸去,温婉地说道:

  “那姑娘,她真厉害候爷是不是……若觉得她好,可以让人去问问,身家清白有些根基的,求回来做个良妾,也就是了”

  哼哼肯定是闻出点什么味来了,搞不好今天和张靖云灵虚子相遇,给他在一旁见着了。那就跟他玩真的,让他去查,那么多岑姓人家,就算他查到东城岑家又如何?岑家门户端正在那儿呢,有人住着呢,求娶是不可能啦,开酒楼的商贾女,怎堪配他清高勋贵人家?

  徐俊英怔了一下,悻悻地垂下眼帘:她那心思是怎么转的?竟然这样理解……求回来做良妾?把他当什么了

  翠喜偷偷地瞄看媚娘,翠思费了好大的劲才压制住自己,保持着脸上的瑟缩表情,没有笑出声来。

正文 第一百零三章纠纷

  第一百零三章纠纷

  听见橙儿的声音在外面喊:“晚饭传到了”

  媚娘略略偏头,目光极快地朝翠喜闪了一下,收回的同时和徐俊英目光对上,作为掩饰,对他露出一个微笑,想想觉得无端跟人家笑,显得怪怪的,便没话找话说:

  “候爷还要吃些吗?今儿锦华堂的饭菜很丰盛呢,红烧狮子头老太太很喜欢,一连吃了几天。厨房还做了好些个新菜式,可都合口胃吧?你们兄弟几个都在,又有如兰的喜讯,老太太定是高兴得很”

  徐俊英听着她说话,却不作声,眼看翠喜走开,心知她们主仆原是想作一桌子吃的,结果他来了,若是晚饭都端进来,当他的面又不好再分出去,他一直坐着,媚娘就只有一个人吃,那班丫头只好先饿着肚子,媚娘刚才给翠喜使眼色,是让翠喜出去,在门外将饭菜分开,只将她那一份拿进来就行了。

  这些女人,媚娘和几个丫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精灵了?媚娘重病那阵子,这几个丫头脸色差得很,一个比一个迟钝木纳,被郑美玉使唤得团团转,多一句话都不敢说,现在却是这般自信骄矜,伶牙俐齿,那夜翠思敢跟主母说那种话,今夜的翠怜更出格,连下堂休弃,都说得出口。

  是谁给了她们这样的胆量和底气?当然是秦媚娘,她们的主子。

  如果追究翠怜的错,媚娘肯定会包揽过去,要维护候爷的尊严,就没法顾及她的面子,说过了若再有下次,绝不轻饶,真正问起罪来,他不能食言,非惩治不可,翠怜和翠思都得拖出去,依照媚娘现在的性子,必定不依不肯,她对自己贴身丫头过度的纵容宠信,他早有所闻,也亲眼见识了。

  转念之间,他选择放过,没让她们觉察自己又听到了主仆几个的话,把媚娘惹急,不是他的本意,虽然他真的很想看她生气发怒的样子,但不是今晚。

  媚娘见徐俊英不答她的话,自顾拿起茶碗喝茶,很有些尴尬,心想这人长得挺好的,就是性格太无趣,也懒得理他了,起身走到圆桌旁边,她好饿,闻到鸡汤的味儿,恨不得抢过食盒,快手快脚把饭菜都掏出来摆上,翠喜这丫头手脚也太慢了

  翠怜盛了碗汤放到她面前,媚娘的手刚碰到汤碗,徐俊英走过来说:“我陪你吃些,刚才人太多,顾着说话,没怎么吃饭。”

  媚娘啊了一声,很不小心地透露了点勉强的意思,忙装贤惠将自己手上那碗鸡汤让给他,看着翠怜另给她盛汤,内心大叹:美美一顿晚餐啊,又给他破坏了有他在,只好装斯文,手抓鸡腿,有嚼头的鸡爪软骨……今晚无缘了

  因为饿,她吃得还是很有味道,怕那边的饭菜凉了,把翠喜翠怜翠思打发走,和徐俊英相对无声地喝着汤,吃着饭,媚娘把桌上的四五个菜又重做了摆放,笑着对徐俊英说:

  “你爱吃清淡没有辣椒的菜,和兰表妹口味相近,老太太却和我一样,爱吃辣味菜,有点奇怪哦”

  徐俊英淡淡地说道:“我什么都吃,在军中,哪有得挑?”

  “你不是不吃鱼的吗?”

  “鱼肉多刺,费时”

  媚娘低头笑了笑,不再说话,徐俊英看着她,表情有些郁闷。

  一顿饭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吃完了,翠喜翠怜进来收拾了碗筷,擦抹整理好桌子,翠思领着橙儿苹儿端了热水和茶水来净手漱口过,媚娘坐到榻上去勾毛衣,徐俊英要茶喝,翠喜拿眼睛去看媚娘,媚娘说:

  “候爷停会再喝茶吧,你刚才喝了两碗汤……饭后即喝茶,说是消食,其实没有益处,最好等半个多时辰再喝。”

  徐俊英看着她:“每次在锦华堂,都是饭后饮茶,你怎不说?”

  媚娘说:“不好说,说了他们也不一定信,各人习惯不同,别人觉得好,何必去改变?”

  徐俊英没话说了,也没有离开的想法,眼前这个低头缠绕着绒线的温婉女子,陌生又熟悉,他愿意就这样一直坐着,什么话都不说,她只管忙她的事,他这么看着就好。

  宁如兰派来的人打破了屋子里的宁静,锦书领着两个婆子来报说,会芳院闹起来了,二爷打了***奶,这会儿乱成一团,二爷喊着要休妻,老太太都被惊动了……

  徐俊英说:“我去看看”

  媚娘忙起身送他到门口:“让婆子挑两个灯笼跟着吧”

  徐俊英转头看她:“你也要去,换件袍子,我等着”

  媚娘很不情愿,她就不想掺合二房的事,那个乱劲:“候爷去就可以了,我一个女人,又说不上话,去有什么用?”

  “你管着府里家务事,怎不该去?长辈们都在,你得在旁边侍候着”

  交待翠喜:“服侍大*奶更衣,快些”

  媚娘无奈,只好在翠喜的帮助下穿上夹层外袍,翠思拿了双鹿皮靴子过来:

  “奶奶穿这个吧,外边下着小雨,路面湿了。”

  “又下雨?这鬼天气”

  媚娘抱怨着,走到榻沿坐下,由翠思替她套上镶了银珠子的鹿皮靴,翠喜跟上去为她整理衣领,抻抻袖子,再系紧腰上的锦丝穗子,翠怜左看右看,觉得她头饰太过简约,又去拿了一枝珠钗步摇插上,顺便在她鬓旁簪了朵堆纱宫花,媚娘切了一声,把宫花摘了,扔给她,翠怜接住,又给簪上,媚娘也就由她了。

  徐俊英不声不响站在一旁看着,他等媚娘穿戴出门,已不是一次两次,这次算是亲眼看她们怎么弄,想不到竟是这么乱,连镜子都不用照了。

  往会芳院去,徐俊英一路走得很快,媚娘穿了合脚舒适的鹿皮靴,脚步轻捷,紧紧跟上。走到一半,回头看看身后落下十几步远的丫头婆子们,她忽然想到了什么,放慢脚步,渐渐和徐俊英拉开距离,跟丫头们走在一起。

  徐俊英觉察到她的小动作,并不理会,自顾在前边走着,到了会芳院门口停下,等她一起进去。

  会芳院上房,老太太坐在榻上,二太太坐在一旁,徐俊雅、徐俊庭、徐俊桥三对夫妻围在边上,徐俊朗和白景玉坐在老太太面前,白景玉披头散发,哭得声嘶力竭,往日的傲慢劲儿荡然无存,那可怜样子,谁见了都忍不住掬把同情泪。

  老太太端着把脸,指住徐俊朗责骂:“徐家名门大户,百年世家,出的可都是君子、淑媛,从你祖父到你父辈,有文有武,他们哪一个对自己的女人动过手?你媳妇即便真做错了什么,自有家法惩处,你一上来就打,成何体统?枉你读书上进,凭功名做的官,是个斯文人,怎的做起这等糊涂事来?还要休妻,景玉犯了七出之罪么?嗯?你倒说说看”

  责斥完了,二太太朝旁边的珍珠使眼色,珍珠即去端了杯热茶来,俯身递到徐俊朗手上,徐俊朗跪着双手呈给老太太:

  “祖母教训的是,孙儿糊涂了,祖母莫为孙儿气坏了身子,且喝口茶润润嗓子”

  瑞雪接过茶来,老太太哼了一声,嘴里却也真的干了,就着瑞雪手上喝了一口茶,刚想再说点什么,见徐俊英和媚娘进来,便朝他们招了招手:

  “俊英来了,过这边坐”

  又对徐俊朗和白景玉说:“都起来说话,天儿是不冷了,地上凉,小心又病着”

  徐俊朗自己从地上起来,看也不看白景玉,方氏忙上前扶白景玉,宁如兰要帮忙,二太太喊住她:

  “你别动你这有了身子,比谁都娇贵着呢,小心别碰着磕着,这地儿乱纷纷的,你就不该来”

  老太太也忙说:“是了,如兰自己小心些,莫沾他们的边儿”

  甘氏走去,和方氏一左一右扶了白景玉,将她送到二太太下首椅子上坐下。

  二太太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将脸转过一边去。

  白景玉双眼红肿,用袖子半遮着脸,憔悴落寞的模样,媚娘看了都禁不住难受,曾经那么精明要强的人,竟然也会沦落到这个地步。

  出身好、嘴甜乖巧有什么用?只要你碍了人家的眼,挡了人家的路,在这府里就不会有好日子过。

  白景玉身份背景强硬,又能干会做人,尚且混成这样,从前的那个秦媚娘,若没有老七出现,没有大太太照拂一二,在这徐府里也就落个憋屈而死的下场。

  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以前的秦媚娘,她做了错事,却是应该可以原谅的吧?她要是老老实实什么都不干,没有爱恋,没有相思,没有经历一个女人应有的幸福和痛楚,连个儿子也没留下,单等着被人折磨死,岂不是太亏了?

  徐俊英娶了她——严格来说是强娶,照林如楠的说法,当初秦媚娘就没看上徐俊英,说不定她心目中的良人根本就不是他这样儿的,人家虽然寒门小户,那也是自小通读诗书的聪明女子,思想深度不可测量,岂是你一纸诏书就买得断一辈子感情的?徐俊英给过她什么承诺?他对她有过盟约吗?猜着应该没有

  就徐俊英那份冷淡性情,他要会说让人动心的情话,才叫怪了

  人家那边在调停夫妻间的纠纷,媚娘双手交握,直直站在老太太身后,一言不发,自顾胡思乱想,对眼前的人和事置若罔闻,不期然目光撞上徐俊英有些复杂的眼睛,才猛醒过来,忙转过身去,拉着宁如兰的手,非常认真地向她询问徐俊朗和白景玉的事。

正文 第一百零四章棋子

  第一百零四章棋子

  徐俊朗和白景玉都坐定了,听老太太训过话,二太太也有头无尾地说了几句,之后兄弟妯娌们劝解着,慢慢地平复下来。

  宁如兰叫丫头端了热水来给白景玉洗脸,白景玉拿着帕巾擦脸的当儿与媚娘对视了一下,很快别过脸去,她不愿意,不想让媚娘看到她这副样子。

  老天似乎跟她开了个玩笑,短短几个月时间,她和媚娘的生活都发生了如此大的变化,那个胆小如鼠的柔弱女子,大病不死,一反常态,越活越有精神,完全是她以前的那个态势。而她自己呢?却几乎走入死角,连活路都差点没有了。

  休妻,遣回母家

  这是徐俊朗斩钉截铁的无情话语,并立时交待长随去寻族老三证等人过来,亲自研墨洗笔,就要写下文书,她急忙让香玉香云去搬二太太和老太太来,一边哭着跑到案桌前,用力推倒桌上一排笔挂,打翻了砚盒,浓黑的墨汁泼了徐俊朗一身,天青色的袍子上犹如涂画了竹枝梅花,徐俊朗大怒,劈头盖脸两巴掌把她打得跌倒在地,并不是她撒泼躺在地上不起来,是真的没有力气了,她只觉得天眩地转,闭上眼睛,直想就此死去算了。

  他再不是以前的徐俊朗,那个温柔谦和、深情款款的丈夫,自从他升官之后,公公的那个银缺填满之后,他慢慢地变了,疼爱儿子,宠爱贱妾,他警告她,对她说狠话,不准她走近惟儿一步,但他没对她这样绝情过,写离弃书,下这么狠的力气打了她……

  她没有做错什么,根本什么都没做,虽然每天夜晚睡不着,梦里都恨不得杀了那两个贱婢和那个小贱种,可是二太太和徐俊朗母子联手,防得太紧,她真要做也不可能得手。

  她不过看了那小贱种一眼,就此为自己惹来祸端。

  去锦华堂服侍老太太用晚饭之前,她拿了件礼品,到如兰的院子里去探看她,如兰诊出喜脉,二太太高兴得什么似的,专程来提醒她这个做嫂嫂的,要拿出点诚心来,她和如兰说了一会话,就出来了,以前妯娌之间话就不多,自从媚娘管家,如兰天天跟着一块儿理事,她就不和如兰有什么话说了。

  她没有理由再去讨厌媚娘,也不能再看不起她,但就是没办法像如兰、方氏甘氏她们那样,自然亲切地去和她交往、说话,究其原因,是一开始就以不公正的心态对待她,以厌恶的眼光看待她,不屑与她为伍,现在想和她修好,反而有攀结之嫌,这种事她做不来,宁可另僻蹊径,也不走那条阳关道。

  带着丫头婆子们回到二太太院门前,香蕊和奶娘抱着惟哥儿迎面走来,她一看见香蕊就气不打一处来,那死丫头不知行的什么运,自从生了惟哥儿,抬了姨娘之后,二太太和徐俊朗把她看得比谁都金贵,不但让她自己养着孩子,还准她不必出门向正经奶奶请安敬茶,白景玉想起来就气得眼前发黑,那可是她的丫头,她就不信,这天下还没有王法了

  看着香蕊要躲往一边,白景玉三步两步抢上去,啪啪就是两个耳刮子,香蕊不敢作声,捂着脸嘤嘤哭泣,旁边奶妈见势不妙,抱着孩子折身想跑,香玉喝了一声:“哪里跑”拦住了她的去路。

  奶娘吓得脸色变了,怀里的惟儿咿咿呀呀哭起来,香蕊不顾一切地扑上前,将惟儿抱过来,紧紧搂在怀里,扑嗵一声跪在地上,哭着说道:“奶奶饶了我们母子吧,以后惟哥儿长大了,也是要尊奶奶一声母亲的”

  白景玉呸了一声:“短命的,谁稀罕?有本事你把他养大,养成爷那样出息,就只怕他没那个福份”

  本还想再打骂折辱她几下,看看时辰到了,和徐俊朗说好一起到锦华堂陪侍老太太用饭的,就先放过她,却又忍不住想看一看好贱种,香蕊死命不肯打开襁褓,几个婆子丫环上前摁住她,扒开襁褓,白景玉看到了男孩那张红扑扑胖乎乎的脸儿,一双乌黑晶亮的眼睛像极了徐俊朗,那一瞬间,锥心的疼痛和满腔的怨恨几欲将她压倒,她狠命咬着牙齿,忍住掐死那孩子的冲动,掉头走开了。

  没有想到的是,从锦华院用了晚饭回来,徐俊朗一路上还温言软语地哄她笑,送她到会芳院,抱着大姐儿玩闹了一会,说去看看老爷太太,走了不到半个时辰,转回来就变了个人,脸色铁青,指到她脸上,用天下最恶毒的字眼骂她,她惊呆了,也愤怒了,和他争辩,她从来就不辩不过他,情急之下拉拉扯扯,她挥出手去扇了他一个耳光

  这还不是徐俊朗要休妻的真正理由,他只是把她摁在榻上,不让她动弹,香蕊院里的婆子来报说惟哥儿浑身火烫,快没气了,蕊姨娘哭得晕过去了,他才起了那份心,松开她,冷淡、绝然地说了那句话。

  老太太、太太几时离开的,白景玉根本不关心,她目光呆滞,木头人似地坐在那里,谁走了都不送,谁跟她说话她也不应。她被徐俊朗休妻的决心吓到了,出自那样的门第,自小儿金娇玉贵地养着,两位祖父将她捧在手心上疼爱,她是他们的骄傲,是许多勋贵人家求之不得的、白家最出色的女孩子,徐俊朗是她自己挑选的夫婿,要是就这么被休弃回母家,她活不成是小事,她的父母、家族都要为此蒙羞

  她不能被休弃,死,也要死在徐家

  有人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递给她一盏茶,她抬起头来,是大*奶秦媚娘,她微笑着,对她说道:

  “你累了,丫头们替你备了香汤,泡个澡,好好睡一觉,明天或许还会下雨,但天总是要亮起来的,不必想太多”

  宁如兰也在一旁轻言细语:“惟哥儿已经没事了,只是惊风发热,郎中来诊脉,扎了针。刚才婆子来报说,已经能吃奶了,二嫂不用担心。”

  白景玉环顾四面,人都走空了,眼前只有媚娘和如兰,她两人也要走了,这是在和她道别呢。

  媚娘挽着如兰,对白景玉说道:“我问过香云和几位妈妈,若所言属实,你没有什么错或许是揭开襁褓之时用力过猛,掠起冷风,惟儿正好张嘴吸气,吸了冷风进去,受凉发热,这是小孩常有的事。你养了大姐儿,该懂得的。二爷偏听偏信,真正追究起来,香蕊该跪祠堂”

  白景玉站起身,朝媚娘和如兰深深福了一福,本以为已经干涸的眼里又滴下泪来,她想说句话,说不出来,原来嗓子竟是哭哑了。

  媚娘看着她,叹了口气,吩咐香云好生服侍***奶,扶着如兰告辞出门。

  门外,徐俊英和徐俊雅在等着,一俟她们出来,徐俊雅便牵了如兰,媚娘跟在徐俊英身后,各带了人离去。

  白景玉悄悄走出来,目送他们离开,哑着声音,哭成了泪人。

  往日是她对不住人,想不到落难之时,最后留下来宽慰她,给予她支持的是却媚娘

  媚娘,到底是什么样的女子?面对她冷漠憎恶的目光,当时为什么不反击?只一味躲避。她是个真正有才能的,管理候府中馈,确实做得比大太太好,这点白景玉看早出来了,可她就是不显山不露水,装傻充弱,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偏只有自己才是蠢笨的那一个

  只知道看不起比自己软弱的,却从来不知道,原来真正弱的是自己

  过于自负,过于相信老太太和二太太,老太太说媚娘不可能长久,靠姿色悦人,又是寒门小户出来,成不了气候,让她跟着大太太学管家,将来这个家,迟早会交到她手上。可谁知道,她只不过回了两天娘家,媚娘死而复活,伸手就将管家权牢牢握在手中,她争不过媚娘,她只不过是二房次孙媳,媚娘是长房长孙媳,候夫人,当时中馈掌握在她婆婆郑夫人手中,她根本就不用争,只要说一声她有能力,她愿意,就可以得到

  但这样的局面能维持多久?其实在媚娘快速掌握候府中馈之时,白景玉就有些明白了老太太的用意,媚娘,也许和自己一样,不过是老太太手里摆布的一枚棋子。

  园子里起风了,斜风细雨,没有油布衣也没有雨伞,媚娘觉得惬意,感觉回到童年时代,最爱这样的天气了,一次跑出去淋雨,回来头发湿漉漉的,被老妈骂了,老爸拿毛巾把她的头揉得像个鸡窝,对她说:“告诉你这个还不是很好玩,淋着大雨那才叫爽快”

  老妈听见了,认定她淋雨是老爸撺掇的,父女俩同时被罚,老爸包拖一个星期的地,女儿包洗一个星期的碗,那时她才五岁,摔烂了三四个碗碟之后,成长为老**帮手,洗碗洗得非常细致干净的小小洗碗工。

  媚娘想起老爸老妈,心里隐隐生痛,忍不住长长地叹了口气。

正文 第一百零五章护儿

  第一百零五章护儿

  走在前面的徐俊英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王妈妈忙示意翠喜和婆子们也停下,等媚娘走近身旁,徐俊英对她说道:“你和如兰,只把那些婆子丫头问了又问,二太太他们岂有没问过的?虽说你管着府内大小事务,毕竟这是他们夫妻房内事,不必去管,由他们自己去开解。”

  媚娘应道:“我知道了。”

  心里却想:要用时说你是管事的,想徇私时就不让你管了。徐俊朗夫妻闹成这样,差点断送一桩婚姻,明明是那个小妾香蕊搞的鬼,为顾全徐俊朗的面子,全家装傻卖乖,这家法规矩理悄悄地失效了,合着定制这个老劳子只为着约束嫁进来的不听话的女人们?

  黑暗中媚娘的眼睛依然闪动着光彩,徐俊英甚至能看到她眼中讥讽的笑意。

  “你和如兰,刚才对景玉说了什么?”

  媚娘想了想,决定说实话:“如兰跟景玉说:惟哥儿没事了,已经退了热,好好儿的。我跟景玉说:她没什么错,是二爷误听偏信,香蕊该跪祠堂”

  徐俊英怔了一下:“怎么能这样说?景玉要是凭你这话闹起来,又乱一场,俊朗吃不消,二太太必是又与你有了嫌隙,老太太那里……老太太年纪大了,禁不得这样闹腾。”

  “你放心,白景玉没力气闹了。”媚娘越过他,往前走去:“问过了丫头仆妇,其实每个人心里都清楚明白,只有景玉一个人晕了头,她被气晕了,也是对二爷用情太深的缘故。她已失了二爷的心,还真的怕二爷休妻,她是个要强的,名门大户出来的小姐,得顾忌娘家名声。”

  徐俊英和她并排走着,沉默了一下,说道:“俊朗不会休妻的,徐家历代没有下堂妇。”

  媚娘回头看看故意落下一段距离的婆子仆妇们,小心冀冀地问道:“候爷,下堂与另院静养,有区别吗?”

  徐俊英停了一会才答:“妇人至为不贤才下堂,有文书官截者可遣回母家,由父兄发落。若只是族中私议,可另院分居,养其终。”

  媚娘深深呼吸,鼓足勇气:“候爷佳期在即,新人娶进来之后,我……”

  徐俊英停下来:“你什么?”

  暗夜中他眼中精光一闪,媚娘有些慌乱,忙改口:“我觉得静院很好,真的,我又去看过了。”

  徐俊英淡淡地说道:“你是徐府长孙媳,御赐诰命夫人,这个不能改变清华院是我父母住的地方,我从小在那里长大,现在的太太嫁进来时,都不能住进去……就算娶新人,附近也不是没有院子,你安心住着吧”

  媚娘磨了磨牙:“我觉得那院子不适合我——有池子,水气太重了,冬天冷得要命”

  徐俊英朝前面走去:“现在已是春天,等到了夏天,池子里菱花荷花盛开,清风送爽,你就不觉得那池子不好”

  媚娘被他的话打倒了,捱过一个冬天和春天就不错了,还跟你玩到夏天?

  她几乎想张口喊叫起来:“徐俊英,我们和离了吧求求你啦,我什么都不会说出去,我把那秘密烂在心里……”

  最后只是张着嘴猛吸气,又吐气,然后垂头丧气,无声地跟在他身后往清华院走。

  条件还没成熟,巴望徐俊英主动放手是不可能的,她脑子里随时会想起以前的事情,那关系到他的声誉,整个候府的清白,他不可能相信她,虽然她可以赌咒发毒誓,像王妈妈那样把命寄在他手里,但他何必去费那个精神,冒那个险,容许一个让他蒙受耻辱的女人活着已经很仁慈,再把她放出去,自由自在地四处乱跑,和各种各样的人来往谈话,哪个男人都办不到。

  将心比己,要是谁掌握着某桩足以让自己身败名裂的秘密,好像自己也做不到这么淡定。

  怎么解决这个问题?看来只有开诚布公,大家好好谈谈,互相做个约定,签个条约什么的,可能还靠点谱,当然先得抓个强大的靠山保住小命,不能让他一个想不通,不想继续做好人,轻易将她灭了,她虽然死过一次,还是怕死,活着挺不错的,不敢相信老天会再给她一个穿越的机会。

  曲廊尽头有人提着灯笼匆匆走来,原来是翠思领着小丫头橙儿,送来了披风和雨伞,还有一个不好的消息。

  恒儿白天受了风寒,傍晚时候发热,昏睡至今未醒。

  媚娘吃了一惊:“傍晚时候就发热,为何不告诉我?”

  翠思也很着急:“大太太不让说,请了两位郎中来看,都说只是平常小儿病症,吃付药就好,不必让大*奶知道。因为、因为表……一直在旁边,夏莲要守着恒哥儿,一步不能离,也没法出来寻人传话,直到刚刚才寻了个隙,请了廊下虞妈妈来说。”

  媚娘又气又急:“这是什么道理?孩子病了反不让我看?走上秋华院”

  竟顾不得理会一旁的徐俊英,放开步子就走。

  “等等”徐俊英喊住她:“你今日这样过去,以后还会有人给你传信儿吗?”

  媚娘闻言一怔:说得没错大太太跟前的夏莲被她收了,忠心耿耿为她守护恒儿,有什么风吹草动会让人来报给她听,大太太本来就介意她和恒儿太过亲密,又不好拦着不让母子见面,恒儿病了,没让人通知她,就是不想她知道了以后,以恒儿生病为由,赖在恒儿身边,或是干脆将恒儿抱走,如果现在心急火燎地跑过去,大太太肯定会有所怀疑,要是查出是夏莲透露消息,岂不是害了夏莲,以后再找像她那样的丫头做内应,就难了……

  见媚娘站住不走了,徐俊英说:“我去吧,当是从会芳院回来,绕过秋华院探视母亲,看看什么景况,若是已经好了,便不用使人来叫你,若是……”

  媚娘拦住他的话头:“不管好与不好,都要使人来叫我,孩子病了,他谁也不要,最想的是我”

  徐俊英默然,站着不动,黑暗中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媚娘隐隐有些不安,不禁皱起眉,咬了咬嘴唇:当着徐俊英的面说这样的话,好像不太好吧?居然忘了恒儿不是他的亲骨肉这话是不是刺激到他了?说恒儿想她,好像等同于说徐俊杰想秦媚娘一样。

  唉这都什么事

  好好一个俊帅男人,有功战将,本来应该幸福美满的,结果弄成这样,这该怪谁啊?秦媚娘,还是徐老七?

  总之不是自己和恒儿,这点一定要拎得清

  同情不等于爱情,他再好,也不可能是她的——她不可能要他

  长房长子,候爵,孝子贤孙,要对一整个家族负责,做好了准备娶妻纳妾开枝散叶、延续香火繁衍后代……他肩上的担子太重,责任太大,这样的男人他就是天神下凡,她也不敢要,要不起,想办法躲得开才是上上大吉

  “候爷,你,你就走一趟吧恒儿太小了,跟着祖母,难得看见我们,他如今病了,一定最想爹娘……你快去看看吧。”

  媚娘见徐俊英迟迟不走,怕他又不肯去秋华院了,心思回转,朝他走近两步,半哄半求地柔声说。

  徐俊英终于动了一下,说道:“我先过去,你慢慢走着,一会宝驹会来回话”

  宝驹会来回话,是什么意思?还让不让她去见恒儿?

  媚娘还没问出口,徐俊英已经走出老远了。

  翠思轻声安慰她:“候爷会让宝驹来请大*奶的”

  媚娘就带着丫头仆妇们慢慢走,走了大约有半盏茶的功夫,果然见宝驹急匆匆从暗影中冒出来,走到她面前俯身行礼,说道:“候爷让小的给大*奶回话:恒哥儿有些不适,正哭闹着,让大*奶过去看看”

  媚娘松了口气,急急忙忙来到秋华院,一进院门就听到恒儿嘶哑的嗓音正哭喊着,她奔进二堂,看见郑夫人紧紧抱着恒儿,满眼含泪,头上发髻散乱,显然是被恒儿抓的,她疼爱孙子,看着恒儿哭个不停,自己也难受,哽咽着声音哄道:

  “恒儿啊,我的乖孙孙,你别闹了好不好?咱们吃药,吃了药身上就不难受了,睡一觉起来,就没事了,好不好?”

  恒儿双腮通红,只管咿咿呀呀地哭着,双手乱摆,春月拿了帕巾替他拭泪,何妈妈要喂他吃药,他把头摇得像个拔浪鼓,根本没法喂。夏莲眼看郑夫人累了,想上来换着抱一抱,郑夫人却舍不得放,郑美玉朝恒儿伸出手又被他推开,还把头扭往另一边去,哭得更大声些,徐俊英坐在桌旁,皱着眉头看几个女人围着一孩子,乱成一团。

  媚娘喊了声:“恒儿”

  恒儿倏地止住哭,抬起头,瞪圆了眼睛看过来,挂着泪珠的脸上露出欢喜又委屈的神情,张开两只小胖手朝媚娘扑来,媚娘一边接住他,一边对郑夫人说道:

  “母亲歇会吧,我抱抱他”

  恒儿在媚娘怀里安静下来,把头伏在她颈窝上,温驯而乖巧,郑夫人呆呆地看着母子俩亲昵的样子,叹出一口气,点了点头:“你来了,恒儿就是受了点风,发热,郎中开了方子的,吃些汤药,就能好”

  媚娘轻拍着恒儿的背,说道:“小孩子总有个头痛脑热的,母亲也不用慌,会好的”

  说着话,何妈妈端了药碗过来说:“这会子恒哥儿不闹了,快趁热,喂几口汤药吧”

  媚娘四下里扫了一眼,春月忙扶着她道:“大*奶这边坐”

  把她引到徐俊英旁边的椅子上坐,媚娘抱着恒儿朝徐俊英屈了屈膝:“候爷”

  徐俊英不动声色:“坐吧,让恒儿好好吃药。”
  • KKK521521
楼主回复
  • 发表于:2013/12/5 11:42:51
  1. 13楼
  2. 倒序看帖
  3. 只看该作者
媚娘坐了下来,扳过恒儿的脸,见他闭着眼,像是要睡去,何妈妈说:“恒哥今天睡得太多了,刚刚才哄得醒来,没吃两口药就打翻了药碗,这是另煎来的,得喝了,才能睡。”

  媚娘仔细看恒儿烧得通红的脸,摸他的手、身上、和脖颈、后背,问了何妈妈郎中们说的话,又拿过何妈妈手上的药碗,轻轻抿了一口,还给她:

  “这药太苦了”

  郑夫人坐在榻上喝了两口茶,歇过气来,说道:“药能有不苦的?苦口良药,吃完了再给他含颗蜜枣子就好了。”

  媚娘说:“恒儿如今只想睡,若是因为哭闹太过用力所致,倒没什么,他没吃食物,光喝药也不行啊。春月,打温水来,给他擦个澡;夏莲,找换洗衣裳,闲杂人都散到门口去,不要都站在屋里,翠思把窗开开,一会再关上,留一道缝儿。”

  郑美玉细心地为徐俊英换了杯热茶来,对媚娘说道:“晚上风大,恒儿本就受了风寒,又开窗,岂不是……”

  郑夫人忙止住翠思:“使不得不能开窗”

  媚娘无奈:“只开一会,换了气儿就关上,这屋里不通气,门上布帘紧封,空气太浑浊……”

  郑美玉看着她:“你说什么?这屋里……”

  媚娘失去耐心,朝她飞了个眼刀:“玉表妹太闲了,让表哥陪你坐坐无妨,若是还有事做,就请自去忙,恒儿病了,你表哥心情也不好,太多话他听着会烦”

  郑美玉闭上嘴,徐俊英则闷闷地看着媚娘。

  温水备好,给恒儿换洗的小衣裳找了来,媚娘不顾郑夫人反对,强行脱了恒儿身上两件厚厚的棉衣,替他擦澡,郑夫人又担心又恼火,有徐俊英在,却又不好太过强硬,只好站在边上,看着媚娘做,指挥春月和夏莲拿这样那样,把几个火盆端进屋里,围在旁边,媚娘由她去忙,只说了一句:

  “火盆放远些,太烫了”

  洗头洗脸,擦了澡,恒儿的体温慢慢降下来,脸不那么红了,擦擦抹抹的,把他弄醒了,睁开眼睛,不吵不闹地偎在媚娘怀里,媚娘忙让夏莲拿点温开水来喂他喝,看着恒儿像喝蜜糖水般香甜,她不禁笑了起来,暗自松了口气:这就是跟已婚女人做同事的好处,那些女人每天念叼得最多的就是育儿经,怎么护理小孩,怎么做家务,怎么哄老公,怎么对付婆婆,她开始听得很烦,久而久之习惯了,到最后把她们的经验都记了下来,想着总有一天自己也会得上。

  恒儿,是秦媚娘生的,现在就是她的儿子,她会珍之爱之,守护他顺利成长,绝不允许他有什么意外。

正文 第一百零六章安排

  第一百零六章安排

  奶娘熬煮了半碗小米粥来,喂恒儿吃下去,郑夫人又让何妈妈拿来汤药,恒儿立刻皱起小眉头,把脸埋进媚娘怀里,媚娘捧起他的小脸,感觉到他鼻息还是有些热乎乎的,但他口唇转为粉红,不再是红艳艳像要滴血,精神已经好起来了,是药三分毒,那黑糊糊苦兮兮的中草药,小小的孩子,能不喝就不喝吧。

  便对郑夫人说道:“汤药先留着吧,现在退了热。就怕半夜再发——不如,我把恒儿带去住两天,等他好了再回来?”

  郑夫人看了徐俊英一眼,沉着脸:“不过是发点热,先前喂过一次药了的,你们不来他也会好我难道反而不比你会带小孩儿?恒儿如今只与我亲近,夜里睡觉都要摸着我的耳朵才能睡着,你又来惹他做什么?把他给我,你们夫妻也不必在跟前守着,夜深了,回去歇着吧”

  恒儿乖顺地缩在媚娘怀里,不作声,也不动,一只小手指轻轻地挠着她衣上的绣纹,媚娘禁不住心里一酸,把恒儿揽紧些,转头去看徐俊英,希望徐俊英能再做一做好人,帮她说句话,劝郑夫人让恒儿在自己身边住几天。

  徐俊英却把眼睛移开,说道:“把恒儿哄睡了,还留在母亲身边,这里有煎煮好的汤药,他的衣物用具都在这。放心吧,母亲比你更会照顾恒儿”

  媚娘失望地垂下眼帘,郑夫人面色松缓了些,吩咐郑美玉:“茶凉了,给你英表哥换杯热的来。前儿老五媳妇给的那些核桃可还有?拿些来,你表嫂哄着恒儿睡觉,你们砸核桃吃着玩吧——英儿自小不爱吃点心,果子也不吃,只吃些硬壳儿干果。”

  郑美玉站起身,翩然如蝶,亲自换了热茶来,又从秋红手里接过一碟核桃放在桌上,冬梅拿了个铸艺精美的铁砸子来,垫着块两寸厚,半尺长宽四方的纹石板子,郑美玉小心冀冀地拿着铁砸子,却总也砸不开核桃,不得不求助徐俊英,徐俊英给她砸开四五颗,郑美玉一边剥壳儿,一边笑道:

  “我没忘记,小时候英表哥在老太太院里和兰表姐砸核桃吃,总会带几颗回来给我”

  徐俊英说:“是吗?我却不记得了”

  “英表哥是做大事的人,哪能总记着这些小事?”

  郑美玉挑了个最大的核桃递给他:“这个果仁儿肯定多,英表哥砸开看看”

  媚娘没空看表哥表妹砸核桃,抱着恒儿轻轻拍抚,哄他入睡,一边想一边交待奶妈,顺便说给郑夫人听:

  “恒儿喝了半碗水,又吃了粥,半夜要起夜,注意保暖,出了汗要及时更衣……恒儿平日穿得太多了,这样反而容易受风寒,小儿发热时又捂得太紧,气息不畅……天气渐渐暖和,恒儿一向好动,到了学步的时候,没必要穿两件棉衣,里面有小夹袄,絮棉肚兜,外边穿件薄棉衣就可以了……多喝水,勤洗手,不要怕冷不给洗澡,每天一定要给他洗澡”

  恒儿又睡着了,郑夫人吩咐奶妈接过去,和夏莲一道抱着他回房去睡。

  郑美玉娇声招呼媚娘:“表嫂来吃颗核桃吧,又香又甜,表哥给我砸的”

  媚娘看不惯她那得意的样子,趁着郑夫人专心吩咐何妈妈照看药罐子,对郑美玉说道:

  “我早百年前就吃腻这个了,你现在才知道它好吃小心哦,这东西性热,吃多了脸上会长痘疱,我看你今夜最好多喝几碗凉水,免得明早起来破相——听说脸上长痘疱,就算治好了,一两个月内是消不了痕印的,胭脂水粉也掩盖不了”

  郑美玉刚咽下一口核桃,像被鱼刺卡了喉咙一样,吐不了咽不下,神情十分可笑。

  媚娘看到了想要的效果,十分满意,刚要笑一个,见郑夫人走过来,忙福身道:“母亲今夜辛苦了儿媳想着,恒儿半夜只怕要起几次,喝水吃药什么的,奶娘看着也累了,不若儿媳留下来……”

  郑夫人摆摆手:“你和英儿回去歇着罢,我今日午觉睡得久,精神足着呢,恒儿再起几次我也看得住再说还有何妈妈春月夏莲她们,都是惯常侍候他的,懂得他脾性,你们放心去吧”

  媚娘无可奈何,只好和徐俊英一起离开。

  一路无语,媚娘心里牵念恒儿,又要考虑明天的时间安排:早上得去看恒儿,如果要和他多待些时辰,就不能去老太太那里了,紫云堂的事务尽快结束,然后出府,去见林如楠、齐王,仙客来让翠喜去看一眼就行了……晚饭前赶回来,去锦华堂或是秋华院?哎呀太多的事情媚娘想得头都大了,无暇去看周围的人,只跟在徐俊英身后走,好在水磨石片铺就的路面平整光洁,不用留意脚下,就这么机械地跟着就行,走了有一会儿,徐俊英停下脚步,媚娘过不去,被迫停下,茫然问道:“怎么不走了,你还要去哪里吗?”

  翠思在旁轻声说:“大*奶,咱们回到院子里了”

  媚娘怔了一下,移目四顾,不禁赧然:不知不觉就回到清华院了,人家要往东院去,想交待什么话吧。

  徐俊英语气平淡地说:“夜深了,歇着吧。明日早起,看过恒儿,还应去一趟锦华堂,如兰和景玉可能都去不了,你再不去,便没人在老太太跟前服侍了”

  媚娘低着头,没再提庄玉兰:“四奶奶和五奶奶,也常去的。”

  徐俊英说:“各人都应尽孝道明天晚饭一起在锦华堂用吧,我早些回来,用过晚饭,再绕去秋华院看恒儿。”

  媚娘眨巴了一下眼睛:没听错吧?徐俊英肯替她安排,陪她去看恒儿?那她明晚还可以去抱抱恒儿,安慰安慰他,哄他入睡,前提是她必须去锦华堂陪老太太吃晚饭。这么一来,白天就得抓紧时间,赶在徐俊英回家之前回到徐府。

  有点不大明白徐俊英为什么老强调要她去锦华堂陪侍老太太,她已经对那老太婆失去了兴趣,今非昔比,现在的秦媚娘没必要过度讨好谁抱谁大腿了吧?什么规矩教养,走个形式做个样子不出格就行了。

  非是她忘恩负义,过了黄河丢拐棍,徐老太太当初一力支持她管理候府中馈,本来就居心不良,所做的一切,都是为庄玉兰铺平未来之路罢了。

  老太太是个人精,死而复活这样的事本就不多见,再发现活回来的长孙媳变得聪明伶俐,灵敏乖巧,看似很有点心计,她也就不动声色,安排媚娘管家,郑夫人掌管候府中馈二十年,自有她的人脉威信在那里,徐家的顶梁柱是她长子,虽非亲生,却是自小抚养大的,母子情份不浅,生长女徐小娟,嫁与江原大族世家,还生有为国捐躯的老七徐俊杰,朝庭追赦勇义骁骑校尉,也算是有了功名,凭这些,郑夫人在徐府的地位不可掂量,老太太以婆母的身份可以牵制她一二,有些事却也难动得她。郑夫人不肯将中馈交付白景玉之手,那就由媚娘与她去争夺,婆媳传承,理所当然,老太太自是站在媚娘身后的,势必要让媚娘得手,媚娘得了中馈,然后庄玉兰进来,有老太太和徐俊英支持,她从媚娘手中拿走管家权,那是太容易了。

  媚娘没事转动脑子,就是这么推测的。

  老太太应该很纳闷:做好了准备,看媚娘和郑夫人如何明争暗斗,她好伺机来趁个热闹,却没想到郑夫人不声不响,甘心自愿将掌管了二十年的候府中馈尽数交付到媚娘手中,想不通了吧?哈哈打死这老太婆她也不能相信——郑夫人抱去养在身边,作为日后依靠的恒儿,竟是徐家老七的亲骨肉这样惊破大天的丑事估计她也不愿面对的吧?

  看着徐俊英走进月洞门,媚娘叹了口气,往上房走去,自己也不愿意面对啊,秦媚娘和徐俊杰留下的问题,太难解决了。

  回到房里,看看铜漏壶,已是三更,所谓的半夜三更,就指的这个时辰吧?

  哄了王妈妈去睡,和翠喜翠怜商讨一番,匆匆洗漱上床睡觉,许是太累,睡得很沉,梦都还没做一个呢,就被翠喜唤醒:

  “奶奶醒来吧,该起床了”

  还是赖了一会儿,估计也就四五分钟,翠喜就急得在帐外直转圈圈:“奶奶起来吧,不知道恒哥儿那边怎样,怕赶不及去锦华堂了”

  是了,恒儿,生病的可怜的恒儿,为了他,今天的时间得计算精准,不能出错。

  数了一二三,赶紧翻身爬起来,跑进内室清理内务洗脸刷牙,她费了心思,又是测量又是画图,让人改装好的净室,徐俊英进了两次,一次是醉后,清醒的那次他进去之后半天没舍得出来,不知道看清那里边的门道没有。

  洗漱过后,人也完全清醒了,坐到镜台前,一切就交给翠喜她们了,梳妆打扮,收拾停当出门,按部就班,一件一件做去,新的一天,所做的事情完全相同,又不尽相同,不论喜欢或不喜欢,她都得去经历,少女时代曾经憧憬的自由美好生活啊,跟如今的日子那是背道而驰了

正文 第一百零七章劝导

  第一百零七章劝导

  时间把握得不错,午饭过后,媚娘和翠喜、翠思麻溜儿出了候府,在西侧门外上了林阿茂驾驭的马车。

  春天风大,翠喜、翠思蒙上面纱,媚娘打趣道:“若换了红色的纱巾,就成新娘了,让我想想,要把这两位新娘往哪儿送呢?”

  翠喜害羞地喊:“大*奶”

  “嘘”媚娘将一根手指竖在唇上,说道:“在外边别这样叫嘛,忘了我叫岑梅梅?昨儿候爷那样问我,想是又见着我和张公子他们说话,而且他好像有所怀疑,你们得醒着神儿,眼睛放亮些,再让他看见,只怕就露馅了”

  想起齐王的话:再让我看到第三次,一样能认出你

  凭这双眼睛就看出来了?媚娘有些无奈地伸手揉揉眼睛,前世拥有一双明亮的剪水瞳眸,没想到穿到秦媚娘身上,这双眼睛仍然这么引人注目。

  齐王就是个精灵鬼,他能认得出,徐俊英也看出点什么来了吧?

  翠思问:“姑娘就算改个假名,为何不叫秦梅梅?却跟了前边那位岑大东家的姓?”

  翠喜说:“你懂什么?姑娘自有道理,这个名却不是随意乱改的:咱们家老太太就姓岑,姑娘顶着老太太的岑姓打理仙客来,与前边那位岑大东家可不沾边”

  翠思恍然大悟般:“是的啊我几乎忘了,咱们家老太太姓岑呢”

  翠喜嗔道:“你这小蹄子,整天都不知想些什么,没心没肺的”

  媚娘一笑:“改这名姓,还是跟岑大东家有点关系的……唉就当他是咱们老太太娘家人吧,算是亲戚了”

  主仆几人说着话,发觉马车停了下来,又听见外边人声嘈杂,有男子的声音在喝斥赶人,还有马鞭抽甩的脆响,媚娘心里一紧,以为林阿茂又跟谁撞上了。

  刚要发问,林阿茂凑近车帘说道:“姑娘莫慌,咱们的车子避得远着哩,没挡着贵人的道”

  媚娘好奇地问道:“是哪位贵人出行?弄得如此大的阵势。”

  林阿茂压低了声音:“听说是素德公主……”

  素德公主?没听说过,闲事莫管,媚娘懒得再问下去,见翠喜和翠思趴在窗上,捺开窗帘一角朝外看,也由着她们,自顾靠在座位上闭目养神。

  大约过了十来分钟,翠喜和翠思才转过身来,翠喜喟叹一声:“果然是皇家仪仗,出个门带这么多人马,走半天都过不去一条街,她要是天天来走一趟,咱们也不用出门了”

  翠思说:“就是,一位公主都如此,那皇上……”

  “皇上出行,那肯定不得了,满城都要戒严的,别说看热闹,远远站着都不成”

  媚娘笑了笑:“不至于吧?各人不同,你们看来锁春院学鼓那位……”

  她只请求齐王尽量低调些,不要惊扰了周边居民,结果他连侍卫都没带,随身只跟着两名侍从。

  素德公主的仪仗过去,拥挤的车马人群开始疏散,林阿茂赶着车子夹在往同一方向行走的队伍里慢慢走,出了街口,折进另一条街道,这才走得顺畅起来。

  很快到了东城岑宅,媚娘自己下了车,扣开大门走进去,让林阿茂送翠喜和翠思去仙客来,巡看一下店里情况,再过来。

  林如楠出来迎接媚娘,换了男儿装束,走到锁春院,齐王绝对是个守时楷模,早在那等着了。团花紫袍,金冠束发,依然鲜亮俊美,出色超群,却因了那一身庄重的深紫,让他浑身上下透着股雅正之气。

  这才和皇上像点兄弟了。

  媚娘心里想像齐王长成熟男的模样,不禁暗自偷笑:不要吧,那是不是太迷人了?

  走近来,发现齐王绷着个脸,怎么,又不高兴?自己和如楠可都换了男装哪,切这人就是个怪胎,喜怒无常,真不想理他

  媚娘也端起脸,和如楠一同上去向齐王行礼,齐王唔了一声,林如楠看不惯他,走去和李秋歌搭话,她那晚见李秋歌使剑,觉得他剑式奇特,有心切磋一番。

  齐王打量着媚娘,璎珞如意扣箍起顶上发束,余下的黑亮秀发垂披在肩后,杏红外袍,玉带轻环纤腰,浅褐色鹿皮靴子柔软轻巧,从他面前走过,没发出一点声响。

  齐王跟着她,走到鼓架旁边:“你做什么?”

  媚娘说:“没做什么,调试鼓音,准备教你击鼓啊”

  “你好像很不高兴。”

  “我不高兴?我高兴得很我只是怕你不想让人高兴,所以不敢高兴”

  齐王唇角轻扬,却忍住了,问道:“你跟谁都这么说话的么?”

  “不是。”媚娘咚咚试敲了两下小鼓:“见什么人说什么话”

  “你当我是什么人?”

  “你是齐王,很尊贵的人”

  “如果我不是齐王呢?”

  媚娘脑子里灵光一闪,抬眼看着他,露出笑容:“如果你不是齐王,你会是谁?”

  “我是赵宝,与你一见如故,是你最好的朋友”

  媚娘楞了一下,她正受了齐王的启发,想着可不可以回去问徐俊英:如果我不是秦媚娘,你能不能放我走?

  干脆把借尸还魂这种奇异事跟徐俊英说了,也许他能相信,能理解,弄不好事情就解决了呢。

  齐王说出后面这句,却把她弄得不自在起来,什么叫一见如故?她可没对他有这种感觉。最好的朋友么?绝对没到那一步。

  “殿下是龙子龙孙,我哪敢与殿下妄称朋友?况且男女有别,别人若知道我与殿下私下见面,会说闲话的”

  媚娘装疯卖傻,指了指不远处的林如楠:“我和她,才能称为朋友”

  齐王本来已带了些笑意,闻言拉长脸:“别人想跟我做朋友,我还不稀罕呢你一天在外边四处跑,还怕人说闲话?我只不把你当女子看就是了”

  奶奶的,好像我很稀罕跟你做朋友似的不把我当女子看,我就不是女子了?这什么逻辑?

  媚娘低着头,齐王看不到她的脸,左右望望,恨不得伸手捞起她下巴,顺便把她脸上那块面罩也撕了。

  “你能不能把这张人皮除去?总戴着不烦么?”

  媚娘说道:“要戴的,不然不能出来见人,说到底我就是个女子,总要顾忌着些”

  就是要强调女儿身,哪怕只有一星半点的幻想也要给他破灭了,她不想、也代替不了简玉,这年代没有变性手术,就算有,打死她也不变男人。

  她忽然想到一点:现代医术可以把男人变成女人,好像还没有把女人变成男人的。

  齐王哼了一声:“你那天都跑出城去了,也没戴这劳什子”

  那天?那天还没有呢

  很轻易地找到理由:“那天出门走得匆促,我忘记了”

  齐王无奈地看着她:“戴吧戴吧,总有一天你会取下它来,露出真面目”

  媚娘把鼓棒递给他:“殿下……”

  齐王不接:“叫我的名字”

  媚娘不作声,两人沉默了一会,齐王从她手上接过鼓棒,用力往大鼓擂了一通,停下来闷闷地说道:

  “我心里不舒服,烦得很”

  这还用说吗,早看出来了,整个儿一副受了气想发泄的模样。

  齐王肯受得谁的气?除了皇上,应该就是他的母亲,皇太后了。

  媚娘可不想掺合他的事情,不管是什么原因,选择沉默,不闻不问才是最明智的。

  还是哄他练习击鼓——别说这人还真适合打架子鼓,他与众不同,必定少有知交,内心的寂寞可想而知,他需要宣泄,需要倾诉,就让他和架子鼓交上朋友,在鼓声中沉淀情怀去吧

  齐王不满媚娘的淡漠,媚娘说要为他击鼓,与李秋歌等乐师合奏一首曲子,他心里又受用了些,退到一边观看,媚娘起音,选了一首五月天的“哦买尬”,明快流畅的旋律,紧凑密集的鼓点,表现出肆意浑洒的友情,欢乐的气氛刹时充溢整个院落,齐王目不转睛地看着神采飞扬的媚娘,脸上渐渐露出了笑容。

  一曲终了,齐王赞赏地说道:“有如此超群的技艺,必是位奇人,你的师父是谁?可以让他入宫,将这技艺传授与宫中乐师们”

  媚娘想了一想,笑着说:“我的师父?他随我族兄回故乡去了”

  “回故乡了?可惜。”

  媚娘开玩笑道:“我不是会吗?我教会了小焕,现在教你,若你想为皇宫请鼓师,就让我去吧”

  齐王一怔:“你?”

  “是啊,听说皇宫极其富丽,美仑美奂,正好进去玩玩”

  齐王失笑:“你以为是上街观景呢,皇宫虽美,并不好玩我在里边住了几年,闷坏了。每次进宫给母亲请安,都恨不能早早跑出来,偏我母亲总要我陪她用膳,宫里的膳食也是难吃得要命……我今天就是进宫问安,跟母亲吵了几句,才跑出来的。”

  媚娘说:“难怪你心情不好,原来做了错事被长辈说几句怎么啦,犯得着这样吗?”

  齐王看了她一眼:“我没做错事,是母亲……唉不说了”

  媚娘劝导他:“应该对老人好些,养育你这么大,不容易啊,她有年纪了,还能享受你多少孝心?有一件是一件,以后你思及亲恩,也不至有遗憾”

  齐王问她:“你对家里老人很好吗?怎么做的?”

  “我……我就尽心去孝顺呗”

  媚娘被他这一问,含糊起来,她心里最先想到的居然是徐府的几位长辈,老太太、太太、二太太,都是些精怪长辈,想起来就郁闷,叫她怎么诚心去孝顺?

  不由得有感而发,叹气道:“看情况吧,确实也有不好相处的老人,好像不该总宠着顺着,一味委屈自己,太压抑了对谁都不好,老的小的各有脾气,或许他们……也该自省些,不能倚老卖老,总压着小的……”

  齐王看着媚娘皱起眉,有点不甘的样子,禁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你这是,这是劝我孝顺呢还是教我抗逆?原来你也有不好相处的长辈,总该懂得我心里的烦恼罢”

  媚娘忙说:“我的长辈和你的长辈可不能相提并论,我哪能懂得你心里的烦恼”

  齐王笑着:“无外乎那几样事,说来说去,烦得很不过经你这一劝,我还真觉得……不必跟老人较真,大家就这么混着过去就好了”

  “什么?我是这么劝你的吗?我可没那样说”

  “哈哈哈……你就是那样说了岑梅梅,你真是妙人”

正文 第一百零八章坐等

  第一百零八章坐等

  酉时,侍从走到齐王身旁说了句话,齐王放下鼓棒,媚娘松了口气,她早就想跑了。

  齐王对媚娘说:“我还得入宫,先走了。素德公主昨日回京,我明日……明日或会迟些来。”

  “没关系,正事要紧。殿下如今也学到些要领,新鼓未做成,若要练时,随时可以来,我不在,有他们陪着也行的”

  齐王目光阴郁地扫她一眼:“我来这里击鼓,是要他们陪的?”

  媚娘垂下眼眸:“那……明日就歇歇吧。”

  齐王想了一下:“明后日确实有几件事要做,这样吧,你安心歇着,我若来时让人叫你一声就是了,你住那边院子,一门之隔,方便得很”

  媚娘低着头,苦笑了一下:方便不方便,你去试试才知道,为教你小子打鼓,姐把照管仙客来的时间都用上了,私会情人都没这么重要的

  送走齐王,媚娘问林如楠:“素德公主是谁?”

  林如楠看着她摇头叹气:“你真的忘记太多事了素德公主是皇上和齐王的妹妹,招了附马之后,一同去了封地居住,我也是昨日出街逛了一下听说的——她的附马前不久死了,太后怜她新寡,让皇上召她回京。”

  “成寡妇了?她还这么年轻”

  媚娘想着,皇上和徐俊英一个年纪,素德公主比齐王小个一两岁,也就十七八岁而已,人生还没开始,就成寡妇了?这也太什么了吧

  林如楠淡淡地说道:“寡妇如何?皇家女儿不愁嫁,有太后、皇上做主,最多一年半载又招个附马回来就是了”

  媚娘笑道:“也是,替她操什么心?咱们自己有要操心的人呢”

  林如楠警惕地看着她:“你要操心什么人?”

  “我要操心的人多了,你问哪一个?”媚娘笑着说,忽地又端正起脸色:

  “张靖云可能把你的消息传给皇后了吧,她生孩子之前,应该会邀我们见个面”

  林如楠愀然道:“我如今是罪臣之女,怎能见她?”

  媚娘说:“她若想见,总会有办法的”

  林如楠点了点头:“嗯我想看看她,若要召我进宫,我也不怕”

  媚娘伸手握住她的手:“我陪你”

  两个好朋友在院子石径上站着说话,翠喜匆匆走来,面色焦急:“姑娘,时辰不早,该回去了”

  林如楠拉着她不放:“吃过饭再走也不迟”

  媚娘这才想起今晚要在锦华堂用饭,急忙掰开她的手:“改日吧,今天实在不行,我要误了时辰回去,晚上就不能看恒儿了”

  见林如楠一脸不舍的神情,又劝慰道:“我明日不来,过两天总会来。眼下你还是不要到徐府来看我,那地方并不好玩,我都拼命想跑出来呢得闲你去仙客来吧,好吃好喝尽管让陆掌柜拿来侍候你,那里边应试的举子多得很,年轻才俊,风流潇洒,高矮胖瘦都齐全,你留意看着,有合眼缘的,咱们也招来做……”

  林如楠开始还听得认真,到最后推着她走:“去去去怕了你,真的嫁了人就不同,什么话都敢说”

  媚娘带了翠喜翠思坐上车,吩咐林阿茂注意安全,尽量快些赶路,好在此时街上行人极少,车马不多,媚娘在车上换了装,改成丫环模样,车子也到了徐府西门外。

  余婆子正在西侧院转圈圈,看见她们回来,喜出望外:“快快林妈妈安排好了,这一路过去没事——王妈妈来寻了几次,说你们再不回来,事情就闹大了”

  媚娘怔了一下,怎么回事?连王妈妈都沉不住气了。

  进到清华院,橙儿迎面走来,左右看看,拦在她们面前小声道:“候爷在上房喝茶呢,说等大*奶回来,一起去锦华堂”

  翠喜和翠思唬了一跳,媚娘皱起眉:徐俊英这是无聊还是怎么的?难道他也跟齐王一样,真看出点端倪来了?

  得细细思量一番,该怎么办,继续做秦媚娘,还是跟他摊牌讲真话?

  哎呀眼下先得换了这身丫头装束,回上房跟他见个面再说。

  媚娘四下里看看,问翠思:“你身上背的绣包里有我一件外衣是吧?”

  翠思点头:“是,还有两方帕子,一条纱巾,几样头饰什么的”

  媚娘说:“走,咱们去那边小侧院,到姨娘房里换装。”

  翠喜怔了一下:“去姨娘房里?行吗?她们会告诉候爷的”

  媚娘看她一眼:“你没听王妈妈说的?如意失了胎儿之后,候爷再没去过她们院里……这两人原是老太太房里二等丫头,却不似瑞珠瑞宝那般精灵,平日又得了我的恩惠,应是不敢乱说什么的,走吧”

  三人往小侧院走去,进了院门,翠思眼前一亮:门边花荫下有口水井啊,怎么不记得了?立即上前,见桶里有小半桶清水,便将手里的帕子伸进去浸湿,捧到媚娘跟前,媚娘会意,将帕子覆在脸上,连同面具一起揭了下来,交给翠思收好,转身往房里走去,廊下婆子以为眼花了:明明是大*奶来了啊,怎么竟穿着丫头的衣裳,梳着双垂髻?想喊又不敢喊,呆了似地站在那里傻看。

  媚娘笑着说道:“没见过我这样是吧?我与三奶奶打赌呢,各自扮成另外的样子,走在园子里,看对方能不能找得到,想不我输给她了,哈哈”

  如意和绣儿在屋里坐着做针线活,听见说话声,赶紧出来,双双给媚娘行礼,如意说道:

  “大*奶玩得尽情罢?正烧着热水呢,奴婢们打水侍候奶奶净面吧?”

  媚娘点点头:“也好,瞧我这头发乱的,顺便整理一下,让翠喜来吧”

  如意和绣儿同时被选做通房丫头,却只有如意服侍过徐俊英一夜,有了身孕,徐俊英不想让自己孩子的生母没有名份,郑夫人病着未能顾及,就由老太太作主,抬了如意作姨娘,老太太却不知怎么考虑的,只说绣儿与如意感情深厚,每日形影不离,相互照应,干脆把绣儿也抬成姨娘,徐俊英对此没话说,不知什么缘故,也没再到小侧院来。如意胎儿滑掉,他来看了一次,此后就更不来了,两名姨娘心灰意懒,得了允许,不必到大*奶跟前侍候,每日关在小侧院里,相伴做针线活,过着平淡寂寥的日子。极少有人想起她们,两个人又都是极内向小心的,不肯主动与人来往,媚娘管事之后,因为好奇去看过她们一次,觉得两个女子太老实了,除了每月的月钱和一些添置的衣裳,其他诸如茶糖胭脂之类日常用品,她们不去找管事的报领,管事的或托辞太忙或真的忘记了,不送来,她们就不用,媚娘对她们的淡泊和无欲无求感到不可思议,她不是真正的主妇,对两个小妾谈不上排斥,感叹了一番,交给翠喜负责,让人每月将日常用品尽数送到小侧院,见她们针线活做得不错,额外还给了绫罗布匹和绒线,让她们尽着自己喜欢,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人非草木,如意和绣儿对这位给了她们许多关照的大*奶自然是十分感激的。

  当下如意绣儿赶紧走去整理妆台,翠喜和翠思手脚灵敏地替媚娘重梳发髻,插上金钿玉钗,换了外袍,不过半盏茶时间,恢复了平日装束,媚娘赶时间,也不多作停留,起身离去时对如意说道:

  “我没空时时过来看你们,还缺什么,需要什么,尽管与翠喜说,该吃的要吃,该用的要用,莫委屈了自己”

  如意低着头,恭谨地说:“承大*奶关照,奴婢们如今什么都不缺。前儿奴婢咳了一阵子,也是奶奶让人拿了药来吃,如今已全好了,谢谢大*奶”

  媚娘和她们说了两句客套话,便走了,正儿八经回到上房,见过徐俊英,往桌旁绣杌上一坐,大叹:

  “太累了我后悔没听候爷的话,管着这么大一个家,真不是我这样弱质女子做的,光巡园子就要了我的命”

  徐俊英冷眼看她:“我让宝驹去替你巡了大半个园子,却没听他说看见你在哪里”

  “宝驹么?他还没回来?”

  “刚回。翠怜也使了两拔人去找,三奶奶、四奶奶、姑娘们院里一路寻回来,也不见你,真不知你巡到哪个园子去了”

  “她们自然找不见我,”媚娘接过翠怜递过来的茶碗,揭开盖子轻抿一口,平静地说道:“我在小侧院,如意、绣儿二位姨娘的针线活做得极好,我很喜欢,坐着赏看了好一会”

  徐俊英和她对视着,大概觉得她说的是真话,便把目光移开了。

  媚娘说:“候爷得闲多往小侧院走走,那小院挺好的,空气清新,花树繁盛……”

  徐俊英要纳郑美玉为良妾,还不如多亲近这两个朴实的贱妾,姿色或许不如烂表妹,至少心地纯良,比她好几十倍。

  “你不是说那小院湿气重吗?另选个院子,让她们搬走吧”徐俊英说。

  媚娘一怔:“为什么要搬?清华院有的是房子……”

  是庄玉兰或郑美玉的主意吧?还没嫁进来呢,先赶姨娘,没有老太太或太太撑腰,她们敢这么做?

  转念又想:两个贱妾留在清华院或许真没什么好处,与其住在这里等新奶奶、良妾进来折磨死,不如趁早脱身,最好徐俊英发发慈悲,还她们卖身契,给一笔钱,回家另嫁良人,那才是修功德了。

  但现在她实在没空闲替别人考虑,还是算了吧,各安天命,管不了。

正文 第一百零九章 照顾

  第一百零九章 照顾

  徐俊英说:“清华院保持原来的样子,没有人要搬进来”

  “那怎么行?新……”

  媚娘话未说完,徐俊英打断她:“我说过了,附近有的是院子,住哪里都行。你以后去给老太太、太太回话,与清华院相关的,最好知会我一声……不多说了,若不需要更衣,这就往锦华堂去——你早该在那里侍候着”

  侍候侍候,就你家老太太是个宝,姐跑了一天,也累得要死呢

  这种话终归只能闷在心里,说不出口的,媚娘低着头:“不是为了回来等你一起吗?不然我早过去了”

  这理由堂皇多了,果然很奏效,徐俊英不再作声,起身领头往外走去,媚娘在后头笑着拍了拍翠怜的肩,可怜的丫头如释重负,脸僵得都不会笑了。

  天色已暗下来,徐老太太仍在等着徐俊英,两人进去,给老太太行礼,发现二老爷徐西平也在,也行了礼,徐西平和徐俊英叙话,媚娘就和妯娌妹妹们说笑几句,晚饭传来,布上碗筷,宁如兰不来,白景玉却是被老太太喊来了,神情略显僵硬,笑容还算温婉,仍然由她负责老太太那边,媚娘照顾下位的弟妹。徐俊英看着她先给老六徐俊轩盛了一碗汤,徐俊轩接在手里,抬头和媚娘相视而笑,两人说着什么,都显得很高兴,徐小容姐妹几个在一旁仰脸听他们说,也笑得欢畅。

  郑美玉白天来陪庄玉兰说话,也留下来用饭,趁着庄玉兰给老太太布菜,她为徐俊英盛了汤,徐俊英慢慢喝着,心里暗想:媚娘和老六总有话说,就为了秦伯卿,也能说得这么高兴?

  他先前和老六闲聊,知道媚娘常向老六了解秦伯卿的近况,只因这两个要应试的人总会约好同时去赴各种文会,秦伯卿向老六问妹妹和恒儿,媚娘找老六问秦伯卿,兄妹俩倒是很有眼光,寻得老六传话,这一个自小读书不是很用功,爱结交朋友,四处游玩,凡事不喜争先露头,却偏以热心肠著称。

  徐俊英却不知道媚娘和徐俊轩闲话,不光为了问秦伯卿的事,徐俊轩其实是媚娘了解京城公子少爷们口味爱好、潮流动向的一个窗口。

  老太太喝了半碗汤,便让媚娘和白景玉坐下吃饭,媚娘留意到今夜徐俊朗坐到他父亲身边,下边是徐俊桥,白景玉和媚娘同时走到徐小容身边的位子旁边,白景玉垂下眼帘,轻声说道:“嫂嫂请坐”

  媚娘仔细看她,覆了脂胭水粉的脸妆容精致,已找不到挨打的痕迹,特意穿了件海棠红锦绣夹袄,华丽的珍珠披肩,头上是明晃晃的凤钗步摇、金钿玉簪,浑身珠光宝气,彰显富贵,却没有了以往那副逼人的气势,低眉顺眼,温良恭顺的样子让媚娘看着有点不是滋味,徐府这些同辈人中,她第一讨厌郑美玉,庄玉兰和白景玉并列第二,但不喜欢归不喜欢,白景玉总比庄玉兰好些,至少她能干,要强,她的骄傲自负、目中无人多数也源自于她的自信自强,这样的女人,把她放到外边,她完全能够自己养活自己,绝不会死乞白赖主动去攀附、争抢男人。当然她也有软弱的时候,也需要疼爱维护,她的弱点在于把全部感情毫无保留地交付出去,太爱那个男人,死穴被拿住,落到任人宰割的地步。

  媚娘目光冰冷,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徐俊朗,白景玉是被他的外表迷住了吧,的确一表人材,温雅俊朗,却是个花心萝卜,白白辜负了一副好皮襄。最讨厌这样的男人了,俘获女人的心,完全掌握在自己手中,然后任意践踏,毫不顾惜夫妻感情,他就吃定白景玉除了他,再没有别的选择

  徐小容移动了一下,瑞雪再放了只绣杌在旁边,媚娘对白景玉说:“一起坐吧,喝点热汤,我可是饿了呢”

  白景玉便盛了碗汤递给她:“那快喝吧,别饿坏了”

  媚娘说声谢谢,叫她也坐下,伸手去桌上拿汤匙,却趁人不注意,将一碟素炒冬笋和徐俊轩面前的红烧兔子肉作了个调换,悄声对白景玉说道:“这个好吃,也好送饭,你试试看”

  白景玉先是吃了一惊,随即禁不住笑了起来,低着头笑了好一会儿,才拿起碗筷吃饭,媚娘和徐小容早已吃了好几块兔子肉,一边小声讨论这个菜的味道如何如何。

  吃过晚饭,徐西平陪老太太说话,晚辈们就坐在旁边慢慢听,一个个表情端庄,规规矩矩坐着,其实各人心里想些什么,没人知道。

  庄玉兰和郑美玉坐在一起,两手不停地绞着手帕子,白景玉低眉顺眼,一动不动,媚娘身边围着三位姑娘,不好说小话,心里有些浮躁,不时拿眼睛看看徐俊英,这徐二老爷平时不常来,一来就陪他娘坐上老半天,这要等到他回去,还不得夜深了?郑夫人准不准她进去看恒儿,还是个未知数,她随口拿这个理由打发他们,那是半句话也说不得的。

  徐俊英稳坐如钟,几次和媚娘的目光相遇,忽略而过,连个特别点的表情都没有。

  看来今晚就这样了,不陪生病的恒儿,白白跟这些不相干的人坐一晚上,实在冤得很。

  媚娘这么想着,忽然就感觉到一阵倦意袭来,没办法,提不起兴致,就容易犯困,她忍了好几次,终于还是抬起袖子遮住半边脸,打了个哈欠。

  打哈欠是会传染的,很快,徐小婉、徐小敏学着她的样,跟着连续打起哈欠来,徐俊轩看见,笑道:

  “今天下了点小雨,路上不大好走,我早些儿送几位妹妹回去罢”

  老太太听了,点头说:“去吧去吧,你也好回去温书了,别熬太夜,早睡早起,明儿又再读”

  徐俊轩起身长揖:“孙儿听祖母的话这就别过祖母、叔父和兄长嫂嫂,带几位妹妹回去了”

  媚娘跟着三位姑娘站起身,说道:“我送你们到门口”

  走走松活一下筋骨,坐得人发傻了。

  没想到徐俊英也站起来,对老太太作揖道:“恒儿近日感了风寒,太太守护着多有劳累,孙儿也先带媚娘过去看看”

  老太太忙挥挥手:“哎呀今早儿谁跟我说了这事?倒忘记了可怜见的,恒哥儿自来壮实,又由大太太看护,仍是伤了风,可知这春天的风虽暖和了,势头却猛着呢。你们做父母的,留心陪护着些,等明日好了,带他到我这儿来,有日子没见着他了,好乖巧可人的孩子”

  不但让徐俊英和媚娘快走,还把徐俊朗、白景玉也赶了回去:“你们也回去罢,大姐儿每年春天都咳一场,记着给她多添衣裳,惟哥儿那里,有二太太照看,她是个精细的,我也不多说了。慎哥儿会走路了,要看好,平日莫让到院子里吃着凉风,还有二姐儿,想来也没什么罢?”

  徐俊桥应了几句,说慎哥儿一切都好,谢老祖宗挂念,徐俊庭今晚没来,媚娘便替他说了:二姐儿很好,老祖宗不用担心。

  行礼告辞,和弟妹们话别,纷乱了一会,总算走出来了,又要带上郑美玉这个烦人精,媚娘转头见庄玉兰看着徐俊英那不舍不甘的眼神,又忍不住玩起恶作剧来,笑对郑美玉说道:

  “玉表妹,昨夜你和英表哥砸核桃,吃得那么高兴,我只顾着抱恒儿,一颗都没吃着,可还留有些罢?今晚你们俩再吃,给我几颗,我也偿偿,到底有多好吃”

  庄玉兰听了,瞳孔一缩,盯住郑美玉看,廊下不太明亮的灯笼光,照见她苍白的脸上微显薄怒。

  郑美玉,明明知道她庄玉兰要先聘进来做新夫人,说好了的,一切听自己安排,一妻一妾同心协力,排挤媚娘,不让她分了候爷的情……竟敢背着自己和徐俊英如此亲密她脑子坏了么,难道不想做良妾了?

  郑美玉缩到徐俊英身后,避开庄玉兰的目光,她心里苦不堪言,对媚娘恨得是牙齿发痒:昨晚一高兴吃了不少核桃,听信媚娘的话,怕核桃生火,脸上会长疱痘,多喝了几碗凉水下去,结果半夜肚子疼起来,起了好几次,拉肚子拉得她腿软,天亮后好不容易睡个安稳觉,庄玉兰却偏偏在今天使人来邀她到锦华堂一同绣嫁妆,托病不来,庄玉兰却不放过她,请了三次,只好来了,这一天就没轻松过,表面上装笑脸,身上却难受得要命。

  媚娘原先是真的存心要让郑美玉难受,见她没事人一般,还以为她身体壮,肠胃好,或者根本就不上当,她要是知道郑美玉这个隐情,不笑掉大牙才怪。

  徐俊英对庄玉兰说的好像永远是那一句:“进去吧,外边风大,仔细着凉”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让媚娘感觉头皮发麻——从翠思手上拿起披风抖了一下,披到媚娘身上,媚娘在他替自己系上缎带之前,轻轻从他手上挣脱开,一边走下台阶,一边系上缎带,对翠思埋怨道:

  “今晚又不冷,拿这个来做什么?”

  她直觉徐俊英是故意这么做的,和复活当晚他给她披风一样的目的,后来回过味了,他那是做为人看。今夜却是为什么?大概与争风吃醋的两个表妹有关,但不管他想干什么,媚娘就是觉得不自在,试想以秦媚娘的身份存在,就是大老婆,庄玉兰是二老婆,郑美玉是小妾,徐俊英身后护着小妾,对二老婆表示温存,之后又来照顾大老婆……

  这其中感受,怎一个恶寒说得清

正文 第一百一十章安心

  第一百一十章安心

  徐俊英却没有媚娘想的那么复杂,他的用意其实很简单,只是想以这个举动让庄玉兰和郑美玉看清楚:目前谁才是站在他身边,可以名正言顺接受他关照的人。

  他怎听不出媚娘在拿话捺拔两个表妹,早已司空见惯,就当看小孩玩游戏了。庄玉兰和郑美玉的表现让他很无奈,庄玉兰的目光从咄咄逼人到忌妒幽怨,直把郑美玉瞪得缩到他身后,还很自然地拉住他的衣袖,庄玉兰看见,变得十分焦灼,也赶紧走过来,寸步不离跟在他身旁,两个表妹如此贴近,媚娘却离他有几步远。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郑美玉倒也罢了,却不明白老太太是怎么教导庄玉兰的,青梅竹马如何?既然他答应了凭长辈作主,已到谈婚论嫁的地步,就不该一点不避嫌。印像中兰表妹温柔婉约,面带羞涩,端庄优雅的深闺淑女作派,怎么这时候反而如此沉不住气。

  未聘娶,先进门,这点不必论说,本就是自小在府中长大的。兰表妹不该这么急着出头露面,完全以主子身份行事,锦华堂有她在,媚娘便总是推托不来,借口打理家务事太累了,该让兰表妹分担些。徐俊英与庄玉兰从小就认识,无数次共桌吃饭喝茶吃点心,彼此互相关照是经常有的,很奇怪自从与她论及婚事之后,他反而不大习惯和她坐在一起,由她服侍吃饭,宁可看着媚娘站在众人身后,为大家盛汤布菜,劝这个吃这样,哄那个吃那样,脸上表情生动,在后面站得久了,偶尔眼里还会流露出厌烦怨恼的神色,他就只看她几眼,饭也能吃得多香甜些,有时也为她每次落在后头,没能吃到热饭菜略觉过意不去。那晚发现她回房后竟然另外补吃一餐,才弄明白她在锦华堂只吃那么一两口原来只是做做样子,残汤剩菜,确实难以下咽,但徐府历来有此传统,媳妇们必须先服侍长辈弟妹用饭,得了允许,方能坐下。

  大太太二太太都是这样过来的,以前老太太又未偿没服侍过祖宗们?偏她就会耍小心眼,能躲就躲,可以推尽量推掉,根本没有半点愧疚。徐俊英三番两次交待她去锦华堂,是因为与老太太的一次谈话,老太太果然不满媚娘的随性,叹息着说:“慢慢调教些罢,毕竟寒门小户,没见过大世面,嫁进我们这样人家,能作如此改变,已经很不错了……终归还是自小学的规矩好,成了习惯,自然而然就能做得分毫不差,你看看兰儿,如此恭顺贤良,却不是一朝一日学得成,真正的大家闺秀,以后你也就靠她撑脸了。媚娘有容貌,兰儿难道没有?且品性教养胜于媚娘,日后虽然是并肩平坐,当家拿事的,还须以兰儿为主……”

  这也是徐俊英原来的打算:将媚娘置于别院,另娶妻生子,候府中馈当然要交由妻子打理。但这些日子过下来,他改变了想法,决定不放下媚娘,既然她死了又活回来,不肯让他解脱,那就一起耗着吧,看看是什么样的孽缘

  遵长辈意旨,娶妻纳妾,生儿育女,这是身为长子应尽的责任,他负担得起,但必须要媚娘陪着,她是一种充满乐趣的新鲜空气,充溢于他居住的地方,他只要看着她,不声不响地呼吸着她的气息,她不是能干吗?就由她一直掌管着这个家,有她在,生活怎么改变都可以,没有她……没有她什么都不必改变

  所以他要求媚娘常去锦华堂,尽长孙媳的孝心,他也开始有意无意地在众人面前维护媚娘,要让老太太和府里所有人明白:就算娶回庄玉兰,媚娘仍会是主持清华院的主母。

  徐俊英对媚娘的体贴爱护,却同时刺激到庄玉兰和郑美玉,好在媚娘自己受不了,几步掠下台阶,不然非得被两个表妹充满忌恨的目光杀死。

  已经成功离间两个盟友,看着她们互相对掐很是过瘾,这徐俊英太无聊了,没事跑来横插一脚,局面又扭转回到原来的地方,好吧,眼下也改变不了,秦媚娘仍然是庄玉兰郑美玉共同的敌人。

  郑美玉紧跟在徐俊英身边,走下台阶,庄玉兰看着他们的身影渐渐隐入夜幕,脸色一沉,扭身往屋里走去。

  徐西平带了徐俊桥正向老太太告别,等他们父子出了房门,庄玉兰即偎到徐老太太身边,嘟着嘴,一脸的不高兴。

  季妈妈偷眼看了看她,笑着对老太太说道:“兰姑娘好像有心事了呢”

  老太太拿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庄玉兰的额门,笑道:“她怎会没有心事?嫁妆一件件置起来了,好几样绣活须得自己亲自动手,她还做不到一半呢,今儿喊了玉表妹来,做得几件?”

  庄玉兰扭怩地摇了摇头:“没做成什么,玉表妹一忽儿又要去净室,反弄得我都静不下心来做。”

  季妈妈说:“玉姑娘是闹肚子了,听她身边的丫头茹儿说昨夜吃多了核桃,又喝凉水,那核桃仁儿是油性大的,凉水喝下去一冲,这不是生生找病么?”

  庄玉兰一听见她提核桃心里就烦,小时候英表哥带着她在树荫下砸核桃吃的情景历历在目,英表哥担心核桃硬壳儿划伤她的手,又怕她等太久,总是砸一个剥一个,将香香脆脆的核桃仁放在她手上,笑着说:“兰儿吃着吧,表哥再给你砸”

  她吃了一瓣,举着手把一瓣送到英表哥嘴边:“核桃真好吃,表哥也吃”

  英表哥就着她的手吃了核桃,夸赞她:“兰儿真乖”

  郑美玉算什么东西?她也配要英表哥替砸核桃

  季妈妈见庄玉兰面色不好,又腻在老太太身边,期期艾艾似有话说,便吩咐瑞雪瑞雨下去备热水,过一会侍候老太太洗面泡脚,好上床睡下,她自己端了一碟蜜枣儿放在老太太手边的矮几上,说:“老太太和姑娘吃着果儿,我到后边院子去看看,林婆子那差事儿不知做得怎样了。”

  季妈妈和瑞雪瑞雨等丫头出去了,屋里只留下老太太和庄玉兰祖孙俩坐在榻上。

  老太太挑了颗蜜枣儿递给庄玉兰,庄玉兰说:“我不想吃,吃不下”

  老太太看看她,自己把蜜枣送进嘴里:“这几日不是好好儿的么?不用吃药了,朗中说春天过去,你这病自然就全好了,日后成亲生儿育女,身体健壮起来,病根也除了的。”

  庄玉兰低着头:“这都快到三月了,太后还没召您进宫……我看英表哥对媚娘并不像瑞珠说的那样,他们,他们很好”

  老太太又吃了一颗蜜枣,笑道:“我当是什么事呢。你放心,你表哥年纪见长,在官场上应酬多了,自然就懂得妻室娘家不得势的难处。前院管家不是说过吗?有不少请候夫人赴宴的请柬,你表哥自己收了,并没让媚娘知道,他这是藏拙了呢公候世家的女眷,谁不是出身高贵有来历的?元宵节进宫,回来也没见她敢说道在宫里的见闻,可见连皇后贵妃们的面都见不着的。你却不同,日后成了亲,有太后在宫里,亲戚们走动起来,太后替你引个路,见了皇后就好说话了。俊英与皇上自小就要好,你以后有的是机会与皇后见面,皇后和你境遇差不多,也是六七岁就没了母亲,江宁的外祖母接去养了几年……你们或会有许多话说,你与皇后交好了,再生儿育女,还愁什么?你别看媚娘外边儿瞧着挺好,这病了一个月,又死了两日回来,里边能好得了?瑞珠说俊英去她房里的次数屈指可数,我那日也问过他,说是请了名医诊看,底子太弱,不宜生孩子,也不宜吃丹药,先分开住着,养好身子要紧。她已有恒儿,你嫁进去之后,我寻个医术好的太医给你看着,若也能一举得男,就再好不过了兰儿啊,姑祖母老了,咱们庄家因了前几年那桩事儿,你叔父遭人弹赅,一直被压制着,只占着个闲职动不了,他也就这样了,你那些兄弟可都是才俊,他们总要出头露面……你与英儿好好过,可要顾着娘家些”

  庄玉兰点着头,说道:“姑祖母放心,兰儿懂得这些。只是,这事儿说了这么久,就差太后一句话儿,总不能办下来,兰儿心里没底”

  “真是个傻丫头,可千万莫让人看到你这心急模样。”老太太嗔怪道:“你英表哥应下的事,从不反悔的,你就踏踏实实等着吧,至多三月里就要做新娘了”

  庄玉兰听了,心里又安定了些,抬眼看着老太太,羞赧地一笑,拈起一颗蜜枣儿放进嘴里轻咬,甜糯芳香的味道,是她最喜欢的。

  那边徐俊英陪着两个女人,一路无话,往秋华院走去。

  他和媚娘一起走路时极少说话,一个在前一个在后,各怀心思,这次有个郑美玉夹在中间,就更不说什么了,媚娘甚至一反常态,走在前面,而且还走得很快,与他们相隔五六步远,直走到秋华院门口她才回过头来看着他们,等他们走近来好一起进去。
  • KKK521521
楼主回复
  • 发表于:2013/12/5 11:44:13
  1. 14楼
  2. 倒序看帖
  3. 只看该作者
正文 第一一一章约定

  第一一一章约定

  今早上来看恒儿,他因为不舒服,还睡着,但已经不发热了,经过这一整天,到了晚上,身体又开始烫热起来,这是小儿发烧的特点,时好时坏,反复发作,还在同一时间,像又回到起点一样。

  郑夫人和何妈妈正捏了恒儿的鼻子,灌他吃药,恒儿又哭又闹,双手乱舞,两腿踢蹬,小蛮牛似的起劲反抗,何妈妈一个不小心,药碗被踢中,黑糊糊的汤汁洒了郑夫人一身,郑夫人看也不看她身上那件被糟蹋了的秋香色镶金丝团花夹袄,抱紧了恒儿,吩咐夏莲:

  “再拿药来,再灌不吃药怎么好得了?这身上烫的,跟火炭似的”

  看见徐俊英和媚娘走进来,郑夫人板起脸,搂紧恒儿,一言不发。

  恒儿却朝媚娘伸出手,嘴里呀呀喊叫着,满脸泪痕,可怜巴巴的小模样让媚娘心疼。

  直接把恒儿抱过来,势必被郑夫人怨恨,弄不好还会被她赶走,媚娘坐到郑夫人身边,握着恒儿的手,慢慢地柔声哄着,又好言好语对郑夫人说:

  “母亲辛苦了恒儿真是顽皮,把祖母的衣裳弄成这样……母亲不如把他给儿媳吧,儿媳来哄他吃药,这药是非吃不可的,不然怎么好得了?”

  郑夫人看了她一眼:“他如今有力得很,已经踢翻了两碗药汤,你不定能哄得了他”

  媚娘说:“儿媳试试看。”

  郑夫人说:“天黑前洗过一回澡了,你不能再给他洗澡,夜晚浸寒,小孩儿受不了”

  媚娘点头:“儿媳知道了”

  郑夫人勉强松开手,恒儿立即扑向媚娘,媚娘抱着他,让他搂着自己的脖子,伏在肩窝里平静了一下,再把他翻转过来,接过春月递来的热帕巾,细细地替恒儿擦脸。

  恒儿虽然还发着烧,精神却看似很不错,比起昨夜来情况好多了,媚娘拿自己的脸去贴他的,感觉到热,但鼻子里出来的气息不是很烫。

  徐俊英和郑夫人说话,媚娘便问春月:“恒儿刚刚喝水了吗?”

  春月说:“晚饭时恒哥儿吃了小半碗粥,因为要吃药,一直没喝水。”

  夏莲端了汤药来,恒儿一见就紧紧闭上嘴巴,转头往媚娘怀里躲,媚娘轻轻拍抚着他,问道:“那咱们喝水好不好?”

  恒儿使劲点头,郑夫人阻止:“要喝汤药的,又喝水,岂不是冲淡了药性?”

  媚娘说:“喝一两口,应该没事。”

  让春月拿了半碗温开水来,用汤匙舀着喂恒儿喝,恒儿大概是渴了,一口一口喝得香甜,不一会儿半碗温水喝完了,恒儿还意犹未尽,咂巴着小嘴儿,引得媚娘和春月笑个不停。

  郑夫人见汤药凉了,却动也未动,生气地说道:“这光喝水不吃药,能好得了吗?”

  媚娘忙说:“母亲别急,发热的人容易口渴,应隔一会给他水喝……这汤药过半个时辰再喂吧”

  郑美玉走进来,她回房更衣过了,换了件粉红色直襟夹袄,月白长裙,走到媚娘面前,俯下身子看了看恒儿,又摸摸他的脸,轻声说:“这么烫,喝碗凉水吧,或许会好得很快”

  媚娘抬起眼睛瞪着她,她也看着媚娘,眼里竟闪过一丝挑衅的光芒。

  媚娘想起昨夜骗她喝凉水,微笑了一下,说道:“确实是个好法子,不过那只适合玉表妹,母亲亲自看管恒儿饮食,怎会让他喝凉水”

  郑夫人转过头来问:“谁要喝凉水?”

  郑美玉忙说:“没有谁要喝。”

  媚娘却说道:“有啊,玉表妹昨晚喝了凉水,今天她想给恒儿也喝一碗”

  郑夫人看了郑美玉一眼:“哪有给生病的人喝凉水的?不懂,就跟在旁边学着些”

  郑美玉和媚娘对视着,她忽然之间的改变,倒让媚娘感觉有点莫名的不安。

  郑美玉与庄玉兰又不同,若要下狠心做坏事,郑美玉绝对比庄玉兰下得了手。

  王妈妈和翠喜她们说的,她初时也像现在巴结庄玉兰一样巴结过秦媚娘,之后如何?媚娘在东院书房与徐俊杰私会,有她掺合在里面,徐俊杰和她可是亲亲的表兄妹,照样被她卖了,一心想替代媚娘做清华院主母,被庄玉兰比下去,连良妾也愿意做了,这不是个善茬,绝对是个有点神经质的偏执女生,麻疯婆,惹上她,非得占上风不可,不然会被她踩死。

  夏莲重又热了汤药来,媚娘哄着恒儿喂药,郑美玉懒得看他们母子絮絮不休,走到桌旁和徐俊英一起坐着喝茶,一边找话题闲聊。

  媚娘拿汤匙舀起一勺汤药,送到恒儿唇边,恒儿紧紧闭着嘴唇,眼睛闭得溜圆,瞪着那勺汤药就是不开口,媚娘其实也不想给他喝这么苦的药汁,试探地问道:

  “母亲,恒儿不想喝……”

  郑夫人说道:“不想喝也得喝,不行就灌下去,能灌下去几口也是好的”

  郑美玉听说,有些兴奋地走过来说道:“我帮你捉着他的手,夏莲来抓住他的脚,就可以灌了”

  媚娘白了她一眼:“我的恒儿不用灌,以后等你生了儿子,你就这么灌吧”

  郑夫人说道:“哪个孩子是爱吃药的?病了没奈何,总要吃了药才好。英儿小时候不常生病,很少吃药,娟儿和……吃药都是用灌的”

  她声音低沉下去:“灌吧也就哭一会儿,治好了病才是正理。”

  郑夫人说着话,站起身往内室去了,媚娘看了看怀里的恒儿:“我们不用灌的,好不好恒儿?”

  恒儿依偎在她怀里,忽闪着一双大眼睛,不作声。

  郑美玉移了张绣杌过来,背对徐俊英,和媚娘对面促膝盖而坐,状似极其亲密,脸上表情似笑非笑,用只有她们两人才听得见的声音说道:

  “你只是生了他,却不会养他,姑母才是真正懂得养他的人”

  媚娘漠然地看着她,也小小声地说:“你姑母还懂得如何养你,养得真是太好了”

  郑美玉脸色一变:“你,你说什么?”

  “说话呢,听不清么?我不介意再说一遍”

  “你我是好心,你却如此……如此……”

  “这么说来是我不识好心人了?玉表妹坐得太近了,恒儿不舒服。你想跟我说什么?我其实也很想和玉表妹好好谈谈,咱们改天找个时间,地点,如何?”

  “就是想和表嫂说说话儿……不用找地方,清华院就很好,我哪天去找你吧”

  郑美玉唇边泛起一丝冷笑:什么都忘记了,就可以安安心心继续做候夫人,却让她这个心中装满秘密的人干晾在一旁,还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有出头之日?老天太不公平,那就还由自己来争取吧

正文 第一一二颜色

  第一一二颜色

  徐俊英那天心血来潮非要在上房坐等她回来后一起去锦华堂,第二天没再来邀她,心想她应该懂得他的想法,此后就自觉前往了,谁知媚娘毫不客气地忽略了他的意图,第二天下午去了秋华院,就一直赖着不走,哄着午睡起来的恒儿,陪他玩了大半天,非但不去锦华堂服侍晚饭,晚上回到清华院还早早地关门关灯睡了,不给徐俊英教训她的机会。徐俊英从锦华堂回来,望着黑漆漆的上房发楞,翠喜翠怜在隔壁耳房做针线活,听到廊下仆妇喊候爷,忙走了出来,向他行礼回话:

  “昨日为照看恒哥儿,大太太身子稍有不适,大*奶过去陪恒哥儿,回来觉得太累,沐浴过后就睡下了”

  房里,媚娘在榻上靠墙倒立,翠思有些紧张地守在一旁,悄声说道:“奶奶下来吧,候爷要是开门进来……”

  媚娘说:“我赌他不进”

  门外徐俊英看了看两个丫头,没说什么,转身回东院去了。

  翠怜轻扣房门,说了声:“睡吧”

  翠思长出口气:“奶奶真是神算”

  媚娘笑:“什么神算,瞎猜的。他要真进来也得等翠喜开门,我跑几步就到床上了,怕什么”

  如今在候府是混过一天算一天,徐俊英看着好像对她没有什么危险,防着些就行了。三月即将到来,秦伯卿参加会试,皇后生子,庄玉兰、郑美玉嫁进来,然后就可以寻求机会脱身

  难题是恒儿,怎么带走他?那可是郑夫人的心头肉啊这婆子会拼命的,到时发起疯来,只怕会乱套。

  不然,把恒儿留下,留给郑夫人抚养?

  这个想法把她震倒了,脑海里立即浮现出恒儿的影像,过电影似的,哭的笑的委屈恼怒抱怨各种表情,每一副模样都那么可爱,紧扣心弦,不行不行离开他,抛下他,这一辈子都不可能安宁

  媚娘躺在床上左思右想,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一夜无梦,早上被翠喜唤醒,瞪着粉红纱罗帐顶发呆:这是徐俊英和秦媚娘的婚床,秦媚娘死在这张床上,她来了这么久,开始时有点心理作崇,每晚都要人陪夜,睡得很沉实,奇怪的是极少做梦,她倒是想梦见秦媚娘或者徐俊杰来着,有时睡前尽量想着他们,梦里却是鬼影子也没有。

  这两个无端跟她扯上关系的人,或许魂灵早已远离了,唉不管是什么样的缘分,愿他们天上地下,做一对儿吧

  翠喜见媚娘还在床上赖着,轻轻揭了帐子,把头探进来悄声说道:“候爷来了,快起来吧”

  媚娘怔了一下:“他来做什么?又押我去锦华堂?”

  “不是,”翠喜忍着笑:“候爷有话要与奶奶说,已经让橙儿去传早饭了。”

  媚娘松了口气,伸个懒腰说道:“那就是不用去锦华堂了,好吧,我起来了”

  有镂空百花隔扇,两层帷幔垂着,外间看不到床铺,媚娘掀被下床,趿了绣花鞋就走,又被翠喜拦住,从翠怜手上接过一件晨袍要给她套上。

  媚娘推开:“春天了,屋里又没风,不用穿这个”

  翠喜说:“要穿的,早晚还是冷,奶奶若是着凉了,妈妈能把我们骂死的”

  媚娘无奈地拢上晨袍,边往内室走边问:“王妈**腿好些了吗?”

  翠喜答:“照着那个方子,去千草堂买了药泡洗,好多了,翠思过去看她了。”

  媚娘想起徐俊英在外头,忙将食指贴在唇上示意翠喜不要说了,那方子是以前张靖云开给秦夫人用的,千草堂是张靖云的药店,这个徐俊英未必知道。

  洗漱梳妆打扮好,出来见徐俊英,发现他居然端坐在她平常坐的榻上,专心致志地翻着书页,媚娘心里一跳:昨晚翠思不知道锁没锁软榻里侧的柜门,要是被他随意拿到一本仙客来帐簿,就玩完了

  徐俊英看的是一本游记,宁如兰借给媚娘的,书的扉页有徐俊雅的印鉴,里页有夫妻俩的各种批注,不同的见解,相同的志趣,字里行间流淌着甜蜜,充溢着温馨,媚娘看这本书的时候感觉同时在读人家的情信。

  徐俊英合上书本,放回里侧矮柜上,那里有两摞书,都是宁如兰让锦书送来的。

  他对媚娘说道:“东院书房也有很多书,不好总借如兰的,搬来搬去,别给弄坏了”

  媚娘点了点头:“候爷说的是,这些书我也没空看,一会让翠喜还回去吧”

  “等天晴吧,外边下雨了”

  “啊?又下雨?怎么没有声音?”

  媚娘侧头往窗外,徐俊英看着她:“是细密的小雨,树木花草、地下全湿了。”

  “哦,”媚娘微皱起眉,转头去看翠喜:“那批小鱼干?”

  翠喜吓了一跳:奶奶越来越大胆了,敢当着候爷的面操心仙客来的事

  连忙应道:“都收拾好了,奶奶放心”

  青州镜湖小鱼干,出了名的好吃,专门让人大老远跑去采买回来的,十几篓堆放在食材库里,这鬼天气时阴时晴,前两天见陆祥丰指挥人搬到后院铺开竹席通风晾晒,制鱼干时本就是用炭火烙干的,之后的存放当中若再用火,便嫌过了,影响风味,时不时晾晒一下除湿气就行。

  春天雨水多,这年代没冰箱,干货不易保存,损失些银子也算了,可惜了好东西啊,那小鱼干媚娘最爱吃了,还各包了几大包,四处送人。这个是含钙量很高的好东西,很想弄些给恒儿吃的,想到需要说服郑夫人,就有种无力感,郑夫人估计会说:我的恒儿,至于吃这种尽是骨头的小鱼仔?

  徐俊英问了一句:“什么小鱼干?”

  媚娘应到:“我喜欢吃的小鱼干,让她们晾晒了,怕忘记在外边”

  橙儿带着仆妇提了食盒进来,早饭除了各种面点,还有粥,七八样小菜,矮几上只摆得下三四个碟子,翠喜说:“摆到圆桌上去吧,请候爷和奶奶移步过去那边用早饭。”

  徐俊英说:“不必,这几样就够了,其余的拿下去吧”

  他到底弄明白了,媚娘身边的丫头们,吃用都和主子一个样。

  媚娘瞄了他一眼,对橙儿说道:“去吧,陪妈妈吃去”

  又看看翠喜和翠怜:“你们也下去,一会再来”

  翠喜和翠怜出去了,媚娘给徐俊英盛了一碗碧绿新鲜的皮蛋瘦肉芥菜粥:

  “这个粥好,清热下火又滋补,候爷吃一碗。”

  两人相对而坐,慢慢吃着,媚娘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忽然想起来:“候爷今天不用上……上朝?”

  差点说成上班了。

  徐俊英说:“今日我沐休。”

  媚娘自动补上:“还有明日,沐休两日。”

  徐俊英看看她:“五日一沐,只有一天”

  “可是我记得有一次你休息了两天。”

  徐俊英唇角轻扬,收回目光:“那是特例,差事提前办好,圣上特允的。”

  “哦,原来是这样”

  媚娘松了口气,还好只休一天,他在家就不自在,总担心会撞见,想出府还得顾忌着。以前总以为他有双休日,他休息一天就防了两天,真是,白忙活了。

  “你有什么事吗?”徐俊英问。

  “没有”媚娘赶紧回答,一边将一碟饺子换到他面前:“这个冷了不好吃……候爷等会还要去锦华堂吗?”

  徐俊英点头:“今日要陪老太太进宫见太后。”

  媚娘心里一喜:老太太进宫见太后,那庄玉兰的事就快了,懿旨一下来,就操办婚事,这对妻妾进门,徐俊英非得乱套不可,到时她可自由多了。

  问题应该也不少,新婚期那两人暂时还不会内讧,妾毕竟动不得妻,她们是一致对外的,郑美玉已经敢于公开叫板了,媚娘好整以暇等着她,烂表妹,有什么瓶瓶罐罐尽管扔出来,你冒牌表嫂也很想探个究竟呢

  媚娘脸上不动声色,假意道:“天气不好,外边下着雨,偏选在这一天……”

  徐俊英说:“无妨,安排好了,坐着马车,入宫有抬舆,并不用老太太走路。”

  “那就好。”

  徐俊英放下筷子:“我吃好了,这就过锦华堂去,可能午后回来……这两天恒儿有病,你就不必上锦华堂了,我跟老太太说一声。”

  “谢候爷体谅”

  媚娘又意外又感激,候爷发慈悲了,太好了

  却听徐俊英说道:“你让我交给皇后的那个包袱,昨日递进去了,皇上很喜欢那件没有袖子的绒线衣裳,说春天穿着正好,颜色也合意……”

  媚娘微笑:“皇后还好吧?我答应给她织的,春天气候温暖,下个月开始就不必穿长袖毛衣了,只需穿件薄而无袖的,以防着凉。每天忙忙碌碌,总算给她织好了,皇上和皇后,每人一件”

  徐俊英看着她:“你的……是什么颜色?”

  媚娘怔了一下:“什么?”

  “你穿的绒线衣裳。”

  媚娘目光转动:什么意思?问人家毛衣的颜色。

  徐俊英说:“你给皇上和皇后织了同一种颜色的衣裳,皇上说,只有夫妻才穿一模一样的……他问我的是什么颜色?”

  居然是这么个意思媚娘哭笑不得,皇上也太多事了吧,给你穿就穿了,还问七问八,还有皇后,看来他们夫妻真的很好,媚娘跟皇后论及情侣套装夫妻套装家庭套装什么的,估计她全跟皇上去说了

  媚娘不知道翠喜奉了王妈**命把她以前勾织好的长袖毛衣给了徐俊英,她织断袖毛衣的时候想都没想过要给徐俊英织一件,皇上和皇后穿上了相同的毛衣,理所当然地以为徐俊英也会有,而且也应该是夫妻装。

  媚娘有点难堪:“我穿了红色的,不适合男人,你随意说一种颜色给他听就是了”

  “不能随意,那是欺君”

  媚娘抬手摸了摸额角:“那,那就说是粉紫色……”

  “你不是穿了红色的吗?要一样的”

  媚娘把头扭往一边:“哎呀不是啦,我随意乱讲的,其实就是粉紫色”

  也不知道徐俊英是怎么下榻的,媚娘转回头来发现他已经走到门口去了,伸手捺门帘的时候停顿了一下,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门帘一动,人不见了。

正文 第一一三章论嫁

  第一一三章论嫁

  接下来的闲空时间,媚娘就很悲催地翻箱倒柜找绒线动手给徐俊英勾织毛衣,就没考虑到这点,皇上和徐俊英好到这个地步,穿件稀奇点的衣服也要交流一下,皇上有徐俊英没有,确实说不过去。

  跟她相同的粉紫色是不可能的,想像徐俊英穿上那种颜色的效果她愿意晕倒,好歹找到些深紫色的,一个系列,也算是了吧。

  开了个头,让翠喜去柜子翻出原先那件长袖的,比划大小。

  翠喜说:“已经拿给候爷了”

  媚娘楞了:“什么时候?我怎么不记得让你拿去?”

  翠喜垂下眼帘:“那几日下雪太冷,妈妈说织好了不穿留着做什么?让我送去了”

  “你就说是我让送去的?”

  “妈妈是这么交待的”翠喜很淡定。

  “你们、你们真是……”媚娘无可奈何:“算了,反正也织了,织了就是给人穿的,好过浪费掉”

  春雨细密,润物无声,却也阻断了出门的路,媚娘一到廊下,看着阴沉沉的天空,湿淋淋的路面,绵绵密密不断不绝的雨丝就发悚,下雨天其实是好玩的,前世着装简单,打个雨伞斜风细雨里走走,很有情调,可现在不同,出门坐的是马车,这样的长裙长袖衣袍,若还弄湿了,爬上爬下,那就不好玩了。

  没奈何,还是呆在家,不信齐王真会把仙客来掀个底朝天,他其实可以自己练习的嘛,哪有总要老师陪的,太过份了

  媚娘闷在府里几天,每天处理完家务事就去看恒儿,陪如兰说说话,投机取巧,隔天去一次锦华堂,就不天天去,说好说坏都成,反正也快成过气奶奶了,看庄玉兰那兴奋样子,太后的赐婚懿旨估计这几天就会下来。

  乐吧,别高兴过头,学人家范进中举,那可不好,白让郑美玉捡便宜。

  恒儿已经完全好了,活蹦乱跳的,看似比以前懂事不少,媚娘来了,他高兴,离开的时候,不再哭兮兮的了,很乖巧地学着媚娘的样子摆摆小手,满含期待的目光让媚娘心酸不已。

  如兰还没有什么反应,想是心情好的缘故,饮食睡眠一切如常,徐俊雅是个会疼人的,每天准时回家陪着妻子,体贴关爱,喝一口水,走一步路都要亲自过问,搀着扶着,夫妻俩的幸福恩爱触动了媚娘,不禁想到自己的未来,不知道有没有如兰这样的福份,也能找到真心相爱,愿意携手一生同甘共苦的另一半。

  目前遇见的男人,徐俊英不是她的良人,齐王只爱男人,张靖云和灵虚子,奇怪她总是把这两人合二为一,张靖云竟然是靖国公府的大公子?他为什么放着显赫的家世不继承,全国各地到处乱跑?是了,长乐候夫人说过,他有个不要脸的后母,逼死了正室夫人,他很小的时候就被赶出去了,他有好几个后母生的弟弟,其中一个还是又肥又蠢又坏的张四……

  真想不到他也是个可怜人啊

  张靖云很好,长相清俊,不显山不露水,深沉稳重,有一副热心肠。

  灵虚子和他一样,不同的是,灵虚子比较活络,性格明朗些。

  他们可都是好男人哦……

  媚娘胡思乱想,一不小心勾针扎进指甲缝,痛得钻心,不停地猛吹气:奶奶的,这就是想男人的下场

  翠喜赶忙要去拿药,媚娘仔细看了一下,甩甩手:“无妨没出血,一会就不疼了。”

  继续勾织收尾,四天勾出一件男人的背心,速度还算神速,折叠好扔给翠喜:

  “这事还是你去办吧,拿给候爷——你给他送了两次毛衣,说起来他该打赏你的”

  翠喜不好意思:“看大*奶说的,奴婢们做事是本份,哪敢要赏?”

  没想到翠喜从东院回来,真的捧回一个包袱,后面还跟着宝驹,放下四匹色泽清雅亮丽的锦缎,行过礼就回去了。

  媚娘窘道:“你不会真的跟他讨赏吧?”

  翠喜红着脸:“我哪敢啊?候爷交待说:这是宫里带回来,皇后娘娘赏的,让交给大*奶”

  翠怜和翠思围拢来,媚娘摸了摸那些锦缎,都是喜欢的颜色呢,忙叫翠喜拆开包袱,里面是两个一尺来长的锦盒,媚娘把两个都打开,里面的物件一模一样,是些宝石挂件、项琏、珠花、钗环、金钿之类首饰,样样精工细作,华美精致,媚娘两边看了看,又去看那四匹锦缎,心里明白:确实是皇后让徐俊英捎回来的,明显是两份,不用说,一份是林如楠的,张靖云早把林如楠回到京城,住在岑宅的消息告诉皇后了。

  徐俊英有两天不去锦华堂用晚饭,听老太太跟弟妹们说是陪皇上去了,皇后的赏赐应是今天才拿回来的,干嘛不直接送到上房来,如果翠喜不去送毛衣,他难道还想扣下来不成?

  岂有此理,我的东西,想拿给庄玉兰郑美玉她们,没门

  媚娘笑着拿起锦盒里的首饰赏玩,一样样放到翠喜翠怜和翠思头上去比划,翠思伸手想拿一件来看,被翠喜拍打了一下:“去,奶奶还没看完呢,别给弄坏了”

  翠思撅着嘴:“翠喜姐姐,我有这么粗鲁么?摸一摸都会坏的”

  翠怜说:“这是宫里赏赐的,咱们不能乱碰”

  媚娘看了她一眼:“怎么不能?我还想给你们一人挑一件呢”

  翠怜忙摆手:“奶奶千万使不得这些首饰都是宫里的司珍坊制作,您看上边有印鉴,奶奶这样身份的才能穿戴,奴婢们若是敢戴出去,是要论罪的”

  媚娘将一枝金雀步摇插在她发髻上,笑道:“赏给我的东西,就是我的,随我处置,我爱给谁就给谁,这个就给你了”

  翠怜慌乱地要拔下来,媚娘说:“都是身外物,值什么?你们不幸身为丫头,其实在我看来,你们个个精明灵巧,善良朴实,比庄玉兰郑美玉这些小姐们强得多了。等我得便,找出你们的卖身契,到官府销了你们的奴籍,你们就是良民,爱穿戴什么不行?谁敢论你们的罪?”

  翠喜眼圈一红:“我是不离开奶奶的,愿服侍奶奶一辈子”

  翠思点头:“我也一样我四岁时被卖,父母都不知道在哪里,奶奶不能丢了我去”

  翠怜哭了:“我和翠喜自小陪着小姐,小姐怎么忍心……”

  媚娘被她哭得心软,拿帕巾给她拭泪:“哭什么啊?我没说非让你们离开,你们愿意跟着就跟着,我们早就像一家人一样,我怎不知道你们的心?早就说过的啊,只是还你们自由身,大家还可以生活在一起,你们年纪和我差不多,我有恒儿了,你们也要嫁人啊,我可不想耽误了你们的终身。”

  翠思说:“非得嫁人么?我不嫁也行的,我白天跟着奶奶,晚上回来就和妈妈一起睡了”

  媚娘瞪着她,翠喜低下头,翠怜忽然卟哧一声破涕为笑,接着几个人就哈哈笑开了,媚娘笑完指着翠思说道:

  “我给你押宝,你若是在翠喜和翠怜之前嫁出去,有双份嫁妆陪你出门”

  翠思不为所动:“三份四份也不要,嫁个八字不合的,天天看着心烦,那还不如不嫁”

  媚娘点头:“这话说得正经,你们非得看好了才嫁,这是一辈子的事,携手共白头,一世一双人,不能作妾,不能让丈夫纳妾,这个至关重要,记住了”

  主仆几个正说得热闹,忽见橙儿跑了进来,朝媚娘福了福身,说道:“东院的瑞宝姐姐来传候爷的话:上房传了夜宵便说一声,候爷也要吃。”

  传夜宵自己去就是了,干嘛要绕上上房?上房是饭堂么?

  媚娘吩咐橙儿:“今夜上房没有吃的,让瑞宝自己到厨房去给候爷找吃的吧”

  橙儿离去,一会儿又进来:“回奶奶话:瑞宝姐姐没去厨房,回东院去了。咱们要不要去个人,传些吃食回来,候爷要饿着了怎么办?”

  媚娘看着她那副认真正经的小模样,笑道:“候爷饿了先找瑞宝瑞珠,还论不到我们操心,他要过来跟你说:橙儿我饿了,你再给他去弄吃的”

  橙儿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轻巧地行了个礼,出去了。

  媚娘拿出一本书翻看了几页,问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翠喜看了看铜壶沙漏:“定昏了呢,奶奶要歇了吗?”

  媚娘说:“歇了吧,明天无论如何得出去,不然就……”

  房门外传来橙儿的声音:“候爷来了”

  翠喜几个赶紧起身,服侍媚娘下榻穿鞋,媚娘有点懊恼地说道:“刚才还不如听了橙儿的话,教人去传些吃的回来送进去,这回好了,他一来,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睡,我这会真困了”

  说着打了个哈欠,翠喜忙扶着她,轻声道:“那也要先迎了候爷进来”

  媚娘刚到门边,徐俊英就走了进来,媚娘行了礼,说:“夜深了,候爷还没歇着吗?”

  徐俊英走到榻沿坐下,说道:“我从外边回来,晚饭吃得不好,如今有些饿了,平**们这里不是常有吃的吗?”

  媚娘微笑说:“那要看是什么时辰,现在,我都要歇下了呢”

  徐俊英伸手从锦盒里拿起一枝玉簪赏看:“还早着,让传些吃的回来吧”

  “候爷要吃什么?”

  “什么都行”

  媚娘便对翠思说:“你去,让蔡妈妈做一碗牛肉面来”

  徐俊英看着她:“你不吃么?”

  媚娘说:“蔡妈妈做的一碗面,会陪有许多小菜,我吃那些就行了”

正文 第一一四章陪酒

  第一一四章陪酒

  面前一碗牛肉面让徐俊英食指大动,青菜碧绿,葱段雪白,酱色的牛肉片码在莹润匀称的面条上,琥珀色面汤浓香诱人,他看了看媚娘:“这是蔡妈妈做的?以前怎不见她做这样的面食”

  “你想吃什么样的,得想出来了,告诉她,她才会做啊,不然就只能做平日吃惯的那种。”

  媚娘笑着把筷子递给他:“这是我们清华院要求做的牛肉面,候爷趁热吃吧”

  “你真的不吃吗?分一些吧”

  “我吃不下了,晚饭吃得太饱。”

  媚娘拿起筷子,挑了一丝泡菜送进嘴里:“这个开胃消食,可以吃着玩”

  徐俊英看着几上三四个小碟:“这些就是你所说配面食的小菜?”

  媚娘点头:“各人所好,喜欢纯鲜味的就不用,候爷可以尝尝,很好吃的,不过有点酸,还有点辣”

  徐俊英挑起一丝送进嘴里,眉头皱了起来:“这叫有点辣?这太辣了你怎么吃得下?”

  媚娘看他辣得直吸气,笑得眼睛都弯了,顺手从果碟上夹了颗蜜饯放在他的碟子上,让他含着,说道:“这叫辣白菜,厨房泡制这一批时放多了辣椒,不过府里很多人都爱吃呢,你没看见老太太每餐都要一碟?二太太也能吃的,连妹妹们都喜欢吃些。”

  徐俊英慢慢嚼着蜜枣,嘴里辣味便消失了,觉得奇怪:“甜味竟是可以消除辣味的”

  媚娘笑道:“甜味可以制辣,这个我也才知道,以前只知道甜味可以冲淡咸味。”

  “是有人告诉你的?”

  “没错,一个朋友,她……”

  媚娘顿住,总不好告诉他林如楠的爱好吧?吃了咸的吃辣的,吃了辣的吃甜的。

  徐俊英见她话只说到一半,也不再问下去,低头自顾把面吃完。

  翠喜翠思打了温水热茶来洗手漱口,翠怜让小丫头进来收拾碗筷,擦抹了矮几,徐俊英指了指两只放到一边的锦盒,看着媚娘说:“皇后的赏赐我看了,她让内侍将东西拿给我,还附有一句话:一式双份,无分厚薄。我问为何是双份,公公说候夫人自会懂的”

  媚娘想了一下,决定不说林如楠的事,皇上和皇后如此恩爱,未必一开始就了解皇后都有哪些个闺友,直到为林常青求情,才告诉他原由,说此案带累了自己的好友林如楠,皇上准其情,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说不定答应过就完了,不把这事放在心上,徐俊英和皇上关系再好,皇上不告诉他他也不会知道,那就没必要说出来,不想让徐俊英知道自己和皇后之间另有交情。

  媚娘说:“我也正想着呢,皇后这份赏赐太隆重了”

  徐俊英问不出什么来,纵然好奇,也只好作罢,两人相对无语,又坐了一会,媚娘叫翠喜端茶上来,徐俊英喝了一盏茶,说声歇了吧,起身回东院。

  媚娘也赶紧溜下榻,进了趟内室,钻上床睡觉,明天不是未知数,事情安排得满满当当,早起看恒儿去锦华堂上紫云堂,做完了“功课”好跑出徐府,去仙客来,去岑宅,要见那个齐王啊,想起来就头痛

  午时的仙客来,客满为患,一至四楼,座无虚席。

  陆祥丰陪着换了杏红男装的媚娘,从后堂出来,刚走到大堂正中,便听到一声喊:“秦二”

  吓得她一阵腿软,寻声望去,二楼围栏边上一个席位,果然是齐王歪歪斜斜靠坐在那里,正拿一根手指点着她,眼神阴郁,脸上却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媚娘抬手遥遥朝他作了个揖,转头问陆祥丰:“怎么让这人坐那里?没有雅间了吗?”

  陆祥丰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后边客栈有点事要理一理,我一早上都在后头,齐王殿下什么时候来的,我也不知道啊他这几日早晚总要来店里看一次,我遵从林姑娘的吩咐,只说您出远门探望一位长辈去了,他也还来,每次来都带着人,雅间坐不下就坐外边,有时定了雅间也会跑出来随意坐,并不要特意关照,只说自己不是客,让我尽管去招呼别的客人”

  媚娘又抬头看了齐王一眼:“他不是客是什么?难道不收他的钱?大庭广众之下乱喊乱叫,还让不让人做生意了?可恨”

  陆祥丰被她的话吓到,心里着急,话没说出来,先忙拿手作势遮了一下她的脸,仿佛这样就可以阻断她的声音不让人听见。

  媚娘偏头:“你干嘛?”

  陆祥丰说:“姑、姑娘慎言,这种话让人听去,可是……可是要论罪的”

  媚娘卟哧一声笑了:“他要论我的罪早就论了,其实他也不是那么可怕,你们好生侍候着,不让他发火就行”

  说完让陆祥丰自己去忙,她学着男人们的动作,拂一拂衣裳,往楼上走来。

  上二楼走到齐王身边,媚娘呆住了,料到齐王不是一个人,却没料到他身边有这么些个人

  围着桌子坐的除了张靖云、灵虚子、女扮男装的林如楠,竟然还有、还有徐俊英

  这个席位完全隐在一排镂花隔扇后边,坐在这里看楼下,从大门到堂前,到舞台,都可以一览无遗,楼下的人却不能看到隔扇后边的情形,刚才齐王应该是瞄见她后才跑到那个毫无遮拦的空档处去坐,故意喊她那一嗓子的。

  张靖云和灵虚子淡定地看着她,徐俊英的目光里分辨不出什么含意,齐王扫了她一眼后,自顾斟酒,林如楠忽然一跺脚,齐王的酒竟溢了出来,他瞪了林如楠一眼:“再动,进雅间坐去”

  林如楠拖长了声音说道:“我可没那福气,也消受不起”

  “你”齐王脸色微变,又抬眼看媚娘:“你这交的什么朋友?老枫球似的,放哪都扎人”

  “我、我是老枫球?”

  林如楠恼火,却又不敢太过放肆,得罪齐王没什么好结果,她这几天被齐王搅扰得不耐烦。

  “我要是老枫球就好了,爱扎谁就扎谁”她忿忿地说道。

  媚娘对着林如楠笑了一下,她不知道他们说的老枫球是什么东西,齐王拿来形容林如楠的性子,那应该就是个刺儿头。

  齐王看着她:“你笑什么?见谁都笑,跟陆掌柜都笑得那么高兴,唯独不待见我说吧,这几天上哪去啦?只说歇两天,却放着我五六天不管,你这算什么师傅?”

  媚娘虽然戴着面具,但这么近距离和徐俊英相对,多少有些不自然,她尽量往林如楠这边靠,留意看了看周围的食客,发觉近边几桌似乎都是齐王的人,将齐王这一桌和外边的食客隔开来,那些牛高马大的侍卫们,不算很安静,吃吃喝喝谈论着什么,并不关注他们这边的动静。她对齐王微微俯身施礼,说道:

  “对不住殿下,我近日有位长辈身子不适,去探视了一下,已经交待……交待林公子将此事转告您了”

  说着话和林如楠对视一眼,林如楠朝齐王一抬下巴,扬了扬眉,那意思自然是:听见没有?我没骗你吧?

  齐王哼了一声:“不把我的话当真是吧?跟你说过不要再跟我玩这招,上一次的惩处还没完,这次又来,你知道我往岑宅跑了多少回?说吧,要怎么罚你?”

  媚娘目光掠过张靖云和灵虚子,垂下眼眸,说道:“上次不是有意的,这次么?按理说殿下不能罚我了”

  齐王唇角一牵:“说说看,我为什么不能罚你?”

  “殿下刚才也说了,我是您的师傅一日为师……”

  齐王一下坐正了,抬手制止她:“打住”

  张靖云脸上现出一丝笑意,举杯向灵虚子和徐俊英道:“来,我们三人喝一杯”

  林如楠先是笑了一声,抬眼看看媚娘,忍无可忍,咯咯笑个不停。

  齐王恶狠狠地瞪住她:“你给我闭嘴”

  “你不能这样对我,我可是你师傅的平辈人”林如楠躲开他刀子似的目光:“其实她下一句并不是那样说的”

  齐王看向媚娘:“怎样说?”

  媚娘一本正经:“一日为师,不代表终身为师,每个人身上都会有一样长处是别人欠缺的,大家彼此互相学习,可以互为师傅”

  “这还差不多。”齐王手一挥:“你自己选吧,好歹给我个交待”

  媚娘往桌上看了一眼,伸手拿起林如楠的杯子:“我敬殿下一杯酒,殿下随意,我干了”

  齐王看着她用袖子遮了脸,把酒喝完,说道:“就这样了?”

  媚娘说:“还要怎样?”

  齐王指着徐俊英和张靖云、灵虚子,说道:“他们都是我的熟人,这位是威远候,这位是张公子,这位夏公子,每人敬一杯”

  媚娘拿眼睛看他,暗自咬牙:你姐的,当我陪酒女郎呢

  心里腹诽着,林如楠已经倒上酒了,站起来说:“我替岑公子敬威远候……”

  齐王轻扣桌子:“坐下再多事把你关进雅间”

  林如楠看了看右侧雅间的门,嘴唇动了动,乖乖坐下。

  媚娘也跟着好奇地往那边瞄了一眼,林如楠为什么怕去雅间,里面到底有什么?

  齐王见媚眼对雅间感兴趣,有些不自在,沉声道:“岑梅梅,喝你的酒”
  • KKK521521
楼主回复
  • 发表于:2013/12/5 11:44:59
  1. 15楼
  2. 倒序看帖
  3. 只看该作者
正文 第一一五章探查

  第一一五章探查

  媚娘拿起酒杯,思量了好一会,到底没敢从徐俊英那边过来,先敬张靖云:

  “张公子是吧?小姓岑,奉兄长之命打理仙客来,日后还请张公子多多光临本店,今日借花献佛,敬公子一杯,请了”

  张靖云说:“岑……少东主客气了,请”

  喝了一杯,到灵虚子,灵虚子举杯笑道:“少东主年纪轻轻,独自打理偌大一间酒楼,令人佩服夏某敬你,少东主请随意”

  媚娘叫惯了灵虚子,猛不丁听他自称夏某,忍不住笑了:“夏公子,请”

  齐王就见不得她这样灿然一笑,站起身拿过她的酒杯:“行了喝两杯就好,省得一会醉了,看帐本都眼花”

  媚娘求之不得,装作不好意思:“还有威远候呢……”

  齐王朝徐俊英举杯:“我与威远候喝一杯,算是替你敬他”

  徐俊英喝掉杯中酒,又自己斟满,举杯对媚娘说道:“我与岑姑娘见过面,不止一次该一起喝一杯才对”

  媚娘始终不与他对视,目光一触及他的脸,便快速移开,齐王说:“威远候常来此店吃饭喝酒,应是见过的,既然知道她身份,是个不善喝酒的,何必强人所难?我与威远候喝,来来喝几杯?连喝三杯可好?”

  徐俊英看着媚娘,目光锐利:“稍后再与六殿下喝,这一杯只与岑姑娘喝”

  媚娘心里大叹:玩完了徐俊英可能认出来了,这回死定了

  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俗语真不是乱编的再怎么算计也算不到的啊,竟然又遇见徐俊英还是在仙客来,他还和齐王一起吃饭喝酒

  该死的齐王简直就是她的克星,到锁春院去等着会死啊?大白天跑这里来喝酒他就是个讨命的

  媚娘恨不得咬他一口,长得狐狸似的这么精灵干什么?化了妆他都要认出来。还有徐俊英这个木讷山货,老这么撞上,排队也该轮到他来认了。

  好吧,既然如此,那就这样吧,死猪不怕开水汤,姐走一步是一步

  媚娘按捺住一颗小雀鸟般扑楞楞跳个不停的心脏,硬是作出很淡定的样子,极快地朝张靖云和灵虚子微笑了一下,拿起酒杯对徐俊英说道:“我敬威远候上次街上遇着恶人,全仗威远候出言相助——我先干为敬,威远候请”

  说完也不装模作样遮脸了,举杯一饮而尽,反而挨呛住了,低头咳个不停,林如楠忙拉她坐下,替她拍后背,齐王很快移了一副碗筷过来:

  “又不能喝,逞什么强?这碗筷是干净的,吃口菜吧,吃口菜就好了”

  媚娘摆摆手,伏在林如楠耳边说了句:“拖住徐……”

  然后抑制不住地一阵猛咳,赶紧掏出帕子遮住嘴,站起身一溜烟跑掉了。

  齐王指着她:“哎哎岑梅梅……”

  林如楠说:“她一呛住了就很难好得起来,让她去,一会再回来,喝酒喝酒”

  徐俊英放下杯子,转身绕出座位:“我还有事,就不奉陪了,你们慢慢喝吧”

  林如楠笑着说:“威远候这是不给殿下面子呢,殿下说了要与威远候喝三几杯的”

  张靖云也说道:“徐兄什么事这样急?你那边的袍泽还没打过招呼呢”

  徐俊英怔了一下,省过神来:今天下朝偶然遇到从边关回京探亲的部属,是他自己要作东请客,设宴仙客来,酒过三巡,齐王来了,带着张靖云和灵虚子,他便过这边说几句话应酬一下,谁知……

  齐王说:“威远候,不喝够三杯,休想走你说说,什么时候在街上遇到岑梅梅?有人敢欺负她?哪一个坏小子干的?”

  徐俊英看了张靖云一眼:“很久以前了,是个小混儿,没怎么着她,反被她抽了几鞭子”

  齐王笑道:“她可不好惹,若是再有点力气,四五个侍卫一时半会也奈何她不得”

  徐俊英疑惑地看着齐王:“六殿下却是什么时候认得这位少东主的?”

  齐王挑起眉:“我与她认识……说来话长,冰天雪地的,她就那样冒出来了”

  他看向张靖云:“那天他送我回归云山庄,你也见着他了,记得吗?”

  张靖云沉吟了一下:“是她?我看不像”

  齐王笑了:“哈哈你也……”

  林如楠这时候忽然指着楼下舞台说道:“他们来了”

  齐王说:“来了就来了,有什么稀奇的?去,给个赏,让他们唱岑梅梅教的那首歌”

  林如楠不动:“我又没银子”

  齐王无奈,转去吩咐侍从:“找李秋歌,让他唱‘诀别诗’”

  林如楠说:“还不如唱‘醉酒’”

  齐王鼓起眼睛:“就唱‘诀别诗’”

  林如楠不作声了,垂下眼眸表示臣服,齐王才又高兴起来,发现徐俊英在注视林如楠,便微微一笑,说道:“威远候不认识这位吧?我来替你引见:林小姐,生在京城,养在江南,流落岭南,如今又回到京城……”

  林如楠看着他:“齐王殿下,我不记得告诉过你这些”

  “你当然不会说,自然有人告诉我。”

  他捏着下巴吸了口气:“只是奇怪了,我要他们给我查岑梅梅,怎么反而把你弄得这么清楚?岑梅梅他族兄祖籍柳州,她自然也来自柳州,怎的与你这个江宁长大的人成了知交?”

  林如楠略微表现出一点讥笑的神情:“让我来告诉殿下:柳州就在岭南一带。岑梅梅先来的京城,然后,把我叫来了”

  齐王看着她:“胡说八道你明明是……”

  他停下不说了,却拿起酒杯,笑对徐俊英说道:“这位林小姐,也算有些来历,却是又泼皮又蛮横,远不如你家小表妹吧?威远候看看就算了我敬威远候,先向你道喜了”

  徐俊英看着他,淡淡地说道:“六殿下说笑了,喜从何来?”

  齐王将酒饮下,玩弄着杯子:“听说威远候发妻貌美如仙,却是个病秧子,死了又活的,闹得合府不宁……徐老夫人前些日子进宫,求太后再赐一桩姻缘,娶的是青梅竹马的表妹,这位表妹‘贤淑温良,婉约宜人’,威远候艳福不浅啊,美妻贤妾——不对求的是平妻,难道日后要再封一个诰命?哈哈威远候多年靖边,战功显赫,我看未为不可”

  一番话说完,桌上沉寂下来,唯有乐音悠扬,李秋歌唱的诀别诗竟然已过半,齐王放下酒杯,探头往楼下看了一眼:

  “怎么弄的?我还没仔细听,这就唱完了?”

  林如楠对徐俊英作了个揖,说道:“恭喜威远候从来新人如玉,旧人直如败絮,留在府中有碍观瞻,不如休了干净”

  齐王看着林如楠:“懂什么?那旧人是皇上赐婚,诰命夫人,如何休得?除非……”

  “除非什么?”

  “解铃还须系铃人,皇上恩准,才能休弃。”

  林如楠看着徐俊英:“那有何难?威远候是功臣,圣眷隆重……”

  徐俊英和林如楠对视着:“我想起来了,我与林小姐也是见过的”

  林如楠冷笑:“威远候没看错吧?”

  齐王笑指徐俊英:“醉了醉了怎么谁都见过?早听说你酒量不济,想不到这才几杯就糊涂了”

  徐俊英不作声,张靖云忽然站起来,朝齐王俯身行礼:“殿下,我有件急事要办,先走一步”

  齐王挥挥手:“张公子有事自去忙”

  张靖云又朝众人团团作了一揖,快步下楼离开。

  徐俊英也起身告辞,灵虚子跟过去:“我送你”

  徐俊英苦笑:“真以为我醉了?我还得过那边与弟兄们说几句……不用送我,改日再寻你们喝茶”

  两人相互作揖,然后各自走开。

  齐王见人就这么散了,媚娘还不回来,对林如楠说道:“你去看看,怎么还不来?”

  林如楠明知故问:“看谁?不是都告辞走了么?”

  齐王又开始瞪她:“我要见岑梅梅你给我把她找回来”

  忽见陆祥丰匆匆走来,对齐王躬下身子道:“禀齐王殿下:我们少东家方才不知为何,忽然之间犯了旧疾,喘咳不停,已经送回家去了”

  齐王怔了一下,问林如楠:“她有旧疾?吃的什么药?”

  林如楠说:“她从小就有这个病根,家里配着药丸,一发作吃几颗,躺下歇两天就好了,不碍事”

  齐王四下里一看,说道:“又不早说,张先生和灵虚子都走了,不然我让人去寻他们回来,得给她仔细诊脉,病根子要早日除了才好”

  林如楠说:“算了吧,她都回去歇着了,她这人一歇下就不想让人烦的,还是等明日好些了,再让张公子他们给她瞧瞧”

  陆祥丰也说道:“少东家让小的转话:她今日不能看殿下击鼓了,明日午后,准时在岑宅恭候齐王殿下”

  齐王神情落寞,垂下眼眸,无奈地挥挥手:“你们都下去吧”

  林如楠看了看他,转身跟在陆祥丰后面,尽量放轻些脚步离去,刚走了两步,就被齐王叫住,齐王头也不回,指了指右侧雅间:

  “你敢对她说半句不好听的话,会让你后悔莫及”

正文 第一一六教导

  第一一六教导

  媚娘急忙跑到后院,招了翠喜下来,又吩咐陆祥丰过一阵子再到二楼席上去陪个礼,就说少东家发病了,不得不离去,然后主仆几个上了马车,让林阿茂紧着赶马,尽快回到候府。

  还是得回到这个鬼地方,她考虑过干脆消失,不用再面对徐俊英,又觉得那样不妥,第一舍不得恒儿。第二,王妈妈和丫头们都还在府里,她跑了,徐俊英必定不会放过她们。第三,其实很同情徐俊英,作为男人他算是有肚量,有担当了,秦媚娘不声不响给他戴个绿帽子,让他吃哑巴亏已经伤害了他,再给他来个逃妻事件,不说外边人、他的朋友们怎么议论,估计候府里的其他人就先把他看扁了。

  还是认真面对吧,找机会把事情摆到桌面,大家都拿出诚意来,求一个你好我好大家好的完好结局,媚娘认为不是不可以。

  匆匆回到清华院,沐浴更衣,细心打扮一番,让翠喜翠怜想着她穿男装时的模样,尽量弄一个能完全颠覆那个形象的妆容,翠怜便将她的头发全部梳上去,挽了个双螺髻,然后珠围翠绕,金凤钗珍珠步摇,宝石璎络项圈,华美大方的宫绦系着羊脂玉环佩,额上贴了她平日不喜欢的金箔花钿,身上是大红的妆缎锦绣掐腰夹层长袄,配条樱花百褶裙,再往臂上搭了条云罗轻纱作装饰,媚娘笑道:“天天让我这么穿戴,不累死才怪嗯,这样还不错啦,富丽奢华,端庄大方,不过这也太像点新嫁娘了哦”

  翠怜说:“就要这样,只有候夫人才能如此穿戴今儿去锦华堂侍候晚饭,让庄姑娘瞧仔细了,不是谁都配得上这一身头面服饰”

  媚娘看着镜中面容俏丽的翠怜,说道:“你不是跟我一块长大的吧?”

  翠怜怔了一下,翠喜笑道:“奶奶还没想起来呢——我是一步不离在小姐身边的,翠怜多在太太跟前,但她没事就来小姐房里,我们一块儿做针线,小姐教我们识字、写字贴。后来年纪见长,太太把翠怜、翠思都放到小姐房里,出嫁了,就带出来了。”

  媚娘想:难怪翠怜这一副心思完全代表了秦夫人,跟王妈妈一伙的,王妈妈估计打死不赞同她离开候府,翠怜或许还能说得通,她有自己的想法,但她首先会听命于主子。

  相比之下,翠喜和翠思在这方面更容易点拔,她们不在乎候府的荣华富贵,不看重那些浮华虚名。

  见翠怜有些不安,媚娘便笑了笑:“我慢慢想起来了,总之你们三人就是自小在身边,一起相伴长大的,王妈妈每天教导规矩……翠思也罢了,她是个享福的命,不肯多动脑子,翠喜和翠怜,都很有才华,你们的未来一定很美好”

  翠思凑过来:“奶奶,什么叫未来?我的也会很好吧?”

  媚娘掐了她一下:“好,都会好你们听着:以后私下里不要再叫我奶奶,我每次听着总感觉自己快六十岁了”

  翠喜诧异地看着她,翠怜抿着嘴笑:“那叫少夫人吧”

  “叫姑娘”媚娘说:“喜欢的话叫小姐也成”

  翠思笑嘻嘻地说道:“我们倒愿意叫姑娘,就怕王妈妈会骂……”

  “不妨事,叫多了她也不会说什么,只是在我们院里叫,到外边还照他们的规矩。”

  刚说曹操,曹操就到,王妈妈带着橙儿走了进来,看到媚娘如此盛装,端雅大气又娇美不可方物,不由得满心欢喜,眉开眼笑地说道:“奶奶正值青春年华,原该多费些心思打扮,平日着装就嫌太素淡了些”

  媚娘叫翠喜拿从仙客来带回来的几样素点心交给王妈妈,问道:“妈妈今儿一早又去巡园子,腿骨不痛了吧?”

  王妈妈笑着说:“可轻松多了,俗话说病去如抽丝,那也不能一点儿都不痛了,奶奶拿回的药真正是好,只泡洗了三天呢,往年这时候要在床上躺坐十来天。”

  媚娘扶着她在桌旁坐下,笑道:“这是名医开的方子,妈妈好生收着,如今好了,也还要坚持泡脚,每日一次就可以了,别心急,慢慢儿走路,最好在院子里歇着,等全好了再出去,随您怎么逛都成。”

  王妈妈叹了口气:“我不放心啊,如今是你管着这个家,那些管事婆子看在大太太面子上,服了你顺着你,真心假意咱们又看不见,须得暗地里防着些才好”

  媚娘替她捏了捏肩膀,微笑道:“妈妈不用太操心,这么大个宅院,几百号人呢,一层管着一层,只要牵制住其中几个就可以了,若要每一个人每一处地方都盯着防着,咱们还过不过日子了?”

  王妈妈看着她:“老太太不是交待过你要用心管事,你也每日忙忙碌碌,整天在园子里四处巡看……”

  “总要先做个样子给人看啊,总不能让人觉得咱们管理家务,一点不费劲儿是吧?”

  王妈妈正忡怔着,翠喜说:“奶奶该上锦华堂了,这时辰,快传晚饭了呢”

  王妈妈忙推着媚娘:“快去快去,莫误了正事好好服侍老太太,日后庄表小姐……就算那样,老太太也不能再免了你的礼”

  媚娘暗叹:秦媚娘以前不被允许上锦华堂问安,侍候早晚饭,吃残羹剩饭,在她看来那可是轻松逍遥得很,在王妈妈这里却被认为最没面子最值得羞愧,以至于奶娘心里都留下阴影了。

  摇了摇头,还是领了翠喜翠思出门,一边嘱咐翠怜领着橙儿苹儿好好儿陪王妈妈用饭。

  刚出院门,就见宝驹匆匆走来,到跟前对着媚娘俯身行礼,说道:“小的奉候爷之命,回来给奶奶回话:候爷下朝后,与几位旧部属聚了一会,又被皇上召进宫去了,今儿不回来用晚饭,晚上或会夜些才能回。”

  媚娘挑了挑眉:奶奶的,早知道这样就没必要急赶着回府,害她跑得跟兔子似的她向来耍心眼弄虚作假的时候不喜欢被人抓现形,那样太尴尬了……

  怎么?徐俊英向她报告行踪?可真稀奇,他这是什么意思?今天在仙客来他那样看着自己,若说还没认出来,实在不像,得仔细想想,他想做什么?

  媚娘一路想着,忐忑地去到锦华堂,向老太太行礼问安,徐府几位爷只见二爷、五爷在,三位姑娘也来了,白景玉带着大姐儿、二太太抱着惟儿坐在边上,二太太献宝似地把惟儿送到老太太怀里,笑道:“都好利索了,这两日可着劲儿吃奶吃糕,像只小老虎似的”

  “好好我们徐家的男孩儿,自小就健壮,能吃能喝,只除了老六单薄些,你瞧瞧这一个个都是如此高大结实,品貌好着呢这惟儿啊,随了他父亲,长大了又是个光宗耀祖的栋梁之才”

  二太太笑得合不拢嘴,看了看微笑不语的徐俊朗,俯身对老太太说道:“谢老祖宗吉言我养了俊朗,这惟儿,还得我来带,自小儿怎么管教俊朗的,还怎么教他”

  老太太逗弄了惟儿两下,笑呵呵地让瑞雪抱着,转头见白景玉抱了大姐儿默默坐着,便招手叫大姐儿过来,抓了几颗糖粒放在她手里,慈爱地说道:

  “好孩子太祖母给你糖吃。”

  大姐儿拿了糖,回头看白景玉,白景玉忙教她:“快谢太祖母赏”

  大姐儿便乖巧地说了声:“谢太祖母赏”

  然后一路走过二太太、徐俊朗面前,回到白景玉那儿,拈了一颗糖送到白景玉嘴边:“母亲吃糖”

  白景玉微笑道:“太祖母赏的,定是极甜的糖,莲儿应先孝敬过祖母和父亲”

  徐美莲又转回到二太太面前去,举着手,把糖送到她嘴边:“莲儿孝敬祖母,祖母吃糖”

  二太太笑了笑,说:“乖了,祖母牙不好,莲儿自个儿吃去吧”

  徐美莲又走到徐俊朗面前:“父亲吃糖”

  徐俊朗看了白景玉一眼,摸摸女儿的脸:“莲儿吃吧”

  老太太笑着点头:“真是好孩子”

  徐美莲拿着糖,正要送进自己嘴里,媚娘从旁牵过她来,笑道:“给我一颗吧,我很想吃糖呢”

  徐美莲犹疑地看着她,白景玉忙说:“莲儿有这么多,该给大伯母一颗”

  小女孩将手掌摊开:“莲儿有这么多,大伯母要哪个?”

  媚娘拿着她的小手指拨弄着糖粒,数了数:“一二三四颗,我要这颗太祖母疼爱莲儿,就给莲儿糖吃,莲儿孝敬长辈,分给祖母和父亲,那还有母亲呢,母亲有好吃的,会第一个拿给莲儿吃,就像刚才莲儿第一个想到了母亲”

  徐美莲眨了眨水灵灵的大眼睛,似懂非懂,却仍是高举着小手,把那颗转了一圈的糖粒又送回到白景玉嘴边,白景玉这回没推辞,看了媚娘一眼,笑着含了那颗糖。

  徐小容笑道:“大嫂嫂真会教导小孩儿”

  媚娘说:“你二嫂嫂才会莲儿长大后必定能诚心孝敬长者,至少不会自私小器,不会娇宠成性,女孩儿再柔弱,也要存一分要强的心”

  徐俊朗若有所思地看着媚娘,媚娘对白景玉说:“莲儿如此聪慧,会有出息的。我上次在定国公府赴花宴,见了好几位莲儿这么大的女孩儿,也都来自勋贵人家,看着就没有哪一个及得上莲儿这般灵敏”

  白景玉眼圈微红,看着媚娘点了点头:“谢大嫂夸赞莲儿日后,也要多承大伯母的教诲”

正文 第一一七章误会

  第一一七章误会

  老太太坐在上边,一面笑看瑞雪怀里舞手舞脚的惟儿,一边留意听媚娘和白景玉母女的对话,二太太则全副心思都在惟儿那里,根本不看大姐儿,唯恐瑞雪年轻不会抱小娇儿,向奶娘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去跟瑞雪把惟儿抱过来。

  庄玉兰坐在三位姑娘上首,目光冷淡地看了媚娘两眼,不露声色地和老太太对视一下,轻轻拉了拉徐小婉的衣袖,对她说了句什么,然后起身低头往画堂后走去,绕过大幅紫檀香木镂雕牡丹花隔扇,隐入淡绿色帷幔里去了。

  媚娘微笑了一下:翠怜的心思落空了,人家庄玉兰不稀罕候夫人派头,因为她日后也会有。徐俊英不回来陪老太太吃晚饭,肯定先让宝驹过来说了,没有表哥,这饭是吃不香的,准新娘今晚只好不参与热闹的家庭宴会了。

  也好,空出一个座位,说不定媚娘可以早些坐下吃饭,只要不是剩饭剩菜,和徐府三位姑娘边说边吃,还是蛮好玩的。

  惟儿开始闹起来,二太太没能留下吃晚饭,向老太太告退,和奶娘抱着惟儿离去,徐俊朗起身去送他们,晚饭摆上桌,他又回来了,带着大姐儿坐到老太太左手边,白景玉为老太太盛汤布菜之后,趁隙剥了几只白水煮虾,放在小碟子里递到大姐儿面前,徐俊朗便用筷子一只一只挟了喂大姐儿吃,大姐儿一边吃一边对着徐俊朗笑,白景玉定定看着父女俩,入了魔似地,站着久久不动。

  媚娘扫了她一眼,轻叹口气,将盛好的汤碗递到徐小敏面前。

  老太太果然没让媚娘站太久,盛完汤,便让她入席,一起吃饭。

  今晚有清甜鲜美的白水煮虾,有肥而不腻的香鹅肉、芫爆仔鸽、金丝酥雀、酱汁鱼片、宫煲野兔,几样菜都偏辣,超合媚娘口味,一顿饭吃得极舒服。

  就搞不明白了,和这老太太哪都不对头,偏口味跟她如此相似,两个人聊起合心意的菜式来,居然说得十分投机。

  相同的口味,不会以后老了也跟这徐老太一个样,阴阳怪气,表里不一的吧?千万别啊,要变成这样,宁可改口味算了。

  媚娘抬眼去看老太太,正巧老太太也看过来,目光一掠而过,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最能吓人,眼睛倒不可怕,却似藏着深意,让人难以琢磨。

  媚娘运气好,找到一只火鸡翅那么大的鹅翅,挟回来刚要开啃,忽听门外婆子报了声:“大爷来了”

  她手一抖,鹅翅掉落碗里,细嚼慢咽、品赏美味的晚餐时光宣告结束,徐大爷回来,她的食欲全跑光了。

  传说中的心灵相通也不过如此吧,徐俊英才进入厅堂,庄玉兰也从里边冒了出来,笑盈双腮,眉眼含情地看着徐俊英,到底是世家出身,众目睽睽之下,她控制住自己没迎上去,只远远福了福身,柔声吩咐贴身丫头金锁:

  “候爷辛苦了一天,这才回来,定是渴了饿了,快去泡茶再让她们重新传饭,做几样好菜来”

  徐俊英上来给老太太行了礼,问候一声,老太太说:“饿了吧?先喝杯茶,兰儿也没吃呢,一会再传饭菜来,正好她陪你一块儿吃”

  徐俊英一进屋,目光就搜索着扫过来,媚娘在他看到自己之前垂下眼帘,管你冰刀雪剑,还没勇气接招,躲过一时也好。

  耳边听他和老太太有问有答,说了几句话,大意就是他不饿,在宫里吃过了,刚才去看了母亲和恒儿,再来给祖母请安,顺便接媚娘回去。

  徐老太太点着头:“坐会吧,媚娘也才坐下吃了两口,一会喝过茶再回去。”

  祖母发话,徐俊英只有遵命,和徐俊朗、徐俊庭打了个招呼,走到一旁坐下,庄玉兰接过金锁端来的茶盏,送递到他手上,徐俊英说了声:“有劳兰表妹”

  庄玉兰脸上一红,微笑着低头走到另一张椅子坐下。

  媚娘感觉到白景玉向她投来两道目光,知道她是怎么想的:丈夫回来了,妻子自顾吃喝,问都不问一声,这不正常。

  她很无力,徐俊英还特意坐到她身后来,略一转头就看见他了,只好跟他笑笑,干巴巴地问了声:

  “候爷要再吃点吗?饭菜还热着”

  徐俊英语气冷硬,简短地应了一声:“不用”

  媚娘开始有点后悔,露馅了还回到候府,这个决定是不是错了?

  感觉一顿饭捱了好长时间才吃完,媚娘早就放下筷子,拿了汤匙,一点一点舀汤喝,只能喝汤,别的咽不下。

  庄玉兰见徐俊英脸色不好,知趣地没说要煮茶展示茶艺,收拾了碗筷下去,丫头们端来热水热茶给各人洗手漱口,之后每人上了一盖碗茶,才坐了不到一会,大姐儿打起瞌睡,老太太便将徐俊朗夫妻打发走,又让季妈妈带人送三位姑娘回房,徐俊庭也让回去了,却留下徐俊英和媚娘,场面情形有点怪,媚娘坐到了老太太身边,徐俊英和庄玉兰并排坐着,到底还没拜堂成亲,看着却不像夫妻,徐俊英表情太过严肃,庄玉兰却是一脸温柔。

  老太太喝了两口茶,开始发言,说出来的话让媚娘惊愕不已,不能不万分钦佩老太婆那通畅得太过诡异的歪歪思路。

  老太太说:“昨儿晚上俊英也是夜了才从宫里回来的吧,听说皇后娘娘给了赏赐,有锦盒和丝缎,每样都是双份,可有此事?”

  徐俊英也怔了一下,应道:“此事是有的,孙儿确实拿到皇后娘娘的赏赐,指定给候夫人。”

  老太太看了媚娘一眼:“是两个锦盒子吧?里边都是些什么?”

  媚娘说:“除了适合春天做衣裳的四匹上用锦缎,还有两个锦盒子,里边是宫里司珍坊精制的各种首饰,大概有三套,每一套用的材质都不同,件件珍贵华美,孙媳没舍得动用。”

  “皇后娘娘赏赐的物品,为何每样两份,不分厚薄?你或许想不明白——兰儿和俊英的婚事,过几日就能办。往日只是提一提,说一说而已,如今却是定下来了,前些日子我入宫见了太后,太后答应为兰儿赐婚……非是你不好,你这身子,怕是还要将养几年,俊英却只有恒儿这一个,你们长房长孙,人丁不旺怎么成?两个姨娘不讨他喜欢,还是得把兰儿娶进门,兰儿不比你,庄家是大家族,江南一带最显赫的名门大户,她出身高贵,虽然后一步进门,却须得是妻室,与你平起平坐,你是候夫人,她也是太后与我是表亲,皇后娘娘岂能不懂太后心思?她是个聪明有远见的,借着俊英办好了差事,给候夫人论赏,赐下来的物品是双份,一份给你,一份自然给兰儿。那些锦缎首饰,先不要动,放到我这里来收着,待他们两人成亲之后,寻日子焚香敬过祖宗,再发还给你们。你放心,皇后娘娘所赐,给你们的,就是你们的,并不会少了一样”

  媚娘不作声,拿眼去看徐俊英,脸上似笑非笑,老的这么能,小的会不会青出于蓝胜于蓝?如果他说那好就这样吧,双份赏赐,给的是二位候夫人,就让她们每人领一份去。她一定会恶狠狠地对他说:你休想明日进宫,你去问清楚了再来跟我说话

  庄玉兰红光满面,也偷眼去看徐俊英,又飞快地看了媚娘一眼,掩饰不住脸上的笑意,不得不再次低下头去。

  徐俊英无暇理会庄玉兰,被媚娘那样看着,他的表情非常有趣,一张脸慢慢变红,越来越红,鲜艳透亮,简直像朵活色生香的大红花,灯光下尤其好看,媚娘快要忍不住想笑出声来,被他严厉地瞪了一眼,不敢笑了。

  只听徐俊英对老太太说到:“禀祖母:皇后娘娘有口喻,这一批赏赐只给秦氏”

  庄玉兰动也不动,老太太不能置信:“你没有听错?”

  徐俊英说:“孙儿没听错,也不会弄错,已经一并交给媚娘了。属于她的东西,由她任意处置”

  老太太沉下脸,想了一想,看着媚娘说:“还是谨慎些好,或许有弄错的呢?怎么会有两份一模一样的赏赐?皇后娘娘年纪青青,又不糊涂。你先不要动,打上封条拿到我这儿来,待弄明白了再说”

  媚娘待要说什么,徐俊英赶在她之前开口:“祖母不必如此,皇后娘娘给的这双份赏赐,其实与孙儿毫无关系,元宵节媚娘入宫,皇后见过媚娘,那时就想给她一份礼物,因身子不适,一直拖到现在,才有双份礼下来,确实都是给媚娘的。孙儿今日见着皇上和皇后娘娘,又再请问过了,皇后娘娘说给秦氏双份赏赐是有深意的,秦氏自己明白”

  庄玉兰的头低下去,再没抬起来,老太太沉默了好一会,摆了摆手,声音有些暗哑:

  “夜了,你们回去歇着吧”

  媚娘很快便站了起来,徐俊英看着她,慢慢站起,又慢慢躬身向老太太行礼,说道:“祖母也歇下吧,孙儿下去了”

正文 第一一八章密室

  第一一八章密室

  媚娘随着徐俊英向老太太行了礼,两人一同走出门,庄玉兰仍像往常一样低着头跟在后边送出来,媚娘见徐俊英直到走下台阶也没回头,少了那句临别关心体贴的话她反而不习惯,忍不住对停下脚步等候的徐俊英说:

  “你没跟兰表妹道别,她还在哪儿站着呢”

  徐俊英侧头看她:“愿意就站着,与你何干?”

  媚娘无语,口气太不友好了,接下来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这时候还是别玩了,收拢心思,集中精力应付他,自求多福吧。

  低头往前走,徐俊英跟在身后,她不得不走快些,往天他都是走在前面,今晚……他故意的

  鸭子似的被人赶着走,那种感觉实在不好,媚娘受不了了,避让到一边停下,借口累了,让手持灯笼在前边引路的翠喜过来,扶着她走,并对徐俊英说道:“候爷先行一步,我们慢慢跟着”

  徐俊英伸出一只手,媚娘还没弄清什么情况,就被他捉住手腕,本能地握拳想挣脱,徐俊英也不怎么用力,她却无论如何挣不掉。

  徐俊英平静地说:“翠喜掌灯前头带路,我扶着你们奶奶”

  见翠喜站着不动,声音变冷:“没听见爷说话?要再说一遍吗?”

  翠喜轻轻喊了一声:“大*奶”

  媚娘知道细心的翠喜看见她挣扎了一下,不想她担心,便说道:“那就让候爷扶着我吧,一样的”

  翠喜这才福了福身,提着灯笼走开些。

  徐俊英说:“我和她们怎会一样?快走,回去我有话说”

  说着加快步伐,媚娘被长裙绊了一下,生气地甩了甩被他牵住的手:“我不比你,我是女人……你也穿条裙子试试看,能不能走这么快”

  徐俊英见身边翠思侧过头去,想是在偷笑,他无可奈何,只好又放慢脚步,耐着性子,保持与媚娘步调一致,想起一件事来,对媚娘说道:“近日有外国使臣来访,呈献的贡品里有些小孩儿的玩物,皇上赐给恒儿几样,我方才拿到秋华院去了,他很喜欢。”

  媚娘点点头,随口应道:“谢谢皇上谢谢候爷”

  手上一紧,感觉徐俊英用了点力,但他没再说什么话,一直牵着她,媚娘就紧握着拳,让他捉犯人似地拉回到清华院。

  徐俊英却没放开她,带着她往东院走:“去书房,我们说说话”

  媚娘身不由己,跟着他走:“要说什么,在上房不好吗?你想让瑞珠瑞宝明天早上去跟老太太通风报信,把我们说的话都告诉老太太?”

  “这个不用你操心,把你那几个丫头打发了,让她们先回上房候着”

  徐俊英轻轻收手,将媚娘拉过来靠近些,媚娘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热气:“瑞珠瑞宝是老太太的人,我不想让她们知道的事,她们要是知道了,就活不了”

  媚娘怔了一下,回头嘱咐翠喜翠思回去,自己顺从地随徐俊英走进月洞门。

  东院内静寂无声,暗影重重,唯一发出亮光的房间只有徐俊英的卧室文锦轩,廊下空无一人,靠着树叶间漏出的灯光,看见宝驹的身影在走廊尽头一闪而过,消失在黑暗中。

  徐俊英拉着媚娘,进入房间,反身关上房门,这才把她放开,媚娘揉着被他抓过的手腕,目光环视四周,还是上次来的那个样子,简洁整齐,标准的军人居室,在媚娘看来却显得太清冷了,让她住这里可能 会睡不着觉。

  徐俊英指了指桌旁的椅子:“坐吧”

  媚娘说:“在这里说话?不如去书房吧,我还没到过你的书房呢”

  徐俊英看着她:“这个也忘了吗?郑美玉说,我不在家的时候,她常和你一起到书房看书”

  媚娘错开眼:“我说的是实话,没到过”

  徐俊英走过她面前,一直往靠右侧墙放着的多宝格走去,媚娘以为他去拿多宝格上什么东西,却见他伸手往空着的一个格子探进去,看不清他手上动作,只听吱呀一声,多宝格旁边的墙壁竟然移动了一下,现出一道门,媚娘吃了一惊:暗室啊上辈子只在影视里才有机会见过的神秘地方,想不到这一下就出现在眼前了。

  门内并不是想像中的黑洞洞,透出温暖的灯光,媚娘看向徐俊英,徐俊英点了点头,她便满怀好奇地走了进去,一过那道门,不禁大失所望:这算什么暗室?根本就是另一个房间,有门有窗,只不过这里边四面都是书柜,各种各样的书册典藉堆放整齐,一方书案摆在帷帐后,案上有笔墨纸砚,文书卷宗,一盏灯烛,独自放着光华。

  “不就是个平常的书房嘛,何必大费周折整那个暗门?弄得如此神秘,我还真以为……”

  “以为什么?”

  “以为你有个藏宝的密室。”

  徐俊英深深地看着她:“这道门,这个书房原先是密封的,后来觉得没那必要了,才重新修建,从外边可以进来,保留那道暗门,是为方便从卧室里直接走进来。除了父亲,只有我知道这道门,后来老七也知道了,是我告诉他的”

  媚娘垂下眼眸:“候爷要跟我说什么?”

  “我要和你说的话很多,你先坐下”

  徐俊英搬了张椅子让媚娘坐下,自己绕到书案后面,和她相对而坐:“整个东院,无人走动,谁敢擅出房门,宝驹自会处置”

  媚娘往紧闭的窗门张望了一下:“如果我的人跑来找我怎么办?”

  “她们进不了月洞门”

  媚娘松一口气:“好吧,有话请说”

  徐俊英一时却也不知道如何开始,太多的问题,急也急不来,好在长夜漫漫,可以一样一样地问。

  “你,为何要冒顶岑梅梅?”

  “我可不是冒顶,本朝本国或许就只有我叫这个名”

  “但你是秦媚娘,以前的深闺女子,现在的威远候夫人,如何能跟仙客来原先的东主,岭南人氏岑贵泉扯上关系?”

  媚娘看了他一眼:“我祖母——我娘家祖母,姓岑我与岑大哥相识,完全是偶然的,他为尽孝回乡,不肯将仙客来交付外姓人,我就做了少东主,接管仙客来,领了他的住宅,就这样”

  徐俊英不可思议地看着她:“他就那么轻易相信你,将仙客来托付给你?”

  “不是托付,是卖断了。仙客来,如今是秦府大少奶奶、秦伯卿夫人秦冯氏的产业,我,只是二手东主”

  “二手东主?”

  “呃,就是代管的,比陆掌柜官高一级”

  徐俊英唇角微牵,很快恢复如常:“买断仙客来,需要很多银子,我今天让人查了你的帐,帐面上没有亏空欠缺,你哪来的银子?”

  媚娘说:“我说过,不会贪墨你徐府一分银子”

  徐俊英哼了一声:“无凭无据,不肯说实话是吧?你出了条子,以我的名义从帐房支取三十五万两子,就是为这个?”

  媚娘抿了抿嘴唇:该死的帐房朱老四,赌咒发誓过了的,还是把她卖了

  徐俊英看她低了头,微微一笑,声音却仍然清冷:“你好大的胆子,借我的名拿钱出去经商敛财也罢了,竟然连自己家人都算计,二老爷和我、弟弟们都在仙客来设宴请客过,花费了多少银子,你也敢照单全收”

  “那不关我的事,是陆掌柜管的日常收支,他只知道我是岑梅梅,并不认得……秦媚娘”

  媚娘闲闲地整理了一下衣袖:“候府的银子,放在那里也是空放着,我只借用了两个月——请注意:是借用有借有还,帐面都平了,银子已经还回府库。候爷和府里爷们在仙客来的花费,等我知会陆掌柜,算清楚了,如数奉还就是了”

  “我说要你还了吗?怎么还?跟他们说仙客来原是府里大*奶打理的产业,以前错收了他们的银子,这让他们怎么看你?族里的人、老太太、二老爷和太太必不能容你如此”

  媚娘抬起头来看他,徐俊英眼神冷厉:“立即将仙客来折让出去,我替你要回恒儿,你此后好生带着他,在府里安心做你的候夫人,再不许四处乱跑”

  “不可能”媚娘反应激烈,“那是我的事业,我不会放手”

  “事业?”徐俊英嗤笑:“你一个女子要什么事业?候府这么大一份家业还不够你忙吗?你说过喜欢银子,要那么多银子做什么?补贴娘家也用不了多少。承皇上厚恩,我如今有双俸禄,一份交府里公用,一份由宝驹管着,你要喜欢,就拿去吧”

  拿死工资有什么意思的,比得上自由自在经营仙客来吗?那种风生水起,日进斗金的感觉太好了媚娘几乎不经大脑,一口就回绝:“我不喜欢你给新奶奶吧,我……”

  “秦媚娘”

  徐俊英一拍桌子,刚才还带点笑意,这会儿脸色泛青了:“你要是一意孤行,不止是你身边这几个人,院子里所有管事,那几个为你所用的婆子、门子、外边雇请的车夫,都要被你所累”

正文 第一一九章摊牌(一)

  第一一九章摊牌(一)

  静静的房间里突然嘭地一声响,把媚娘吓了一大跳,猛地站起来,手抚胸口,瞪着徐俊英,忿忿地说道:“你不能好好讲话吗?不准对我拍桌子我讨厌拍桌子”

  徐俊英和她互瞪了一会,最终移开目光:“算我不对你……也不要太过份了”

  他已经做了最大的让步,拿出所有的诚意,完全向她敞开心扉,这么宽容,只为了想稳住她,让她安安心心待在候府,再不要涉足外面纷乱的世界,她竟然想也不想就拒绝了他,让他,一时之间简直无地自容

  或许该唤醒她的记忆,告诉她她都做过什么,还想要怎么样?犯了不容赦免的罪,她根本已无路可走了

  在仙客来遇到齐王和张靖云、灵虚子,还有那位秀丽的林公子,没多久看见岑梅梅走出来,沉闷的齐王忽然来了精神,双眼瞬间明亮如星,齐王喊“秦二”的时候,他吃了一惊,紧紧地盯住岑梅梅看,她身着男装,举止文雅端庄,一言一笑尽显女子的妩媚娇柔,她对谁都友善温婉,笑脸相迎,唯独不敢与他对视,连正面相对时都不肯抬头,上桌敬酒的规矩,从位尊者始,她却宁可让人笑话自己不懂礼仪,从白衣张靖云起,除了那张脸,她浑身上下都印着媚娘的影子,那一双让他刻骨铭心的眼睛始终不让他捕捉到……岑梅梅,秦二,她不是秦媚娘,还能是谁?

  可是她怎么敢、怎么会、怎么有那个能力?跑出候府,主持仙客来,结识齐王,还和齐王侍卫大打出手——百战说的,身手不凡,她什么时候会武功了?

  还有她这张以假乱真的面具,从何而来?

  他留意看了一下张靖云,张靖云向来性情平淡,波澜不惊,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那样的面具,除了他,京城没人会有。

  就是说,张靖云和灵虚子那次在他府里见过秦媚娘之后,他们有过往来,张靖云赠了面具,助她变身为岑梅梅,她又管着候府内院,什么时候出府不行?就这样结识了齐王,接手仙客来……

  难怪她忽然之间有了头晕症,半天半天地躺着不出上房,也不肯到锦华院问安侍候,她的时间,大多都花在候府之外

  徐俊英当时的心情难以形容,极度烦躁不安,又惊又怒,死而复生的人,果然不同凡响,不声不响在他的眼皮底下,攀结他的朋友,结识齐王,还无视他的存在

  他用目光逼迫她就范,乖乖与他喝酒,这才是秦媚娘,在候府,唯有顺从于他

  她呛倒跑开,他就知道她要赶在他之前回府,她不会跑掉,她有恒儿,有一班死心塌地忠于她的丫头婆子,她不可能丢开他们

  他也想赶紧回家,皇上却在此时召他入宫,他让百战去查这件事,仅仅半天时间,基本上把事情弄清楚了,可笑他太过相信那个柔柔弱弱的秦媚娘,根本没想过要去查她的底,她打理候府短短几个月时间里,所有人只看到她有掌管中馈的能力,却不知道她借助候府的财力,以岑梅梅之名,为秦氏造就了一份不薄的产业

  这些,他除了惊讶,也还能接受,难得她有孝心,如此顾念亲情,显见他没看错她,是个有情义知冷暖的女人。

  他不能释怀的是,她时常偷跑出府打理仙客来,其间与齐王、张靖云、灵虚子,甚至仙客来那位长相周正的陆掌柜有说有笑,齐王不是只喜欢男子吗?怎么也对她那样紧张?还有张靖云和灵虚子,他多年的故交,明明知道他妻子的情况,竟然提都不跟他提一句

  曾经承受过的、穿透心灵的那种剧痛又隐隐袭来,媚娘,难道要再一次置他于不堪的境地?

  绝不允许再发生那样的事,这一次将会万劫不复

  “你说,要怎么样,你才会放弃仙客来?”徐俊英看着侧身站在面前的媚娘,平和地问道。

  “我说过了:不想、不能放弃我喜欢仙客来”

  “因为仙客来目前生意很好?你……”

  “不完全是这样,我在候府里不习惯,感觉压抑和烦闷,在外边,我很放松,身心愉快”

  媚娘转过身来,拿出仙客来老板的架势,稳稳坐下,大胆地看着徐俊英,姐豁出去了,开诚布公,咱们谈判吧

  徐俊英出乎意料地没有生气,淡定地看着她:“候府让你感觉压抑和烦闷?以前我不在家的时候,你不是一样这么过?如果有恒儿在身边,你还会烦闷么?”

  媚娘轻咬嘴唇:“你自己的家,应该知道是什么样的情形,你不在家的时候,知道我是怎么过的吗?要不要我说给你听听?”

  徐俊英目光渐冷:“说说看”

  “非常无聊,老太太不要我上锦华堂问安,大太太好像很忙,没空搭理我,也免了我的省昏定省,妯娌们不待见,白景玉甚至看见我一次就瞪我一回,好像我天生跟她有仇似的……我那时候就不敢走出清华院,偶尔出去一趟,还得让人看好路上没人了才去。人只道我嫁入候府,享受荣华富贵,谁知道新嫁娘还有吃不上饭的时候?你不用这样看我,我相信我的丫头,她们绝不会说谎。而我所受的那些,现在想明白了,原是拜你那位老祖母所赐她应该做了一些安排,要我不好过,要我卑贱如泥……那时整个候府,唯有如兰待我真心,后来郑美玉也来了,我听信了她的话……后来发生的事,你也知道了”

  徐俊英直直看着她:“你,你记起来了?”

  “我早就知道”

  “什么时候?”

  “过年时,我得罪二太太,你要我给二太太磕头,那时我想跟你大闹一场,任你休弃,我实在受不了候府的规矩,是妈妈告诉我的,妈妈不想让我离开候府,要我为恒儿着想,并告戒我:此事就当忘了,不能说,否则会招来杀身之祸”

正文 第一二O章摊牌(二)

  第一二O章摊牌(二)

  第一二O章 摊牌(二)

  “那你现在为何又说?”

  “因为我相信候爷,既然能容我和恒儿活到现在,就不会再要我们母子的命”

  徐俊英垂下眼眸:“……所有知情的人,都不会轻易泄露:王妈妈将你视同己出,全力护你,她不可能说;郑美玉,我允许她胡思乱想,当初让她代管清华院,就是给她一个期望,这个期望未达到之前,让她守口如瓶,她办得到;大太太那里,老七为国捐躯受追赦,一世英名,不能毁在她手上,况且还有恒儿,为顾全恒儿,她比谁都要小心谨慎唯独你,以忘记前尘为借口,不管不顾,只为自己高兴,率性随心……秦媚娘,生死只在于你,你须得顾全徐、秦两家的荣辱,不能毁掉身边人的前程与清誉你之前大病,其实可以不死,但你选择了死,我们有过约定,你还记得吗?”

  媚娘摇了摇头:“这个完全不记得,请候爷明示”

  “其实希望你什么都不要记起来,就是现在这副样子,坦然自在,很好”

  徐俊英难得地露出一丝微笑:“但走到这一步,不能不说,把一切都说开了,或许我你日后反而可以相处得更好些。”

  媚娘点头:“你有诚意,我未必不能守信。趁着这个机会,说个清楚明白,前尘往事,再勿提起,咱们相安无事,各自踏踏实实过日子。”

  徐俊英看着她:“我有诚意,你便能守信?至今为止,我都不缺诚意,却看不出你如何守信。不想再提别的,你病中求死,曾说过:要还我一个清白世界,王妈妈和丫头们,甚至恒儿,都任由我处置,我可以与秦家断绝一切关系,就当从来没有过瓜葛……若能再世为人,永不与我相见你做到了吗?你一活回来,就把徐府闹翻了天,全京城没有人不知道我徐俊英有位死而复生的夫人,我要拿你怎么办?你用了心机,迎合老太太和太太,管家掌权,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你与太太应该有合谋,守住正室之位,笼络两位姨娘,为难兰表妹,你只是不喜欢郑美玉,不然她也会为你所用,你开始为恒儿打算,恒儿名份是嫡长重孙,我若没有子嗣,不管立与不立,他都是世子我说得对吗?秦媚娘,你这算是再世为人,但你失信了,你不但与我天天相见,生活在一起,还算计于我”

  媚娘垂下长长的眼睫,想不到以前的秦媚娘,也是个狠得下心的,如此绝决,跟了老七,死都不肯给徐俊英一句好话,她倒是清场离开干脆利落,自己好死不死跑来找事做。无话可说了,倒霉催的

  叹了口气,抬起眼:“以前的事,也不能完全怪我……不过你说得不全对,我确实有为恒儿打算的想法,但没有和太太合谋做过什么……如意的孩子,我不知情,那时候我都快死了,你是知道的——我现在想明白了,恒儿,他不一定要做世子,承袭爵位,人生在世,成功之路何止一条?只要有才干有能力,总能寻到一条属于自己的捷径,我相信恒儿能有好的前程。现在的问题是你和我,我们来定一个章程。”

  “什么章程?”

  “……承你大人大量,宽容我的罪过。那什么缘份已尽了,我这样不明不白地留在候府,大家都尴尬难堪,日后还不知道会生出什么事来,请求候爷开恩,准我离开吧我会记住你的恩情,会守口如瓶……就当我,从没进过徐府,这府里的一点一滴,都不会从我嘴里泄漏出去”

  徐俊英定定地看着她:“准你离开?去哪里?”

  “哪里都行,随我个人意愿”

  “你是我的妻子,候夫人,怎能随心所欲,想怎样就怎样?”

  “所以求你一封休书我知道御赐成婚,有品秩的诰命夫人不能随便休离,但是,你可以”

  徐俊英微微眯起眼:“秦媚娘这就是你所谓的相安无事,各自踏踏实实过日子?我今晚对你说了这么多话,你竟是当作耳边风,一点都听不进去,不能体会我的意思是吗?再说句清楚明白的:你这一辈子,只能是我徐俊英的妻室,就住在这个候府里,一直到老,再也别想出去了”

  媚娘转动目光,朝关得严严实实的门窗看了一下,喘一口气:“候府,就像你这个房间,会闷死我的你在顾忌什么?我也要脸,难道会自毁声誉?我又不傻,好好的清平日子不过,去惹事生非?出府之后我一定信守诺言,与你、与候府再无任何瓜葛,这还不行吗?那好,就当秦媚娘回到娘家后又死了,然后我以岑梅梅的身份活着,可不可以?总得给我一条活路,上天有好生之德,你,也做做好事吧”

  徐俊英胸脯急剧起伏,脸上腾升起一股煞气:“与我再无任何瓜葛,以岑梅梅的身份活着你早有打算,是吗?从你接手仙客来那时起,是谁,助你走到这一步?张靖云,还是灵虚子?不可能是齐王,你原先是躲着齐王的”

  媚娘赶紧摇头:“不是他们是君子,是你的好朋友,千金易得,知己难求,不要因误会失了真心知交”

  徐俊英冷笑:“君子?朋友妻,不可欺一边与我称友,一边与你私相授受,果真是知交”

  媚娘又无奈又着急,一不小心把人家多年的友情弄僵,实在不是她的本意:

  “他们可以是你的朋友,为什么不能做我的朋友?实话告诉你:是我求他们不要跟你说的,我需要时间,既然想离开,就要有算计。他们给我的帮助,并没损害到与你之间的友情,他们治好了我的哥哥、嫂子,还有母亲的旧疾,如此而已。如果你觉得他们瞒着你与我交往,是对不起你,我不认同,我是我,你是你,我和你并没有多大差别,除了你是男的,我是女的。交朋友的条件,要有诚心,讲义气,情投意合——嗯,等等,换一个词语:情趣相投,可以了吧?这样就可以做朋友,当然男女大防是要讲究的……”

  徐俊英本来就气愤上头,被她这一番绕来绕去的话说得如坠云里雾里,半懂不懂,不耐烦地打断她:

  “一派胡言男女如何能做朋友?”

  媚娘斜眼看徐俊英,小声道:“年纪不大,却这么老古董老封建,没得聊了”

  徐俊英问道:“说什么呢?”

  “没什么,我只是提醒你:友情珍贵,慎勿丢失”

  徐俊英深吸口气:“什么样的友情珍贵,我自会分辨——刚才我们说到哪里了?离弃、出府?那是不可能的跟你说得很清楚了,不要白费口舌”

  谈了大半个晚上,七扯八扯,离弃二字就是个雷区,老越不过去,媚娘也失去了耐心:“徐俊英,你这样是不道德的我们之间没有夫妻感情,你抓住我不放,浪费我的青春年华,那算什么?”

  徐俊英瞪大眼睛,脸上表情变幻了好几次,震惊、蕴怒、诧异混杂在一起,说话也不连贯起来:

  “你、你竟这样叫我?我不道德?难道休妻反而是好的?你也看到白景玉了,她为何害怕被休弃,其中道理,你不会不明白”

  “我不是白景玉我哥哥嫂嫂允我下堂回家,但我不一定依靠娘家,我能够自立,带着恒儿,我们可以过得很好”

  “你还想带着恒儿?”徐俊英又气又笑:“如同你威远候夫人的名份不能更改,一样的道理,恒儿是我的长子,谁敢置疑?怎么可能让他随你离开”

  媚娘困了,眼皮沉重,心情烦躁,还口渴得要命:“那你要怎么样?我若有可以交换的条件,我都愿意答应”

  徐俊英看着她:“你想喝茶吗?那边卧室有,我去拿……”

  媚娘拍着桌子:“不要不要把问题讲清楚了,我没空每天跟你这样纠扯不休”

  徐俊英咬着牙,脸色泛红:“秦媚娘,你太过份了还要怎么讲?我们之间没有夫妻感情,我浪费你的青春年华那谁浪费了我的?若说无情,你、你为何对我示好?阻止兰表妹、郑美玉接近我,对我体贴入微,关照备至,费神为我织御寒的绒线衣裳……这些又怎么说?”

  媚娘呆了一下,体贴入微,关照备至,有吗?那是说的以前吧,他居然记着织的那件毛衣,是王妈妈和翠喜多事她揉了揉眼睛,有点不好意思:

  “那个,那只是一种假像,你不要放在心上……”

  她咬了咬唇:“也可以说我做的这一切全是有意所为,若不如此,你根本不理睬我,我怎么争取得府里人的尊重,怎么拿到管家权?我要的只是这个结果”

  索性撕破脸,说得更透彻些,打消他的误会,今晚才发现徐俊英其实有点傻,他居然还……什么意思嘛?这也太容易勾搭了吧
  • KKK521521
楼主回复
  • 发表于:2013/12/5 11:45:49
  1. 16楼
  2. 倒序看帖
  3. 只看该作者
正文 第一二一章摊牌(三)

  第一二一章摊牌(三)

  121 摊牌(三)

  徐俊英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青,媚娘忙把眼睛转开,两人之间隔着书案,再这么看着他,有挑衅之嫌,怕他一个控制不住,跳起来给她一下子,那个亏就吃定了,因为她坐的是圈椅,两边有扶手,跑不得快。

  “很好”徐俊英气息不稳,困难地说道:“你果然很有手段,这些……假象,对谁都可以的吗?”

  媚娘低着头,这个可要慎重回答,说得不好,以前的秦媚娘就真成不要脸的了,也会被徐俊英怀疑自己与张靖云他们有什么苟且之事,这就关系到别人的名誉,以后他们再也做不成朋友了,弄不好还会成仇。

  “请你相信,我不是那样的人我有我做人的准则”

  媚娘斟字酌句:“也许可以换一个说法:我当时刚刚好回来,脑子不清晰,真的想不起与你之间有那种、那种隔阂,我就以为恒儿是你的孩子,我们是一家人,做为妻子,对丈夫关心一些是应该的,肯定也不能容许丈夫身边有别的女人,即使是表妹也不行。但你与兰表妹青梅竹马,老太太又明示要她给你做平妻,为了恒儿,我自然会着急,所以才会那样……对丈夫用心计,这不算什么吧?我又没有恶意,仅仅想争取到自己该得的、想要的东西。其实在候府这样的大宅院里,每个女人都会玩手段,你最好看清楚,不光是我,以后会有更多人在你身边这么做,说不清是非曲直,只以你的喜好论胜负。徐二爷就是榜样,妻不如妾,白景玉其实可以有所作为,她……”

  媚娘及时顿住,发现自己说得顺口,跑题了。

  徐俊英情绪逐渐平复下来,看着她:“这不正好吗?你喜欢玩心计,给你机会,在候府慢慢玩吧,别的不必多想”

  “我没那样说”媚娘着急:“我不喜欢玩这个,把我关在这府里,迟早会疯掉放我走吧,我会感激你的。七出之罪,任意哪一样都成,你有特权,皇上会准你所请”

  “最后说一次:不可能”

  媚娘决定发飚了:“你不肯写休书,我可以自己请旨下堂”

  徐俊英微微点头:“我现在才明白,为什么皇后给你双份赏赐,原来其中一份是托你转给林小姐的那位林小姐,当初我遇见你时,她就在旁边罪臣林常青之女,发配岭南,如何能轻易回到京城?齐王说她长在江宁,皇后也是在江宁长大,这真是个巧合,我请问过皇上,到底弄清楚了你们之间的关系。你先前是没有想起来,元宵节皇后唯独留下你,你明知有皇后相顾,仍不声不响,暗中做安排,如今林如楠也回来了,你觉得时机成熟了,是吗?秦媚娘,我要害你和恒儿,何用等到现在?你防着我,算计我,我并不在意,但你敢对我耍心眼,之后想溜之大吉,没有这么便宜的事你不妨去试一试,我不点头,看皇上肯让皇后帮你么?”

  媚娘又呆了一呆,感觉脑子转不过弯来了,前世惯常熬夜的啊,越是深夜越精神,怎么承接了秦媚娘的身体,就是不行。现在也不知道是什么时辰了,她困得直想伏到桌子上,睡一会也好。

  眨了眨越来越沉重的眼皮,对徐俊英说:“可不可以先回去睡觉,明天再说?”

  徐俊英抿了抿嘴唇:“不可以,是你自己要求,非得今晚说通了不可”

  媚娘伸手揉揉额头,却把贴在印堂的金箔钿揉了下来,她把那片薄薄的金箔钿放到书案上,又伸手将发髻上的凤钗步摇都给拔了下来:“我说头上这么重,累死了,戴这些劳什子”

  徐俊英怔怔地看着她:“怎么可以当着别人的面卸了妆容?”

  媚娘眼角发涩,翻眼看了看他:“你又不是别人。”

  从袖中抽出丝帕,将首饰一样样捡在丝帕里,扎成一个小包袱,心思转了一圈回来,又补充一句:“你是徐俊英,我和你也算熟人了”

  徐俊英一时哭笑不得,媚娘站起身:“茶在哪里?我去拿”

  “我去吧,你等着。”

  徐俊英离开,媚娘在书房里走了一圈,没发现有内室,心里腹诽:等什么等,姐姐我想方便一下,怎么办啊?他这个地方,还是回那边上房好些,自己弄的卫生间,用得舒服爽快。

  徐俊英端着茶壶和杯盏进来,倒了两杯,一杯送到媚娘面前:“放在热水里温着的,喝吧”

  媚娘说声谢谢,拿起杯子抿了一口,又放下,低着头说:“我想去内室”

  徐俊英略微怔了一下,说道:“内室在那边房里,桌上有灯,你去吧”

  “这里,不习惯,我想回上房”

  徐俊英吸一口气,慢慢说道:“总要习惯,要不我引你去?”

  “不不不用,我自己去”

  看着媚娘修长俏丽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那道暗门里,徐俊英唇角泛起一丝笑意。

  敢跟他玩心眼,就耗定她了今夜本来只想好好问她问题,到后来东扯西扯什么都说了,他根本不去关心她想要什么样的结果,最终的结局只能掌握在他手里,他说什么就是什么,毫无悬念。

  他知道她困了,偏不放她回去,看她眼睛渐渐眯起来,完全失了精气神,坐在那里有点呆呆的,却十分有趣,比之白天的精明灵敏,又是另一种风情。

  已经三更了,他没有一点倦意,两个人共处一室,相对而坐,感觉很好,什么话题都可以说,生气了又平静了,都无所谓,熬一夜又如何,大不了让她明天睡一天,再没心思想仙客来,想一些不相干的人。

  媚娘用冷水洗了把脸出来,感觉清醒多了,笑微微地看着徐俊英:“你也去洗个脸吧,精神多了”

  徐俊英摇头:“我不困。你,用冷水?又不说要洗脸,可以唤人打热水来。”

  “不妨事,我经常用冷水洗脸。”

  媚娘走到一排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书,看了半天,认不出封皮上几个字,繁体字已经会看不少了啊,这算什么字体?看不懂,就又塞回去,没理由去问徐俊英,秦媚娘是谁啊?书香门第出身,才子秦伯卿的妹妹,向一个十四岁就上战场,只会打仗的兵痞子问这个字怎么念,那还是算了吧。

  媚娘回到座位坐下来:“你这里无趣得很,什么也没有,吃的用的,要一样没一样”

  “你饿了?”

  “没有,我是说消闲的小吃食。”

  “读书的地方,要留什么小吃食,有那闲功夫,多读一本书”

  媚娘点点头:“你说得对,要这么用功,不用读十年书,就可以中状元了”

  徐俊英眼睛闪了一下:“你哥哥,现在正全力以赴,准备应试了。”

  媚娘满怀期望地笑道:“我哥哥会高中的,我有预感”

  徐俊英淡然道:“那可不一定,万一他连考场都进不了呢?”

  媚娘瞪大眼睛:“不许说我哥哥的晦气话,他现在身体好得很,也没什么后顾之忧,怎会进不了考场?”

  徐俊英拿起茶杯喝了口茶:“比如说你,他的妹妹,要闹出什么事来,他还能去参加会试吗?”

  媚娘楞了一下,徐俊英竟然是这个意思。

  “徐……候爷,你倒说说看,他妹妹被休离,跟他有什么关系?”

  “本来没有什么厉害关系,但他妹妹嫁的不是寻常人家,惹恼了人,他就别想进考场,成就功名”

  媚娘不屑地看着他:“如此一来,你就是仗势欺人,跟那位张四有什么两样?”

  徐俊英放下茶杯:“我跟他不一样,怎么可能一样?”

  媚娘说:“哥哥是有才华的人,苦熬三年,终于可以参加会试,志在中第,光耀秦氏门庭,你如果敢动他,我一定去告御状,我说到做到”

  徐俊英扬了扬眉:“你可以说一说,但绝做不到,因为你从明天起,休想再走出候府一步”

  媚娘看进他眼睛里:“你是开玩笑的?”

  “不是”徐俊英端起脸:“徐府规矩不是说着玩的,让长辈们知道你的胡作非为,你会吃更大的苦头”

  “不要吓唬我,我只是在外边经商,没做坏事——白景玉还经常跑出去看管铺面呢”

  “她没有像你这样,大庭广众之下与丈夫以外的男人私相授受,喝酒说笑,还私置房产,养歌伎舞姬……若要论起来,你真的吃罪不起”

  论罪?那不正好?求之不得呢

  “论什么罪?休弃吗?”

  “不会。可能会罚跪祠堂思过,跪上三五个月,每天早晚亲自到祠堂院落洒扫庭除,若是族中长辈再严厉些,禁足三五年,关在静院之类的院子里,也是有的”

  媚娘觉得脸上有些痒,伸手轻轻挠了挠,好一会不作声,这样的惩罚,她还真消受不了。

  思来想去,终于还是下决心跟徐俊英说实话,告诉他岑梅梅和秦媚娘是怎么回事。既然他已经看出来了,完全掌握了她在候府之外的一切,就必须说出真相,顶着秦媚娘的名份过活,她已经腻了,希望能说服徐俊英,请他理解,放岑梅梅自由。

  做好了准备,媚娘看着徐俊英,问道:“如果,我说我不是秦媚娘,你相信吗?”

  徐俊英怔了一下:“你戴了面具?”

  媚娘苦笑:“戴面具的是岑梅梅……不对我其实真的叫岑梅梅……我,现在成了秦媚娘”

  徐俊英蹙起剑眉:“你这说的什么话?好好说,再说一遍”

  媚娘认认真真、一字一句说道:“真正的秦媚娘早已经死去了,借她的身体活回来的,是我,岑梅梅你明白吗?”

  不能不说徐俊英的心理素质实在是太好了,他神色不变,只是有点不能置信地盯着媚娘看了好一会儿,便恢复了常态:“我相信”

  倒是媚娘发了呆:“你,你真的相信?”

正文 第一二二章摊牌(四)

  第一二二章摊牌(四)

  徐俊英说:“只有这样,才能解我心中迷惑——从你活过来那天晚上开始,媚娘完全改变了性情,尤其是你这双眼睛,清澈透亮,似能看进人心里,媚娘不是这样的,她从不与我对视她娇柔弱质,不可能学有武功,也不会有你这样的胆识、才干。我曾经猜测过媚娘转变如此大的原因,想来想去只能归之于她的死而复活,直以为她有什么特别的际遇,但没有想过,她已经不在了,活回来的,是另外一个人”

  “是的我叫岑梅梅,来自另一个……国度,我意外坠河死亡,醒来就成了棺材里的候夫人我只是承接了她的身体,对于你和她的前事,一概不知,只从王妈妈和丫头们那里听说了一些,凭此与你相处,因为我要活下去,必须做出一些符合她身份的事情,请你不要见怪”

  “不怪你,天命如此,谁也没有想到”

  徐俊英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仿佛才认识她似的,媚娘微微低下头,先在心里措词,想着怎么说那番话比较好。

  “你对恒儿很好,秦媚娘,都没像你这样与恒儿玩乐……”徐俊英说。

  媚娘笑了笑:“各人性情不同,秦媚娘在病中,心情也不好,她没法好好带恒儿。”

  徐俊英点了点头:“王妈妈、翠喜她们,都知道你是岑梅梅,而非秦媚娘?”

  “她们知道岑梅梅,仅仅是我戴面具的样子。虽然和你一样觉得秦媚娘变化太大,但没想得太远,毕竟还魂这样的事有点吓人,我不敢对谁说,你是第一个知道的”

  “此事确实非比寻常,我知道就好了,不要对第二个人说”

  媚娘抬眼看他,徐俊英脸色平静,眼神很诚恳:“记住我的话”

  媚娘只有点头:“好,我记住了。”

  沉默了一下,媚娘鼓起勇气,说道:“感谢候爷相信我,候爷果然与众不同,见识非寻常人可比我不是秦媚娘,但我知道了你们三个人之间的秘密,我发誓会守口如瓶,还请候爷放心,让我离开候府吧”

  徐俊英微微叹了口气:“候府,真的让你这么厌烦?我在这出生长大,住了十多年,只觉得一草一木,都十分可亲,你才住了几个月,就腻了”

  “因为这是你的家,却不是我的家我也有自己眷恋的家,我的祖父祖母、父亲母亲,都是极珍爱我的人,有他们在的家里,充满温暖和欢乐,那个家里的小猫小狗,看着都亲切可爱……”

  两串泪珠从眼中滴落,媚娘忽然哭了,她低下头去,拿袖子蒙住了脸。

  她觉得自己足够坚强,是个乐天派,前世今生,都极少哭,不是触及心灵的痛,难以撼得动她的泪腺。

  最爱她的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和所有爱她的她爱的亲人们,在这一瞬间都涌现到脑海里来,一张张笑脸幻化出悲痛绝望的神情,她趴到案桌上,哭了个淋漓痛快,哭得稀里糊涂。

  徐俊英站起身来,不知所措地看着痛哭失声的媚娘,他伸出手去,触碰到她的头发,很快又缩回来,呆呆地傻站在那里,一筹莫展。

  相处不长不短的日子里,他从来只见她笑,连皱眉发愁的样子都很少看到,没想到三言两语的感慨,竟引起她思亲想家的情绪,哭成这样。

  实在不懂如何安抚,宁可她伶牙俐齿地和他争执,烦躁起来朝他拍桌子——那太无礼了,她自己都不喜欢的事情,竟然也冲他来了。但他不想计较,今夜,什么都不想跟她计较,只想从她这里弄明白一些事,也想让她弄清楚一件事:以后她不能再随意走出候府,仙客来和外边认识的所有人,统统当作是梦境。

  没料到她给他透露了一件奇闻异事,比秦媚娘与老七私生恒儿还要令人瞠目结舌——岑梅梅不是子乌虚有,不是她编出来的,而是真有其人,只不过生在异国,跌进河里淹死了,阴差阳错,魂魄进入秦媚娘的躯壳

  他很快便想通了,并且深信不疑,秦媚娘活回来之后,她的种种变化,唯有作此解释,才能说得过去。

  她是为了想离开候府,才告诉他真相的,但他仍然很庆幸,自己是第一个知晓这件事的人,并且希望她不要将此事告诉别人,她说她不是秦媚娘,不愿意再冒顶秦媚娘候夫人的身份,他内心有点不安,放与不放她走,都太难做出决定。

  媚娘哭了好一会,渐渐平复下来,却还伏在案上,一动不动。窗外响起沙沙沙的声音,又下雨了,春夜喜雨,浸润万物,却也带来些微寒意,透进房内,徐俊英怕她着凉,想喊她,一时又不知道该用哪个名,正为难间,媚娘一下子坐起身,低着头,声音沙哑地说道:“对不起,我有点累了,想先回那边去”

  徐俊英指了指一旁的黄铜水盆:“我让人打了热水来,洗个脸吧”

  媚娘摇摇头:“不用了,回去再洗。”

  徐俊英说:“外边下雨了”

  媚娘一怔,抬起头来细听,一双眼睛桃儿似的红肿,她看了看徐俊英:“有雨伞,就可以走”

  徐俊英和她对视着:“雨伞不知道瑞宝她们收往哪里去了……外面寒意很重,还是天亮后再回吧,那边床铺已整理好,加了棉被,你去睡会儿,我在这边看书。”

  媚娘不肯去睡:“我认床,睡不着,那就坐会吧,天快亮了”

  “离天亮远着呢,快去睡,不然会着凉了。”徐俊英说:“我扶你去?”

  “不用我,我自己去”

  见徐俊英要站起身,媚娘赶紧先起来,低着头转身走开了,徐俊英在后面看着,微微一笑:就知道她怕这招。

  徐俊英床上果然铺着三四条棉被,拍一拍,松软有弹性,闻着有紫檀木的香味,想是刚从柜子里拿出来,媚娘又困又累又冷,也不管那么多了,掀开两条,底下垫着两条,脱了外边的夹袄和裙子、袜子,躺倒睡下——屋里那个男人,徐俊英并不可怕,他碰谁,都不可能碰她,秦媚娘,是老七的人

  媚娘为自己这个想法笑了一下,闭上眼睛,很快便睡着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外边雨停了,徐俊英走出书房,径直来到床前,捺开幔帐,怔住了,棉被放得太多了吧?人都找不见,轻轻揭开两方被角,才看见媚娘的脸,蒙着棉被睡,一张脸越发显得娇艳粉嫩,她睡得很香很沉,看情形一时半会是醒不了的。

  徐俊英放下帐幔,轻手轻脚开了门出去,宝驹很快从那边走廊过来,行过礼,说道:

  “昨夜雨不算大,场上没有积水。”

  徐俊英点了点头:“去练几套吧,百战呢,让他看着房门,谁都不准进”

  “是”

  操练场上沙质泥地虽然湿湿的,但没有积水,活动方便,徐俊英练了几个拳脚套路,枪法、剑法,刀法各样都练了一遍,天色已然大亮,他拿过宝驹递上的帕巾擦了擦汗,拢上外袍,步伐轻快地穿过花树夹道的小径,走回文锦轩。

  远远看见百战在廊沿下,倚着柱子,面朝文锦轩,正啃着一个馒头,见徐俊英走来,赶紧把半个馒头全部塞进嘴里,站直了身子,却半天说不出话来,徐俊英停下看了他一眼,见他这副样子,摇摇头又往前走,却被百战拦住,好不容易把馒头吞下肚去,这才说道:

  “爷且慢,大*奶在里面和人说话呢,大*奶说……谁也不许靠近”

  徐俊英面色一变:“不是说过不准人进去的吗?”

  “爷息怒是玉表小姐来了,那时大*奶已醒,开门出来想回上房,与表小姐遇了个正着,便邀了表小姐进房,吩咐小的不让人靠近,她们在里边说话,小的正紧盯着门口呢”

  徐俊英面色缓下来:“表小姐怎么来得这么早?”

  “做了新点心,送过来两碟,东角门锁了不开,她从院门进来的——大*奶赏小的吃了一个点心”

  “好吃吗?”

  “嗯很甜,吃一个够了。”

  徐俊英拍了拍他:“看着,我过去听听”

  刚走到门口,便听到里面传来啪的一声响,郑美玉尖尖的声音再压抑也还是刺耳:“你敢打我”

  媚娘哑声笑道:“打你有什么难的?早想打了,因为你实在欠打,在外边当众动粗,人家会笑话秦媚娘欠修养,这里没人看见,好得很,杀了你也没人知道”

  徐俊英一怔:熬一个晚上,她嗓子就哑了?着凉了吧?

  郑美玉冷笑几声:“杀我?秦媚娘,你以为你是谁?庄玉兰三月嫁进来,候夫人的位子迟早是她的,你早就该死,死了就干净了,为什么还要活回来?”

  “为什么我该死?我死了你能做候夫人吗?你早想告诉我什么是吧?说说看,如果真的该死,我绝不偷生”

  “哼你有罪,罪该万死”

  “什么罪?说说看”

  郑美玉阴冷地说道:“与人通奸,将私生子当成长重孙养着,恒儿,就是证据”

  啪地一声,郑美玉又挨了一巴掌,媚娘声音镇定异常:“你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徐府白养你这么大,大太太被猪油蒙了心,疼爱你这样的侄女别人怎样我不管,你敢信口雌黄,污我清白,侮蔑我的恒儿,我岂能容你?”

正文 第一二三章真相

  第一二三章真相

  郑美玉低低地痛喊一声,恨声道:“事实就是如此所有经过我都知道你与七表哥,就在这间房,你们……”

  “住口”媚娘语气仍然冷漠淡定:“懒得打你了,碰到你都觉得恶心七表哥,徐俊杰?你配称他表哥么?自小他难道不疼你么?转脸就把他卖了,你可真是个好表妹不行,我还得打一下就没见过你这么可恶的女人”

  媚娘不知抓到什么,追着郑美玉敲打,郑美玉终于哭出声:“秦媚娘,你太狠了”

  “哼哼不及你当初你是怎么对我的?掐我的恒儿,占我的房间,我的衣裳物品任你挑拣,连丈夫你也拿去用了,还要想把我气死,自己来当主妇,这点我还做不来呢”

  房门外,徐俊英面朝廊外潮湿的院落,背手站着,听着里边的动静,脸色冰冷,听见媚娘骂郑美玉那番话,眉头皱了一下。

  在她眼里,他这个丈夫是件物品,让郑美玉拿去“用”了?岂有此理

  郑美玉嘶声道:“他不是你丈夫他就不该娶你他该娶的人是我我从小在他身边,陪伴着他,和他一起高兴,一起忧愁……我知道他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只有我才真正懂他、疼爱他、维护他你算哪门子千金小姐?贫穷破落户的女儿,凭什么嫁给他,轻轻松松地就做了候夫人”

  “这是命懂不懂?只能怪你前世未做善事,八字生得不好想做候夫人,下辈子吧你爱他也是白费劲,他不过玩玩你,哄你开心一下,顺带套取你知道的事情,偏你这蠢货,为了自己的私欲,轻易就把亲亲表哥卖了我是贫穷破落户的女儿,不是千金小姐,至少还不用寄人篱下你是名门闺秀,养在别人家里,还要倒贴做妾,恶心不恶心啊?”

  “秦媚娘你、你别太得意了”郑美玉被骂得受不了,咬牙切齿:“你不是要脸吗?不是爱我七表哥吗?为什么还活着?你该随他死去才对”

  媚娘梆地敲打一下郑美玉:“不准你再叫表哥不管他是什么样的人,你都不配做他表妹秦媚娘不允许你这样叫他”

  郑美玉哭泣着:“秦媚娘,我会记住你”

  媚娘冷笑:“记吧记吧,天上地下,等着你呢”

  郑美玉吸了口气,平静下来,说道:“你真的不记得以前的事了吗?”

  “废话我要是记得,还有这份闲心跟你在这里耗?”

  “好如你所愿,我全部告诉你”

  “三言两语,说完快走,徐俊英一会就回来了”

  “哼三言两语可说不完你们的丑事七表……七爷与你,每次都在这间房里幽会”

  媚娘不耐烦:“捡重要的说:如何开始,怎么就在一起了,之后怎样”

  郑美玉笑了一声:“秦媚娘,你就发疯吧我不与你这种没脑子的粗野女人拼力气,我凭的是心思,谋略,我已经在前头胜了一场——不怕你不死,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不用棍棒,但我会让你死得难看”

  “是吗?那是后话了,现在言归正题,不要浪费光阴”

  郑美玉语气里带着份恶毒的快意:“你与七爷有这一段姻缘,并非偶然,原是我为你们牵的红绳哈哈哈”

  媚娘很平静:“你怎么牵?”

  “我从小喜欢英表哥,他也一直对我很好,姑母说过,会为我作主,让英表哥娶我……你却夺走了本应属于我的东西,知道我有多伤心痛苦吗?我恨你从你坐着花轿进入候府,拜堂成亲那日起,我就想你死你若不死,清华院、英表哥身边永远没有我的位置。英表哥仓促成婚,两日后便奔赴边关去打仗,我也开始为你谋算,杀人是不可能的,我自小受教养,知书达礼,不会那么愚蠢我知道七爷喜欢你的美貌,你去秋华院请安,他看你的眼神透露了他的心思。我就拉了七爷,从东角门进来,到东园书房看兵书,安置好他,然后再去哄你,说东院书房里有许多珍本好书,有你喜欢的诗词歌赋,你真是乖,像个三岁小孩般好哄得很,随我来到东院书房,就这样你们第一次单独见面——我送你进去之后便出了门,你与七爷说了几句话,也出来了,七爷为你选了两本书,让我拿着送你回去,你说你长成这样,是不是个祸水?男人都为你神魂颠倒第二天午后七爷在外边喝了酒回来,要我陪他下棋,我说不如去东院书房看兵书,他答应了,我们仍从东角门进来,看了一会儿他就困了,在这张床躺下歇息。我便去了那边上房,你正坐在榻上抄写诗词,美丽端雅,娴静婉约的新嫁娘,一身大红软缎绣花衣袍扎了我的眼我拉你去东院书房,你不去,我说书房没人,我找到了一本非常好看的书,非得要你去看看那时的你多么柔顺啊,哪像现在这般粗野你随我去了,在书房拿了几本书坐下来翻看,口渴了就喝我亲手泡制的香茶,然后发生了什么事,你猜猜看?”

  媚娘淡然道:“猜不出,说下去”

  郑美玉自己疯笑了一会,继续说道:“我给你喝的香茶里面放了**粉知道**粉哪里来的吗?我家里姨娘给我爹爹吃的,我偷拿了一包,带进候府,本想给庄玉兰那个贱人用用的,没想到你嫁了进来,她气得病倒,那就先给你用了那药性真是好啊,发作起来,你没有了力气,全身发烫,我扶你进了那道暗门,把你推进帷帐里,除掉你的全部衣裳,用薄被把你和七爷盖在一起,然后狠掐一下七爷的脸,就关门走了你们在里边做了什么,你记起来了吗?哈哈哈……秦媚娘,我也不用与你生气,我还可以与候爷做夫妻,生儿育女,你就只能被发配到偏冷别院,过寂寞凄凉的日子去吧有朝一日,这件事情传了出去,你是不是会死得很惨?”

  徐俊英的嘴唇抿成一条线,面色铁青,手握成拳刚碰到门扇,听到媚娘的话,又停顿了一下:

  “郑美玉,任何一个男人娶了你,就等同于把祸害搬进家门,你太可怕了实言相告:我真的怕了你只是我不明白:当**陷媚娘和老七于那种境地,竟然没一个人知道?我的婆子丫头或被你阻拦,不让跟随,东院没有奴仆吗?”

  郑美玉得意地说道:“要做下一件事情,必定先策划妥当,英表哥常年在外,三年两载都不一定能回趟家,东院书房只有七爷偶尔来看看兵书,留三几个婆子守着,那些婆子谁不认得我?一点点赏钱让她们去买酒喝,走得影子都不见了至于你那几个丫头,我讨厌她们,没让跟着,你听话得很,我说什么,便是什么”

  媚娘刚想说话,房门忽地被大力推开,她和郑美玉都吓了一大跳

  徐俊英高大的身躯站在门口,脸色沉凝,目光冷硬如冰,扫视过来,郑美玉瞬间像被冻住一般,凝固僵硬,媚娘和郑美玉相隔一张圆桌,对面而站,看到徐俊英的表情,也暗吃了一惊,丢掉手上的鸡毛掸子,离徐俊英远远地,从他右侧溜出门,赶紧跑了

  她已经声明自己不是秦媚娘,预料之中,徐俊英相信了,并表示理解,接下来慢慢理顺一些关系,应该就可以达成共识,他是有肚量的男人,会放她自由。她却一大早闲得无聊还是怎么的,看见了郑美玉,忍不住好奇心,去探究那个秘密做什么?这种百年大宅院,没有秘密才是怪的,各种各样的隐私,没有徐俊英这桩还会有别人的,弄不好更加离奇更加耸人听闻,知道得多死得更快,这个道理早就懂了的啊,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临了临了还去惹上麻风,真是笨

  快步走出月洞门,翠喜翠怜迎了上来,两个人都双眼红肿,满脸焦灼担心:

  “大*奶您没什么事吧?”

  媚娘说:“我没事,没事走吧,回房去再说”

  两个丫头一左一右扶着她回上房,翠喜轻声说道:“昨夜我们想进去,月洞门有人守着,也不说话,剑鞘一伸,就把我们都挡回来了去了三次,每次都如此,候爷又那样子,我真怕……怕他会打您”

  翠怜摸了摸媚娘的手,又细细地看了她的脸,说:“眼睛有点红,奶奶哭了吗?候爷他、他果真欺负您了?”

  媚娘笑了笑:“你们不也是眼睛红红的?我没哭,熬夜熬的……东院真不是住人的地方,睡得不好”

  想想又说:“我自己睡候爷的床铺,他的床一点不好睡”

  翠喜、翠怜看着她,媚娘看了这个,又看那个,猛地拍打起她们来,三个人嘻嘻哈哈笑开了。翠思从房里跑出来,惊喜地喊:

  “大*奶回来了妈妈快来,大*奶回来了呢”

  橙儿、苹儿扶着王妈妈从另一间房走出来,王妈妈拿衣袖抹着眼睛,又哭又笑:“好,好,回来了”

  媚娘一时觉得又回到了复活那天晚上,这一群人围着她,也是又哭又笑,这也是亲情啊同命运共患难,媚娘是不幸的,嫁进了徐府,栽在郑美玉的手上,她又算是有幸了,曾经拥有过这样深切的、不离不弃的关爱之情。

  忽然想到,其实让徐俊英听到她与郑美玉的对话是正确的,忿恨郑美玉的同时,应该谅解媚娘和老七,他们因此事相爱了,把恒儿生了下来,但他们是被设计的,郑美玉的恶毒毁了他们,他们却没有为此产生悔意,老七战死,媚娘不肯独活,温婉而淡漠地面对徐俊英,从容赴死,连一句稍微带点感情的话都没舍得留给徐俊英,难怪徐俊英心有不甘,抓狂之下郑美玉这样的货色也被他拿来利用。

正文 第一二四章算命

  第一二四章算命

  媚娘上前扶了王妈妈一同走进上房,一边漫不经心地问翠喜:“今早上玉表小姐都进得东院了,你们进不了吗?”

  翠喜说:“玉表小姐来得这么早?没看见她啊,若是知道可以进去,我们早去了”

  翠怜问:“奶奶头上的凤钗步摇呢?”

  媚娘这才想起来:“呀,忘在那边书房了”

  “我去拿”

  翠怜正要转身出去,被王妈妈喊住:“又不是在哪里,自己院子里的书房,还怕丢了不成?”

  翠怜看着媚娘,媚娘说:“也不是非要戴那些,留着吧”

  翠思从内室走出来,说道:“热水备好了,奶奶请洗漱”

  “多拿些热水进去,我要沐浴更衣,得去看看恒儿,然后上紫云堂,午饭后……”

  媚娘瞄了王妈妈一眼,看向翠喜:“你看着办吧”

  翠喜会意:“是”

  洗澡出来,翠怜替她梳头发,挽了个简单的朝云髻,戴了些珠翠,再随意插上一枝金雀钗,知道她等会要出门,会另梳男装,就不需弄得太过繁琐了。

  收拾停当,橙儿已传了早饭回来,媚娘想到平日因为看恒儿,早饭都去秋华院对付着用,知道了郑美玉的邪恶之后,不禁有些后怕:这疯女人手上既然有**粉,说不定还有别的什么毒药,跟她同桌一起吃了那么多次饭,不定让她下了什么慢性药呢还有恒儿……太可怕了哪天得找张靖云或灵虚子把把脉,看身上有没有异常,恒儿也得检查检查。

  吃了碗热汤的米粥,几个肉饺,媚娘吩咐翠思吃过早饭后陪王妈妈到厨房巡视一番,腿脚还未完全好,要慢慢走,她老人家闲不住,就当锻炼身体了。自己带上翠喜,往秋华院来。

  和各处一样,秋华院里也是春意盎然,许多早春品种的花儿都盛开了,花红叶绿,满目春华,徒然增多的鸟儿鸣叫声引得恒儿惊奇不已,转着个小脑袋四处张望,忙着分辨鸟儿们的方位,挂在廊下金丝笼里的画眉鸟也在引吭高歌,更是惹得他高兴异常,手舞足蹈,咿呀乱叫。

  恒儿进入十个月了,活泼健壮,爱说爱笑,虽然还听不懂他说什么,媚娘每次总是耐心地和他应和,力图弄明白他想表达什么,真正的鸡同鸭讲,很费劲,也很有趣。

  郑夫人还是不认同媚娘的说法,恒儿的教养、生活方式仍旧按她的老方法定制,为防媚娘随意更改,每天只允许母子俩在一起呆最多半个时辰,早上她起得迟,会让何妈妈或郑美玉监督,到时候提醒媚娘:该走了。

  许是怜惜恒儿还太小,早早地没有了生身父亲,媚娘又坚持每天来看恒儿,郑夫人考虑再三,到底没有做得太绝,母子见个面是可以的,只要媚娘不过份,就可以了。

  今早媚娘来得迟了些,恒儿已经吃过早饭,夏莲抱着他走来迎接媚娘,恒儿满脸笑容,兴奋地高举着两手,到处指给媚娘看欢唱的鸟儿、红艳艳的花儿,嘴里呢喃个不停,媚娘抱过他来,在他红扑扑软乎乎的小脸上亲了一口,说:

  “乖恒儿,你就是一朵花儿啊”

  夏莲笑道:“奴婢看着,大*奶和恒哥儿,都像朵花儿”

  翠喜在旁边斜睨她一眼:“小蹄子,真会说话”

  媚娘笑着说:“说得对,春天来了,天气暖和,百花盛开,万物复苏,美景赏心悦目,人们的心情也变得越来越好,天天笑口常开,也就像花儿一样了”

  抱着恒儿,走到干燥洁净的廊下,想把他放地上放,扶着他学走步,恒儿却紧紧抓住她不放,缩着两脚,不肯下地,夏莲紧张地四下里看了看,见婆子们没望过来,轻声说道:“大*奶不要如此,让太太知道,可不好了”

  媚娘说:“怎么不好?恒儿这么大了,他很壮实,可以学走路了”

  夏莲见何妈妈从廊下转角处走来,忙俯身抱恒儿起来,恒儿不依从,返身猴儿似地攀紧了媚娘,媚娘只好仍把他抱在怀里,站直了身子,迎着何妈妈笑道:

  “妈妈早”

  何妈妈略微福了福身,绽开满脸笑容:“大*奶来了,大*奶安福大太太今儿早上精神好些,这就要起床了,我过来看看恒哥儿吃好早饭没有,得过去给祖母问安了”

  媚娘看向夏莲,夏莲忙说:“恒哥儿一早醒来就饿了的,吃过奶,也用过早饭了”

  “吃了就好,吃了就好……”何妈妈看着媚娘怀里的恒儿,点头笑道,再转头去看夏莲时,目光有了些变化:“恒哥儿这是?刚才想要下地玩么?夏莲该记得大太太的话罢”

  夏莲低下头:“是……是奴婢疏忽了”

  媚娘拍了拍恒儿,淡淡地说道:“是我不小心弄掉头上一朵花儿,把恒儿放下去,让他替我捡,怎么了,不可以吗?”

  何妈妈忙笑道:“大*奶有所不知,大太太近日请人替恒哥儿算了一卦——恒哥儿啊,他一生只走坦途,无需四处辛苦奔波,是个大富大贵的命但有个禁忌:两岁之前,最好不要下地走路”

  去他**的媚娘差点冲口而出,哪个荒山野洞出来的算命先生,这么随口胡谄也能挣得饭吃,真服了他了两岁不准下地走路,想把我儿子养成残废啊?

  好不容易忍住了,装出一副惊奇的样子说道:“没听说过这样的禁忌,倒也奇怪得很”

  何妈妈笑着:“算命的先生说了,恒哥儿命格好,才越发要与众不同”

  说着话,春月来请媚娘抱了恒儿入内,说郑夫人已经梳洗好了,坐在内堂喝茶等着,有话要与大*奶说。

  媚娘心里冷笑,有什么好说的?除了给恒儿算的这个命,估计还是与郑美玉有关吧,庄玉兰眼看就要接到懿旨赐婚,郑夫人几次三番耳提面命,媚娘只听进去,不说出来,早看出来徐俊英其实并不在意郑美玉,他要是顺了郑夫人的意,在庄玉兰的八抬大轿后面添个四人小轿,娶了郑美玉回来,从此内宅不得安宁,那是他自找的;他要是还保有当初力排众议,强娶秦媚娘的那股硬气,也拒绝一下郑夫人,那就算他聪明。

  一行人走进内堂,见郑夫人含笑坐在榻上,果然精神气色都很不错,伸手接了恒儿去,祖孙俩脸贴着脸亲热了一下,媚娘给郑夫人行了礼,郑夫人和气地点了点头,指着矮几对面说道:“坐下,我有话跟你商量”

  冬梅给媚娘端了茶来,何妈妈便带着丫头们,抱了恒儿退下去。

  屋里只剩下婆媳俩,郑夫人看着媚娘:“听说你到老太太那儿自请搬离清华院?”

  媚娘点了点头:“是,新人进来,住得太挤了总不好。”

  郑夫人叹了口气,目光有些复杂:“你可想好,出了清华院以后就难再回去了……”

  媚娘不作声,徐俊英已经否决了这个方案,说了也是废话,她也用不着为这事烦恼了,和徐俊英说开了,事情已经明朗,离开徐府是尽早的事。

  她现在最大的烦恼、最难解决的问题是恒儿她不能不管恒儿,他是秦媚娘在世间最放不开的牵挂,从她复活那夜,在棺材里偷听婆子们议论,弄清事情来龙去脉之后,母性的本能就油然而生,她爱恒儿,抱着恒儿能感受到他小小的心脏与自己的相通相连在一起,也许冥冥中发生的事并非偶然,是秦媚娘所为吧?无助柔弱的秦媚娘,她的执念可能比任何人都强烈,感动了天地间的某位神灵,满足她一个愿望,不是不可能,至少,让她的孩子有位可以守护他一生的母亲。

  自己就成了这位母亲,没有一点勉强,自然而然地爱恒儿,愿意全心疼爱他,陪护他。郑夫人和她抢夺恒儿,没关系,恒儿也有责任孝敬祖母,他还小着呢,在郑夫人身边住些日子未为不可,但到了学习成长的年龄,她非要争取到儿子不可

  郑夫人见媚娘不说话,只道她心里难受,便说道:“你也不必如此,三妻四妾总要有的,爷们娶新人,也就新鲜个几日,过后就没什么稀奇了,你只管坐稳这个位置就行。你因病与俊英分住了几个月,虽说夫妻间有些淡漠,但你毕竟还如此年轻,容貌端好,俊英不见得就舍了你,你这一去,倒让那位得了好去,老太太岂有不高兴的?你不能搬再怎么样,忍着吧,恒儿渐渐长大,一两岁之后就能定下世子名位,你再不喜欢那里,须得为恒儿着想”

  郑夫人才不关心徐俊英和媚娘夫妻感情如何,她只要一切对恒儿有利,媚娘必须守住正妻之位,掌握候府中馈,再暗中控制不让徐俊英的子嗣出生,恒儿一满两岁,她就去给徐俊英施加压力,让他把恒儿立为世子。

  恒儿是老七的孩子,她心知肚明,媚娘新婚第二夜才有元帕呈上锦华堂,当时她也在,和二太太陪着老太太闲话,老太太看了一眼元帕,叹息着说:现在才呈上来有什么用?洞房夜才是最好的时辰这位秦氏,是个不懂事的,家里人也不会调教……到底是小家子啊

  万没料到十多天后,老七对突然她说:“媚娘是我的女人了,母亲要善待她”

  她甩了老七一巴掌,老七不为所动:“我知道你们都看不起她,老太太不允她奉茶,故意轻贱她,让她在府里越发抬不起头……大哥只图她貌美,娶回家放着就走,深宅大院,你们这些人又岂是好侍候好相与的?媚娘就是一件物品,他也该将她收藏好或许大哥终有一天会顺了老太太的意,另娶高门女子,媚娘就由我来照管,我喜欢她、疼爱她,谁敢再欺负她,让我知道,一定让她知道错字怎么写”

  一番话把她震住了,吓得腿软,但木已成舟,新婚的长嫂与小叔私通,这和犯天条有什么两样?

  媚娘怀孕,老七又喜又愁,告诉她孩子是他的,她当时第一个反应就是要将胎儿打下来,老七坚决不允,黑着一张脸威胁她:要是敢伤害媚娘和孩子,他就不认她这个母亲她气坏了,却不得不妥协下来,用心作了周全的安排,直到恒儿出世,直到,老七终于出事

  没有了老七,所有的希望都破灭掉,她曾经以为自己也活不下去了,寻死时听见俊英说:我的儿可以是七弟的儿

  她猛然清醒了过来:恒儿是老七的孩子啊这件事除了老七、媚娘、美玉和自己,再无人知晓,俊英他不知情……

正文 第一二五章中邪

  第一二五章中邪

  媚娘漫不经心,郑夫人走了神儿,婆媳相对无语,忽见何妈妈匆匆挑帘进来,脸色略显惊慌,走到郑夫人面前俯身说道:“太太,玉姑娘她……”

  媚娘抬眼看着何妈妈,郑夫人问:“玉儿怎么啦?她又跑哪里玩去了?我一早上还没见着她呢。”

  何妈妈说:“玉姑娘起得早,今儿在小厨房里让全婆子帮着做了些点心,说是候爷也爱吃,便送了两碟去,去时好好儿的,可刚刚候爷身边的瑞珠瑞宝扶了玉姑娘回来,却是口吐白沫,两眼发直,话也不能说,脸色吓得死人了”

  郑夫人吃了一惊:“却是怎么回事?玉儿自来身体很好,没什么大病啊,这孩子……”

  边说下榻,何妈妈忙帮她穿上鞋子,媚娘上前扶着她,一同走出上房,往郑美玉的卧室走去。

  瑞珠瑞宝还在郑美玉房里,看见郑夫人和媚娘进来,忙福身行礼,郑夫人和媚娘先走去床前看了一眼,郑美玉的贴身丫头茹儿已经绞了热帕巾替她擦过脸了,她似乎还是神志不清,瞪着两眼,目光直直往有亮光的地方看,郑夫人又心疼又着急,连喊了两声玉儿,不见应答,又伸手拍拍她的脸,还是没有反应,郑夫人回头看着瑞珠瑞宝,厉声问道:

  “玉表小姐这是怎么啦?你们对她做了什么?”

  瑞珠瑞宝赶紧跪了下来,瑞珠低着头说道:“奴婢也不晓得表小姐怎么突然之间就成这样了奴婢早上起来,就见表小姐独自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哭,也不管那石凳又湿又冷。问了烧水的婆子才知道,表小姐早早送了点心来,却没见着候爷,候爷向来是天蒙蒙亮就出门的,想是表小姐没赶上让候爷吃点心,心里难过,就哭个不停。奴婢们便哄劝了几句,扶送表小姐回来,开头表小姐只是哭,还能走得好好的,谁知走到半路,表小姐忽然呕吐起来,一时软了腿,两眼翻白,怎么也站不起来,奴婢们费了好大劲扶着她,表小姐却又浑身发抖,脸色发青,想说话总说不出来,吓得奴婢们都快没了力气,幸好有几位妈妈走来,便帮着一起抬了回来”

  郑夫人听了,呆怔半晌,看向何妈妈:“可让人去请郎中了?”

  何妈妈说:“还没,等着太太示下。”

  “你也是个糊涂的,都成这样了,还等什么?”郑夫人忽然大声骂了起来:“即刻让门上的人去,多请几位郎中来看看,到底是中了什么邪气了”

  何妈妈赶紧转身出去,媚娘听见她在廊下喊人,吩咐地几句,然后又回来了,走到郑夫人身边,宽慰道:“太太莫着急,春天邪气重是有的,玉姑娘偏又不顾女儿家的娇贵,坐在那样浸了雨水的石凳上,这没病也能给惹出病来无非是伤风惊寒之类的症状罢了,郎中很快就来,开一副药吃吃,才细细调理几日,也就好了”

  郑夫人松了口气,春月过来替了媚娘,扶着她坐到床前椅上,郑夫人看了看跪在地上的瑞珠瑞宝,说道:“你们起来,回去吧,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玉表小姐只是中了邪,一点小病而已,吃吃药就好的,不必跟人说,听见了吗?”

  瑞珠瑞宝应声:“奴婢们听见了遵太太吩咐”

  说完站起来,又福了一福,退出房门,赶紧回去了。

  媚娘才不信郑美玉好好的中了什么邪,一定是徐俊英干的,就是不懂他怎么做到的,点穴?封脉门?把个郑美玉弄得像是中了风,半点动弹不得,连话也不会说了,这样的光景,活脱脱就是求死不得,求生不能,若是放在别人身上,一辈子这样那真是惨,对郑美玉可同情不起来,她活该,遭报应了吧

  转念又想,这徐府真不是人住的地方,太可怕了,一个比一个狠,表妹算计表哥表嫂,表哥不干脆把表妹灭了,偏要折磨她,让她吃尽苦头再说

  一下来了三位郎中,这是郑夫人的作风,上次恒儿发个烧,也一次请了四五位郎中来看,精明如她,早懂得“会诊”的重要性和可信度。

  三位郎中各诊了脉,一致得出结论,就是何妈妈说的,春天气候不好,姑娘不注意保养,中邪了。

  各自开了方子,所用药材配伍大致相同,然后留下一位擅长施针的,其余两个领了诊金,一个跟着一个走了。

  施针的这位郎中姓蒋,是位四十岁上下,中等个子的清瘦男人,说小姐的病症从感风寒而起,阴阳失衡,经络不通,气血运行受阻,服药以外,应辅以针炙,调和阴阳,扶正祛邪,才能达到更好的疗效。

  只要能尽快让侄女好起来,郑夫人没有不同意的,也不顾避嫌了,让丫头捺起薄薄的帐幔,郑美玉的床铺尽显眼前,因刚才是悬丝诊脉,蒋郎中这回又入内仔细看了看郑美玉的脸色,请问过郑夫人,让丫头将郑美玉的嘴巴撬开,看了舌头,又提起眼皮察看一番,拧着眉头想了好一会,终于把肩上的背包取下来,慢腾腾从里边取出一卷白色细麻布,铺展开来,媚娘不禁暗吃一惊,只见白布上密密麻麻插满了银针,亮闪闪明晃晃,横的竖的,排列整齐有序,看来这位不是打着幌子骗人的江湖郎中,看他严谨认真的样子,应该是个有点名气的老牌专业医生。

  蒋郎中坐得端正,将细细长长几十根银针扎在郑美玉脸上、额上、手上,不停地轻轻揉、提、转,媚娘看得头皮发麻,那么多的针,扎自己身上不知有多疼,郑美玉却仿佛毫无知觉,动都不动一下,蒋郎中拔针的时候,郑美玉的眼珠稍微转动了一下,蒋郎中点头说道:“今日就到这里,明日再来扎针,连扎几日,小姐就会好起来了”

  郑夫人忙命何妈妈取了个大些的荷包来,亲手递给蒋郎中,说道:“有劳了这是今日的诊金,还请蒋郎中明日准时来,治好了小姐,自当重重酬谢”

  蒋郎中接了荷包,说声:“多谢夫人,明日会准时过来的。”

  送了蒋郎中出去,仆妇也拿着方子捡了药回来,何妈妈立即吩咐煎煮,煎了药给玉姑娘早些服下,早些儿好起来。

  郑夫人走到床前,看着动也不动的郑美玉,越想越生气,又把身边服侍的人骂了一通,茹儿是自小跟着郑美玉的,从家里带来,站在床边低头垂泪不作声,小姐除了在秋华院里使唤她,出门去园子里四处走,极少带她,一大早上的送点心去清华院,更是不要她跟着,她没有过错,也只有白挨骂的份。

  媚娘见事情已忙完,郑美玉就那样了,站在这里没意思,自己还有事要做,便向郑夫人告退,要去紫云堂看看,郑夫人不说什么,摆摆手让她走了。

  一个早上快过去了,媚娘来到紫云堂,从速处理事务,管事婆子们早已习惯了她的办事风格,非常配合,不到一个时辰,都搞掂了。

  翠喜问午饭在哪里吃,要不要传到紫云堂,吃完了就直接从西侧院出门,却见翠怜匆匆走来,对媚娘福身说道:“大*奶,候爷回来了,在上房传了午饭,请大*奶回去一直用饭”

  媚娘怔了一下:“他怎么回来这么早?”

  翠怜说:“我也不知道啊,候爷如今就坐在上房等着”

  媚娘眨了眨眼,看着翠喜:“这可怎么办?他回来,我们不一定出得去了。”

  她心里还有一样担心,昨天在仙客来让陆祥丰转告齐王,答应了今天午后去岑宅锁春院的,再失信这回,下次见面就混不过去了。

  翠喜劝道:“大*奶还是先回房吧,免得候爷又生气起来,就不好了”

  只好这样了?哎呀管他呢,肚子也饿了,先回去吃完午饭再说,还有昨晚话也没讲完,他还没有明确表示什么时候放她出府,正好继续话题,若能定下来,她也就安心了。

  清华院上房,徐俊英已经换下官服,穿着件石青色小团花锦袍,坐在榻上阅览公文,窄小的矮几和宽宽的榻上铺满了各式版图,他一边看公文,不时对比一下图上的地名,用手指圈点着比划周边地域,听见宝驹在外边喊了声:“大*奶回来了”

  他忙收拾起本子、图纸,全部塞进一只方形紫木箱子,媚娘和翠喜、翠怜进到屋里,他已经收拾停当,关好了紫木箱。

  榻上凭空多出一样东西,媚娘发现了,心知是徐俊英的东西,很快扫了一眼,微笑着向徐俊英行礼问安,徐俊英说:“午饭快传到了,吃过饭,我与你去秋华院看恒儿”

  看恒儿是假,想探看表妹的情况才是真的

  媚娘笑了笑,对翠喜翠怜说:“下去吧,午饭来了报一声”

  翠喜翠怜走了出去,媚娘坐到徐俊英对面,隔着矮几,看着他问道:“郑美玉很不好,不能说话不会动,郎中说她中风了——你,对她做了什么?”

正文 第一二六章约定

  第一二六章约定

  徐俊英和媚娘对视着,这一双清澈透亮、聪敏慧黠的眼睛,好像能直看进他内心深处,他喜欢这种感觉,不拒绝她的深入。

  清晨的那场暴怒因她的离去很快消散,他知道吓着她了,凭她的机敏,怎会不懂自保,在他的房间里,挑动郑美玉亲口说出老七和媚娘的隐情真相,郑美玉活不了,她自然也怕死。

  怒火被强制压下去,他内心剧烈抽痛着,有种想抓住她的冲动,她不应该怕他,更不应该游鱼似地逃离,她承接了秦媚娘的身体,以秦媚娘的身份活着,全力扶持秦伯卿,意图重振秦氏门庭,疼爱恒儿,为以前的秦媚娘出头,甚至对老七都能够维护,为什么不能和他同心同德?秦媚娘被可恶的郑美玉陷害,最终爱上了老七,再不肯正眼看他一下……媚娘也罢了,原本不是她的错,怪不得她。岑梅梅却也如此无视他,避之唯恐不及,他徐俊英,就真的这么一无是处,不值得花费她一丝一毫的感情?

  面对直挺挺站在桌旁,脸色惨白如死人般的郑美玉,他完全没有了责斥她、痛骂她的欲望,这不是表妹,是妖孽,是他和老七的祸星,毁掉他的幸福,害了老七和媚娘的命,她已经活到头了。

  唤了宝驹进来,交待清楚,他去内室沐浴更衣,出来时已经不见了郑美玉,宝驹怎么做的他不知道,去上朝的路上宝驹只说了一句:“可以支撑三天,送她回去吧”

  宝驹的想法,不让郑美玉在候府咽气。

  早朝议事很顺利,两个时辰便退了朝,皇上使人来邀他进宫喝茶说话,他谢绝了,也不回部衙,让宝驹拿了手下呈来的公文,火速回家,百战打探得仔细,媚娘最近一般在午饭后从西侧院出府。

  昨天让百战放手去彻查媚娘的底,听着百战汇报,惊愕得无以复加,这是他眼里的秦媚娘吗?她什么时候变得如此能干?候府、仙客来、秦宅、岑宅,跑一趟下来,相当于游遍整个京城了,怪不得想看一看她的影子都难,她竟比他这个手握兵权,掌管边境防务的候爷还要忙

  她不是秦媚娘,显然也不受秦媚娘和庄玉兰之类闺秀所学规矩的约束,给她一次机会,她就敢跑去找到张靖云、灵虚子,和他们做朋友,顶下仙客来,养歌伎舞姬,与齐王打架……她性情并不粗野,与平常女孩没什么两样,一吓就跳,但她有隐藏着的胆气,那股胆气一旦被引发,她便什么也不怕了。

  他仔细想过,不适宜对她用强,唯有顺着她,让她高兴之余,接受他的条件。

  只要她心甘情愿地接受他的条件,他便有了机会。

  当初仓促娶回秦媚娘是个错误,他想得太简单,以为娶回个好女子,放在家里就稳妥了,完全忽略了老太太的感受,原来这个家太大太复杂了,老太太或许疼他,但她做不到爱屋及乌,媚娘独自面对那样的轻贱已经很难过,再加上郑美玉的阴毒,她不是岑梅梅,必死无疑他对媚娘的喜爱,反而害了她……

  只道是美满姻缘,等他从边关回来,把一切欠缺的都补偿给她,谁能想到如此结局?若能预知,他宁可与她失之交臂。

  所幸她有老七伴她一程,逝者已逝,对于活着的人来说,也算是遗憾中的一点安慰吧。

  如今来的是岑梅梅,一双眼睛勾魂摄魄,性情温柔如秦媚娘、庄玉兰之类的女子,他见过不少,像岑梅梅这样的,还是第一次见到,她实在是太特别了,即温柔又泼辣,明明顺从你,偏让你感受到一丝叛逆,就是不肯完全俯就,她到底是从什么国度来的?骄傲起来像个王女,不轻易被征服。

  橙儿带仆妇们拿了食盒进来,午饭摆在圆桌上,徐俊英和媚娘并不多话,各自吃着饭,直到饭吃完了,徐俊英也没回答媚娘的提问,媚娘的好奇心大受冷落,暗哼一声:不说就不说,有什么稀罕的,懒得打听

  徐俊英从内室出来,对媚娘说:“走吧,我们去一趟秋华院。”

  媚娘说:“我累了,想歇一会,今早看过恒儿,再过去大太太就会烦我了,候爷自己去吧”

  徐俊英看着她:“去过秋华院,你才能出候府,去仙客来”

  媚娘怔了一下,徐俊英说:“你若不想出去,就在房里歇着,若今天非得去,就跟我走一趟,之后我让百战送你出府”

  媚娘忙站起来:“不用百战送,我自己去就行了”

  “没有百战跟着,你出不了门,那个赶车的林阿茂以后也不用了吧,你有自己的车辆仪仗,坐着那样简陋的车子,别人会笑话的。”

  “我的车简陋吗?林阿茂刚买的,好的很,那才是属于我自己的……”

  徐俊英看了她一眼,媚娘便停住不说了。

  “昨晚说过的话,你还记得吗?”徐俊英问道。

  媚娘看着他:“说了很多,你指的是哪些?我记得和候爷说明了我的身份,候爷答应给我休书,我就可以走了”

  徐俊英眼睛稍微睁大些:“我答应给你休书了?我昨夜一夜不曾合眼,没做梦,应该也没说过梦话吧?”

  媚娘低下头:“现在说也一样。”

  “你……好”徐俊英咬着牙,四处看了看:“有笔墨吗?我来写”

  “有的候爷请这边坐”

  媚娘走到榻边,拉开矮几下方抽屉,取出一叠白纸,还有笔砚:“我来磨墨,这就可以写了”

  徐俊英看她动作灵巧麻利地忙活,叹了口气:“不用忙了,我只是要写一份契约,现在想想,还是不写的好,让人看去,闲话就多了”

  媚娘很失望:“你为什么怕闲话?嘴长在人家身上,爱怎样说不行?哪个人前不说人,论是非谁不会啊?你若有闲空,也可以去说别人的嘛人应该为自己而活,做自己的事,走自己的路,别人是你的谁?凭什么要让他左右你的喜怒哀乐”

  徐俊英定定地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说得真好不过,要看是什么情形,有时候也得有所顾虑……我们来做个口头约定如何?”

  “候爷请说”

正文 第一二七章安排

  第一二七章安排

  “你既不是秦媚娘,按理说我不能迫你尽妻子的责任,但你承接了秦媚娘的躯体,以她的名份活着,世人只认你是我徐俊英的妻室、秦家女儿、恒儿的母亲,你须得为我、为秦家、为恒儿着想。我若是仓促请旨与你和离或将你休弃,别人会打探隐情,七长八短什么不说?我名誉受损,徐家门庭蒙羞,再有秦家,女儿被休弃回去,所承受的指谪耻笑不会少,秦伯卿能安然参加会试吗?而恒儿,他将背负着弃妇母亲的耻辱,可能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更没有什么可程可言”

  媚娘略带轻蔑的目光看着徐俊英:“你言过其实了,不应该是这样的”

  “这是事实,”徐俊英有些浮躁,就不信镇不住她:“你可以回去问问你母亲秦夫人,看她怎么说”

  媚娘收回目光:“问她?她自然是不肯的……但我哥哥嫂嫂说,没关系”

  徐俊英无语,半晌说道:“他们,或许是因为……但你这样被休弃回家,绝不是他们愿意看到的”

  媚娘坐在榻沿,皱着眉:“那要怎么办?不然让秦媚娘再死一次?然后金蝉脱壳,我就走了,这样不是简单得多?”

  徐俊英楞了一下,苦笑:“你,你真会想你上次死而复活,已经让我声名远扬,这才过了几个月,又死去……我可受不了那种折腾日后你再以岑梅梅的身份重活,又是秦媚娘的容貌,这,这要乱到什么时候?”

  “是啊,这个也不行,我总不能一辈子戴着面具过日子。”

  媚娘一筹莫展,徐俊英说:“你非要离,也可以,容我做一个谋划……”

  媚娘眼睛闪闪发亮:“怎么谋?”

  徐俊英深深地看着她:“俗话说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有施予有回报方显人情真善,你得了秦媚娘的躯壳,便以奉养孝敬秦家母亲为己任,扶助秦伯卿重振秦氏门庭,真心爱护恒儿,这是你给予他们的回报,但我……我难道没给过你帮助吗?你应该一视同仁,为我做些事,留些体面……”

  媚娘眼神暗下来,转过头去:“我做的还不够多吗?徐家长孙媳可没那么好当为了哄你家老祖宗,我费了多少精气神,还讨不得好,老被她算计,她可有跟你说过我不好?说我少教养不懂事?面上慈爱得很,背后给我使绊子,做了正妻又如何,她非要塞个平妻来跟你争斗……我觉得自己算厉害的了,她还不放在眼里,若是秦媚娘本人,岂不是要被她当场踩在脚下?将来谁要娶我岑梅梅,若是有这样的祖母,那免谈,我在徐府领教够了还有大太太,你又不是她亲儿子,偏拿我当她正经媳妇欺压,抢了恒儿去,我不想让恒儿忘记母亲,每天坚持辛苦些跑去看他,老太婆给我定时辰,时辰到了不走就赶人,还强迫我为你纳妾,收下郑美玉,如果是别的好女孩我也不妨做做好事,是那妖精就算了,我找借口挡了很多次,这可是为你好,她人品太差还有与二房的相处,就不说了,没趣得很这深宅大院,陈规旧矩,把我约束得快喘不出气来,单只每天侍候你们祖孙吃好喝好,自己吃剩饭这一点,就把我委屈坏了——我身边丫头吃得都比我好说到体面,我不觉得我让你失了什么体面”

  徐俊英垂下眼眸:“她们是长辈,不应这样论说……你受的委屈,我也知道,那是规矩,每一代媳妇都必须做到,尊敬长者,爱护幼小,不光是徐府,谁家都一样……或许各地风俗不同,你非本朝人,不明白这其中深意。祖母养育孙儿,历代都有——父亲就是由太祖母养大的”

  媚娘瞪大眼睛:“怪不得呢老太太明显偏爱二房,对你们长房爱理不理,原来老候爷不是她养大的”

  徐俊英看着她:“不许胡说不是你们,是我们”

  “好吧,我们我暂时还顶着长房大*奶的名头。”媚娘笑了笑:“也算不幸中之大幸,我落在长房,要是落在二房,可怎么办?白景玉如此聪明要强,还乱成那样,我去了,会是什么样的情形?”

  徐俊英微微一笑:“命数如此,你只能落在长房”

  媚娘叹了口气:“也是,这府里的女人只有秦媚娘好欺负,死也是她先死……这个要怪你,你若是走之前,为她作些安排,就不是这样的结果了”

  徐俊英脸色沉了下来:“当时边关战事吃紧,兵贵神速,一走就走了,根本无暇多想到了战场,情形复杂,战事繁多,那一阵子太混乱了,直可以说是九死一生,完全不能顾及后方……我十四岁离家,三年五载回来探望一下家人,每一次回来,家里都充满欢声笑语,祖母慈祥,母亲问寒问暖,弟妹们对我敬爱有加,我常年在外辛苦奔波,历经生死,但一想到家,便是温暖和美、其乐融融的场面,无论如何也想像不到,我辛苦保卫的家,竟暗藏险恶,连自己的妻子都活不下来……媚娘早逝,原是我的错”

  媚娘呆了一下,想不到他这么痛快就承认了过错,不免又觉得有些过意不去:自己算谁啊?也来指责人家。

  她掩饰地清了清嗓子,引开话题:“嗯,已经过去了,就不提它了吧,罪魁祸首是郑美玉那坏女人,我们谁也不愿意、不想这样的那个,还是说我的事吧,你怎么让我走出候府?”

  徐俊英轻吐口气,说道:“仓促和离或休弃是不能够的,目前你仍需忍耐,做为候夫人住在这里。原因有三,第一得等秦家大爷参加完会试、殿试、中了功名,一切定下来再说;第二我新妇未娶,若先弃旧人,必定有人指着我项背说我薄情寡义,你至少为**持完这桩喜事,等我过了新婚期;第三,我想办法把恒儿给你,也需要些时日,你肯不肯等?”

  媚娘认真地听他说话,反问:“不知道恒儿多久能要得回来?”

  徐俊英说:“这个说不准,大太太不好说话,可能得磨久些。我知道你舍不得仙客来,又有林如楠在岑宅住着,不时要去看看,秦家那边,你也时常关顾,我可以允你自由出入候府,打理候府事务之余,经管仙客来,但你也须得尊重我,以夫妻之礼相待……”

  “等等……这夫妻之礼我不大懂,你能不能解释一二?”

  徐俊英瞪看着她,忍不住笑一下:“以前你怎么待我的,就怎么着吧”

  媚娘点头:“好,我懂了请继续说”

  “对待府里的长辈和弟妹们,仍要以长媳、长嫂身份,尊重关照。在外边要矜持守礼,不能随意与陌生男子说话谈笑,没有我在,与人同桌喝酒吃饭更不能够”

  “这个……”

  徐俊英打断她:“这个关系到我的脸面声誉,你须得顾全”

  媚娘低着头,嘟了嘟嘴,轻声道:“我戴着面具也不行么?”

  “什么?”

  “没什么,请说”

  “从今天起,让百战跟着你,做你的护卫”

  媚娘抬起头,张了张嘴,徐俊英赶在她前面说话:“他不会紧跟着你,但有危急事件,他会立即出现——就这样,三个月后,我自会给你想要的”

  “怎么是三个月?”媚娘不解:“会试过几日就到了,随之就是殿试,你三月娶新妇,都在一个月之内,恒儿的事,全在于你,你说句话就可以了。”

  徐俊英笑了笑:“谁说我三月娶新妇?赐婚需谨慎,没那么快本朝会试在三月初,殿试相隔一个月,四月才应殿试,若是秦家大爷高中,还得琼林赐宴、披红游街、拜谢师门、朝堂夸官,那一些繁琐的礼仪铺陈下来,也到五月了,那时候新妇还不知道娶进来没有呢,我先定三个月,应该也在百日之内”

  媚娘心想,三个月不短也不长,又不急着去哪里,刚到这个朝代几个月时间,就想离开京城到别处去谋发展,估计不可行,京城几条街几条道还搞不大清楚呢,还是耐心住下来,好在徐俊英算开明,准她自由出入候府,管理仙客来,就是说她可以在城里四处乱跑,不失为一件爽事啊让百战跟着,只为怕她用秦媚娘的身份,又给他弄个什么有颜色的帽子来戴上,那就这样吧,不用东躲西藏,遮遮掩掩,已经很不错了

  媚娘郑重地对徐俊英说道:“我认同你这个计划,那就这么办了这儿有笔墨纸张,像你刚才说的,做个契约很好啊,我会收得好好的,不会遗落”

  徐俊英摇头:“不必了,我说话算话”

  媚娘站起来:“我相信你走吧,我随你去一趟秋华院。”

  她无意间瞄了一眼柜上的铜壶沙漏,跳了起来:“不行了不行了我不能去秋华院了,我要出门,不然非得坏事……翠喜、翠喜进来”

  徐俊英怔了一下:“有什么要紧的事?我送你去”

  “不用不用,不是很要紧……呃,也算是了我带翠喜出去就可以,候爷去忙你的事吧”

  媚娘跑进隔扇内,从鞋柜里拉了双羊皮短靴出来,一边手忙脚乱地换上,一边对徐俊英说道:“秋华院所有人都说郑美玉是中了邪,请三位郎中来诊脉,其中一位蒋姓郎中会针炙,看去严谨老道,他给郑美玉扎了针,郑美玉眼睛会动了……”

  徐俊英声音很平静:“小时候她很乖巧,我确实待她不错,没想到长大后变了。我与她之间很清白,不是你想的那样……不管怎么治,她活不了几日,去秋华院,是让太太将她送回郑家”

  媚娘怔了一下:“你想让我和你一起去说服太太?”

  徐俊英看着媚娘走出来:“一起去好些。”

  媚娘看了看门口,她喊了两声,翠喜居然没进来。

  徐俊英说:“宝驹在外边看着,我不喊人,他不让进。”

  媚娘无奈,用商量的口吻说道:“我必须得出门,不然失信于人,要不这样:你昨夜一夜没睡,这会儿先歇着,等我回来,咱们吃过晚饭,再一起去秋华院,好不好?”

  徐俊英唇角泛起一丝笑意,点了点头:“听你的安排。去吧,百战就在院子里”

正文 第一二八章 赴约

  第一二八章 赴约

  媚娘走出房门,见廊下空无一人,宝驹远远坐在右边栏沿,手上拿着一把短匕和一根木头,雕刻着什么,原先站在廊下值守的婆子仆妇被他赶开了,翠喜翠怜站在他对面,四只眼睛一起瞪着他,他自顾忙活,理都不理两个丫头。

  媚娘喊了声翠喜,翠喜翠怜同时看过来,宝驹也忙站起身,翠喜翠怜快步走到媚娘跟前,福了一福,翠怜忿忿地告状:

  “回大*奶,我们听到奶奶喊人了,宝驹他拦着不让进”

  媚娘看宝驹一眼,宝驹低着头,俯身道:“请大*奶谅解,爷带着公务在身,闲杂人不能近前……爷发话,方可进得”

  媚娘笑着点了点头,翠怜不服气:“我们是闲杂人?这里……”

  媚娘赶紧接下去:“这里闲杂人确实多些,不大适合办公。好了,宝驹辛苦,候爷也累了,让他歇会。我要出去一趟,翠喜随我走,翠怜,你还在家看着,翠思和妈妈呢?”

  “妈妈走了一早上,腿又有些疼,刚吃过午饭,翠思送她回房,给她揉揉。”翠喜说。

  媚娘叹道:“妈妈就那倔脾气,不让走动,偏不爱听。让翠思好好服侍着,煮了药给她泡脚,哄她睡会。翠喜,我们走”

  翠怜忙说:“翠思在家呢,奶奶带我去吧”

  媚娘看了看她:“翠思管着妈妈,你看家,带橙儿苹儿在耳房里做做针线……”

  翠怜说:“翠思可以一并看家,有橙儿苹儿帮着她呢,奶奶要有两个人跟着才好”

  媚娘无奈地笑了一下:“现在已经有两个,你也要去,那就是三个……算了,去吧去吧,哪天把橙儿苹儿也捎上,全当带你们上街观光了”

  翠怜喜笑颜开,赶紧福身:“谢大*奶”

  一行人走到院门口,百战已经在那儿等着了,媚娘看着他说:“你本事不小啊,都把我查清楚了吗?说说看,有什么遗漏的我给你补上”

  百战深深低下头去:“请大*奶恕罪小的奉爷之命……怕大*奶有什么闪失”

  媚娘冷笑一声:“你要弄明白,你们爷和我可是夫妻,一家人,我不可能做于他不利的事情,他让你跟着我,也只是怕我在外边会遇到坏人,你就只管做做好护卫,若敢多嘴在他面前挑拔是非,坏了我们夫妻情份,你可吃罪不起”

  百战怔了一下,脸色发白:“小的不敢……不敢挑拔是非”

  “那走吧,车呢?”

  百战赶紧带路:“回大*奶话:车马在左侧门,大*奶请这边走”

  “我们先往东城岑宅,越快越好”

  “是小的来赶车,抄近路,最多一刻钟就能到”

  媚娘对翠喜说:“那个林阿茂,让他到仙客来听差吧,他孩子小,妻子这又要生一个,有个稳定些的活儿,早晚也能好好照顾家里”

  翠喜点头:“我记着了,今日就安排下去”

  百战赶马车的技术果然比林阿茂高超许多,又快又稳,还比林阿茂大胆,林阿茂平时绕近路也只是在公共大街上绕一下,百战却不管那么多,公候府第、豪门大户的私巷他也敢闯,有时飞掠过人家大门前,隐约听见喝斥拦阻声,百战喊得比人家还大声:

  “紧急公差,休得阻挠”

  再无人敢拦他,这样一路狂奔,一会儿功夫,就到了东城岑宅。

  林如楠早等在门口,拉了媚娘就往里边走,先问她昨夜回去发生什么事了,媚娘剔除自己是冒牌货这一件,把事情大概说给她听了,林如楠说:

  “他另娶新妇,肯放你走就不错了,还肯让你带走恒儿?有点不可信”

  媚娘问:“怎么不可信?他与兰表妹青梅竹马,兰表妹又是老太太疼爱的,生了儿子,定会想办法立为世子,他们自来嫌弃我出身寒微,恒儿是我所生,想来再出色也不会得到他们的重视”

  另有原因不能说,恒儿不是徐俊英的亲骨肉,留在候府天天看着,天天烦恼,索性让她带走,眼不见为净,也算皆大欢喜。

  林如楠沉吟着:“唉,管他了,能走出来就好。照你说的,那府里根本不适合你住着,徐俊英有妻有妾,如今又娶平妻,看着吧,日后还会纳娶更多,这样的人,我见多了离开是非之地才是正经,出来了再做打算,嫁或不嫁,随你自由。”

  媚娘看了她一眼,笑道:“你这口气,怎么老气横秋的,跟我嫂嫂差不多”

  林如楠一怔,随即脸上微红,忽然咬着唇说道:“如果……我父亲未犯那样的事,我真的想做你嫂嫂呢”

  媚娘睁大了眼睛:“不是吧,你……你喜欢我哥哥?”

  “去”林如楠推开她:“我只是有那个想法,我觉得你哥哥很好……那时我也知道他订有亲事,所以才没敢对他怎样。”

  “你……”媚娘乐不可支:“可惜啊可惜你要是配我哥哥,那可真是天造地设……不过现在不能了啊,别想他了,我嫂嫂人材虽不及你,但她是个好女人,值得我哥哥交付真心”

  林如楠脸更红了:“谁想他了?我说过只是个念头……早不记着这事了,算我多嘴,说给你听做什么?”

  媚娘笑道:“说给我听听何妨?没关系,跟我哥哥一样好的人会有的,我给你找,我们仙客来……”

  “打住打住仙客来住的那些举子们都是些呆子、酸文人,看了生烦,谁喜欢?”

  “哦,原来你瞒着我自己偷偷去看了”媚娘指着她。

  林如楠说:“我用偷偷的?你躲在候府那几天,齐王天天来我们家里滋扰,说他痴他还不傻,非要看你住的地方,把他带到我的房间,他问我住哪里,我说我们一起住,你听听他怎么说?他说以后不准一起住,各住各的没把我气死了,这样他也要管等不到你回来,他还要我引路去‘亲戚’家接你回来,我打死不去,说那样太失礼了,他就要我跟着,天天去仙客来,看歌舞,还看那些来应试的举人……”

  媚娘失笑:“他倒是无意中帮我做了这件事,带你去相看……对了,昨天那雅间里坐的是什么人?你竟怕成那样”

  林如楠轻蔑地哼了一声:“还能是什么人?他的玩物三四个男宠,一个个长得像花朵儿,跟他说话那语气,听得我起鸡皮疙瘩,躲得远远的,他就尽拿我取笑,还说若是你再不出现,就送我两个美男,让他们好好服侍我,你说他恶不恶毒?我听说那几个美男,是素德公主从封地带回来,送给他的。”

  媚娘皱着眉:“还有这样的事?那素德公主,这么做,算是对他好吗?”

  “帝王家的儿女,爱怎么玩不行?这类事司空见惯快来,换了衣裳,过去吧,他已经来到了。你赶紧把他教完了事,我受不了这人快被他折磨死了”

  林如楠惯常穿男装,只是媚娘要换衣裳,林如楠拉着她走到衣柜前,打开来让她看,里面挂满了男式衣袍,什么颜色都有,衣料上乘,做工精质,媚娘楞了一下,说:

  “做这么多男装,我们不过偶尔穿一下。”

  林如楠笑道:“这可不是我做的,齐王亲自送来,他说让你换着穿”

  媚娘哼了一声:“我是他的男宠吗?要他送我衣裳,扔过一边还穿我平日那件——红色的昨天穿回家了,那件宝蓝色的吧”

  叫了翠喜翠怜进来,换衣裳,梳头发,收拾停当,和林如楠一起穿过花廊,走过那道红木门,就进了锁春院,看见齐王坐在鼓架前,正在认真看李秋歌写的曲谱。

  媚娘和林如楠未到近前,齐王已察觉,抬起头来,唇角微微一翘,露出一个难得的、不带任何杂质的笑容。

  两人行礼毕,齐王看着媚娘说:“我拿来的衣裳,不喜欢吗?为何不穿?”

  “我不穿别人送的,要自己买来穿着才舒适”

  齐王哼了一声:“不是送,那是赔你的,上次我弄脏了你的衣裳,还有,你的纱巾”

  他伸出一只手,立即有侍从跑来,将一只锦盒递给他,他又递给媚娘:“今天赔你这个”

  大红锦盒递到面前,不接不行,媚娘只好双手接过来,在齐王示意下,打开锦盒,里面堆码得整整齐齐的,全是素白丝巾,也不知道有多少条,美丽纯洁的雪樱色,柔软轻薄,触摸之感觉温暖熨贴,若围系在身上,必定十分舒服。

  齐王微笑着说:“这是用天蚕丝精心织成的,你一定喜欢”

  媚娘确实喜欢,却觉得不大好接受,就算是在现代社会,男女间只有产生暧昧关系,才会互赠贴身物品,比如纱巾领带之类,她当然明白齐王把她当简玉的影子看待,一想到就觉得不爽,但他身份显贵,不好得罪,除了隐忍,小心躲避他,别无他法。

  她合上锦盒盖子,带着些为难的表情,双手递回齐王面前:“殿下,我有很多条丝巾,这个天蚕丝太贵重了,还请殿下……”

  齐王收起笑容,脸色就不好看了:“我说过,这是赔你的。我拿出手的东西,不论贵重与否,自然都比你的好……你要喜欢就穿着戴着,不喜欢,一把火烧了吧”

  说完转身拂袖而去,快步走到鼓架前,拿起鼓棒,冷着脸说声:“起乐”

  李秋歌带着乐师们奏起《诀别诗》,齐王击鼓,居然能够不落节拍,顺畅流利地配合了下来,媚娘不能不佩服他的聪明和不凡的音乐天份,“师傅”几天不来,他虽然大放怨言,其实也有刻苦练习,只是他太跳脱,行事与众不同,旁人看不出他在用心。

正文 第一二九章平等

  第一二九章平等

  媚娘和林如楠站得很近,两人眼睛看着齐王,却在悄声商量着,媚娘说:“若是不收他东西,你想他会怎么样?”

  林如楠说:“他会想出一些更古怪的法子来整人算了收下吧,几条丝巾而已,不值什么,拿回去赏丫头们戴”

  媚娘卟哧笑了起来:“好吧那就收下,难得见到这种好东西,这么多,赏些给丫头们,咱们也用……收下来不用,那才傻”

  一曲终了,媚娘笑着对齐王说道:“恭喜殿下这就学成了呢”

  齐王哼了一声,低头弄鼓,不搭腔,媚娘回头看林如楠,又转过来对他说:

  “殿下赏的这些丝巾,以前从未见过,是从什么地方买来的?”

  齐王说:“你又不要,问这个做什么?”

  “烧了可惜,那我还是收起来罢”

  齐王抬起头来看她,伸出手来将她捧着的锦盒取走,淡淡说道:“烧了确实可惜,我带回去赏别人”

  媚娘觉得脸上瞬间腾起一片热烫,丢人丢大了,该死的赵宝,太讨厌了

  她瞪了他一眼,抽身想走开,齐王挡住她的去路,俊美的脸上笑得邪气十足:

  “怎么,你想要?那留下给你就是了”

  媚娘很想甩他一巴掌,这家伙就是欠揍,她退了一步,往另一个方向走,一边冷冷地说道:

  “我才不稀罕,拿回去赏你的美人吧”

  齐王脸上笑容一凝,转头去看林如楠,目光冷洌,看得林如楠打了个激灵。

  “岑梅梅,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要是不乖乖过来收下这个盒子,明日林小姐出了什么意外,你可不要后悔”

  媚娘怔了一下,停下来看着他:“你不要太过份了”

  “一点不过份林小姐,你说,我昨天有没有知会过你?你自个不长记性,这可怨不得我”

  林如楠说:“那有什么?大不了一死,我无怨无悔”

  齐王又恢复了他邪气的笑容:“谁让你死?死了就不好玩了……”

  一句未了,媚娘已走回到他面前,伸出手:“把丝巾给我,我要了”

  齐王对上她瞪得溜圆,又气又恨的眼睛,哈哈大笑:“岑梅梅你说你非得这样吗?敬酒不吃吃罚酒,你到底是太聪明还是太傻了?”

  媚娘抢过锦盒子,气呼呼地说道:“齐王殿下,我们之间相差如此悬殊,没有平等可言,你永远是高高在上的君王,我只是个微不足道的民女,怎么敢吃你的敬酒”

  齐王止住笑,脸色端庄地看着她:“我说过,我要你做我的朋友,朋友是什么你懂么?就是平等相待如同初遇时你以真性情待我,或安慰或开解或责骂,我可曾以王者身份问罪于你?我们仿佛认识多年,彼此了解……可是好不容易再遇到你,你却不肯以真面目见我,就是说,你将我推拒了,面上无限尊敬,实际上,你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岑梅梅,不是我过份,爱捉弄人,是你没有诚意,不肯与我论平等。”

  媚娘被他一番话说得呆了,又被他最后一句弄得晕头转向——开什么玩笑,跟齐王论平等,除非给她一个公主封号差不多

  齐王见媚娘什么话也不说,只是站在那里发怔,他脸上失望之色更甚,意兴珊阑,招手叫侍从:

  “回吧今天新鼓架也做成了,抬回去,我以后只在王府练练。”

  又对媚娘说道:“以后我就不来你这里,不打扰你们了。李秋歌,他若愿意,可以带着这些人进齐王府……我会照拂他们”

  就是说,他要挖墙角?媚娘低着头想,也罢,水往高处流,李秋歌跟了齐王,肯定比在小小的仙客来好混多了,随他们吧

  目送齐王挺俊的身影离去,媚娘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其实她不讨厌齐王,真的不讨厌,他霸道,却不觉得他仗势欺人,同志怎么了,与人无害,交个朋友又何妨?他都舍得当众说出那样一番话,说明他对友情的真挚和追求,她却一句回应也不给,是不是太那个了,像他说的,根本毫无诚意?

  如果是岑梅梅,就好办了,分分钟可以叫回他,豪爽地对他说:朋友交定了,不许反悔,以后有什么难事兄弟多多关照可她现在的身份还是秦媚娘啊,秦家的女儿,徐俊英的妻子,恒儿的母亲,她得守规矩,应允了徐俊英,就得小心,最后三个月,别惹出什么让他丢脸的事。齐王硬要来找她,迫不得已应付,他自己走了,她不该庆幸麻烦去除,难道还要哭着喊着挽留他:不要走,我们做朋友吧那不是疯了是什么?

  齐王走到门口,停顿了一下,媚娘收回目光,齐王最终也昂然而去。

  林如楠大大地松了口气,挽着媚娘笑语宴宴地走回岑宅大院,两人站着看婆子将红木门关锁起来,媚娘眼角余光似乎看到一个人影闪了一下,转头仔细去看,却只见一树新绿,在微风吹拂下,轻轻摇晃着。

  她暗叹口气,不会因为齐王坏了心情,连眼睛也花了。

  进入房内一边更衣,一边和林如楠说了一会话,然后进内堂给她祖父和父母行礼问安,天色看着也不早,刚才翠喜跑过一趟仙客来,不必再去,媚娘便向林如楠告辞,答应过几天再来看她,带着翠喜、翠怜走出岑宅,百战在大门口等着,看她们爬上马车,他拿起鞭子一挥,往候府赶回来。

  回到清华院,翠思早备好热水,媚娘沐浴更衣,出来重新梳过头,徐俊英刚好从东院过来,对媚娘说道:

  “老太太知道了秋华院的事,说郑家表小姐感了时症,怕留在府里传了人,已经着人来与大太太说,让明日一早送郑美玉回家,我们就不必去这一趟了”

  媚娘怔了一下:“是谁说的?瑞珠瑞宝吗?我亲耳听见大太太交待她们不许对外说的,这俩丫头难道不怕大太太找她们算帐?”

  徐俊英微微一笑:“瑞珠瑞宝即使不说,老太太也能知道秋华院发生的事,何况这事又最难遮掩,满院人都懂……连你都有个夏莲,大太太岂会没人藏在里面?”

  媚娘苦笑了一下:“你们家真是的,你防着我,我查探你,累不累啊”

  徐俊英看着她不作声,媚娘坐着想了一想,忽然两手一拍:“快我们这就去把恒儿抱回来——现成的理由啊,表小姐得了时症,会过气的,恒儿那么小,住在秋华院岂不是最容易被染病?我们就说先抱了他回来住几天,以后就不让大太太抱走了”

  徐俊英说:“这样不行”

  “为什么不行?”

  徐俊英被迫移开目光:“以这个理由去抱回来恒儿,不合礼数,你只想到儿子,不思虑婆婆的安危吗?必定要劝着大太太与恒儿一道先避出秋华院,如此一来,恒儿还是抓在她手中,她不管去哪个院子里住,都不会放手给你……不用着急,我会想出好办法,让恒儿回到你身边,再不给太太抱走。”

  媚娘有点担忧:“那郑美玉,她不是病吧?”

  徐俊英安慰她:“放心,不是病……”

  媚娘微皱起眉头,不再说什么,心里暗想:三个月是不是太长了?徐府水深,让人防不胜防,如意的胎儿被人一碗药搞掂,郑美玉**粉害人,徐俊英不声不响,就要了郑美玉的命,哪天自己要是无意中得罪了他会怎么样?太可怕了

正文 第一三O章探询

  第一三O章探询

  晚饭要去锦华堂吃,媚娘说:“昨晚那件事,其实一收到皇后的双份赏赐,我就知道是怎么回事——皇后要借我之手送些东西给林如楠,老太太却想到另一边去了,如今怎么是好?你是她亲孙子,她不能拿你怎样,我不肯将那些东西交出来,却必定得受她的冷落怨怼。不然找个借口,我就不去了吧?以后也尽量少上锦华堂,偶尔去问个安就行了,反正三个月后就走,正好……”

  徐俊英脸上微带涩意:“我肯与你从长计议,你就不能耐着些性子?以前你能做得那样好,哄得老太太高兴,妹妹们欢喜,也不见你费了多大的劲,可见你要是把自己真正当成大*奶,做起来就并不难来吧,老太太不糊涂,心里明白着,你现在不去,日后更难相见了”

  媚娘只好跟着他走到门边,问道:“若是老太太又提起此事,怎么办?不给她,拂了她的面子,给她,可这明明是我的东西”

  “有我呢,放心”

  徐俊英打起帘子,让她先过去,自己随后走出来,带了翠喜翠思她们,往锦华堂去了。

  到底是祖孙,多少有点相通之处,徐俊英猜测得八九不离十,老太太果然明白事理,没有再提皇后赏赐那件事,就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看到徐俊英和媚娘来了,还照往常那样,眉开眼笑地招手让他们近前来坐,慈爱地问他们午后吃过什么点心了没有,可是饿得慌?又让季妈妈再去催饭,莫让孙儿孙女们说等太久。老太太的坦然态度,反让媚娘汗了一把,感觉倒是自己枉做小人,把老太太想歪了。

  媚娘和白景玉先洗了手,布碗筷,为老少们盛汤,庄玉兰也帮着,多一个动手就少服侍几个人,省了不少时间,徐俊英对老太太说:“祖母多喝口汤,这汤很好,一会就该凉了”

  老太太笑着点了点头:“这是锦鸡鱼翅汤,鲜美清气,你们喝着,是不是觉得很甜?这锦鸡是庄上今日送到,春天山上跑出来的,总共才得了两三只,都在这儿了,你们啊,有口福喽”

  媚娘和白景玉无意间对视了一下,白景玉满眼感激,媚娘却垂下眼眸:她那样做可不是为了替她出气,而是想让自己心里痛快些罢了。

  快临近午时锦鸡才送来,媚娘是知道的,二太太却也消息灵通得很,让身边的赵妈妈来问:香蕊姨娘生了惟儿后身子一直调养得不够好,惟儿的奶娘近日奶水也见少,春天捉到的野鸡又肥又嫩,最能养人,是不是先让拿两只给姨娘和惟儿补补?

  媚娘当时就说道:“烦劳妈妈回去禀告二太太:这几只野鸡确实又肥又嫩,不过得留给锦华堂,让老太太也尝尝鲜。锦华堂天天摆一大桌子饭菜,孝子贤孙都来陪侍老太太一起用饭,老太太高兴着呢,若是香蕊姨娘和惟儿要补,晚上可上锦华堂去,只要她进得锦华堂,少不了她一碗汤喝”

  赵妈妈灰着脸离开,紫云堂上等着回事的管事婆子们个个捂嘴偷笑。

  庄玉兰分完了汤,见媚娘和白景玉未能入座,也不好意思坐回老太太身边,便站在徐俊英左手边,为他布菜,徐俊英微笑说:“兰儿坐下吧,不然汤凉了就不好喝了”

  老太太也忙看着庄玉兰,说道:“我倒不记得,还是俊英会疼人快坐下吧,你们都坐下,媚娘和景玉,都来喝碗热汤”

  徐小敏早站起来,拖着媚娘:“大嫂嫂来坐这儿,我给您留着只小鸡腿……”

  徐小容递了只碟子过来:“鸡翅膀,我吃了一只,留一只给大嫂,这锦鸡真的很甜,比往年的好吃”

  媚娘笑着说谢谢,不客气地拿起筷子,目光转动间对上了一直不作声的徐俊雅,徐俊雅对她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媚娘忙收回目光,野鸡鲜美好吃她知道,特别地滋补养人她却不全信,不过还是让蔡妈妈留下些鸡汤送去给如兰,也给她尝尝,改改口味。

  祖孙们吃饱喝足了,庄玉兰心情好,又开始弄茶艺,媚娘想着要坐很久,有些郁闷,徐俊英和老太太谈及秋华院郑表妹的病,说她原是一大早走去东院,才成了那样,该去看看她才好。

  老太太脸色微微沉了沉,说道:“不关东院的事应是她起得太早了,春季园子里各种各样的花木抽枝发芽,影影绰绰,清晨天未大亮,雾气湿气又重,自个儿中邪病倒是有的。春季里这样的病一发起来,就容易过气传人,唉这孩子,你母亲也不知怎么教导的……也是规矩学得少的缘故你也不必去看,只让媚娘再去传我的话:明日送回去罢,留在咱们府里不是办法,若真出了什么事,便是坏了徐家风水,再让病气传开来,岂不带累了一家老小?”

  徐俊英说:“媚娘身为儿媳,只怕说不过大太太,孙儿也一同去吧”

  老太太想了想,只好点头同意,仍不放心:“说通就走,不要在那儿坐太久明日她去了之后,好教人去帮着秋华院除一除秽气”

  媚娘见可以离开,暗舒了口气,和徐俊英一同站起来行礼告退,走出上房,心知庄玉兰要送到廊下,懒得看后面,招手示意翠喜翠思跟上,头也不回地自顾往前走,走出十来步远,对一旁提着灯笼的翠喜说道:“候爷说要去秋华院,就往那条路走吧。趁他们说话儿,咱们赶紧离开,省得他跟上来,大家都走得不自在”

  翠喜应了一声,说:“大*奶小心脚下”

  媚娘回过头来看翠思:“翠思也不用太急,别踩着我的裙……”

  她睁大了眼睛,差点绊倒,徐俊英伸出手扶她一把,说道:“翠思在后面,我一直跟着呢,也没见你不自在”

  媚娘站稳身子,不好意思地说道:“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想说你走得太快了,怕我们赶不上”

  徐俊英笑了一下:“我也可以走得很慢,你想走到什么时候都行”

  媚娘不作声了,这家伙走路脚步放得这么轻,害她以为是翠思,偏偏翠思这丫头平日挺机灵,今天怎么成闷嘴葫芦了?也不提醒一声。

  到了秋华院,媚娘没能见着恒儿,大太太也不用他们多费口舌,虽然疼爱侄女,却也不敢不尊老太太的话,见郑美玉那个样子,心里多少担心些,早把恒儿和奶娘、夏莲安置到左侧小偏院去睡,离主院这边远远地,她自己等着看喂了郑美玉再喝一回药,也是要过那边去陪恒儿的。

  只让媚娘明日做好安排,打点各种各样物品,多装些好药材,知会下了定金的郎中,每日定时到城外郑家的庄园上去做针炙,将表妹送回家,告诉大舅爷,等表妹病好了之后,又再接回来。

  媚娘一一应了,不能见恒儿,和郑夫人便无话可说,徐俊英更是提都没提进房内去看看表妹,媚娘告退,他也跟着行礼出来了。

  两人走不多时,回到清华院,徐俊英见媚娘一路只顾低头走路,话都不说,知道她昨晚没歇好,此时定是很困了,便也不说什么,叮嘱翠喜翠思服侍大*奶洗漱歇息,自己往东院去了。

  媚娘确实很累,一等徐俊英走进月洞门,即转身回房,卸下头上身上钗环珠翠,进内室洗漱过后,脱了外袍,爬上床躺下闭上眼睛,心情再不好也影响不了睡眠,困意袭来,沉沉进入梦乡。

  第二天,媚娘忙了一个早上,快到中午时,本来要去看看如兰,徐俊英却又提前回来,仍让翠怜去紫云堂请她回清华院共用午餐,媚娘好不纳闷,他这是怎么了?变得怪怪的,很不正常。

  回来和徐俊英一起吃过午饭,闲坐着无话可聊,媚娘坐在榻上翻书,徐俊英坐在另一边,冷不丁说:“一会有客要来。”

  媚娘抬眼看他:“你的客人?”

  徐俊英说:“是张靖云和灵虚子。”

  媚娘一怔:“他们,来这里做什么?”

  “来看看你,”徐俊英笑得勉强:“他们原来是我的朋友,今天过府里来却是想知道你是否安好你说他们是不是过份了?还是你对他们说了什么,让他们认为我会害你?”

  媚娘忙摇头:“没有我没对他们说什么,我又不是小孩,知道轻重……我经营仙客来,张靖云和灵虚子常来,我只跟他们说我喜欢经商,想有自己的事业,这样也可以名正言顺扶持家里。他们都不是俗人,也不用世俗的眼光看待我,理解并答应不告诉你这件事,反正我外出戴着面具,他们就当我是岑梅梅,不是徐俊英夫人秦媚娘。最初给予我帮助,也是看在你的面子上,张靖云给我面具,原是为了不让齐王认出我、打扰我们的生活,也是我先跟他要的……前天在仙客来,齐王说出老太太求赐婚的事,许是因为你认出我来,不能容忍我偷着在外经商,又因即将另娶,怕你嫌弃旧妻,会对我用家法,出于对朋友的关心,这才过来看看。”

  徐俊英看着她,笑容苦涩:“他们竟然……不信任我了你以前……在你的国度里,可以这样与陌生男子做朋友的吗?”

  媚娘点点头:“我所在的国度很开明,男孩和女孩自小同在一个学院读书识字,成为同窗好友。长大之后,到了婚恋年龄,便要慎重对待异性朋友,男子可以向自己中意的女子求婚,当然胆子大的女子也可以反过来向心属的男子求婚——这样的事情少之又少,毕竟胆子大的女子不多。如果求婚得到允许,便结为夫妇,一生一世一双人,不相欺不相弃,白头到老;若是求婚被拒绝,就只好另寻佳偶,不得有怨言”

  媚娘说着说着,轻叹了口气,这篇概括多少带点理想主义色彩,权当是自编的教科书,拿来教教古人吧。

正文 第一三一章 来访

  第一三一章 来访
  • KKK521521
楼主回复
  • 发表于:2013/12/5 11:46:44
  1. 17楼
  2. 倒序看帖
  3. 只看该作者
301 来访

  徐俊英静默一会,问道:“如此说来,你在那边有许多……朋友,可有人来求了婚?”

  媚娘抿了抿嘴:“有两个同时表白……也就相当于是求婚了,他们人品才貌都很好,我正打不定主意,还没来得及嫁人,就掉河里死了”

  徐俊英并不关心她怎么“死” 的,却对有人向她表白颇有微词:“荒唐一个女子,怎么可以接受两家聘礼?”

  媚娘怔了一下,反应过来,失笑道:“我没有接受人家聘礼,人家也没给我什么聘礼”

  “那表白是怎么回事?表白相当于求婚,就该下聘礼了”

  媚娘笑不可抑:“你以为像你娶秦媚娘一样,霸道地说一声娶就可以下聘?不是这样的,须得郑重其事,得到确切的应允,男女双方相互了解,相互产生爱慕之意,才能论及婚嫁……你可能还是不明白,我家乡婚俗其实也很简单,先告诉你什么叫表白,就是,一个男子对他心仪的女子说:我真心喜欢你,请你与我交往这里的交往是有限定的,如果女子也喜欢,点了头,从此心里就只能有那个男子,这是所谓的恋爱盟约。求婚有所不同,求婚有很多种方式,如今最普遍的是,男子手持花束——最好是玫瑰花,拿着戒指,对女子说:我爱你,请你嫁给我如果女子当场答应了,便戴上男子送上的戒指,这就算订下今生。然后便筹备并举行一个盛大而华丽的婚礼,在双方父母和亲朋好友的祝福下,结为夫妻……不像你们这个朝代,繁文缛节太多,三媒六聘,嫁妆陪房,又烦又累人”

  徐俊英垂下眼眸:“不同国度,不同风俗——那样求婚倒也罢了,只是那番表白,那个盟约,在本朝不是没有……都是闲人雅客们惯玩的风花雪月,像我们这样人,无闲暇也无心情去弄这些”

  “所以你们这样的人能够享受御赐婚姻,说一不二,想娶谁就是谁,也不管人家女孩子心里愿意不愿意”

  徐俊英抬眼看她,目光有些阴郁,媚娘忙摆手说:“对不起,我胡言乱语的,你不要介意,就当我什么也没说”

  这时门外传来宝驹的声音:“回禀候爷:张公子和夏公子到了,百战迎在东院花厅坐着”

  徐俊英对媚娘说:“既然都是朋友,那就一起过去见见吧……你记住一条:本朝未婚女子最重闺誉,已婚女子尤重妇德,轻易不与陌生男子见面说话,单身无人陪伴下更是不允,你如今是我的妻子,与我有盟约,是要接受规矩约束的”

  媚娘已经站起来,走出几步,站在那里等得有些不耐烦:“放心吧,高门大宅这些破规矩我早学得烂熟了,别的我不拿手,装样子最会”

  徐俊英被她噎住,不肯动身:“不是要你装样子,是……你非得表里如一,那才成”

  媚娘无奈地看着他:“好啦,我知道了快走快走,又说是好朋友,让人家到你家来坐冷板凳,多没意思”

  徐俊英和媚娘一起往东院走去,进入月洞门,穿过不长也不短的抄手游廊,来到东花厅,张靖云和灵虚子并不拘束,主人未到,他们便相对而坐,摆上棋盘捉棋对奕,瑞珠瑞宝在一旁服侍茶水,媚娘走进来,张嘴刚要喊人,忽觉腰上一紧,还弄不明白怎么回事,她就傍依在徐俊英身侧了,徐俊英的手紧搂着她的腰,一时想挣脱却是难得很。

  面对张靖云和灵虚子同时投来的目光,媚娘瞬间红了脸,成了闷嘴葫芦,不得不低下头。

  徐俊英轻轻松开媚娘,笑着与两位来访的朋友见礼,嘴里说着客气话,把他们往厅上的席位让,吩咐瑞珠瑞宝另取出新得的好茶泡上,再到厨房去传一桌好菜来,准备和两位好友痛快喝几杯。

  媚娘只有跟着他,低眉顺眼地行礼,听他们三个男人寒喧,之后分宾主落坐,徐俊英先扶媚娘坐下,自己挨近她身旁坐了,含笑说道:“贱内近日感了风寒,身子有些不适,说话间嗓子都沙哑了。听得两位过府里来,执意要一起走来相见,只因上次西江雪兰的事,已经有了结果,三弟媳诊出喜脉,她想要亲自跟两位道个谢”

  一向看着还算磊落的徐俊英,忽然之间做出这个言行举动,比戴了假面具还假,媚娘实在是难以接受,忍不住瞪了他一眼,徐俊英还她以微笑,带着些宠溺的口吻说道:

  “不是要代替如兰跟二位公子道谢吗?怎地又不敢讲了?来,先喝口暖茶,再慢慢说,嗓子应是难受着呢。”

  她嗓子早不哑了,前晚熬夜把嗓子弄沙哑,睡一会起来,骂过郑美玉,跑回上房用青盐刷牙漱口过后就好了的,他干嘛老强调她的嗓子,难道是暗示她,不想让她开口说话?

  刚才那莫名其妙的一搂,也是因为她想开口喊人,既然答应让她一起过来,又不让说话,什么意思嘛?这人,越深入了解,越发现他不正常

  才不管了,要是都这样被压制着,别说三个月,一个月都撑不下去

  媚娘不接徐俊英递过来的茶碗,笑着说:“我不渴,候爷自个喝吧张公子、夏公子请用茶”

  张靖云微笑道:“少夫人感了风寒,可要及时吃药,莫延误拖成大病,可就不好了”

  灵虚子说:“以前给你的那些药丸子,若是风寒重症,可吃一颗,平日若感觉时气不好,拿一颗泡一壶热水,自己喝一些,也教身边人喝,可抑止、预治各种时症。”

  “这样啊,那药丸子真成灵丹妙药了”

  灵虚子笑了:“真正的灵丹,应是能让人起死回生的,我都不曾见过呢”

  徐俊英脑子转得很快,他听了灵虚子的话,看看媚娘,对灵虚子笑道:“外间流传,说贱内能够起死回生,全因我不舍得她去,日夜守护在侧,真情感动天地——这固然是实情,我确确实实不能承受失去她的那种剜心之痛,但她活回来,或许也是因先前服用过一些夏兄赠给的药丸,夏兄那些药丸,可当灵丹之名”

  灵虚子颔首说道:“那是增气丹,配方只有我师傅懂,危急间确实能救得人活一会,皇上那次也是吃的这种丹丸。你上回中了毒箭,我仅剩有三颗,都给你了”

  徐俊英抬手作揖,再次郑重向两人道谢:“两位对我徐俊英,真是恩重如山我每次遇险,都得你二人相助,若没有这增气丹,我不能好得这样快,说不定左边臂膀都废了……因见这丹药实在好,舍不得吃完,便留了一颗,想着或可救人,回到家贱内病重,便拿给她吃了,当时并不见好,半个月后她还是去了,幸而两日后又活回来,令人又惊又喜,细究起来,那丹药功不可没啊”

  他看着张靖云,笑道:“还有靖云的许多名贵药材,这里也一并谢了”

  张靖云笑着摇头:“多年老友,说这些实在无趣。当年我几位师叔伯为获取羯羊角,不慎被北边部族掳去,师父带着我们师兄弟去救,若不是你率铁骑接应,用计调虎离山,让我们顺利脱险,结果如何,也难以料知了”

  灵虚子说:“想起以前在北边的那些时日,苦是苦些,却十分令人感念”

  徐俊英点头:“是啊,确实难忘。多年征战下来,我朝仍能严防固守,兵力强壮,最终让北边诸国臣服,边民得以安居乐业,享受太平,这是件天大的幸事”

  媚娘听着他们谈话,插不上话,想起身去看酒席备得怎样了,却又听张靖云说:“还要赶往城外皇庄去,天气阴晴不定,眼看又要下雨,还是不喝酒了,改日再来,这就先告辞了吧”

  徐俊英说:“这么急?城外皇庄住着谁?皇上和皇后、太后都在宫里啊”

  灵虚子苦笑了一下:“是素德公主,昨晚出城去皇庄住着,今日太后下了懿旨,说是素德公主身子不适,叫我们过去把把脉”

  “不是有太医吗?”

  “如今我们两个就是慈宁宫的太医了,”灵虚子有些无奈:“我和靖云只为治齐王、守护皇后腹中的龙胎而来,每日出入宫苑,闲时去城外归云山庄住住,原也不觉得什么,如今却被太后抓住,写方子还不行,要亲自替她炼制膏药丹丸……三月到了,皇后生产在即,龙子诞下之后,我二人也好赶快隐遁——帝都繁华,却不是我们的地方,再这样住下去,人会变麻木的”

  媚娘赞同地点头:“我也有此感觉,京城,太闷了”

  徐俊英看过来:“一个冬天不出门,或许确实闷些,你若是愿意,咱们城外有庄子,改天带你去住住。三月会试、四月殿试过后,皇上想去狩猎,到时会带些宫女妃嫔,你也可以去”

  媚娘笑着说:“城外小住倒也罢了,狩猎却肯定好玩,允许我去,我是一定要去的,张公子和夏公子,你们也会去吧?人多些才热闹好玩”

  张靖云笑道:“如果我们还在,就会去的”

  “那真是太好了”

  张靖云和灵虚子起身告辞,徐俊英挽留不住,只好仍由百战引路,由东侧门出去,媚娘跟在徐俊英身后,将他们送出小门,又相互行礼告别一回,目送他们转出二门去了。

  客人一走,身边也没什么人跟着,媚娘就和徐俊英对眼瞪上了:“你刚才是什么意思嘛?”

  徐俊英很平静:“我还想问你是什么意思呢在那边教得好好的,要端庄贤淑,持礼守规矩,你没做到”

  “我”媚娘四边看了看,放轻些声音:“我怎么了?我至少没对你动手动脚你却……”

  徐俊英一把拉了她走进院子里,返身把门关上,然后对她说道:“他们名为来访看我,实则是来探视你,为什么会如此?还不是你将我们之间不甚和睦的情形透露给他们知晓,所以他们才担心。我刚才那样做,没有别的意思,只想挽回点面子,让他们看到,我徐俊英不是个只会行军打仗、不会疼惜妻室的粗人”

正文 第一三二章 漏雨

  第一三二章 漏雨

  媚娘说:“你想做什么,需要我配合怎么做,总得事先知会一声,不然……莫名其妙的,让人感觉好怪异!”

  徐俊英好笑:“你以前那样待我,也不曾事先知会过我,不觉得怪异么?”

  媚娘红了脸,尴尬道:“以前是以前,我弄不清状况,见你对妻儿如此淡漠,以为你对秦媚娘始乱终弃,怕你变心另娶之后,我们娘俩无依无靠境况凄凉,我又不是秦媚娘,自然不服气过那种寒酸日子,若不想法子寻求出路,难道就关在这候府里,一辈子任人摆布、受人欺凌?”

  徐俊英内心暗叹口气:她的顾忌是对的,如果真正的秦媚娘复活,他就算保得她母子衣食无忧,或许难保他们能有个平安舒适的环境,府里这些人,眉高眼低的个性都呈现了再来,郑美玉能做出那样的事,别的人兴许也会!另娶之后,他不可能再关顾到母子俩,说不定过得三几年她们连命都没了!

  见他半晌无语,媚娘也不想再多说什么,两人相随走回到文锦轩,媚娘向徐俊英福了福身说:“候爷辛苦半天,该歇会。我今天不用出府,想去看看如兰,和她说说话,顺便将借她的几本书和一些琴谱还了。明日就是三月初一,会试在即,我要去一趟仙客来,交待陆掌柜一些事宜,然后赶去秦宅,探望一下母亲和哥嫂。”

  徐俊英微笑道:“我不累,就在书房看公文。明日的事,明日再说吧。你现在去探视如兰,是不是该带点礼物?她如今不同以往,身子羸弱,东院小库房里有许多贵重滋补药材,如人参、冬虫夏草之类,可拿些给她。”

  媚娘摇摇头:“我听说有孕的人不能随便吃补药,除非真的需要,否则再贵重滋补的药材也不敢给她!”

  “这个,我倒是不懂。”徐俊英赧然,“如兰很好,以前诚心善待媚娘,你来了之后,她也是全心相助,如今总算是有了喜讯,你该送份礼物相贺吧?”

  媚娘笑道:“我早送过了,她有喜后收到的第一份贺礼,应该是我的!”

  徐俊英看着她:“你……一个人的?送了什么?”

  媚娘说:“一套很漂亮的首饰,我偶然发现城南凤祥阁的珠宝首饰做得非常好,工艺精致,款式新颖大方,其中一套金箔累丝红宝石的适合如兰,我就买了回来送给她。如兰自然是懂行的,知道那套首饰至少得花六七千两银子,她不敢要,许是怕我贪了公中的银子买来,我便跟她说,是候爷给的银子,她才收了……以后若提到这个,劳烦候爷顺着我的话,应一声就是了!”

  徐俊英脸上露出笑容,点头道:“好!这事我知道了。那就去吧,让翠喜跟着,也不要呆太久,早早回来,晚饭在清华院用,今晚我们不去锦华堂了!”

  媚娘微微一怔,她已经打算好,直接从如兰那里往锦华堂去,可以省掉一大半的路,谁知又不用去了,那不是白费一番心机。

  徐俊英说:“我会让瑞珠去锦华堂说一声,有加急公文需要处理,今夜可能要熬夜了。”

  “候爷有公务忙,不去也无妨,我一个人去就可以了,平日也这样的!”

  媚娘考虑到明天的时间安排,想着今天去锦华堂应个卯,明天在城里四处跑一天,估计会累个半死,就不想再去当免费服侍生了。

  “你一个人,吃完了饭我还得去接你回来,更误时。天气又不好,还是不要去了罢!就这么着,我要看公文了!”

  徐俊英说完,不等媚娘回应,扭头便走进房里。

  媚娘站了一会,也只好转身走开,一边宽慰自己:不去就不去,本来也不想去的嘛,为了明晚?明晚什么情况还搞不清楚呢,说不定老天会做人,下大雨呢,打雷呢,那更不消去了!

  这么一想,心情又轻松愉快起来,回房进了一趟内室,然后带上翠喜翠怜,高高兴兴去探望如兰。

  宁如兰开始孕吐,吃什么吐什么,但她心情极好,精神并不显萎靡,笑着对媚娘说:“不管他怎么折腾,我心里只是疼爱他!”

  媚娘点头微笑:“因为你是他的母亲啊,哪个母亲不疼爱孩儿?现在他还什么都不懂呢,等他出生,长大懂事了,一定要告诉他,母亲生他是如何的辛苦!”

  徐俊雅从外边回来,给如兰带了些新鲜果子,一颗颗玛瑙般鲜亮红艳,看着好不诱人,锦书拿去洗了洗,送上来,如兰对媚娘说:“很好吃的,你也吃吃。”

  媚娘便伸手拿了一颗,放进嘴里咬一口,顿时眉毛眼睛皱成一团,忙不迭地吐掉:“这是什么烂果子?酸死我了!”

  如兰哈哈大笑:“这是山里红啊,我现在最爱吃了!”

  媚娘笑着轻轻拍打她一下:“我能跟你比么?你喜欢的,我喜欢不了!”

  山里红就是山楂,以开胃消食著称,前世的岑梅梅长在南方,没见过真正的山楂果,超市里倒是有各种各样的山楂糖,但她就是不爱吃,爱吃杨桃、杨梅、李子,不爱吃山楂,自己也感觉奇怪。

  徐俊雅进到里间换了官服出来,看见她们打闹,也忍不住笑:“如兰连日不想吃饭,荤味更是不肯看,每餐都要又哄又劝,才吃几口,还须得有一碟厨房腌制的酸辣白菜,她又吃不得辣,又勉强要吃,弄得一头的汗。这山里红,如今也是稀罕物,去年枝头留下来的,前些日子我出城去,走了许多庄子,问了又问,方寻得几颗回来,今日这是偶然在街上看见,就都买下了。”

  媚娘说:“三爷有心,如兰真有福气!这可是最好的开胃果,留在枝上,经冬不坏的,如今春雨下来,怕就少了。那些腌制的酸辣白菜,吃一两口就好,也不可贪嘴,腌制之物,毕竟不如新鲜菜蔬养人。荤菜还是要迫着自己吃些,不然肚子里那个养分不够!”

  如兰皱眉道:“可我吃了又吐,却如何是好?”

  “慢慢来,一次吃少量,不要怕吐,吐过了,歇好了又再吃。等过了这阵子,就好了!”

  “要过多久啊?以前嫂嫂倒不见有这么难受。”

  媚娘怔了一下:“要过多久?我也不知道……各人不同吧,也许你过了这几天,就不吐了呢。对了,那野鸡汤可好喝?”

  如兰笑道:“那个鲜美得很,那晚喝了野鸡汤,倒是没吐!”

  “真的?”媚娘也笑了:“你们娘俩很会挑嘴啊,好东西就不吐了。这样,我去问一下蔡妈妈,那天怎么做的野鸡汤,让她用家养的鸡时常做给你喝,等庄上再有野鸡来,还用那个做!”

  媚娘和如兰夫妻说着话,不知不觉天色渐暗,徐俊雅让仆妇去锦华堂探了一探,知道有几位兄弟过去陪老太太用晚饭,便决定今晚不过去了,吩咐传饭,邀媚娘一起吃,媚娘和如兰谈话投机,也不舍得就走,早忘记徐俊英,便老实不客气地拿起碗筷吃起来,等吃过饭,却见翠喜进来,说大爷派了翠思来接***奶回去,媚娘才想起徐俊英说过晚上回清华院共用晚餐。

  也管不了那么多,吃也吃饱了,又不能像如兰那样可以随意吐出来。媚娘向三爷夫妻告辞出来,随丫头们走回去,一路编着借口,就说如兰害喜,不想吃饭,自己哄着她吃,结果一不小心先吃饱了!

  对,就这么说,包他满意。

  徐俊英没表示满意,也不多说什么,只让翠喜她们先下去,然后指了指桌子对面,对她说:“喝碗汤吧,吃些小菜,陪陪我,一个人吃饭很无趣!”

  媚娘无语,晚饭摆在上房,外边又下雨了,她不坐下陪他,还能去哪里?

  汤是喝不下了,在如兰那里喝得够多的,只能东挑西拣,吃些素菜,好不容易等得徐俊英吃饭,放下碗筷,才算得了解放。

  因想着徐俊英有饭后喝茶的习惯,媚娘便让翠喜泡茶来,让他喝完了好回东院去,谁知徐俊英说:“刚吃饱饭,过一会再喝吧,让宝驹进来!”

  翠喜出去唤来宝驹,宝驹手上提着只紫檀木匣子,对徐俊英说:“爷,都在这了!”

  徐俊英指了指软榻:“放那吧!外边下雨,有些冷,你让他们到院门边的门房去坐着,值夜的婆子打发回去睡觉。上房廊下还留着这些人,你,不要扰了她们,站得远些。”

  宝驹俯身行礼:“小的明白了!”

  转身走了出去,徐俊英看着一脸不解的媚娘,说道:“东院书房年久失修,又值连天降雨,屋顶漏水了……今夜我就在这里批阅公文。”

  媚娘怔住了,有些怀疑地看着徐俊英:东院书房漏雨?怎么会?那夜和徐俊英谈了一夜,不是也下雨了,就没见漏过一滴水下来!

  徐俊英心安理得地坐到榻上,一边打开那只紫檀木箱,看了她一眼说:“很多书本都被浸湿了,明日你过去看看,不但书房,卧室也漏雨了。东院,需要重新整修一番,天气晴朗的话,用不了几天,若是像这样总下雨,就误事了,一个月总是要的!”

正文 第一三三章 娘家

  第一三三章 娘家

  第二天早上,媚娘快到辰时才起得床,翠喜、翠思急急忙忙服侍她洗漱、穿衣、梳妆打扮,将她推到桌边用早饭,才算完全清醒过来,看了看榻上问道:

  “候爷走了吗?”

  翠思答:“天刚蒙蒙亮候爷就带着百战出门了,临走嘱咐说,让***奶多睡会。”

  媚娘垂着眼帘,暗哼一声:“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可以去看恒儿吗?”

  翠喜说:“***奶赶不及了,吃过早饭,就得上紫云堂听婆子们回话呢!”

  “今天不去行不行?”

  “***奶还是去吧!”翠喜盛了碗热烫的粥递到她手上:“大太太教过奶奶:一年之计在于春,春天事情多,要细抓严管,到了夏季可以松活些!”

  “夏季还不让松活就会死人,天气热起来,谁也受不了!”

  媚娘说着,一边拿起汤匙在粥碗里狠狠搅了一下,发泄心里的怨愤:“徐俊英!他倒是办完事跑了,把我累得半死,觉也不能睡,又不是他的……丫头!谁耐烦那样服侍他?东院那么多房间,难道都漏雨了?我才不信!翠怜今日在家,让她跑过那边去看看,是不是真的。”

  正说着,翠怜刚巧从外边进来,听见了,走近前来福一福身,说:“回***奶话,是真的呢!早上候爷临出门吩咐我带橙儿、苹儿过去,帮着瑞珠瑞宝整理收拾书房,昨夜那场雨不大不小,却是一直下着,文锦轩四处漏雨,书房地下都是水渍,卧室不能用了,几间空着的房子,都搬了书本进去,有被淋湿的书,一本一本打开来晾干……挤挤挨挨,站个脚都难!”

  “下人们住的房间呢,也漏了?”

  翠怜说:“别的不知,瑞珠瑞宝房间里也漏了一两处,用瓷盆在地下接着雨水。”

  媚娘瞪大了眼,把碗往桌上一放:“这又不是春天里第一场雨,天气晴和的时候他们不说,不修整,这时候要做什么?难不成,候爷要搬到我们这里来住?”

  几个丫头面面相觑,翠喜小心地说道:“……候爷原也该住在上房,奶奶可不能说出什么来,别人听见不好,就是妈妈知道了,又该来教导一番!”

  翠怜低头不作声,翠思眼珠子一转:“候爷今早去到隔壁耳房看了一遍,或要用得上耳房呢!”

  媚娘想了一下,重又拿起碗吃粥:“右侧耳房过去,一连三间都不住人,翠怜带人收拾好,让他先住着吧!”

  反正不能同居一室,别的不说,她再不想当免费佣人。昨晚被他折腾个够,递茶送水,半夜还要吃点心,又不用丫头服侍,说什么军务机密,闲人不得近边。

  她说了一句:好像我也是闲人。徐俊英回答她:我可以防得住你,防不住别人!

  为这句话她沉默了半天,怎么想也想不通,最后索性不琢磨了。

  勾织着毛衣陪坐在一旁,不时应他的要求往茶碗里添热水,三更天,她已经困得要命,伏在桌沿刚眯了一下眼,又被喊醒:“我饿了,有什么吃的吗?”

  她迷迷糊糊站起来,走去打开专门盛放零食点心的黄梨木斗橱,拿了碟云片糕给他,他看了看,说这个定是太甜了,换一种,又拿了粟米饼,他说不爱吃粟米,再换绿茶饼,说太软,媚娘心里发毛,最后抓了包林如楠买给她的、又咸又甜又辣的兰花豆,往他面前一扔:“这个五味俱全,又硬又脆,应该合你口味!”

  徐俊英吃了一颗,点头:“很好,只是不能充饥!”

  媚娘没好气:“想吃能充饥的,让外边宝驹跑一趟厨房,那儿什么都有!我现在得去睡了,不然明天起不来,误了时辰上紫云堂,婆子们私底下会论说我,也不肯服我的管制!”

  徐俊英说:“哪家奴仆敢不服主妇?你就是几天不去,只让翠喜去传话,婆子们也不能说什么!既是困了,就去睡吧,不过先给我拿床棉被来,我也快看完了,一会就在这榻上歇着。”

  媚娘做惯了大少奶奶,平时饭来张口,衣来伸手,一切内务由翠喜翠怜打理,屋子里大小橱柜好几个,她极少去碰,根本不知道棉被收在哪个柜子里,乒乒乓乓一阵乱翻,几乎把所有的柜门都打开了,好半天才拽出两床棉被来,抱到榻上扔下,话都不说一句,走进隔扇里间,放下帷幔,爬上床拉了棉被倒头就睡,徐俊英在外间什么动静,几时熄灯睡下,一概不关心,也不知道了。

  吃过早饭,去到紫云堂,管事婆子们早已等候多时,媚娘快速处理完府里日常事务,带上翠喜和翠思匆匆出门,以为百战跟了徐俊英去,谁知才走出垂花门,便见百战迎上来,对媚娘俯身行礼:

  “小的已备好车马,等候***奶吩咐!”

  媚娘看翠思一眼,翠思瞪着百战:“你不是跟着候爷出门了么?怎的又在这里?”

  百战说:“候爷自有侍从跟着,我只送到大门口。今日***奶要外出,我得留下赶车!”

  媚娘微笑:“很好,你确实比林阿茂会赶车。赶紧走吧,还像那天一样,一刻钟之内赶到城西秦宅,若到不了,你明天就不必跟着我们了!”

  百战看着主仆三人走过面前,自顾发楞:城西可不比城东,城东多的是富豪***家宅,空置的私巷很多,他持有特权部司腰牌,以办公差之名,哪条道直溜只管往那里钻,任意横冲直撞,自然很快到达目的地。城西是平民聚居地,人口密集,街道稍嫌狭窄,车马南来北往,时常被堵塞在街上,老半天动不了,今日正当集日,这时候又是午时,要他一刻钟之内赶到秦宅,那可是太难了!

  媚娘却没想这么多,只是不爽徐俊英派个耳目跟在自己身边,随口敲打一下百战,说完就完了。翠思却当了真,坐在车子里,不时催促:

  “百战,你在做什么?***奶这是坐马车呢还是坐老牛车?怎么老半天都不动一下?”

  “若是林阿茂赶着车子,咱们早该到了!”

  百战看着街路上拥挤的人潮,心里急得冒火,却不敢由着性子反驳翠思,平日吃过她的亏,那还是在府里,这要在外边不小心被她拿住了尾巴,又有***奶在后头给她撑腰,他就是有十张嘴也斗不过她。

  只得陪着小心应答:“翠思姐姐且耐心些,今日是集日,城外来赶集的人太多,你看这前前后后,像我们这样的车子,都只能慢慢挪走……总不能碰撞行人吧?等走出这条街,出了那边街口,就快了!”

  翠思朝着车帘外轻呸了一声:“这会子会叫姐姐了,在院子里……”

  翠喜用手肘碰了她一下,翠思不好意思地看看媚娘,不说了。

  媚娘嗔道:“这就奇怪了,有什么话不能让我听的?他在院子里怎么你了?”

  翠思一扬眉:“奶奶小瞧翠思了不是?我能让他怎么着?瑞宝不让我摘桂花,跟我起争执,他不问事由就来帮着瑞宝,还被我骂跑了呢!他、宝驹和瑞珠瑞宝,专防着我们上房的人,几时听他喊过我们姐姐了?他们只喊:喂那丫头!”

  媚娘卟哧一声笑了起来:“竟有这样的事?那你以后只叫他:喂那小子!”

  翠思也忍不住笑:“我就直想这样喊他呢!”

  翠喜忙说:“***奶跟你说笑的,你可不敢真那样叫!他和宝驹自小跟着候爷,上战场立过军功,早已脱了奴藉,是有功名的,不好慢待人家,显得我们不懂事!”

  翠思哼了一声:“有功名?目中无人,不分黑白曲直,封官进爵也是白搭!”

  翠喜说:“百战怎么目中无人了?他尊你一声姐姐才是好的?也要看你受不受得!人家比你年长,又能干有前程,你有什么值得他尊重的?”

  翠思垂下眼眸:“又没说让他叫姐姐,他爱叫,我管不着!”

  翠喜哭笑不是,指着她,没等说出什么来,马车猛然加速,她猝不及防,一个侧翻跌靠在车厢壁上,翠思忙扶起她,又看看坐在座位上的媚娘,见她只伸手扶了扶发髻,身子倒没有歪斜,便转头冲着车帘骂:“百战!你会不会赶车啊?要跌着***奶,看你有什么好果子吃!”

  百战忙不迭赔罪:“请***奶责罚!方才有快马从侧面冲过来,若不紧急避开,怕要撞上了!”

  媚娘对翠思说:“不管他怎么赶车,让他快些儿,一会儿还要去仙客来!”

  翠喜捺开窗帘朝外一张,说道:“不用催了,绕过那个街角就到了呢!”

  果然说话间,马车一拐一绕,到了秦宅门口。

  下得车来,只见秦宅破旧斑驳的木门敞开着,门外石阶下站着好些个精壮男子,穿着劲装,外罩长袍,手上牵的都是膘肥壮实的高头大马,看见媚娘走来,百战和翠喜、翠思跟随在后,纷纷退避,让出一条道来,又对着媚娘躬身行礼,为首的两人朗声说道:

  “恭迎少夫人!”

  “属下们见过少夫人!”

  媚娘楞住了,看着大门里晃动的人影,心里猜到些什么,回头去看百战,却见刚才百战站着的地方空了,一匹棕红色高大骏马歪过头去不停地蹭着一个人,不是他才怪!

正文 第一三四章 族里

  第一三四章 族里

  这些人与百战虽然没有语言交流,目光一闪之间便能做出如此反应,不用怀疑,他们都是徐俊英的手下。昨天她说过今天要回娘家探望母亲兄嫂,徐俊英当时只是听着,并没什么表示,这会带着一群人跑来秦宅做什么?百战清晨跟徐俊英出去,后来才回的候府,就是说主仆二人通过气,百战早知道候爷会来,一路上他就是不肯告诉她。

  媚娘心思回转,不想进去了。徐俊英先前像只骄傲的公鸡,见都不肯见秦家人,现在却弄出这么大个声势,前来探访岳母和大舅哥,他打的什么主意她还不全看懂,但有一样她很清楚:如果现在进了这个门,就造成夫妻亲密无间,双双回娘家探亲的事实,先前她竭力在秦夫人和秦伯卿面前论说徐府的种种不好,将会被忽略甚至被否定,徐俊英不良丈夫印象也会被贤婿形象所代替——他能当着张靖云和灵虚子的面装出疼爱妻子的样子,在秦家人面前不定会做出什么震撼举动,到头来反而是她成了说谎的人,秦夫人坚决不支持、不允许她请旨下堂的想法,就是秦伯卿和秦冯氏,也会被动摇,不肯轻易声援她了。媚娘受不了徐俊英的假,不愿意跟他装恩爱,他要贤名要面子可以自己玩去,她只是个冒牌货,为了秦伯卿的功名,为了自己和恒儿的自由,暂时隐忍,维持面上的平常关系就不错了,没有义务陪他深入做戏。

  早有人将少夫人来到的消息报了进去,媚娘背朝大门,面向百战藏身的棕红马,犹豫着想抬脚走人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暖透人心的呼唤:

  “妹妹!”

  媚娘叹了口气:机会向来如此,稍纵即逝,今天给徐俊英当陪衬是当定了。

  只好转过身来,徐俊英和秦伯卿已到眼前,两人脸上都带着自然亲切的笑容。两个不同风格的出色男子,并排而站,一个英武俊帅,充满阳刚之气,一个大概就是传说中的潘安之貌,唇若含丹,眉目清新如画,玉树临风,通身流转出高华雅正的书生气质,不怪林如楠对已订婚的秦伯卿暗暗倾心,有这样绝世容颜又品行端正的男人,几辈子也不一定能遇得上一个。

  前世闲暇时和三几位朋友爱坐在临街的咖啡店,一边享受美食,一边用目光捕捉街上的俊美男女,欣赏之余,细声品评,名为“洗眼”,实则有YY调戏之嫌。如今面前两个触手可及的美男却让她失去了这份雅兴,他们带给她压力,一个以丈夫的名誉,一个是哥哥,谁都不能当场违逆,更别提可以调戏他们了。

  媚娘对两人各行了一礼,淡淡地看徐俊英一眼,叫声“候爷!”

  然后对着秦伯卿露出笑容,说道:“哥哥,我回来了!”

  秦伯卿笑着说:“回来就好!怎地站着不进家门?母亲和你嫂嫂在里边等得心急了呢!一大早廊前飞来几只喜鹊,唱个不休,过一会候爷就差人来报说你们今日要回来,母亲欢喜得一早上不能静坐,扶着桃儿到门口看了好几次,终是等到候爷下了朝,先赶回来,候爷说妹妹要尽心打理候府事务,须得午后才到,果然如此!”

  媚娘又看向徐俊英,说道:“候爷辛苦了!我却不知道……”

  徐俊英上前一步,媚娘脑子里警铃大作:来了来了,他又要做什么了!

  果不其然,徐俊英伸手揽住她的肩膊,她想动都不动不了,他一边带她往门里走,一边微笑着说:“本想下了朝先回府接你一同过来,又思及我一直忙于公务,至今未能拜见岳母和大舅兄,既然说了要来,就该早些来,免使岳母挂怀。你府里事务不见得一时半会就忙得完,我先到,陪着岳母说说话,等你慢慢过来,也是一样!”

  媚娘推拒不了他,被他当众搂着,心里恼火,张口说道:“候爷怎么想的?一个先到,一个后来,怎会一样?你在战场上与敌人争夺有利地形,先来者和后来者可以和平共处吗?那可是要动真刀真枪,争个你死我活的!”

  “妹妹!”

  媚娘看见秦伯卿眼里的忧虑不安,顿时有种得偿所愿的感觉:就是要让秦家人看到,秦媚娘和徐俊英之间并不合谐。

  徐俊英却是满眼笑意,对秦伯卿说道:“你妹妹如今有了长进,每晚陪我去书房,拿我的兵书看,与我论说兵法战术——她以为打仗很有趣呢!”

  秦伯卿听了,又露出笑容:“所谓近赤者朱,妹妹这是受了候爷的熏陶!以前在家里,她除了读女戒,也看些诗词,却从未看过兵书!”

  媚娘垂下眼帘,秦伯卿一句近赤者朱,让她大受打击。趁着秦伯卿往前走了两步,看不到后边,便伸手去掰扯肩上那只爪子,徐俊英由着她扯了几下,才收回手去,媚娘松了口气,装着要问秦伯卿话,紧走两步和秦伯卿并排走在一起。

  到得堂前廊下,见秦夫人坐在厅堂右首,左边坐着一位须发皆白、七八十岁的老者,堂下依次相对排列的十二个座位空着,两边厢却站满了不同年龄的男人女人,扫一眼过去粗略数一数,整个厅堂里至少有四五十个人在。

  娘家忽然多出这么多人,媚娘好生奇怪,不觉停下脚步,秦伯卿已走到门扇旁,见状又退回来,小声对她说:“候爷第一次回来,带了牲礼,母亲觉得应该告知族里人,六太爷得了消息,就带着族中叔伯兄弟过来,和候爷认亲!”

  媚娘呆住:“不是说祖藉越州吗?京城哪来的族人?”

  徐俊英在旁笑道:“是族人没错,当年太祖出仕,来到京城,后来又回了越州,有些子女便一直留在这里,各自开枝散叶,到如今就有这么多族人了!”

  媚娘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徐俊英说:“我比你早来,与他们说了一会话!”

  秦伯卿叹口气:“妹妹想不起来了罢!我们太祖、祖父子孙众多,大多住在越州一带……父亲承祖父之后为官,带着妻小进京,逢年过节祭拜祖先,不能回越州,就与六太爷这一支同祭祖宗!”

  媚娘好不郁闷,凭空多出许多族人,来跟徐俊英认亲,感觉很荒谬,她都要撤了,他们认哪门子亲啊?

  “这位六太爷,是和太祖同辈呢还是和祖父同辈?我们怎么称呼?”

  秦伯卿说:“六太爷八十岁了,与祖父同辈,排行第六,他四世同堂,考过举人,如今住在城外五柳铺,我们称他六祖父。”

  秦夫人早见媚娘跟着秦伯卿走来,徐俊英相随在旁,正满心欢喜地等儿女们走到近前,谁知他们到了门口竟又停了下来,围在一起不知道说什么,忙遣了身边的桃儿去请。

  桃儿轻快地走过来,福身道:“大爷、姑爷、姑奶奶:太太在堂上等着呢,请爷们和姑奶奶进去说话!”

  徐俊英拍拍秦伯卿的肩:“进去吧,让长辈们等着不好!她现在许多事还是记不全,过后再教!”

  伸手抓起媚娘的手,拉着她跨进厅里,一路走到秦夫人面前,笑对秦夫人说:“路上行人车马太多,媚娘来得迟了,倒让岳母久等!”

  秦夫人看看徐俊英,又看看自家女儿,喜笑颜开,见媚娘福身行礼,忙起身扶住,指指香案左首边说:“看看那是谁,六太公来了,还有族里叔伯们都在,我儿先去见一见,一会三牲礼好了,你和候爷便一同给祖宗牌位上个香!”

  媚娘不懂为什么要上香,不容多想,徐俊英已经牵着她来到六太爷面前,媚娘福身行礼,见六太爷拄着拐杖要站起来,徐俊英便上前扶了他一把,六太爷忙说道:

  “哪里敢劳动威远候?威远候该坐着才对!”

  立即有两个族人上来,年纪和秦伯卿差不多,想来应是一个班辈的,衣着气质像是读书的学生,一个扶了六太爷,一个为候爷、候夫人引座,徐俊英含笑客气地谢过,拉着媚娘坐下,依序下去的那些座位这才陆续有人坐了,媚娘想起秦夫人说的族中叔伯兄弟,想来就是这些人了,徐俊英不落坐,他们也不敢坐,只等到现在才一起坐下。

  六太爷又笑着对媚娘说道: “十六娘,当年六祖父为你取这个字,不为错罢?你生在阴雨天,便需得取明媚之意!如今顺顺当当,长大成人,配得如此佳婿,六祖父心里高兴啊!”

  媚娘正摸不着头脑,徐俊英附在她耳边说:“秦氏族中这个班辈的女孩,你排行十六,名字是六太爷取的!”

  原来如此!以前从没听秦夫人和秦伯卿提起这个,徐俊英倒先比她知道。

  媚娘又看了看六太爷,心想要是另外取个名搞不好十六娘还不会死那么早呢!

  像是猜到她心中所想,不会有什么好话跟老太爷说,徐俊英只好代替她向六太爷表示承长者恩情,并十分感谢,六太爷很高兴,看着族中子弟将热气蒸腾的三牲礼端上香案,便由身边的孙辈扶着站起来,亲自上了一柱香,嘴里念念叨叨,说了一通媚娘听不懂的祝辞,然后看向秦夫人,秦夫人忙让桃儿她们在地上摆了两个垫子,六太爷说:

  “请候爷上香!——伯卿呢?”

  徐俊英上前,秦伯卿及时冒了出来,遵从六太爷指示,从香案上拿起一柱香,点燃,郑重交到徐俊英手上,徐俊英手持香火,对着堂上祖宗牌位鞠了个躬,然后走上去将香插进香炉,媚娘看到秦夫人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以为这就完了,不料想徐俊英上过香,退回到她身边,拉了她走到垫子旁,就要跪下去,媚娘吃了一惊,这一跪可不寻常,那应该是有着某种重要意义的,她不能跪,也不让他跪!

正文 第一三五章 拜祭

  第一三五章 拜祭

  媚娘双手用力拉住徐俊英,不让他跪下。

  “六祖父、母亲,候爷是朝廷命官……身份尊贵,不能在这里下跪!”

  媚娘话说出口,堂上一片静寂,秦夫人和秦伯卿楞住,六太爷沉下脸来,拄着拐杖站起身,瞪着秦夫人:

  “十一孙媳,你教的好女儿!不管嫁得多么好,夫家有多么风光荣耀,亦不能忘记根本!”

  秦夫人脸色苍白,身子晃了一晃,便要跪下接受训斥,秦伯卿自然是陪着母亲,母子俩刚俯下身子,徐俊英早走上去扶住了他们,不让跪下,一面作揖对六太爷赔礼:“请六祖父息怒!十六娘一直关顾娘家,未敢忘记根本,她应是有什么别的想法……”

  六太爷脸色缓和了一些,看向媚娘:“十六娘!你说,你有什么想法?生为秦氏子孙,有志气者当力争上游,考取功名,光耀列祖列宗。你虽为女儿,也是自小千般疼爱,万般辛苦养大,机缘好嫁得贵婿,这是你的福份,也是一种荣光,应为家族添色,日后兄弟们出头露面,也能有些底气,不致落于人后……威远候乃朝廷命官,功高权重,做了我秦家娇婿,不嫌弃秦家门庭低矮破败,仍肯俯就敬拜祖先,这才是大贤至孝之人,你却有何不让他拜?”

  媚娘想好了辩驳的话语,虽然是一通歪理,但只要能阻止这事演变下去,就可以了,现在管不了那么多,她已经跟徐俊英明说不是秦媚娘,得到认可,就觉得要是能慢慢变回岑梅梅,应该不会很难。

  借了秦媚娘的躯壳,照顾好她最亲近的人就不错了,还要为整个家族着想?那太远了,不在她能力所及的范围。

  谁知没等她开口说话,秦夫人却已经跪了下去,哽咽着说道:“请六太爷责罚!是孙媳不好,夫君故去之后,一双儿女太过悲伤,身体嬴弱,孙媳也不好,一家人诊病吃药,那几年花费用度不小。后来媚娘出嫁,备一份薄薄的嫁妆也需要许多银子,孙媳实在无法,才将原先的大宅子卖给人……媚娘初次回门,见我们母子住着这个小院,还为此大哭了一场,她只认先前的宅子为娘家,不让候爷在此处跪拜,应是由此而来!做母亲的无能,说不得……”

  秦夫人捂着嘴,哭出声来,秦伯卿跪下,扶着母亲,含泪安抚。

  媚娘被她一打岔,失去了说话的机会,又见秦夫人哭泣,秦伯卿难受,也没来由地觉得胸口堵住了,忍不住叹出一口气来。

  六太爷也在叹气,摇着头说:“十六娘出嫁,是族中大事,我原说了要出面为她添妆,你偏不肯……”

  秦夫人哭着说:“夫君因病退了官职,在家养病,数度危急,都赖靠族中兄弟合力救治,那些年没有族人,我也是活不了的……因想着媚娘嫁出去之后,我母子二人可回越州,靠旧田产度日,因此就没敢再要六太爷接济!”

  徐俊英趁着众人不注意,轻声对媚娘说道:“地下冷湿,你忍心让母亲跪这么久?”

  媚娘怔了一下,立刻走过去扶秦夫人:“母亲起来罢!哥哥起来!”

  秦夫人却反手把她拖下去,流着泪:“我儿也跪下!族长在此,叔伯兄弟面前,你、你怎可这般无礼!”

  秦夫人近日身体将养得好,有一点力气,媚娘一个不防备,被她拉下去跪在身边,想站起来又不敢,毕竟不是现代社会,不能太过份,秦氏门庭,众目睽睽之下,除了守规矩,还能怎么样?

  母子三人跪在地上,媚娘不自觉地扫一眼徐俊英,徐俊英微微一笑,说道:

  “既是听长辈训,因十六娘而起,我也算一个,那就一起来吧!”

  说着捺起袍子就要跪下,旁边早有几位族中同辈弟兄拦住,六太爷点着头,脸露笑颜:“是我秦氏祖先有德啊,能得此佳婿!十一孙媳,老十一英年早逝,是他福薄,你能如此辛苦操持,将一双儿女抚养大,已经很不错了,起来!母子们都起来罢!十六娘,你也不要嫌这房屋破败,这还是你祖父早年买下来的。后人落难,祖宗岂有不能体恤的?只要有心,在何处祭祖都行得通,祖宗们必不会见怪——来,趁着时辰未过,牲礼尚有热气,再上香!你夫妻二人跪谢祖先恩德,这应是初次回门行的礼,威远候为保国家平安,新婚之后便上了战场,此次回来,自是要补上!”

  媚娘刚被人扶起,很快又被秦伯卿拉着送到徐俊英身边,六太爷亲自上过香,两个人便双双跪在垫子上,老老实实拜了三拜,徐俊英将媚娘扶起来,媚娘心里别扭极了,趁人不注意,恨恨地将他的手甩开。

  一切因他而起,没事跑来秦宅生乱,哼!贤孝佳婿?无上荣光?让这些老少知道秦媚娘在徐府是怎么过的,估计就不想巴结他了。

  拜过祖先,男人们就可以入席吃饭喝酒了,媚娘随秦夫人进内院看秦冯氏,少不得被秦氏说了几句,但见了冯氏,秦夫人便不再说什么了,这是做母亲的一点私心,在儿媳面前,永远不会说自己女儿的不是。

  秦冯氏肚子大得惊人,她已经不能随便走动了,实在要去哪里,左右各要一人扶着走,秦冯氏对媚娘说:“我也不能照镜子,是不是很丑了?”

  秦夫人笑道:“不能照镜子只是怕惊着了肚子里的孙儿,丑什么?儿不嫌母丑,等他出来,会孝敬你的!”

  媚娘轻轻摸着冯氏的肚子,逗她:“肚子这么大,真的好丑!我哥哥没告诉你吗?”

  冯氏恼了:“姑奶奶是来气我的!”

  媚娘挠挠她肚子:“你现在可以随便气了,到日子了,还不生?快生了吧,母亲想抱孙儿呢!”

  冯氏打开她的手:“痒,姑奶奶不要乱动!”

  秦夫人忙拉过媚娘的手:“你又不是没生过,这可催不得,瓜熟蒂落,到时辰了,他自然会出来,不急,我不急!”

  又叹口气说:“我想恒儿了,好乖巧的外孙!你婆婆抱了他去养着,自是不肯轻易让你带他出来,我每次使人去说,要去候府探望你们,你总不让,到什么时候,我才能再见他一回?”

  媚娘安慰她:“快了,我总会带他来让你看看,与你住一住也是可以的!现今还是不要进候府吧,那里面不是好待的地方!”

  秦夫人伸手理了理她的衣裳:“儿啊,你要听话,要好好的!你不爱住在候府,或许只是因了老太太和你婆母先前嫌你出身寒微,慢待轻视了你,可如今候爷回来了!候爷待你如何,为娘看在眼里,那是好得没话说了啊,你还要怎样?做人该知足,得夫如此,足够了,不能再似从前那般,任性妄为,论说候府的不是!”

  媚娘心里哀叹,早知道会有这个效果,徐俊英只不过轻轻松松走一趟,比她往娘家搬金山银山还要顶用。

  秦夫人沉了脸,当着嫂子的面教导她,媚娘不能顶撞,也没了那份心机,由着秦夫人去说,她只有一下没一下地伸手去摸冯氏肚子,冯氏不耐烦,出声讨饶,秦夫人也就不说了,桃儿进来报说偏厅女席设好了,请姑奶奶入席。因冯氏不方便,不能到外间一起用饭,秦夫人便吩咐梨儿:“将***奶的饭菜摆进来吧,好生服侍着!”

  梨儿应了,秦夫人才带了媚娘出去,一路交待她:“族中伯母婶婶们都是良善好相与的,你从前的乖巧柔顺,在族中出了名,如今嫁去候府,却变得敢说敢做,为娘都不能相信,她们更不用说了,你须得小心些,谨言慎行,不可又冲撞了长辈!”

  “知道了!”媚娘应道,想了想,再加上一句:“女儿谨遵母亲教诲!”

  秦宅宴席直到黄昏时分方才散了,徐俊英让百战进来找翠思,翠思再给媚娘传话,说是让她出到前堂,秦夫人忙让媚娘赶紧去,媚娘随了翠思出来,徐俊英在转角处接着,原来是六太爷要回去了,先将秦伯卿教导了一番,送他一方宝砚,说是太祖传下来的,嘱他会试时沉住气,一举考取功名,光耀门庭。见媚娘和徐俊英过来,六太爷站起身迎接,被徐俊英扶着坐下,然后徐俊英和媚娘在下首坐了,六太爷便含笑对徐俊英说了些媚娘觉得很拗口的话,大意是懂的,无非是请他以后多多关顾秦家,心里很不痛快,这个朝代怎么都这样,女儿嫁入权贵门,便要竭力逢迎巴结女婿和亲家,图谋发展壮大本族势力,如果嫁得不好,那怎么办?在婆家已经吃苦,回娘家还要被自家人看扁,那太惨了吧!

  徐俊英却是顺着六太爷,把老爷子哄得高高兴兴的,对媚娘又恢复了一副和蔼可亲的长者模样,也跟她说了一番话,勉励她谨记妇德,以贤达淑良为准则,尽心尽力相夫教子云云,听得媚娘头大,还要面带微笑,作出恭顺的样子认真聆听,直到六太爷说得累了,这才住嘴,由秦伯卿和徐俊英扶着,送出门去。

正文 第一三六章 谈话

  第一三六章 谈话

  六太爷走后,族中叔伯兄弟陆续告辞离开,待人客尽散了,徐俊英进到内院,和秦夫人话别,俗话说丈母娘看女婿,秦夫人对徐俊英是不见则已,一见就喜欢上了,舍不得他走,媚娘在旁冷眼看徐俊英怎么哄秦夫人,人长得出众,身份显贵,再加上谦恭有礼,说话温和恭敬,这样的女婿,哪家岳母不爱?

  难得等岳母女婿说个够,媚娘自己进去跟冯氏告别,让她好好养着,过些日子又来看她,冯氏笑着点了点头,嘱咐她回府后多去陪陪恒儿,毕竟是要当娘的人,冯氏想像不出自己的孩子若是被婆母抱去养,不让见面,会是什么样的景况。

  秦伯卿将他们送出门,徐俊英带来的人还未散去,守在门外,徐俊英让翠喜和翠思先扶着媚娘上车,他自己留在后头和秦伯卿说了一会话,才骑上马,和手下一同护着车子离开。

  回到徐府,媚娘的马车从侧门直接驶入,到垂花门外下车,徐俊英和那班手下去了哪里,这不关她的事,也懒得管。

  清华院华灯初上,王妈妈和翠怜迎上来,媚娘让翠喜翠思拿出秦夫人特意让带回来,王妈妈吃惯的秦宅小吃交给她,王妈妈欢喜不尽,嘴里说着感谢太太牵挂的话,唤了橙儿、苹儿过来,和翠怜一道,几个人高高兴兴吃去了。

  媚娘和翠思走进上房,发现房里有些改变,与右侧耳房相邻的那面墙原本靠立着两个大柜,现在大柜被移动了一下,空出的墙面无端用整幅帷幔遮了起来,媚娘心生不妙之感,走过去一撩帷幔,果然看到了她猜测的那样:墙被打通了,嵌入一个精美的雕花菱形核桃木门框,从门里进去,只见耳房里布置一新,有书架、书案、桌椅等物,紫檀木浮雕山林梅花鹿屏风后,铺设着一张简洁的床铺,完全是徐俊英的风格,他今夜就要搬进来住了!

  媚娘扫视着这间新书房,忿忿地对翠思说道:“这算什么?难道不该跟我说一声吗?趁我不在家,动这些手脚,谁干的?翠怜在家,那边东院谁在?”

  “宝驹!”

  徐俊英的声音从背后响起,把她吓了一跳,回过头:“候爷最好能改一改这个坏习惯,进门不让通报,是不对的!今日吓的是我,我承受得住,若是什么庄夫人玉奶奶,那可娇贵着呢,会吓出人命!”

  徐俊英一笑:“好,我记住了。昨晚不是与你说过了么?东院漏雨,文锦轩住不了,我只好先在这里住些时候,今日宝驹不出府,就让他来做了这事,因着需要用上房的净室,出门又进门的很麻烦,干脆将墙打通……平时放下帷幔遮住门,你我各做各的事,互不干扰。”

  媚娘看了看翠思:“你先下去吧,让她们备热水,我要沐浴!”

  徐俊英对翠思说:“热水多备几桶,***奶沐浴过了,我也要洗洗。我的换洗衣裳宝驹应是拿过来了,你看看放在哪个柜子里。”

  翠思应了一声,转身走出耳房,进了上房。

  媚娘坐到一张椅上,看着徐俊英:“我们来谈谈?”

  徐俊英走到书案后坐下:“***奶请说!”

  “请不要这样叫我!我不是!”

  徐俊英微眯起眼:“那我叫你什么?岑梅梅?”

  媚娘别过脸,又转回来:“也不是不可以!”

  “你以为那么容易吗?”

  徐俊英换上以前那副冷漠端肃的面孔,很能镇得住人:“也就是我,你试试去对别人说你不是秦媚娘,看有谁会相信你?遇到些不怀好意的,说不定还会将你当妖族处置——不是我危言耸听,我亲自去钦天监查问过,借尸还魂这类事确实有,一旦被人察觉,都不得善终,你不要什么都不在乎!”

  “处置就处置了,我不怕!”

  徐俊英被气到,脸色有些发绿:“你太过份了!今天在秦宅,若不是秦夫人,我与你一家人都在族人面前丢尽了脸!”

  媚娘哼了一声:“我还没说呢——你凭什么去秦宅?以前不理不睬,求你护送秦大爷去一趟越州回来,还差点弄掉三条人命!你的那些手下,如狼似虎守在门口是什么意思?让人看着威风呢还是为别的?秦氏家族忽然之间冒出来,连族长都来了,为你主持回门祭拜祖宗仪式,母亲喜欢你,哥哥对你另眼相看,六太爷更为了攀结逢迎候爷,对我订下条条框框……你在做什么?你可是与我订了三个月盟约,虽然只是口头上的,无凭无据,但我一向看人很准,觉得你也算个磊落君子,所以如此相信你。你却失了诚信,对我使手段,去到秦家认亲,无非要造一个假像,让他们认为你其实对媚娘非常好,一切都是我在搬弄是非,无中生有,他们绝不允许我和离或被休回娘家!到时我哪里也去不了,只能一辈子关在你府里,顾全了你的脸面,省了你的心!”

  “顾全我什么脸面,省了什么心?”

  “你不是说徐府没有下堂妻吗?不管对错,即使下堂也不允出府,关养别院,直到老死!为了你们虚伪的面子,为了所谓的清誉,就这样将人禁锢一生,怎么死都行,只不肯放她自由!你不觉得既残忍又不人道么?你曾经想那样对待秦媚娘,我觉得她早想到这个结果,所以还是早死了好。至于省心,是因为我懂得那个隐秘之事,我已经向你用生命担保,不会泄露,你就不是肯放下!”

  徐俊英看着她,半晌才眨了眨眼,然后以手覆住额头,用力按揉了一下,声音有些疲倦:

  “我这么做……竟让你有那样的想法!”

  “除了这些,我还能有什么想法?离弃在即,你有什么理由与秦家人修好?”

  徐俊英眼里划过一丝痛楚之色,垂下眼眸:“你不该用这样的语气与我说话!”

  媚娘怔了一下,调整回来:“对不起!我忘了你是候爷,我只是……一个外人!”

  徐俊英抬起眼:“我今天去到秦宅,只是想做点补偿,交待秦伯卿一些事宜。你要理由,就当是为了恒儿,恒儿的母亲来自秦家,日后秦家人论及他,也能说出他父亲是什么样的……这个理由可以吗?”

  媚娘哭笑不得:“我不知道!希望这样的事不要牵扯到恒儿。”

  徐俊英有些恼羞成怒,瞪着她。

  媚娘站起身:“我在秦宅努力了很久,才游说得他们支持我些,你只跑这一趟,便将我所有的希望都打破了。没关系,我可以顶着不贤不孝的名,独自住进岑宅,强过与秦氏家族那些人来往——我只关顾秦夫人和秦伯卿,别的,管不了!告诉你那些满脸不屑的手下:秦家不是住不起高门大宅,而是因为崛起的时候未到!得等秦伯卿发迹,他是长子,是哥哥,某些荣耀由他来争取,会更好些!以后我会不时提醒你:请记住我们的盟约。你是不同一般的候爷,朝堂上位高权重,玩弄一个人,灭一条人命,易如反掌,但你敢动我试试,我死之后,你一定不能好过!”

  媚娘说完,拧身往上房去了,丢下徐俊英坐在那里,眉头皱得像座山,半天都不动一下。

  她在胡说些什么?谁敢说秦宅清贫破败了?他的手下也不全都是富家子弟,自小家境贫穷的有不少个,慢慢才拼到今天,见到宅院失修破败,岂有不能理解的?她对秦伯卿的好让他心里极不舒服,但又不能怎样,毕竟人家是兄妹关系。可笑又可恨的是,她既怕死,又不肯示弱,竟反过来威胁他!在她眼里,他是不同一般的候爷,朝堂上位高权重,但他这位权重的候爷,难道每天无所事事,只热衷于灭了她,一个小小的女子?

  她要是死了……

  徐俊英深吸口气,又叹出来:为什么总认为他要害她?就不能从另一面去想想,他为什么要这样对她?谁敢伤害她、要她死,他一定会让那人受尽折磨,生不如死!

  媚娘回到上房,也是咋舌不已,他都可以那样做,自己怎么不能恐吓威胁他?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说不定她放出这些话来,他会有所收敛呢?知道她有皇后那道关系,虽然远不及他与皇帝,再怎么样,谅他也不敢直接搞掉她,所以偶尔狂妄,让心情爽一下,应该也可以。

  觉得有点饿了,在秦宅人多杂乱,根本没能吃好,吩咐橙儿苹儿到厨房去找蔡妈妈要些吃的,翠喜和翠怜便服侍她进内室洗头洗澡,翠思被分派一会服侍徐俊英,嘟着嘴老大不高兴。

  沐浴出来,见徐俊英坐在桌旁喝茶,早等着了,翠怜帮着媚娘到妆台前去梳头,翠喜整理好内室,出来说:“热水放好了,请候爷沐浴!”

  翠思抱了换洗衣裳和帕巾跟他进去,很快又走出来,轻轻掩上门,对着翠喜翠怜眨眼偷笑:“候爷不用我解衣,说瑞珠瑞宝也是拿衣裳备热水,不曾进过内室服侍的。”

  翠喜有些好奇:“那谁给他搓后背啊?”

  翠怜看了她一眼,媚娘笑:“是个问题,自己又搓不到后背!”

  翠怜说:“除了那两个还有谁?宝驹和百战。今日宝驹带人搬了候爷的一些物件过来,叮嘱我这样那样,宝驹这样的男人,要那么心细做什么?我们女人还活不活了?”

  媚娘笑不可抑:“你明日再多跟他学学,说不定他还会些绣花针法,你不会的呢!”

正文 第一三七章 捐放

  第一三七章 捐放

  橙儿回来了,带回了炒米糕,其实就是现***常吃的炒粉,媚娘让蔡妈妈蒸米粉时将米浆铺厚些,蒸熟放凉切成两指宽的长方形,下火锅或是炒着吃都好,如果换成用江米蒸的米糕,就是炒年糕了。

  雪白的米粉片,用蕃茄酱汁、瘦肉丝、胡萝卜丝、香菜、葱白蒜丝拌炒,垫上几页碧绿的生菜装盆,简单又好吃,媚娘见橙儿又拿出几样小配菜,便笑着说:“吃这个不用配菜了,里面放有辣椒。”

  橙儿笑道:“回奶奶话,这个炒米糕里没放辣椒,所以蔡妈妈专切了辣的配菜来。”

  “为什么不直接放辣椒?”

  “候爷不吃辣椒啊!”

  “……”

  媚娘没话说了,徐俊英住在这里,以后吃什么都有他的份。

  问橙儿:“那你们呢吗?翠喜和翠思应也饿了吧。”

  橙儿说:“蔡妈妈另让人给做了,苹儿带着阎婆子在后边等着,我先拿了候爷和***奶的炒米糕回来!”

  徐俊英从内室出来,听见橙儿的话,又见桌上一盆色泽清新鲜亮的吃食,不由得眉眼舒展,笑着说:“这会子真饿了呢,这就是炒米糕?听说过炒米花,炒米糖,倒没听说过有炒米糕!”

  翠喜早布好了碗筷,媚娘说:“热着呢,候爷尝尝!”

  又对翠喜说:“你们先下去吧,一会再过来。”

  苹儿估计也快回到了,炒米糕凉了不好吃。

  翠喜带着翠怜、翠思和橙儿退下,徐俊英和媚娘在圆桌旁相对而坐,学着媚娘的样子,一手拿筷子,一手拿汤匙,拔两块炒米糕到碗里,咬一口,鲜美清甜,香软有韧劲,别具一番味道,徐俊英抬头看看媚娘,心想她倒是会吃得很,什么新奇美味好吃的她这里先吃先尝,别的院子要是聪明,到厨房去传吃食只管照着清华院的样式,就能吃到许多好东西了。

  媚娘见徐俊英老看自己,便问道:“候爷要跟我说什么么?”

  徐俊英微笑:“没什么……你吃得很慢。”

  “慢慢吃,又不去哪里。”

  媚娘用勺子往碗里盛米糕,想了想,问徐俊英:“候爷还要吗?我给你盛些?”

  徐俊英说:“我才吃了两口,怎么就不要了?”

  媚娘笑了一下,盛一勺米糕,盛一勺肉丝,把他的碗装满:“其实吃饭还是自己动手最好,想吃什么就能吃什么。候爷口味与我大不相同,我想着你可能不爱吃这个!”

  “我说过,我不挑食!”

  媚娘放下勺子,又问:“候爷要在这里住多久?”

  徐俊英看着她:“东院要重新整修一番,正值春季雨水最多的时候,动又动不了,是要在上房住久些时日。我平日早出晚归,不常在家,并不妨碍你,你尽管照往常那样过,只是那边书房,你和身边丫头可以进去,别人就不要进了!”

  “知道了,我们没事也不会进去。”

  媚娘笑着说:“这也算天公作美,候爷还是将这里当作新房吧,老太太都说好,清华院右侧有个花园,花园过去有个拾趣轩,我可以住那里,我喜欢那里边奇形怪状的石头,堆在一起,成了一座小山。”

  “山里有洞,你进去了吗?”

  “没有,说是小山,其实也蛮大的,那些洞虽然奇妙好玩,但我没敢深入,怕出不来。”

  徐俊英笑了笑:“还好你聪明,若是进去了,很难找到路出来,我们家几个男儿,都在那里边迷过路。拾趣轩,是祖父取的名,院里那些奇石是一位老祖宗留下来的,那位老祖宗喜欢奇石,寻得到的都搬回来堆放在一起,久而久之,就形成一座奇石山了。那院子,可以读书,可以玩乐,但不让住人!”

  “为什么?”

  “方士看过的,不宜人居!”

  切!迷信!

  媚娘又说:“但我们总不好就这样凑合着住……”

  “怎么是凑合着住?”徐俊英不满意这个说法:“我们就是夫妻,同居一室,合情合理!”

  “是这个道理没错!”媚娘并不反驳他,反而顺着他的意思:“我只是担心哪天,仓促间要搬家,会乱套。所以先拿来说说,预定一个两个地方,到时不管是谁搬走,总好过一点准备也没有!”

  徐俊英抬起眼,发觉媚娘笑得特别妖冶迷人:“东院漏雨,不用也罢,今年是不会有良妾了。静院,我早让人整好,里面焕然一新,家具窗帘幔帐一应俱全,老太太说了,我随时可以入住。这间上房呢,太后懿旨一下,当天就可以披红挂彩,迎进新人!”

  徐俊英顿了一下,放下筷子,淡然道:“我是有家室的人,后院不能一日无主妇,新人未进来之前,你要主持清华院,哪里也不能去。再者,恒儿还没要回来,你太早离开清华院,恒儿更加要不回来了!你难道不要恒儿?”

  “恒儿啊!不要恒儿……”

  媚娘叹了一声,眼睛暗下来,笑容淡去,站起身往内室走,徐俊英怔怔地看着她袅娜的背影,走到隔扇旁又回转身来,一双星眸明亮如初,闪动着华彩:

  “不要恒儿那不可能!他是我的儿子了,我一定要亲自把他养大!”

  珠帘轻晃,人已隐入纱帷,徐俊英收回目光,长出口气,微笑着摇摇头,拿起筷子,专心对付米糕,不一会儿,一大盆米糕吃光了。

  翠思和橙儿进来收拾碗筷,翠怜端来湿茶让候爷漱口,翠喜进去铺床,媚娘和她说了几句话,翠喜出来,拿了盏灯进去,徐俊英说:“奶奶要睡了么?这才刚吃饱。”

  翠喜忙笑着说:“奶奶说困了,也没马上睡,躺着看会书。”

  徐俊英便没说什么,也进了一趟内室,自回隔壁耳房去看书,翠怜送了一壶茶进去,又照着王妈妈交待的,再温着一壶在炉上,候爷住在上房,不好留陪夜的,几个丫头整理好房间,熄灯关门退下。

  媚娘看了一会书,眼睛就睁不开了,昨夜没睡好,中午又没睡午觉,不困是假的,她起来熄了灯,钻进棉被里,不一会便进入了梦乡。

  还是那个想法,她不防徐俊英。他要是把她当秦媚娘,那她就算是老七的人,兄弟共妻吗?古代的男人,他应该有这个心结;他要是把她当岑梅梅,那也不怕,人前装样子拉拉手搂搂肩膀可能敢,霸王硬上弓这类事,不是他这种人会干的。

  睡得早,又睡得好,早上醒来就没那么痛苦,媚娘被翠喜唤醒,赶紧起来洗漱打扮更衣,出来见桌上有早饭,便坐下来吃,翠喜说:“候爷早起出门,给他传早饭,就把奶奶的也带回来了,放在热锅里温着。”

  媚娘点了点头:“这样也好,以后我就在家吃了早饭再过秋华院吧,不麻烦她们那边的人了!”

  吃过早饭,去到秋华院,隔了一天不见恒儿,小小的人也会装生气,刚刚还听见他在廊下大声尖叫,看见媚娘走来,他就缩进奶娘怀里,垂着眼不理人,媚娘见他这样子十分有趣,更加要逗弄他,用手指去点他的小鼻子,他左躲右躲,最后躲不开了,终于咯咯笑着扑过来,母子俩在廊下玩了好一会,十分开心,等到郑夫人醒来,媚娘便抱了恒儿进去请安,郑夫人的习惯是醒来先靠在床头坐上小半个时辰才下床,所以媚娘觉得给她请安容易多了,不用服侍她洗脸梳头,说两句好听的话就可以出来。徐老太太却不同,要好些个孙媳孙女围着,擦脸洗手梳头,穿件衣裳也要挑半天,她很会享受,众星拱月、儿孙绕膝的感觉应该很好。

  恒儿已经不再为分开哭闹,乖乖地和媚娘互相亲了亲脸,摆摆手,让媚娘安心地走开。

  去到紫云堂,坐下,婆子们待翠喜奉上茶,看着***奶喝了几口,才开始上前,又是一番问话回话,交付对牌,重新发牌,请示兑换条子,媚娘忙而不乱地干着这些日常“工作”,正和负责管理粮食的陈妈妈商谈关于应官府要求酌量捐放春粮的事,忽见白景玉带着丫头香玉走了进来,不由怔了一下,便要站起身迎着,白景玉忙紧走几步,先来到面前福身行礼:“嫂嫂福安!嫂嫂忙着,且坐下吧,我只是路过,来看看嫂嫂!”

  媚娘笑着说:“来了好!先坐着吧,我和陈妈妈说完这事就闲下来了——翠喜看茶!”

  白景玉便坐到一旁,含笑接了翠喜递上来的香茶,喝了一口,放在桌上。

  陈妈妈说:“公文上只说有田庄的人家都要捐些,往年咱们府里也是这个份量,不拘什么样的米粮,都是可以的。受灾无收成的地方,灾民们但凡有一口吃食就该念佛号了,尤其到了这个时节,更是不能讲究!”

  媚娘说:“那也不能拿前年发霉的粮食给人家!其实咱们候府有赦免各样税赋的文书,既然要捐,要好听的名声,就必须做好,对得起良心。咱们候府田庄甚多,每年剩余的粮食都压在仓里,发了霉都不放出去,现在谁也吃不了,就拿去发给灾民,这缺德事谁教你们的?”

  陈妈妈目光无意识地瞄了一下白景玉,低下头不作声,白景玉坐不住了,忙陪笑道:“这个事,一直沿用上辈人的法子,说是仓底不能缺粮,年年余粮,只移往另仓存放,须得防备哪一年有了天灾,自家人用得上。捐放粮食的事,是二老爷作主,当时还得了嘉奖……说是将只大前年以上的粮食捐出去就好!”

  媚娘垂眸想了一下,大户人家自保意识太强烈,自己富足得冒顶也不肯分些出去,也许这个朝代普遍如此,想改变他们难了。

  便对白景玉说道:“上辈人或许有他们的考虑吧,不然就是他们以前保存粮谷的方法很好,不让发霉长虫子。刚才陈妈妈拿了些大前年的粮食过来,粟米长虫了,谷子发霉了,教人怎么吃?陈妈妈,定是你们管理不力,让粮米坏掉了!”

  陈妈妈脸皱得像朵菊花:“奴婢们该死!这些粮米,前年还好好的呢,去年才开始长虫的。”

  媚娘说:“这事先放着,待我回过大太太,看看怎么办,明天再说!”

正文 第一三八章 谅解

  第一三八章 谅解

  婆子们回过话办妥了事,陆续散去,媚娘和白景玉坐着喝茶说话,两个从前不对眼的人,一朝和平共处,有点怪怪的感觉。

  翠喜添了热茶,看了香玉一眼,香玉便随她走出厅堂,媚娘往常和宁如兰闲聊时也是不要人在旁,翠喜想着也照那样,让她们随意说会儿话,反正今天媚娘也没说要去哪里。

  媚娘问大姐儿可好,白景玉笑着说好着呢,现在更乖巧了,原想带她过去看大伯母,又怕大伯母太忙,反而误事。

  媚娘笑笑,说没关系,改日得闲,天气又好,带一家子的小孩到花园里玩玩,兄弟姐妹自小儿在一起多亲近些,感情会很好,长大了也会更和睦。

  白景玉只是微笑着附和了一下,没多说什么,她自己娘家兄弟姐妹众多,却不觉得彼此之间有多么好。

  媚娘见白景玉像是显得瘦了些,脸色仍是上次见到的那样苍白,便问道:

  “***奶近来身子还好吧?这些日子我因为忙着顾府里的事务,不能常去锦华堂,都是你一人上去服侍老太太,辛苦了!”

  白景玉笑着说:“我还好,前些时亏了身子,郎中说是血虚,开了药每日吃着,如今好多了。也不是我一人上锦华堂,还有别的弟媳呢。嫂嫂每日忙前忙后的,费神费心,身子本来也不是很好,得些闲空多歇着。我左右无事,便带着弟媳们顾着老太太那边就是了!”

  媚娘心里微微一动,问她:“你,不是有外边的铺子要管吗?”

  白景玉叹了口气:“也不怕说与你听,外边的铺子,原是我大祖父作主给我的赔嫁,大祖父去了之后,娘家叔伯兄弟们要分家,嫡庶不匀,闹出许多事,我祖父这一支……唉!话太长,怕要说到明日呢,只说我父亲,娶了母亲之后,又纳了良妾,年轻时候的几个通房也都抬了姨娘,生的庶子庶女都有七八个,我母亲自然不能分什么给他们,又都到了成家的时候,自然是要紧着找父亲,父亲拿不出来,便来找我,只说我先前最得大祖父疼爱,又赶在大祖父去世之前出嫁,得了无数嫁妆……不光是我父亲这么说,府里谁都这么认为,我确实也得了,但那是大祖父给我的,我如今也不景气,身子不好,夫君待我如草芥,还得顾着女儿,我思量着不管父亲他们吧,又躲不过,他总来找,说些不能入耳的话,很是伤人,只好分了五个铺子和两处田庄给他去,我如今只有那个绣庄,还有一间当铺,一间干货铺,二间米店,由掌柜的管着,不时去看看,并不用多费心。城外的二处庄子,也有陪房打理着,一年到头看一两次就行了。”

  产业还是蛮可观的嘛,被老爹盘剥了许多去,还有这些个身家,那位大祖父对白景玉真的很疼爱呢。

  媚娘看着她说:“你以前在娘家,多随大祖父吧?”

  白景玉眼圈红了:“也不是,我是女孩,我这个班辈的儿郎众多,争相围在大祖父身边,我是在十岁上得大祖父赏识喜欢的,那时我开始学着管家理事,做得还不错,大祖父有一次说我若是男儿,可承他衣钵……大祖父在时,我是府里最娇贵的姑娘,从来说一不二,那时候,我过得太好了,样样事恣意而为,就是婚姻大事,大祖父也由我自己作主,将他在外边看中的世家子弟引到府里,让我暗中挑选,我……”

  媚娘笑了出来:“你就选中了徐俊朗?”

  白景玉满脸通红,低下头去:“谁也没想到,当日信誓旦旦要白头偕老的人,今日变成了这样!这是我的报应,大祖父在时宠得我无法无天,太过骄傲,只以为这一生永远都那样顺风顺水,我以前那样对你……在娘家时也是看不起胆小怯弱的弟妹,恨他们不刚强,是我太浅薄无知!心灰意冷之时,我学着母亲去了一趟佛寺,听禅师讲禅,顿悟不少,人生直如海潮,有涨有落,不是都能一帆风顺的。善恶也有因,终有业报,我以前所做种种,如今都有了报应:大祖父一世,我势同飘零落叶,凭风吹雨打……”

  媚娘看着白景玉低垂着头,泪水滴落下来,怔了一下:“打住!别说了,你哪有这么惨了?最疼你的大祖父故去了,他对你的爱还在,不是吗?他虽然不能以权势庇护你了,但他留给你财富,让你能够自保,维持住你的尊严活着,你那些嫁妆以后可再不能分了,那是你大祖父给你的爱,要陪伴你一辈子的!”

  白景玉用帕子擦拭泪水,点着头:“是的,我也才想到,很后悔分给我父亲那些……”

  “那些就当是你的孝心吧,孝敬父亲了,你还有这么多,你又能干,会打理,足够你了!”

  白景玉不好意思地说道:“嫂嫂是聪明人,与你说话,我心里舒畅透亮……我一直想找个机会,跟嫂嫂赔罪,从前我对嫂嫂的种种不好,是我鬼迷心窍,请嫂嫂饶恕了我罢!”

  “饶恕?”媚娘笑:“不能饶!”

  白景玉一楞:“那要怎样……怎样罚我?我也是认的!”

  “你肯认?那很好,等我想到再说!”

  白景玉看着她:“还要想到再说?”

  媚娘说:“是啊,我现在一时想不出来。你说我聪明,其实你比我聪明多了,你看我刚进府的时候那个傻劲,见谁都怕,什么事都不敢做,每天缩在自己的窝里!”

  白景玉垂眸:“你是太胆小了,我……可叹我那时又太骄傲,不但不帮你,还,还有落井下石之嫌,我如今遭报应了!”

  “我那时真有那么招人讨厌?”

  白景玉眼睛闪了一下,叹口气道:“……说到底,还是因了大爷非要娶你,长辈们不喜欢!”

  媚娘点头:“应是这个原由,不说它了,说了无趣——你房里那两位姨娘,还惹事么?”

  谈到姨娘,白景玉面无表情:“上次闹那回以后,我也不与二爷多说话,他也不常来会芳院了,偶尔二太太让人来抱大姐儿过去,便是他想女儿了。香蕊和二太太一起养着惟儿,香雪肚子也大了,也就是两三个月之内,就生的。我如今没什么想法,只顾着大姐儿,好好抚养她长大,找到好人家嫁出去,便了了我这辈子的事!”

  媚娘看着她:“你才多大啊?就了了这辈子的事?”

  白景玉苦笑:“那我还能怎样?二爷与我,已势同水火,把我当毒妇,不容我靠近那两个女人,怕我毒害她们和她们的孩子,连我的会芳院,他都不肯踏进一步……就算他来,我也没什么盼头了,我的身子,不好了!”

  “怎么不好了?”

  白景玉低声道:“郎中诊过脉,说我伤胎儿在前,受寒毒在后,再怀不上了,我如今吃着好几种药,每月我们女人那事,寻常的只是一次三五天,我的,月头月尾来一次,每次七八甚至十来天,总不好。”

  媚娘摸了摸额头:“有这样的事?这不就是……月事不调么?这有什么难治的?乌鸡百凤丸、千金丸吃着就好了!”

  白景玉怔了一下:“什么凤丸?我听都没听说过!”

  媚娘省过来,笑了笑:“哦,我一时也记不全了,以前在一家药店见过这个方子,许多种药配伍制成丸子,吃了就好的,等我有空替你问问!”

  白景玉忙感激地俯身道:“谢谢嫂嫂挂心!”

  媚娘看了一下厅外天色,说:“现在是什么时辰了?怎么没人来叫吃午饭?”

  白景玉笑了:“没到午时呢,嫂嫂饿了吗?也可以传饭了。嫂嫂是回院里用饭还是在这儿用?”

  媚娘忽然想到徐俊英这几天老是赶回来用午饭,便问她:“老太太那里几时传午饭?”

  白景玉说:“嫂嫂还是回自个院子里用饭好些,还可以歇会。若是去老太太那用午饭,就回不来了,要一直在锦华堂待到晚上,你撑不住的,晚饭再去也不迟。”

  “那你呢?”

  “我午饭带着大姐儿吃,三天去一次风华院,老爷在时就服侍二老,老爷不在就陪太太用饭。”

  媚娘心想她比自己还苦逼些,至少大太太碍于恒儿,没让过去服侍用饭。

  说着话,翠怜在厅外喊了声:“***奶,奴婢进来了!”

  白景玉看见媚娘脸色微微沉了一沉,应了声:“进来!”

  翠怜走进来,依次给二位奶奶福身行礼,然后走到媚娘那边,说道:“禀***奶:候爷今儿中午有事要办,不能回来用午饭,晚上可能要很夜才回来,***奶自个儿吃晚饭或是去锦华堂,都随您。若是觉得一个人吃饭闷了,还是去锦华堂吧,人多热闹些!”

  媚娘松了口气,原来不是来请吃饭的,便看着翠怜:“这话谁说的?”

  翠怜答:“回***奶:候爷说的,宝驹回来传给百战,百战传给我,我再来给***奶回话,就这样了!”

  媚娘笑:“怪不得……那百战呢?”

  “百战在前院候着,***奶有事,奴婢便去传他!”

  “传他干什么,让他歇着吧!”

  媚娘皱了皱眉,抚着胸口,转对白景玉说道:“忽然之间觉得胸口闷,也不想吃饭了……想是要生病!”

  白景玉忙说:“是太累了,嫂嫂回去歇会吧,让厨房做些热热的粥吃!”

  媚娘点了点头:“看来真得睡会,那就回去罢。晚上我若是还不好,锦华堂那里……”

  白景玉忙说:“有我呢!我去服侍着,跟老太太说明你身子不太对付,嫂嫂足足地睡个好觉,起来就会好了!”

  “嗯,那就这样,你多辛苦些!我一般春日里身子就不大好,这里那里不对劲,往常有如兰帮着打理些事务,如今她有喜了,不好累着,若是哪天我躺下动不了,还得劳烦你来紫云堂看着些,毕竟你以前管过事,驾轻就熟……”

  白景玉怔了下,旋即点头:“好!我也没什么事忙,嫂嫂要我来,我便来,两个人分担,也轻松些!”

  媚娘笑了:“你多做些,便抵了我对你的责罚!”

正文 第一三九章 订亲

  第一三九章 订亲

  从紫云堂出来,媚娘回头看了看三个丫头,问翠思:“妈妈今早又去巡园子了?”

  翠思点头:“是,又去了,带着橙儿和几个婆子。”

  媚娘又问翠喜:“上次让百战查到那林妈妈余妈妈几个为我们引路看门,现在西侧院还可以走吗?”

  翠喜答:“候爷只让查,并未动她们,许是准了我们随意出入,想着奶奶便不会绕往西侧院了,仍是由着余婆子管那边几个院子,要走应是可以的,只是,林阿茂已经去了仙客来,没人赶车了!”

  “也是哦,没人赶车了呢!”媚娘沉吟着,“今日要出去,但不想用候府的人和车,不让百战知道,怎么办?”

  翠喜说:“若是从后门出去,让人出后巷,转出大街租个车来,也成,只是费时。”

  “要费多少时间?”

  “应是要费小半个时辰!”

  媚娘作了决定:“你去办这事!管后门的是张婆子对吧?后门出去还有平巷,平巷再有个门,才到后巷,就可以直接转出街面,那个守着平巷后门的方婆子是个直性子,只看牌子办事,你就拿牌子去!我带翠思、翠怜回一趟院里,换衣裳,戴面具,饭是赶不及吃了,等我们去到后门,你的车子也到了,直接去仙客来用饭吧!”

  好得王妈妈没回到清华院,赶在她老人家之前,媚娘进上房收拾停当,留下翠怜看家应对,带了翠思,以察看静院装修情况为名,轻快地往后门去了。

  翠喜的马车早等在后门,是位老实巴脚的车夫赶车,马车旧是旧些,还算干净,翠喜又从静院拿了几个垫子放在里边,坐着倒也不觉什么。一路顺风,很快就到了仙客来,仍从后院进,守院门的邹老头听到翠喜的声音,开栅门放行,到得院里停下,主仆下车,付了车钱,打发走车夫,陆祥丰闻讯迎出来,媚娘说:“我们还未用饭,现在是午时,前厅人客应是很多,上休息间吧,送些饭菜上来,先吃过午饭再说!”

  陆祥丰俯身道:“请姑娘上楼稍候,我这就去安排,热饭热菜立马送到!”

  翠喜说:“陆掌柜有事要忙,我去厨房吧,姑娘的吃食由我来挑比较好。”

  陆祥丰看了翠喜一眼:“那有劳姐姐了!”

  翠喜脸上浮起淡淡红晕,欲言又止,媚娘看得有趣,笑道:“陆掌柜比我们翠喜长了几岁,不必叫姐姐,叫名儿就好!”

  陆祥丰闻言低下头,翠思见状调皮一笑:“叫吧!翠喜姐姐,翠思姐姐,我听着蛮好!”

  陆祥丰脸红到耳根,只是不敢抬头,媚娘忍住笑:指着翠思:“好端端的拿陆大掌柜取笑,陆掌柜好脾气不与你计较,在店里其他人面前可不许这样!”

  说完转身上楼,翠思轻吐一下舌头,随媚娘离去,留翠喜和陆祥丰在过道里你让我,我让你,结果谁也过不去,最后还是翠喜低着头先走了。

  几样新鲜精美的菜式送上来,翠喜刚盛好半碗喷香的白米饭送到媚娘手上,还没吃上呢,陆祥丰又来了,有点窘迫地说道:

  “齐王殿下来店里用饭!知道姑娘在,殿下他、他要跟过来……”

  媚娘怔了一下,翠喜说:“齐王殿下来了得说到什么时候,姑娘还没吃一口饭呢,陆掌柜你……你就不会说姑娘不在吗?好歹拦一拦!”

  “谁敢拦本王?”

  齐王清朗的声音自门口响起,翠喜吓得手一抖,媚娘忙拍拍她,站起身,离开桌子走到空地上福下身迎接齐王。

  “见过齐王殿下!”

  齐王身着宝蓝色蟒缎绣袍,玉冠束发,腰系镶宝石犀牛皮腰带,脚蹬同色厚底靴,眼里含带着笑意,脸上偏是一派任谁见了都要退避三舍的酷冷,大嗽嗽走到桌旁坐下,看了看蹲跪一旁的主仆几个,说道:

  “又不是没见过,这儿连只麻雀都不来,做这些虚礼给谁看?起来!”

  媚娘领着翠喜翠思站起来,齐王抬手指着翠喜,对媚娘说道:“你的贴身丫头?敢教陆掌柜蒙骗本王,还要拦着不让上来!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连个丫头都不把本王当回事,哼!”

  翠喜本已被吓着,此时脸色更白了,忙双膝跪下,磕了个头:“是奴婢得罪殿下,不关主子的事,请殿下责罚奴婢!”

  媚娘说道:“主仆生死相随,休戚相关,奴仆们护主,这不是寻常事吗?殿下身边那些人对殿下,何尝不是与翠喜一样!”

  齐王与她对视:“你,拿你的人与我的人作比较?”

  媚娘垂下眼眸:“不敢!只是打个比方!”

  齐王哼一声,瞄了她一眼说道:“我只说不去你岑宅,那院子我看着不舒服,可没说不来仙客来!你倒是乖巧,从不走前门,我的人看见陆掌柜往后头去迎你了,我不跟着来,你自是不肯到前堂去见我,是不是?”

  面对外表仍然倨傲的齐王,媚娘心里暗叹了一声,认真地看着他说道:“不是的,我会到前堂参见殿下!”

  齐王目光闪了一闪,转过脸去对翠喜说道:“好啦,起来!说你这丫头有胆子呢……”

  指了指桌上的饭菜:“好饭好菜,还不趁热吃?我可是饿了!过来坐下,一同吃了罢!”

  媚娘只好走去,不好对面而坐,便隔了一个位子,坐在他右下首,翠喜翠思上来服侍,齐王拿起筷子,左看右看:

  “这也是仙客来的菜,我怎么从没见过?”

  媚娘说:“这是寻常菜谱上的菜式,殿下平日来,点的都是上等的山珍海味,不吃这些!”

  “岂有此理!”齐王挟了一根碧绿的青蕨,“这样新鲜的菜不让我吃,总吃那些大鱼大肉有什么意思?这个菜叫什么?”

  媚娘看向翠喜,翠喜报上菜名:“回禀殿下:这是素炒青蕨,整碟儿叫绿野仙踪!”

  齐王说:“仙踪何在?”

  “吃到里边,有嫩白清甜的春笋,便是!”

  齐王笑了一下,指着另一碟:“那个呢?”

  “那个叫‘田园三剑客’!”

  “你!”齐王瞪住她:“都让人吃进肚了,算什么剑客!谁起的名儿?”

  翠喜低下头,媚娘说:“殿下不必在意,只是一个菜名儿,是我起的,取其新奇有趣,并没想到别的意思。翠喜自小读过些诗书,写的字端正秀丽,便让她写了菜谱,殿下见问,也让她来报菜名。”

  两人吃着饭,齐王又看了翠喜两眼,忽然对媚娘说道:“这丫头不错,你调教得好,把她给我吧!”

  翠喜刚要把两碟菜式交换移动一下,闻听这话吓了一大跳,惊恐地望向媚娘,媚娘也怔住了,看着齐王:

  “我统共就这两个贴身的丫头,自小儿跟着的,替我管着很多事呢,给了你,我怎么办?”

  齐王说:“使唤的人,你要多少不行?我另外给你,这个,还有那个!”

  他指了指翠思,翠思脸发白,快哭出来了,齐王接着说:“你身边的人胆色都不错,我手下办了件得我心意的事,我正想着赏他些什么,就这俩丫头了,给他做妾室!”

  不提翠喜和翠思脸苦成什么样,媚娘先就快晕了,筷子一放,瞪到齐王脸上,凶相毕露:

  “你王府那么多美人,随便赏他多少个不成?我的人,凭什么给你的手下做妾?”

  齐王楞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看你!凶成什么样了?是我最得力的心腹,正四品将军,一般美人要多少有多少,你身边的丫头却不同……”

  “有什么不同?都是女人!”

  齐王沉默了一下,说道:“我说不同就不同!那只要一个,这两个随意给谁吧!”

  “一个也不给!”

  齐王瞪起眼:“岑梅梅!”

  媚娘毫不退让:“赵宝,我告诉你:我的丫头不做妾!”

  齐王怔了一下,点头:“那好,做贵妾、平妻,如何?”

  “不如何!我的丫头要做正室,当家作主的正妻!而且娶她那人还不得有妾,一生一世一双人,白头偕老!”

  齐王看着她,良久才说:“那算了,总不能让人家休妻另娶吧?留着,我手下未婚娶的多了,再给她个好去处!”

  媚娘看向翠喜,翠喜眼中含着泪,可怜兮兮地望着她,媚娘想了想,对齐王说道:“不劳殿下费心了,我的丫头已经订了亲,未放出去而已!”

  “说说看,订给了谁?”

  “也是我身边的人,未成亲,不便说罢!”

  “没有这个说法!订亲还瞒着人的?说出来,可比得我身边人!”

  媚娘看了一眼远远站在门边,低着头,形同透明人的陆祥丰,咬牙说道:

  “是陆掌柜!他虽不及你身边人会打仗有军功,但他会经商,有才干,并不输过他们!”

  “又来哄蒙我!”齐王生气地一拍桌子:“姑娘未嫁,哪有底下人就订了亲的?”

  翠喜、翠思脸色倏地又变得苍白,媚娘低下头,闭了闭眼,豁出去了:“我,已经有了人家!”

  门边的陆祥丰惊讶地抬起头看过来,就见齐王呆呆地瞪看着媚娘,手指点着她:“你你你不许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哄我,我会真的生气了!”

正文 第一四O章 疲倦

  第一四O章 疲倦

  话说出口,媚娘反而淡定下来:“未敢哄骗殿下,千真万确,我已嫁人,是有夫之妇!”

  非得说不可了,真的怕齐王会做出什么更出人意料的事来——毫无预警不经商量就要将她的贴身丫头作为不同于众的、最好的赏赐,配给他的得力心腹,还可以凭他的权势,让她们做平妻、正妻!他要把她当作什么?媚娘有种不妙的、十分诡异的感觉,不得不跳起来说清事实,免得到时大家一起难堪,更难以收场。

  齐王一张脸阴沉得要拧出水来:“你以前为什么不说?”

  媚娘垂下浓密微卷的眼睫,很快又扬起,剪水瞳眸映出齐王俊美的容颜:“是我的错,我不知怎么说……以我这样的身份,本不该与外人交往……这是我为何要避开殿下的原因!”

  齐王直直看进她眼里:“可是你明明与那个姓林的女子住在一起,我进过岑宅,看过你们居住的地方!你若是许了人,为何能够从岭南跑到京城来……”

  他顿了一下:“岑宅那些人,到底是林家人还是你的家人?”

  “他们是林如楠的家人,林如楠是我的好朋友,岑大哥将宅子给了我,我让如楠住着。我也不是岭南人,叫岑梅梅,是从祖母姓取的别名,我实际姓秦,秦家女儿,排行第二!”

  媚娘越发淡定从容,齐王却有些抓狂,手握成拳又放开,他咬着牙,狠狠地盯着媚娘:

  “你很好!你……没那么容易!我倒要看看,你嫁给了什么样的人家!”

  他一捶桌子,站起来大步离开,人已出门,桌上的碗碟还在叮当作响,翠喜、翠思吓得相拥在一起,陆祥丰等齐王出去,担忧地看了看主仆三人,也赶紧跟着出去,媚娘定定坐在桌边,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事情居然变成这样!

  那天在锁春院,齐王说了那番话之后绝然离开,她心里其实很难受,他虽然霸道张扬,荒诞不经,但他有一片赤子之心,这样的人感情不轻易付人,交付了必真心相待,当然也要求有同样的回报!就算不论身份贵贱,在这个年代里,已婚的秦媚娘已没有资格和他做朋友,而作为岑梅梅,她还没恢复自由身,不能惹出太多是非,她只有管住自己的嘴,什么也没说,任他离去。

  以为就这样了结了,谁知他又跑来,以他王者之尊,主动接近,她觉得不能再让他难堪,可谁知……她没看透他,他的想法变得太快了!

  已经有一个徐俊英拖着她,又不是小女孩,她怎会看不明白?不论徐俊英把她当秦媚娘,还是当岑梅梅,她现在只管装无辜纯良,就不跟他玩暧昧,徐俊英很好,但不适合她,她不喜欢候府,想把她禁锢在那里面,也得她乖乖就范才行!

  但是齐王,她真的不想惹,也惹不起……怎么办哪?现在怎么办?!

  心绪烦乱,头脑更是一片混沌,看见两个堂倌提着食盒上来,将桌上的碗碟收拾了,重新摆上新鲜的热饭热菜,翠喜道了声乏,让他们下去,布了碗筷让媚娘吃些,媚娘摇头:“我刚才吃了一点,不饿,你们两个快趁热吃吧!”

  却见陆祥丰走进来,对媚娘作了个揖,说道:“齐王殿下走了,张公子和夏公子在前边二楼雅间用饭……姑娘可要见一见?”

  媚娘看了看他,叹气:“都是朋友,既然来了,怎能不见?”

  叫翠喜和翠思在房里用饭,由陆祥丰引着下楼,来到前面二楼,让陆祥丰去忙,自己敲门进入雅间,张靖云和灵虚子果然在里边坐着,堂倌刚上了几道菜,还没动筷子,看见媚娘进来,两人含笑起身,将她让到里边的位子坐下。

  灵虚子说:“少东主这是过来请我们吃饭呢!”

  媚娘听了,绽开笑颜,心情也放松下来:“对!与你们喝酒,怎么样?我好久没喝酒了,今天想喝几杯!”

  张靖云笑着说道:“喝酒要看时候,心里不痛快,喝酒伤身!”

  媚娘看了他一眼:“你们看出我不痛快了?我可戴着面罩!”

  张靖云微笑:“你的眼睛,进来就告诉我们了!”

  媚娘叹口气:“也只有和你们在一起,我心情才会愉快轻松——不用瞒你们,确实很不痛快!别的且不说它,我怎么总是这样,一出门就遇见齐王,不是忍他的气,就是把他气跑,然后等着他怎么来对付我……都不知道怎么办好了!”

  堂倌又送上几个菜,和一壶温好的杏花酒,媚娘拿起酒壶,斟满三杯,笑着说道:“来,难得看见你们,我敬你们二位,一起干了!”

  灵虚子喝干杯中酒,笑道:“不是前日才从你家来吗?虽然不担心俊英会对你怎样,能过去看看,总放心些!”

  媚娘眼圈微红,又将酒杯满上:“我,很幸运!能够遇见你们——再敬二位一杯!”

  张靖云想阻拦,媚娘已经一饮而进,伸手去拿酒壶,张靖云已将酒壶拿开,媚娘看着他笑道:“还没够三杯呢,你怕什么?”

  灵虚子说:“慢慢再喝,先吃些菜吧,喝急酒、空腹喝酒,对身子不好!”

  媚娘点了点头:“忘了你们什么都没吃呢,我自己是吃了一些!那吃吧,吃些菜!”

  三人边吃边说着话,张靖云说:“近日还是少见齐王好些,他心情也不好:皇上遵太后之命,要为他指婚,迎娶王妃,他跑进宫闹了一场,皇上发怒,金口玉言下了限令:在这个月份里他必须寻到合心意的女子,订下婚事,否则,皇旨赐婚,不得违抗!”

  媚娘暗想:原来是这样!这家伙是不是想拿她来顶火?好险哪!

  “不想娶,就先不娶呗,他年纪又不大,为什么非要迫他在这个月娶妻不可?”

  灵虚子笑道:“你道人人都可以像靖云这样,自由自在爱娶不娶?一般世家子弟尚且要早早订亲成婚,成家立业,何况皇室的龙子龙孙?别的王子十六七岁就有了王妃,只齐王一离开帝京,三年才回来,如今也二十岁了,尚无子嗣,他不着急,太后可为他急出一身的病!”

  媚娘趁着张靖云拿筷子挟菜,很快把酒壶拿了过来,斟酒三人酒杯,一边笑着说:“他不肯娶,自有他的原由。你们这两位一表人才,年轻俊杰,为何也迟迟不娶妻?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子嗣重要啊!”

  张靖云看着她把酒壶拿走,无奈地笑着摇头:“各人有各人的苦衷,成家也是要看时缘的!”

  媚娘笑着举起杯:“这第三杯酒,便祝二位时缘快到,都能遇上心仪的女子,相互敬爱,白头偕老!”

  见张靖云迟疑着不举杯,媚娘说:“来啊,张公子!喝了这一杯,今年你和灵虚子铁定能遇到称心如意的好女子!”

  灵虚子笑了一下:“谢你吉言!我倒不用遇上,家里早年已订下亲事,我若是不还俗,负了父母,也误人一生!”

  媚娘和他碰了一下杯:“好儿郎!重情重义,是真君子,父母有福,那待嫁的女子也有福了!你们一家子会和乐美满,幸福一生的!”

  又转去看张靖云:“你呢?”

  张靖云看她一眼,微笑道:“但愿吧,若能相遇,必会相惜!”

  媚娘也和他碰了碰杯:“会如愿的,祝你幸福!”

  堂倌又送了一壶酒来,媚娘很无赖地要求张靖云和灵虚子反过来敬她的酒,每人三杯,灵虚子笑着与她喝了,张靖云却只肯和她喝一杯,媚娘就自己倒了两杯喝,张靖云劝不住她,便又将酒壶拿开,媚娘无奈地笑着说:“我今天就是想喝酒,放心,我是有酒量的,不会醉!”

  张靖云说:“若是平时,可以喝,今天还是少喝吧!”

  “张靖云!”媚娘指着他,叹口气将手放到桌上,支着额头,闭上眼:“不扫我的兴好不好!”

  张靖云笑道:“这不是醉了么?”

  媚娘摇头:“不是,我只是觉得累了,很累很累!”

  张靖云眼里闪过疼惜之色,灵虚子取出一颗绿色丹药,放在一只干净的酒杯里递过来:“含下这颗绿雪丹,消了酒意,也能除去疲乏,提神醒脑!”

  媚娘接过去,端详着丹药:“这药丸子很好看,舍不得吃。”

  张靖云忍不住笑:“只有你会说药丸子好看!吃下去吧,吃了之后,送你回家!”

  媚娘含下绿雪丹,说道:“不用送!我有马车,有丫头……你们慢慢吃着,我这就告辞了,明日会试,我看看还能不能均出些时间回娘家看看哥哥!”

  张靖云要送她出去,媚娘摆摆手:“外边人客众多,坐着吧,我自己下去就好!”

  推门出来,正看见翠喜和翠思从楼下上来接她,二楼食客已逐渐散去,因会试在即,为让留宿在仙客来客栈的举子们安心备考,李秋歌他们暂时歇了歌舞,因此午后的酒楼清静不少,媚娘不让张靖云送出来,也是担心齐王会留人下来盯着她,让齐王发现她和张靖云、灵虚子早就认识,对他们不好。

  见媚娘小心四顾着,翠喜说:“恰好李秋歌带着苏玉奴来店里拿些东西,我们可以坐了他们的车子,佯作回岑宅,半路上下车进那家果脯店转一转,另从后门出去,叫了林阿茂去那儿等着呢,赶紧地上车回候府,甩了齐王的人就是了!”

  媚娘笑了:“好丫头!你还真是聪明,这招金蝉脱壳都能想出来了!走吧,就照你的做,就不回咱们秦家了,脱身之后直接回候府吧!”

正文 第一四一章分食

  第一四一章分食

  媚娘和翠喜、翠思坐着李秋歌的马车往岑宅方向走,路上也没见什么特别的人跟着,心想齐王就是要跟踪,他的人也不笨,肯定不会做得显眼,便不理会那么多了,管它什么后果,只按着翠喜说的做,到了果脯店,装作下车买吃的,主仆进店后,要求店老板放下细竹门帘,说是要细选慢挑,不想让别的顾客打扰,细竹门帘一垂下,翠喜把些银子放在柜上,三人立即开了后门出去,走到另一条街,钻进林阿茂的马车,林阿茂倒也机灵,听翠喜说要摆脱什么人,便马上赶着车,遁入窄弄小巷,七拐八弯不说,路面凹凸不平,把媚娘快震晕了,再没了摆脱盯稍的心机,又听说居然转到秦宅附近,便索性再去了一趟娘家,原是为担心秦伯卿参加会试而来,却反被秦夫人沉下脸训责,说她天天往娘家跑,不合规矩,媚娘很是郁闷,幸得秦伯卿和冯氏明白她的心意,哥嫂合力将她安抚一番,冯氏更是不顾走路艰难,坚持和夫君一道将小姑送出门来,媚娘怕她站太久累着,也不多作停留,直接上车,挥手告别。

  顺利回到徐府清华院,天色已擦黑,徐俊英还没回来,媚娘刚松口气,王妈妈进来,又是一番说教,弄得她心里发毛,直想骂人。

  王妈妈不满她又偷偷出府,老妈子上午巡园子上瘾,走到前院去了,看见百战带着几个人在那里下棋逗鸟玩,百战给了媚娘做护卫,跟随出府,她是知道的。等回到清华院,问***奶可从紫云堂回来,小丫头说回来过,没吃午饭又走了,王妈妈忙把翠怜喊来问,翠怜因在紫云堂听到媚娘跟白景玉说过晚上不去锦华堂,便知道她会晚归,瞒不住王妈妈,只好说实话,告诉她***奶带了翠喜翠思从后门出府去了,王妈妈是又担心又着急:媚娘这孩子,在做什么哟?近日候爷对她越发上了心,多有宽允,不仅由着她任性妄为,做自己喜欢做的事,还许她自由出入候府,专门配了护卫,眼见着是越来越得宠了,将来候爷娶平妻又怎样?只要候爷进了媚娘的房,媚娘为他生个一儿半女,这好日子就是板上钉钉,再没有改变的!可她现在却不知珍惜,还做那偷摸之事,背着候爷的人,跑出府去,万一让他知道了,发起怒来,又要将她冷落一番,可如何是好?

  媚娘心里默念“忍”字经,任由王妈妈在耳边唠叨,只管拿了小竹签扎碟子里的葡萄干吃,见王妈妈停了一停,便递一颗过去:“妈妈吃一颗?甜的,不酸!”

  王妈妈偏过头,嗔怪地看着她:“奶奶就是不肯听话,越来越像个顽皮的小孩!都是天天跑出府,看多了外边人,变成这样的!那店咱不开了罢,候爷如今住到上房来,你得好好服侍着,得了候爷的心,想要什么没有?静院也只是整修一番备用,我听百战说了,候爷必不肯让***奶搬出去,要娶新奶奶,也得等整好东院再说……”

  媚娘伸了个懒腰:“困了困了,我要躺会儿,翠喜翠怜!”

  翠怜忙说:“翠思这就备热水,我拿换洗衣裳给奶奶,沐浴更衣!”

  “沐浴更衣,出来都清醒了,还睡什么?我现在困!”

  “困也不能睡!”王妈妈摆出老资格面孔,扫了翠喜、翠怜一眼:“侍候***奶沐浴更衣,赶不上去锦华堂,便在院里传饭,先吃个半饱,等候爷回来了,再陪着吃些!”

  媚娘无语,她不能怎么样,王妈妈对秦媚娘情同母女,自小奶大、带大的奶娘、保姆,她对媚娘的关爱、保护完全出自本能,最自然的母性,她对王妈妈的定义,就是跟秦夫人差不多,同为妈妈一样的人,她不想得罪。

  沐浴之后,穿一套淡绿色絮丝缎面绣花家常服,窄袖短袄,同色滚边薄棉裤,头发擦干,翠怜给挽了个松松的倾髻,只在鬓旁夹两只镶珠金蝶发抿,清新简洁的装束,不施粉黛,越发显出肌肤天然水嫩鲜艳,坐在榻上低头翻看帐册,宛如一朵刚出水的芙蓉,纯净娇美。

  亥时,媚娘看完帐册,见王妈妈带橙儿去了厨房,便练一会倒立,感觉有些饿,刚翻身下来,听见门口婆子报称:“候爷回来了!”

  徐俊英走进屋,先往榻上扫了一眼,媚娘穿鞋下来,远远地向他行了一礼:

  “候爷回来了!”

  徐俊英嗯了一声,目光不离开她的脸:“你今天出府了,没带百战!”

  媚娘眼珠子转了一下:“我找不到他!”

  “那好,明日起让他在院门处候着!”

  徐俊英的不悦随着她的眼珠转动,居然给转没了,面色比刚进来时缓和了不少,没再说什么,吩咐翠怜:

  “替我找件换洗衣裳,备热水,我在外边跑了一天,要洗一洗……”

  又看向媚娘:“叫她们拿些吃的来,我还没吃饭呢!”

  媚娘闲闲地说道:“候爷先沐浴更衣,橙儿去传饭了,一会就到!”

  王妈妈真是神了,就猜到他没吃饭回来?

  徐俊英唇角微现笑意,点了点头,由翠怜引着往内室去。

  橙儿带仆妇拿了食盒进来,热饭菜摆上桌,徐俊英也洗好出来,换了件玉色软缎绣袍,和媚娘在桌旁坐下,却发现只是他自己吃饭,媚娘吃的是牛肉面,不满意了:

  “一桌子,怎么是两种饭食?”

  媚娘说:“我方才吃过一些,现在陪候爷吃点宵夜,让蔡妈妈给煮了碗面!”

  徐俊英推了一只碗过来:“我也吃些面!”

  媚娘看着他:“候爷还是吃饭吧,这面只合我吃。”

  “给我分一半!”

  媚娘就拿了筷子,将面条一分为二,连汤也分了,把碗推过去:“吃吧,全吃完,可不能糟蹋粮食!”

  徐俊英看着她低下头,姿态优雅地用筷子挑了一根面,慢慢吸吮,津津有味地嚼着,便也挟了一大口,刚低头把面含在嘴里,便顿住了,翠喜、翠怜担忧地看着他,翠思想笑不敢笑,媚娘却笑得花枝乱颤,好一会才停得下来,徐俊英却已经咽下面条,抬起头来瞪着她,翠喜将温帕巾递给他也不接,吩咐翠思:“快去拿蜜枣!”

  连着吃了三四颗甜糯的蜜枣,才解了辣,徐俊英舒了口气,说道:“怎能吃这么辣的食物?会伤身的!翠喜,把两碗面都收下去,让***奶吃饭罢!”

  媚娘忙捧住面碗:“你吃不了,我能吃!又不是天天吃,偶尔吃吃,当药吃!”

  “谁说的?辣椒能当药?”

  “当然能!不信你问问张靖云和灵虚子他们……”

  徐俊英眼神阴晴不定:“他们让你吃的?”

  “不是!我自小……”媚娘看了看翠喜她们,改口:“我自小不吃辣椒,是生了那场大病之后,才吃的!候爷快吃饭,不然饭菜冷了,翠喜,给候爷盛饭,那面就不吃了,撤下去吧!”

  徐俊英不说什么了,低头默默吃饭,今日媚娘没让丫头们出去,又不再主动说话,两人也就不作交谈,直到吃完了饭,将碗筷收拾下去,拿了热水湿茶来洗手漱口,徐俊英便让翠喜几个先下去。

  媚娘问:“候爷有话要说?”

  徐俊英看着她:“没有话说,也不用她们总站在一旁!”

  媚娘指了指五头柜上几个精致的竹编绣篮:“她们一直都在这儿做针线活,值夜的婆子仆妇可以在隔壁耳房里坐着,如今你占了去,她们只好站在门口了!”

  “天气暖和了,站门口也不碍事——那边过去还有房间,她们可以换一间做针线活,也是可以的!”

  徐俊英有些心不在蔫:“你今日出府,又去仙客来?见着张靖云他们了?”

  “见着了,说了几句话,就回来了!”

  媚娘用手背遮着嘴打了个哈欠:“候爷不去看公文么?我在这边看会书,就歇下了!”

  徐俊英说:“我的人今日在街上果脯店门前看见你们三人了,你戴着面具,他们认不出,但认得翠喜和翠思,他们借故将齐王的人阻了一阻……另有人跟着你们去了秦府,再护送回来——百战,受罚了!”

  媚娘瞪看着他:“你罚百战做什么,关他什么事?要责罚我,尽管说……你的人,没有你的人,我也可以跑得脱!”

  徐俊英绷着个脸:“百战失职,他早知你以前是怎么出府,该想到你有可能另走旁门,他没做好准备,跟随你外出,保护你。你不要以为齐王的人那么好糊弄,那几个手下多事插了一脚,我倒很想让他们回去告诉齐王,你是谁!”

  “我是谁?我是……”

  “你最好别招惹齐王!你难道不明白?他是……”

  媚娘哼了一声:“谁不知道,他是个短袖!”

  徐俊英脸色变了一下,又恢复正常:“那你还费心躲他做什么?他已经知道你是女子,不甘心于此,让人跟着你,你就该让他知道你是有夫之妇!”

  “我知道怎么做,我会处理好的这件事的!”

  媚娘应着,实际上这件事要怎么处理鬼才晓得!

正文 第一四二章亲子

  第一四二章亲子

  第二天,徐俊英沐休,早早去东院练武回来,沐浴更衣,吩咐翠喜翠怜服侍***奶起床,媚娘早起了半个时辰,很不乐意,梳妆打扮出来,见徐俊英已经坐在圆桌旁,等她一起用早饭。

  媚娘坐下来,徐俊英对翠喜说:“你们也去吃吧,一会早饭要凉了!”

  翠喜看了看媚娘,媚娘点点头,几个丫头便走了出去。

  媚娘伸手去抓馒头,刚触摸到,忽然缩了回去,双手交握放在胸口,看了徐俊英一眼,含笑闭上眼,默默祷告一番,才又睁开眼睛,徐俊英有点紧张,问道:“怎么了?你烫着手了,还是身子不适?”

  媚娘笑了起来:“今天是会试入场开考之日,我做了个祷告,以这桌早饭为供品,祈求天地间过往神灵,助我哥哥和老六一臂之力,让他们神思泉涌,作出锦绣文章,两个人都能考上!”

  徐俊英微笑了一下:“他们会考好的,我虽然没有闲空时常去探看老六,在祖母那里遇见时也有经常问及,他去年以来一直很用功。至于你哥哥,他的功课比老六好得多了……今年开恩科,他们应能抓得住这个机会!”

  媚娘替徐俊英盛了碗粥,将一碟肉饺子移到他面前,笑着说:“赶紧吃吧,你还得赶去上朝,我要去看恒儿!老六那里,早些天三爷就说他自会料理,我也不懂什么,就由着他们了。”

  徐俊英看看窗外:“不着急,天刚蒙蒙亮。昨夜我已交待好,由宝驹带人,和前院大总管一起送老六去考场,应是三更天就去了的,俊朗和老三不放心,或会跟去。我今日沐休,一会陪你去看看恒儿,然后带了他,一同往锦华堂去给祖母请安!”

  媚娘一怔:“你今天沐休?不用了吧,好不容易歇一天,我自己去看恒儿就行了!”

  徐俊英眼里暖意渐散:“想要恒儿回来,就听我的!”

  媚娘便不作声了,慢慢撕着馒头吃,徐俊英吃了两个肉饺,挟两个放她碟子里,笑着说:“吃这个,这个好吃!”

  两人来到秋华院,恒儿像往常一样在廊下等着媚娘,他使劲摇晃着两只手臂,像只欢乐的小鸡扑打翅膀似地,只是兴奋了一下,便顿住了,他看见了徐俊英,徐俊英并不是不常来秋华院,少至三五天,多则七八天,一定会来探望一次郑夫人,有时来去匆匆,有时一起吃餐饭,每次恒儿都被郑夫人刻意让人抱走,但他毕竟是见着了,加之奶娘或夏莲会指着教给他说那是谁,因而恒儿对徐俊英并不陌生,只是徐俊英的冷漠让他觉得不敢亲近而已。

  徐俊英和媚娘走得那么近,并排而来,小小的人儿一下子变得严肃起来,两只黑溜溜的眼睛看了看媚娘,然后就一直盯着徐俊英。

  走到面前,徐俊英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恒儿的脸,温和地问:“恒儿,你每天起这么早,都做些什么?”

  恒儿当然不会回答,只是瞪着他看,抱着恒儿的奶娘忙教导:“候爷和***奶来了,恒哥儿该给父亲、母亲行礼问安!”

  媚娘伸手来抱孩子:“给我吧,他还小,哪里就认得了!”

  明明搂着了,手上一空,恒儿被徐俊英拎走,媚娘一楞:“你抱不惯他,他会哭的!”

  徐俊英微笑不答,抱着恒儿,把他往上一抛,又接住,媚娘惊叫一声,恒儿却咯咯笑出声来,两只小胖手紧紧攀住徐俊英的肩膀,冲着他啊啊喊了两声,见徐俊英不回应,还伸手去摸他的脸。

  媚娘冒汗,这小子真不经哄,这么抛着他玩一下,就投奔徐俊英去了。

  奶娘笑道:“恒哥儿高兴呢,他喜欢这么玩!”

  媚娘对奶娘说:“这样很危险,你们平日可不能这么哄他玩,会摔着哥儿的!”

  奶娘忙垂下头:“也只是候爷有力气,才能这样哄着哥儿玩,仆妇们是不敢的!”

  徐俊英趁着她们说话,又抛了恒儿两下,然后拍拍兴奋不已的恒儿,说道:

  “不能再玩了,你母亲比你还胆小,她会吓坏的!”

  媚娘说:“恒儿不比寻常孩子,他多胖多重些,你要是失了手,摔着他怎么办?”

  徐俊英看她一眼:“他自然不比寻常孩子,是我的孩子,我会失手吗?”

  媚娘翻眼看他,徐俊英笑了:“走吧,太太起来了,该进去请安!”

  媚娘要抱恒儿,恒儿却不让,像只小胖熊,抱紧徐俊英的脖子怎么拉也拉不下来,围观的婆子仆妇都在笑,徐俊英淡淡的微笑更具讽刺意味,媚娘窘坏了,被失败感打击得站不住脚,一扭身,拂袖往里边走去。

  候爷过来请安一向得到重视,和***奶同时来,却是极少次数,候爷太忙,每次总是自己匆匆来一下,难得今早有闲空,一起来了,何妈妈早已进到房里唤醒了郑夫人,让春月秋红冬梅服侍太太梳洗穿戴,郑夫人精神不大好,垮着一张脸,哑着嗓子说道:

  “急什么?让他们等着!这唱的是哪一出?一大早一起来了,在外边闹成什么样……玉儿送回去几天了,不见有消息来,也没见他们问一声儿!”

  何妈妈陪着小心说:“刚才小夫妻俩在外边逗着恒哥儿玩呢,候爷总是太忙,恒哥儿难得和候爷在一起,又玩得这么高兴……太太还是快些儿吧,他们一会儿还得去老太太那边!”

  郑夫人哼哼唧唧:“索性去老太太那边就好,又来我这里做什么,嫌我这身子骨不够弱?我这几日怕是过了玉儿的病,身上酸疼无力,吃了药都不见好……晚上总睡不好,今儿早上起来头又痛晕厉害起来,你们偏要来这样聒噪!”

  何妈妈忙离开梳妆台,往隔壁耳房走去,在红木箱笼里翻找着,冬梅跟进来问:“妈妈要找什么?”

  何妈妈翻出一只锦盒,打开来看,怔住了:“这是候爷给太太的头晕药,从宫里带出来的,吃了一些,约莫还剩六七颗呢,怎么就没有了?”

  冬梅说:“半个月前舅老爷使了人来,太太打发了些钱物去,玉姑娘拿了这药,让来人带回去,说是给舅太太,也得了这种头晕症。玉姑娘说,待她再问候爷要些来,叫我们先不要告诉太太知道!”

  “你,你们就……唉!”

  何妈妈把空盒子往冬梅手上一放,叹着气,另往一个花梨木斗橱去找,找见一个白瓷瓶,摇了摇,说道:

  “还有这个十香丸,好歹能止得些痛晕,先拿这个吃吃吧!”

  徐俊英和媚娘抱着恒儿在堂前等了小半个时辰,郑夫人才扶着春月,在何妈妈等人的簇拥下走出来,穿着湘色薄棉袍,夹裤外罩件石青大罗裙,头上戴了金钗步摇,一副抹额却将半个额头都遮了去,脸上气色极差。

  恒儿的喊声引起了她的注意,微笑伸出手:“恒儿来,祖母抱!”

  徐俊英走去,将恒儿送到她怀里,关切地问道:“母亲看着很是疲乏,恒儿太顽皮了罢,累着母亲了!儿子今日得闲,去请个太医来给母亲把把脉,抓一副补药吃吃,好好将养身体!”

  郑夫人摆摆手:“无妨,无妨!我自来就是那些小病,不痛不痒的,歇两日就好。你往日给我的补品补药也吃着,不必再找人来看,费时费力,我也懒得动!”

  媚娘上来行礼请安,郑夫人看着她说:“你也教前头总管派个人去,问问看你玉表妹是什么样个景况,府上有现成的好药,也拿些过去,打点些物品银子一同送去,也显见得你们对舅家的关顾之意!”

正文 第一四三章死讯

  第一四三章死讯

  媚娘怔了一下,这两天还真没想到要问郑美玉的情况,来秋华院看恒儿,何妈妈只说太太未醒,不必等着请安了,没见着郑夫人,无人提醒,竟就不记得要办这么一件事。

  也是郑美玉太可恶,送走她犹如送走瘟神般,眼不见是为净,自己的操心事多着呢,有什么心情和时间去关顾如此讨厌可恨的女人?

  徐俊英说:“好教母亲知道:清华院东院书房漏雨,这两日媚娘忙着看丫头们将各样书籍物品搬进搬出,又要打理府里事务,一时顾不上来。等过一会去给老太太请安之后,再让人办这事吧!”

  郑夫人点了点头:“你们须得记着些,好好待她,她可是自小儿在咱们府里长大的,又与你最亲……”

  徐俊英淡然说道:“府里这些表亲,玉表妹自是与众不同,理应另眼相待!”

  媚娘垂眸敛容,安份地坐一旁听着,既然不用她说话,乐得清闲自在。

  徐俊英和郑夫人又闲扯了几句,便言归正传,要带恒儿过去给老太太请安,老太太许久没见着重孙子了,念叨着呢。

  郑夫人看了看正和夏莲在榻沿上玩拔浪鼓的恒儿,垂着眼沉默一下,说:“恒儿午时要睡一会,你们抱了去,让老太太看看,便送回来吧,他只吃惯这院里小厨房煮的饭食!”

  媚娘心跳加快,激动得脸有些发烫:平时她抱着孩子在院子里多走一步,都要被何妈妈盯得紧紧的,这候爷真不是白当的,一句话就可以抱出秋华院去!

  抱出去,就不送回来了?如果候爷稍微不孝一点点,应该是可行的!

  她听见徐俊英对郑夫人说:“母亲放心,午饭前会送恒儿回秋华院来!”

  心情又回落下去,什么意思嘛?难道只是抱着恒儿去给老太太请个安,然后就又送回来,不是给她抱回清华院的?

  不管她在一旁怎么胡思乱想,徐俊英只顾跟郑夫人告退,让夏莲和奶娘抱了恒儿,跟着他们两人走出秋华院,往锦华堂去。

  路上,趁着一群丫头仆妇在后头逗恒儿笑,徐俊英对媚娘说:“不急,慢慢来,恒儿终会回到清华院的!”

  媚娘回头看看恒儿,又看看徐俊英:“恒儿是徐家的子孙,他长得与你很像,也愿意亲近你,你若能保他平安无事,我倒可以把他留下来!”

  徐俊英呼吸窒了一窒,瞪着她:“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来?恒儿与你……是母子!天下有哪一个母亲,忍心不要孩子?”

  媚娘清澈明亮的眼睛与他对视着,一抬下巴:“不给我,我就不要!我以后又不是不能生!”

  说完昂头往前走,徐俊英沉了脸,捉住她手臂,把她扯回来,回头朝几步开外的翠喜说:“把恒儿抱过来!”

  媚娘被他抓痛,想挣开:“这么用力做什么?我要是比你有力,也这样抓着你,你肯么?”

  翠喜抱了恒儿来,徐俊英放开媚娘,伸手抱过恒儿,放到她怀里:“恒儿,看看这是谁?”

  恒儿看着媚娘,媚娘故意绷起脸,把脸扭往一边,恒儿红扑扑的小脸儿立即跟了过去,露出灿烂的笑容,不管三七二十一,啊呜一声,张嘴往媚娘脸上亲去,娇嫩的、带着奶香的婴儿肌肤揉搓在脸上,酥酥麻痒的感觉,让人心里顿时柔软下来,媚娘原只是故意装个样子给徐俊英看,想告诉他自己不在乎孩子,被恒儿这一闹,撑不住了,搂着恒儿,和他嘻笑玩闹,心头却是酸酸的,有想哭的感觉。

  徐俊英现在明显是拿孩子卡着她,她竟然也跟着瞎说,太不应该了!

  不要恒儿,谁做他亲妈?就算徐俊英把他当自家孩子看待,他的那些后院,容得下恒儿吗?谁会真心疼爱他,陪护他长大?

  徐俊英看着眼前母子相亲相爱的感人一幕,唇角带着笑意,心里却不轻松,媚娘那句话提醒了他:岑梅梅是个未婚嫁的女子,没生过小孩,她承了秦媚娘的身体,只是觉得有责任代替秦媚娘疼爱恒儿,但她其实与恒儿没有血肉相连的感觉,女人天性喜欢漂亮可爱的小孩,甚至小猫小狗,她现在对恒儿怜惜疼爱,但如果卡得她太紧,可能真的不要恒儿就跑掉了……

  也许,该换个方式?现在就把恒儿给她,放在她身边,提醒她这是她的儿子,弄不好更能稳得住她,这样,恒儿还可以起到一个牵制的作用——有恒儿在清华院住着,她不能经常出府、长时间在府外游荡!

  让母子俩嘻戏了一会,徐俊英朝恒儿伸出手:“过来,你太重了,你母亲抱着走不了!”

  恒儿便乖巧地张开双臂扑到他手上,攀附着往上爬,搂住他脖子,转过头来朝着媚娘咧嘴一笑。

  媚娘拍了拍恒儿,替他把衣脚往下拉了拉,打趣道:“你就像只——猴儿!”

  她抬头端详这对假父子,忽然一手捂住嘴,一手指着他们大笑起来:“候爷——猴儿!”

  后边的翠喜和丫头仆妇们都扭过头去偷笑,徐俊英脸色尴尬,小声说:“你可是候夫人,怎能这样信口胡扯、不顾形象?”

  媚娘好不容易止住笑,示意翠喜带着丫头仆妇不要跟太近,也轻声说道:“候爷很好,候夫人身份尊贵,享尽荣华,但我不想做候夫人,一点都不想!”

  徐俊英怔了一下,受伤的眼神一闪而过,装作没听见媚娘的话,笑对恒儿道:“今日带你去给老祖宗请安,你要乖些……我们走快些吧,老祖宗这会该起来了!”

  来到锦华堂,老太太果然已经起床,梳洗完毕,在***奶白景玉、五奶奶方氏服侍下,早饭也吃过了,庄玉兰陪在一旁,几个人正坐着闲话。

  婆传报之后打起帘子,徐俊英抱着恒儿,媚娘跟随在后,一起走了进去。

  徐老太太见着重孙子,高兴极了,笑着招手:“恒儿来了,快来让太祖母瞧瞧!哎呀,可人疼的孩子,几日不见,把太祖母想坏喽!”

  白景玉、方氏和庄玉兰都站了起来,侍立一旁,庄玉兰秀丽的眼睛热切地望着徐俊英,徐俊英却只顾去看瑞雪,瑞雪便走来把恒儿抱了过去,徐俊英和媚娘并排站好,向老太太行礼问安,老太太已把恒儿搂在怀里,亲了亲,笑得合不拢嘴:

  “自个儿寻座位坐下罢,我得了这么好的重孙子,可顾不得你们了!”

  等徐俊英落坐,媚娘走去和白景玉、方氏坐在一起,庄玉兰见恒儿笑得欢快,也笑着走去挨着老太太坐下,用指尖轻触他的脸,逗弄他几下,恒儿不喜欢郑美玉,对庄玉兰却很有好感,对着她笑了一下,庄玉兰很高兴,便要伸手抱他,恒儿却又不肯,将身子缩进老太太怀里。

  徐俊英微笑着说道:“恒儿有点沉,又调皮好动,他母亲都抱不住,兰表妹还是不要抱他了!”

  老太太点头笑道:“是的呢!我的乖恒儿,比慎儿有力气多了,你们瞧瞧:我只这么扶着他,他就双脚跳个不停……瑞雪,抱了他去罢,我这一点力气,也就够抱他一小会儿,兰儿你是抱不住他的,听你英表哥的话,等日后恒儿学走路了,你再慢慢儿地扶着牵着他走就行了!”

  庄玉兰微红了脸,很快瞄一眼表哥,娇羞地低下头。

  老太太看向媚娘,脸色就不怎么好了:“我才听说东院漏雨漏得厉害,整个文锦轩都住不下了,你这个当家媳妇是怎么做的?年前晴和天气里就开始整修院里各处房屋,说是忙得饭都吃不好,怎的哪里都整好了,就不看看东院?难不成你连自个儿住的房子都没让人查看一下?偏你的房间又不漏!”

  媚娘低着头,懒得作声,徐俊英对老太太说道:“也不怪她,过年后还好好的,就是下这场雨的头天晚上,几只猫儿追赶老鼠,窜到房顶瓦上去打架,那一排房子的瓦块都给弄坏不少,等天晴了,找人整修一下,另换上好瓦就行了!”

  好嘛,原来是猫儿追赶老鼠!媚娘心里冷哼,就觉得东院书房漏雨太稀奇,当晚下雨的时候她还坐在那里面呢,没见一滴雨水滴落下来,第二天书房就被雨水泡了,老候爷的那一屋子的兵书啊,他要能活过来就好了,不跳着脚骂才怪!

  老太太精明的目光扫过淡定的徐俊英和垂着头的媚娘,微微颔首:“如今你搬到上房来住也好,就不必再动了,这几日也要打理起新房了……媚娘原说的静院那边,都妥了吧?你玉表妹也不知景况如何,原是想让她做一个陪轿,一同进门,现在看来,怕是赶不上了!”

  徐俊英想说什么,媚娘及时抬起头,接过老太太的话:“玉表妹养好了病再接进来也不迟,兰表妹这里,却是定下了的!静院都整好了,孙媳身子不爽利,需得静养一年半载,随时可以搬过去,清华院做新房先布置好,候爷一边住着,单等宫里来人宣旨,就能将喜事儿办了!”

  老太太嗯了一声,脸上现出笑容:“难为你想得周到,你婆母因着你玉表妹的病,这阵子也不大对付,二太太又顾着俊朗的子嗣,这桩喜事还得你来操持,让景玉帮你,还有老四、老五媳妇……等兰儿进了门,越发与你像亲姐妹一般,府里大小杂事一同分担,你也能轻松些了!”

  正说着话,季妈妈匆匆自外边进来,往边上绕着走到老太太身边,俯身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老太太脸色变了一变,很快又沉静下来,看了看季妈妈,问道:

  “这事是真的了?”
  • KKK521521
楼主回复
  • 发表于:2013/12/5 11:47:39
  1. 18楼
  2. 倒序看帖
  3. 只看该作者
正文 第一四四章支招

  第一四四章支招

  季妈妈点着头说:“郑家来人,进二门时余婆子接着,郑家那妇人只说要见太太,别的半句不透,还是我们林妈妈心眼儿多,从二门悄悄跟着进来,装作去秋华院寻人,听见大太太哭了一声,又见春月跑出来喊:何妈妈呢?快寻妈妈来,太太晕过去了!粗使仆妇端了热水进去,出来时掩着嘴小声儿说:表小姐没了!”

  除了老太太、徐俊英和媚娘,屋子里的人都怔住了,庄玉兰脸色一变,看了看徐俊英,拿起帕子遮住嘴,闭上眼睛嘤嘤哭泣起来。

  徐老太太看了看庄玉兰,又扫一眼季妈妈,季妈妈忙走去轻轻拍抚庄玉兰,小声道:“姑娘莫哭……这是咱们锦华堂,老太太在这呢!”

  庄玉兰蓦然止住哭声,低下头,动也不动了。

  媚娘看着她,咬住唇,在袖子里摸了半天找不到帕子,才想起刚才在路上给恒儿拿去玩了,只好举起衣袖遮住半边脸,谁都以为她很难受,事实上她确实难受,不过是忍笑忍的。

  郑表妹殒了,大太太不好,徐俊英自然坐不住,便起身告退,要过去陪着母亲。

  徐老太太沉着脸,半晌才说:“事已至此,你去又能怎样?你玉表妹只是感了时症,原就是三五剂药就治得好的,郑家却是这般破落,好好一个姑娘,才送回去两天就没了!秋华院如今气儿不好……你是朝廷重臣,明日还要回部衙处理公务,就不必去了!若是不放心,让媚娘去看看,服侍着些,过个一天两天的,你母亲好些了,你再去!”

  庄玉兰紧紧揪着袖口的手儿稍微松了一下,听见徐俊英的话,又紧张上了。

  徐俊英说:“祖母说的是,秋华院如今气儿确实不怎么好,但孙儿身为长子,不能不过去看顾一下。请祖母放心,孙儿身体强壮,不会有什么事,再则,孙儿还要让人去医馆请两位太医过来,一为母亲诊病,二来开个除邪去秽的方子,捡些药草在府里各院熏烧一番,应是有用。”

  老太太点头道:“这个最是应该!你母亲如今凡事不管了,媚娘看着就是个不懂的,只苦了你,在外边忙着打理公务,回来还得顾家里……唉!这就是为何老一辈人总要叮嘱你们,娶妻要娶能、娶贤!也只等过了这阵子,会好过些。那英儿就去办吧,小心些儿,告诉你母亲,让她安心休养,郑家那边,府里自会使人过去照看一二!”

  徐俊英听祖母说完,揖了一揖,转过来看住媚娘:“你带恒儿回清华院吧,玉表妹没了,母亲定是十分伤心,身子原就不好,如今更没力气带恒儿,你就多费心看顾着!”

  老太太忙附和:“恒儿就由他母亲自个儿带着吧,等秋华院过了这阵子气,你婆母还愿带着他,又再说!”

  媚娘装出不在意的样子,低眉顺眼地应道:“是,孙媳听老祖宗的话!”

  徐俊英走后,妯娌几个陪着老太太坐了一会,只说些轻松逗趣的话题,都尽量不再提及郑美玉,瑞云重新上了热茶,老太太又让瑞雨拿些瓜果出来,一只青花大盘,分成八个格子,各个格子里满满地盛放着松子、榛子、葵花籽、红瓜籽、黑皮瓜籽,还有些果脯、糖粒儿,放在圆桌上,祖孙几个围坐在一起,说说笑笑,饮茶吃零食。

  正啃嚼着,忽听外边传来小孩儿的哭声,媚娘怔了一下,忙放下手里的瓜子,站起身来要往外边走,却见挡在门口的花鸟屏风后人影晃动,先前是瑞雪抱了恒儿出去,这会却是夏莲抱了进来,夏莲神色有点慌张,恒儿则撇着小嘴,脸上有泪痕,眼里也含着泪水,两只小胖手紧紧交握在一起,看见媚娘,嘴巴一张,又啊啊地哭出声来。

  媚娘把他接过来,轻轻摇晃拍抚,恒儿看来很委屈,越哄越哭得大声,媚娘还没见过他这样,拿了夏莲手上的帕子,又是擦泪又是擦鼻涕,还要细声哄他,一时之间手忙脚乱,汗都要冒出来了。

  老太太见状,抓了块干桃儿递给庄玉兰:“小孩儿,拿糖拿果儿哄着就好,去帮帮她!”

  庄玉兰便走来,拿了帕巾垫着桃儿,伸到恒儿面前,微笑着柔声说道:“恒儿要不要吃果儿?”

  恒儿的眼泪刚被擦干,看得很清楚,果然不哭了,一伸手便将那块桃干抓住,送到嘴里去咬,媚娘说:“哎呀,恒儿你还没洗手呢!”

  白景玉忙站起来张罗,吩咐丫头:“去,端热水、拿干净帕子来!”

  老太太笑道:“小孩儿,打什么紧?先让他止住哭再说!”

  庄玉兰把手伸过来:“恒儿来,我带你去吃糖,那边有很多呢!”

  恒儿便放开媚娘,让庄玉兰抱走了,媚娘说:“兰表妹小心些,他很沉的,莫摔着了!”

  庄玉兰抱着恒儿,高兴得很:“不沉啊,我抱得动!”

  走到老太太身边,老太太又给了恒儿一颗糖粒儿,季妈妈带了瑞雨端热水进来,笑着说:

  “恒哥儿来洗洗手罢,刚在院子里抓石栏上雕的花草,夏莲不小心滑了一跤,连哥儿一块摔了,这小手儿拍在地上都红了,想是很疼的。”

  老太太收了笑容,眼睛冷厉地看过来,夏莲立即走到空地上跪下,含泪低头说:“是奴婢的错,害哥儿摔着了!”

  庄玉兰让金锁过来抱着恒儿,自己绞了热帕巾替恒儿擦手,擦着擦着,惊叫一声:“哟,这儿都脱皮了呢!怪得恒儿哭成那样!夏莲,你这丫头怎的如此不上心?这还在我们眼皮底下呢,都能把哥儿摔了,要是平日里不看着,你不定把他跌成什么样,回来自是不肯说的!”

  夏莲哭着转向媚娘这边,磕了个头:“奴婢错了!请***奶责罚!奴婢只是今日疏忽,平日都带得好好的,并未让哥儿摔着!”

  媚娘淡淡地说道:“恒儿手上脱了点皮,我看见了,不是什么大事。小孩儿只要学走路,跌得比这个重得多……你带得很好,恒儿交给我放心,起来吧!”

  夏莲待要起来,抬头见老太太脸色沉了沉,便又低下头跪着,没敢马上就站起来。

  老太太说:“***奶善弱好说话,你也不能就这般不当回事!哥儿金贵,你若是再不长记性,磕着碰着了,定是饶不了你。往后不论是哪位哥儿,主母是一样的主母,你带得不好,都能拿住你问罪,记住没有?”

  夏莲呆了半晌,才算弄明白老太太的话,忙磕头道:“奴婢记住了!”

  “起来吧!”

  夏莲起身,低着头退到媚娘身后,庄玉兰轻轻舒口气,脸上现出温柔的笑容,看了看金锁抱着的恒儿,又顺手递给他两块桃干,恒儿左手一块,右手一块,又正是长牙想咬硬物的时候,啃得不亦乐乎。

  媚娘冷眼看着,暗哼了一声,不理她,由她在那里跟恒儿玩,大的虽然有点怕醉茶,好歹搞掂下来了,不日就可成婚,小的拿几颗糖果就想收买?没那么容易!

  白景玉对方氏说:“慎哥儿这两日好些了吧?”

  方氏笑着点头:“好多了,只是不让碰那地方,碰一点点就喊痛!”

  老太太说:“让她们勤快些,多擦几回药,也能好得快些,莫让小孩儿疼太久!”

  方氏俯首道:“是!孙媳遵老祖宗教导,回去就让她们每天多擦几回药!”

  媚娘看了看方氏,白景玉知她不明白怎么回事,便笑着轻声说:“慎哥儿会跑会跳,前天跑得太快,跌着膝盖了!”

  媚娘对方氏微笑了一下:“很快会好的,慎哥儿以后再跑,也能记得要慢些儿。”

  方氏笑:“是啊,在那地方跌倒了,他就总记着,走过去都绕开远远的!”

  白景玉说:“大姐儿刚学走路时,倒是一丁点儿没让跌过,如今也能走得稳稳的。”

  老太太听了,颔首道:“女孩儿就该如此,自小娇贵些,行为举止端庄优雅,以后规矩也能学得好,像兰儿,就是这般带大的!可惜她那奶娘死得早,不然让那奶娘帮着带大姐儿,你才真正省心!”

  白景玉微笑:“真是可惜了呢!”

  老太太又说:“大家闺秀自是不同,你贤孝明理,性情也好,我知道朗儿近日冷落了你,你婆婆也跟着糊涂,你且放心,等惟儿长大些,还是得放在你身边养着,你为嫡母,姨娘们不管生了多少,都只尊你为母亲,老祖宗在呢,有什么话,只叫你婆婆来跟我说!”

  白景玉低着头:“谢老祖宗为孙媳作主!但孙媳有大姐儿,就好了!”

  “大姐儿是女孩,终归要嫁人,你若是生不出儿子来,少不得要依赖惟儿,自小养在身边,将来就是你的亲儿子!至于生他的姨娘,年轻时候得爷宠着,等过几年,你爱怎么打发不成?前儿就说过你,那样子打打闹闹,又哭又吵,没得费了神,还让人笑话!”

  白景玉脸红了:“是孙媳不懂事,给老祖宗添烦恼了!”

  老太太叹口气:“你们还年轻,慢慢过吧!”

  媚娘懒得细听她们说什么,看着恒儿在那边将果脯咬了又吐出来,弄得满桌都是,庄玉兰和金锁细心照料着他,夏莲不敢近前,她不耐烦了,徐俊英借着郑夫人病倒,把恒儿给了她,她一时高兴,让翠喜去传话,今早不上紫云堂,有心陪侍老太太坐一会,无奈今非昔比,她再没有以前那份心思,调动全身的逗趣细胞,去迎合老太太,哄她开心,相反在这屋里坐得越久,发现越难忍受这里面的沉闷空气。

正文 第一四五章混乱

  第一四五章混乱

  原来老太太也不想让媚娘在屋里久坐,见她不说话,总拿眼睛去看恒儿,便对她说道:“英儿好不容易得闲一天,如今又要看顾你婆婆,这事原该是你去做才对!服侍你婆婆,打发人拿些银子物品,送去郑家,全了我们徐家礼数就行了。说起来玉表姑娘只不过一个未出阁的小女孩,是病夭,若不看在她自小在我们府上长大,连问都不必去问的!也罢了,看在你婆婆疼她一场的份上,备一份帛金去吧——你这就去办,还要打理府里事务,必是顾不上恒儿了,恒儿就放在我这,由兰儿看护,兰儿对孩子最上心,你看恒儿跟着她多亲,笑得多欢畅!”

  像要特意印证老太太的话,庄玉兰伸出手,含笑道:“恒儿来,到我这儿来!”

  恒儿便乖乖地张开双臂,扑到庄玉兰怀里,庄玉兰高兴地搂着他,吩咐金锁:

  “一会教人去厨房,把恒哥儿的午饭传到锦华堂,恒哥儿要吃牛肉粥、鱼肉粥,他的午饭要来得快些,小孩儿一饿就要吃的,吃过午饭他还得睡一会!”

  老太太听了,满意地点头,白景玉看了看媚娘,笑道:“兰妹妹竟像是比嫂嫂还多懂得恒儿喜好什么!”

  庄玉兰略显羞涩地说:“恒儿爱吃什么,爱玩什么,我大抵知道,前些时听玉表妹说了一些……”

  白景玉顿悟:“怪不得呢,恒儿一来就与兰妹妹如此亲近!”

  庄玉兰说着话,头上两朵红艳艳的堆纱宫花一颤一颤地,吸引了恒儿,小家伙伸手就去拿,见她躲开,以为在跟他闹着玩呢,咯咯笑着,越发要爬上去抓,庄玉兰要顾着发型,抱又抱不稳他,急得直喊:“恒儿,恒儿别闹!金锁快来!”

  金锁奔过来,抱开恒儿,恒儿不高兴了,甩手蹬脚,啊啊乱喊,庄玉兰忙摘下头上的堆纱宫花,赶快递给他,他才停歇下来,拿着花儿看了两眼,放进嘴去咬,庄玉兰也不心疼,只笑着说:“瞧你,什么都能吃的么?”

  媚娘走上去,劈手夺走恒儿手上的纱花,往圆桌上一扔,刚好进了盛装果脯的青花盆子,看去像极了餐桌上的冷盆装饰,被恒儿咬得残了,却也还是鲜艳诱人。

  媚娘点着恒儿的额头,绷着脸说道:“再敢乱咬东西,什么乌七八糟的物什都塞嘴里,信不信我把你几颗小免牙拔了!”

  恒儿楞楞地抬头看着她,脸上显得有点紧张,庄玉兰忙说:“你这是做什么?吓着恒儿了!”

  老太太也不满:“哪有这样儿跟小孩说话的?怪得恒儿不喜欢你,母亲没有母亲的样子!”

  媚娘对着老太太福了福身,笑着说道:“孙媳性情不好,老太太莫见怪!既然兰表妹肯带着恒儿,那就最好了,孙媳这就退下,做事去了!”

  老太太挥挥手:“去吧,去吧!这又要奔忙一天,晚上若是太累,就不必过来了!”

  媚娘也不去看恒儿,只略提高声音对翠喜说了句:“走吧,我们回去!”

  刚转到屏风后面,恒儿看不见她,一下子炸开了,哇哇大哭,在金锁怀里使劲挣扎,金锁差一点让他挣脱出去,也吓得大叫:“快来人啊!瑞雪姐姐、瑞雨姐姐!我抱不住了,哥儿要掉下去了!”

  庄玉兰想上来抱他,被恒儿两只乱晃的小胖爪一通抓挠,发髻散开了,钗环掉落了,一只耳坠被他抓在手里不放,痛得庄玉兰大呼小叫,老太太急得两手东指西指,喊着:“你、你们还不快上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白景玉、方氏、瑞雪瑞雨,甚至季妈妈出来,一窝蜂上去帮忙,恒儿这回真被吓着了,惊恐之下手上越发用力,逮住谁抓谁,抓住了就不轻易放开,大人们却不敢对他怎样,只想掰开他的手就行了,他却哪里懂得这些?只是不肯松手。

  混乱间,夏莲走上去,喊了声:“恒哥儿!恒哥儿你看谁来了?你母亲来了呢!”

  恒哥儿竖起耳朵一听,转过头去看夏莲,手上也松开了,左看右看却不见媚娘,顿时又眼睛一闭,放声大哭,眼泪和鼻涕齐飞,越哭嗓音越响亮,老太太哪里禁受得这样的吵闹,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眼前金昨乱冒,忙不迭地喊道:

  “赶紧地赶紧地!跑去喊他母亲转来,带了他回去罢!”

  早有丫头跑了出去,吩咐廊下的婆子,一名婆子刚跑出锦华院门口,就见着媚娘主仆在前边慢慢走着,赶紧请了回来。

  媚娘回到堂上,看见庄玉兰和几个丫头衣裳不整、发髻散乱的怪模样,乐不可支:“哎呀!怎么我才走了一会儿,都成这样了,这谁弄的?”

  从夏莲手上接过恒儿,拍着他说:“哭什么啊?男子汉,眼泪不值钱的么?”

  恒儿抬起泪眼仔细看看她,然后伏在她怀里,打了个哈欠,不动了。

  夏莲低头看了看他,笑道:“闭上眼睛了,想睡了呢!”

  白景玉舒了口气:“难怪,有的小孩儿睡之前,总要大闹一场的……”

  媚娘看着庄玉兰,笑道:“恒儿很快就会睡着,等他睡了,还留在这儿让兰表妹照看吧?”

  庄玉兰别过头去,装没听见,拉了金锁往里边走:“快回去,替我重新把头发梳好!”

  老太太疲惫的摆了摆手:“把他抱回去吧,让奶娘和夏莲小心侍候着,莫要再跌着摔着!”

  媚娘爽快乖巧地应了一声,抱着恒儿,赶快走出锦华堂。

  恒儿确实很重,睡着了更是沉甸甸的,媚娘抱着走到园中曲廊上,便累了,却喜欢恒儿趴在她怀里睡着的感觉,漂亮的、胖乎乎幼嫩的小脸儿,怎么看也看不够,不舍得将他交给奶娘或夏莲她们抱,索性抱了他坐在曲廊下,拿过奶娘手上的抱褛将恒儿包起来,一边交待翠喜翠思去办事,翠喜走之前提醒她:

  “奶奶还是快些回去吧,让夏莲换手抱一抱哥儿,园子里有风,怕会着凉!”

  媚娘笑着应:“知道了,一会就回,你们去吧!”

  正抚弄着恒儿的脸,却见徐俊英从曲廊那边走来,媚娘心里不爽:怎么又来了,不是去陪后妈了么?

  徐俊英走近前来,说:“把恒儿给我抱着吧!”

  没等媚娘答应,弯腰探臂,就把恒儿抱走了,媚娘只好站起身,跟在他身后走着,一边问道:“你怎么走来了?太太怎么样?”

  徐俊英叹口气:“太太身子不好……你本应在身边服侍着,现在是不能了——刚刚前边大总管来报,说宫里来人,在二堂等着宣旨,我想着应是皇后传你晋见。我们快些回院,你还要大妆,然后一同到前院接旨,恒儿就交王妈妈和翠喜她们看护。”

  媚娘心里一喜:“是、是皇后传我晋见吧?”

  徐俊英看了她一眼:“皇后要生了,若是宣你晋见,你不能乱说什么,扰了她的心志,要是有什么闪失,咱们吃罪不起!”

  媚娘抿了抿唇,心想确实是这样,生孩子是大事,这时候可不能让皇后分心,便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来的是两位年轻的公公,宣读皇帝圣旨,候府二堂上摆了香案,府里有功名官位的男子、有品秩受赐封的命妇都要出来跪接圣旨,媚娘凤冠霞帔,严妆盛服,与蟒袍玉带的徐俊英一同走出来,把二门廊下环绕着静候消息的候府女眷们看得发了呆,媚娘受封赐之后,几乎没有机会看到她穿过这套华服,这通身的荣华,高贵气质,与英俊帅气的候爷实在是太般配了。

正文 第一四六章偶遇

  第一四六章偶遇

  宣旨过后,趁吉时入宫,徐俊英问祖母还需要做什么准备,徐老太太说:“只让她们赶紧服侍兰儿梳妆打扮一番,便可进宫了。”

  后堂一干人早听见了外边的动静,季妈妈和瑞雪、瑞雨还有金锁,连扶带拉,把庄玉兰带回锦华堂去着装,若是在平时,庄玉兰哪里肯让她们这样拽着自己走路,淑女仪态尽失,不知谁的指甲长了些,把她雪白细嫩的手背都划了个暗紫的口子出来。

  但她什么也没说,任凭她们把她拉来拉去的,怎么弄都行,心里是又高兴又激动:她也有机会和媚娘一同入宫!虽然还没有金光闪烁耀人眼睛的凤冠霞帔,但她相信以后会有的,一定会!

  媚娘带了翠怜翠思随身侍候,翠喜来了葵水,身子不大对付,让她和王妈妈在家守着恒儿。

  徐俊英和二老爷徐西平送女眷入宫,徐府三乘车辇出府,宝驹和百战领着侍卫们前边开道,将近午时,行人车马很多,但候府仪仗很是特别,听不到高声喝斥,只有几声皮鞭炸响,侍卫们平视前方,脸色端肃,骑着高头大马缓缓而行,街道上自然空出一条通道,徐府车辇得以顺利穿过大街。

  翠思倚在窗边,隔着纱帘往看,啧啧称奇:“这么挤的大街,偏就给他们让出来,我们往日东钻西窜都寻不到一条出路!”

  媚娘笑了一下:这不难想啊,宝驹那些人,当兵的,战场上历经生死、杀敌立功回来,待在首领身边,算是特级兵,本身有优越性,人们看他们不哼不哈,却是蓄劲待发的军队作风,先就怕了,再看那冷酷傲慢的态度,目空一切的气势,谁还敢跟他们抢道?

  转入通往皇宫的宣平街,便见前方已有十几辆车乘徐徐行驶,徐二老爷对徐俊英说道:“咱们还是迟了些,落在别人家后头了!”

  徐俊英笑了笑:“无妨,对上时辰入宫便行,进佛堂另有吉时,叔父一会记得提醒,请祖母非要准时才好!”

  徐二老爷点头:“我知道了!你祖母方才若是听你的,早些儿上车出来,这会该是我们徐府的车辇第一个入宫门……唉!”

  徐府侍卫留在宫门外,徐俊英和徐二老爷带着女眷车辇进入宫门,宫门侍卫引领到了停放车辇的地方,徐二老爷赶去扶了他母亲下车,徐俊英就站在媚娘车旁,翠思出来挑起帘子,媚娘从车厢里钻出来,捺起裙子往下跳的事她干过,但那要看场合,在宫里更是不合时宜,只好老老实实把手伸给徐俊英,由他扶下车。

  庄玉兰和徐老太太共坐一车,季妈妈和瑞雪扶了她下来,庄玉兰目光越过老太太和徐二老爷,搜寻着徐俊英,却见他拉了媚娘的手,迎着一对夫妻模样的男女走了几步,那远远走来的两个人面带笑容,男人蟒袍金冠,体型胖大,留着八字须,五十岁上下,女的也是华贵亮丽的凤冠霞帔,想来和媚娘一样的诰命身份,双方施礼毕,女的就拉住媚娘,亲热地说个不停。庄玉兰正绞着两只手,心里泛酸,老夫人从旁淡淡说道:“那是定国公和国公夫人,以后,你也会认得她!”

  徐二老爷扶着老太太,不理会她们说什么,又再次提醒:“母亲须记得吉时,入佛堂时可不能太过落后,让人觉着咱们徐府诚意不够,那可不好!”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你放心,我懂得分寸!”

  徐俊英和媚娘引着定国公孙孔端和国公夫人庞氏走来,向老太太行礼问安,孙礼端又和徐二老爷说了几话,便携同夫人离开,徐二老爷陪着走出五六步,躬着身子作揖相送,待他们走远了,才返回老太太身边。

  宫内佛堂原是先帝宠妃张太妃的清修之地,设在内苑西北角,张太妃是世袭靖国公张舞阳的妹妹,才貌双全,老靖国公偶有失德,险被除爵之时,将女儿送入宫,深得先帝喜爱,虽未生得哪位皇子或公主,却多年宠爱不尽,从才人直接赐封为贵妃,之后是贤妃,居四妃之首。张太妃十分聪明,知道深宫争宠的残酷与可怕,承先帝宠爱,却不敢妄自尊大,极力讨好投靠先皇后,死心塌地做先皇后的心腹,因而先帝去世之前,留下遗旨,要新皇尊敬张氏,在皇宫内苑修建佛堂让她在里边研习佛法,修身养性,新皇自是照办,太后也没什么话说,允许她在宫时住着,并不打扰。其余未生有皇家子嗣的先帝妃嫔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不论看得顺眼看不顺眼的,一概落发,送往深山老林里的庵堂,每日诵经拜佛,为先帝修积阴德。

  徐俊英和徐二老爷是不能进入皇宫内苑的,徐俊英叮嘱媚娘:“照顾好祖母,兰表妹第一次进宫,定是有些慌张,你也要多多关顾些!”

  老太太听了孙儿的话,心里受用,脸上笑容都舒畅许多,频频点头,对走过身边的认识不认识的诰命夫人们致意,打招呼:“来了?好好!先行一步,我们随后就到!”

  媚娘心想还不知道谁照顾谁呢,这皇宫内苑根本不熟悉,上次来就只呆在皇后寝宫,上个楼赏看花灯还里三层外三层的宫女太监跟着,围得水泄不通,除了看脚下的路,搞不清楚什么方位,让她来照顾这一老一小,徐俊英算是托付非人了。

  心里是这么想着,大众面前,不好说什么:“候爷放心吧,没事的!”

  老太太不是和太后是亲戚吗?时常入宫,她用得着媚娘照顾才怪,庄玉兰就更不劳她费心了,这妞儿看着柔柔弱弱,却得老太太真传,心机深着呢,又细心又小心,警惕性很强,她只会跟紧了老太太,绝不会相信媚娘,防着媚娘把她给卖了。

  徐俊英看着她们随同众位诰命夫人进去,转入假石山后看不见了,这才转身,和叔父徐西平往外走,走到一处殿角,身后匆匆追上来一名黄衣微胖的内侍,边跪边喊:

  “威远候!威远候请等一等!”

  徐俊英转过身,有些诧异地看着来人:“纪清,你不跟着皇上,跑这儿来做什么?”

  纪清不跑了,隔着三四级台阶站定,一边张着嘴喘气,一边伸手指向不远处的楼台:“皇、皇上,请、请、请你过去!”

  徐俊英和徐二老爷一齐望过去,隔着三五间殿宇,一方延伸出来的楼台上,皇上身穿轻便龙袍,迎风凭栏,向他招了招手,纪清歇了口气,补充说:

  “皇上在勤政殿批阅公文,心里记挂着皇后,便走来看命妇们到了没有,刚好看见你离开,急催着要我跑来喊……这位是二老爷、徐员外郎罢?皇上说了,若得闲,也一并上去吧!”

  徐西平一阵狂喜,差点要晕过去,躬身道:“臣不敢!臣……”

  “去吧!”纪清笑了笑:“皇上说,既是与威远候一并送老夫人来,辛苦了,不好让员外郎一人先回去,上去坐坐,喝杯香茶!”

  徐西平受宠若惊,声音都有些颤抖:“谢、谢皇上体恤!”

  他是徐俊英的叔父没错,当年也借着哥哥的举荐当上官,徐俊英自小与太子交好,出入皇宫与太子见面是寻常事,做叔父的却连太子的影子都没见过,太子去徐府找俊英,每次都由皇宫侍卫先把徐府里外过了个遍,该守的地方守住,然后大队人马簇拥着太子开进徐府,只进徐俊英的东院,徐府男女老幼,谁能轻易得见太子容颜?俩小孩来往几年,老太太也只见过太子两次,还是徐俊英硬拉了太子,要他看一看自己的祖母。

  太子登大宝当了皇帝之后,徐西平倒是常在朝堂上看见皇上,奈何官职不大,排在末位,皇帝却看不到他,也不认得他是谁,还没等到他的位序再往前些,便奉旨下灾区赈灾,一不小心让人陷害落水,险些丢官赔命,所幸俊英刚好回京,皇上看在故友面上,收了余怒,让他赔些款,把官阶降了,此事就放过不提,本以为这辈子再难邀得圣宠,不料想今天竟还有这样的机遇!

  徐西平欣喜若狂、胡思乱想之际,叔侄俩已经到了皇上所在的静心阁,与叔父一起见驾,徐俊英不能像平时和皇上在一起时那么随意,以君臣之礼参拜皇帝,得允平身,赐坐,才扶起叔父坐在下位。

  皇上扫了一眼低头俯身的徐西平,问道:“员外郎如今可还好罢?”

  徐西平站起身,几乎又要跪下去,徐俊英扶了扶他的手肘,他才躬身垂首作答:“臣承皇上厚恩!如今好……很好!”

  皇上摆手:“坐吧,不必起来答话!既是好,就更要认真履职,做出业绩来,都会看得见的!”

  “臣遵旨!”

  徐西平慢慢坐下,喘了口气,额上浸出一层细汗。

  皇上转去问徐俊英:“方才在楼台见着媚娘了,老太太身边那位,是谁?”

  徐俊英微微俯身,垂眸道:“祖母侄孙女,庄家表妹!”

  皇上笑了笑:“就是她?太后问过我,我未作声,也没与皇后说,皇后如今不应有杂念,但她生下孩儿,过了这一关之后,不知对此事怎样论说呢!你可想好,要平妻,还是贵妾?”

正文 第一四七章临产

  第一四七章临产

  徐俊英用眼角瞄一下低着头的叔父,看向皇上,唇角带着笑意:“长辈之命,为小辈者不忍再次违逆。庄表妹温婉贤良,出身世家,只因后进门才要求得天家恩赐,臣无话说,但凭皇上、太后作主!”

  皇上喝了一口茶,放下茶杯:“长辈之命,也须得看合不合理!秦媚娘是朕给你指的婚,她身子不好,不会调治么?宫里太医不行,张靖云灵虚子还治不好?太后将庄表妹给你做了平妻,你倒是无话说,皇后将来却会怪朕没有事先告诉她……嘿!到头来就变成朕的不是了!庄表妹先留着吧,想要多少妾室、美人,都随你,正室,只能有一个!”

  徐俊英暗松口气,不再说什么,让着二老爷喝茶,二老爷抖着手喝了半盏香茶,徐俊英便要告退,皇上看着他,眼神有些消沉:

  “也不知道今天会怎样,张靖云和灵虚子还守在坤宁宫,未发动,却是有气无力,昏睡着……朕,不能近前,很担心!”

  徐俊英了解地点点头,说道:“臣送叔父出宫门,就回来!”

  纪清走来,俯身道:“威远候若放心,便让张连送徐员外郎回家吧!”

  叔侄俩对视一眼,徐西平赶忙说:“伴驾要紧!叔父自己回家,无事,你放心!”

  当下徐西平跪下叩了头,纪清引他退下,出了阁门,交由御前侍卫送回徐府。

  没有旁人在,皇上和徐俊英轻松自然地在楼台上随意坐下,布开棋局,准备撕杀几盘,刚起了个头,有坤宁宫的两位嬷嬷跑来报信:

  “皇后娘娘睡了一会,醒来说腹中剧痛,张先生灵虚子道长请旨:不用悬丝诊脉,欲进寝室探看真面目!”

  皇上跳起来:“这个时候了,还用问朕!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都准了!”

  嬷嬷又说:“皇后娘娘她、她有些害怕,想要人陪!”

  “皇后要谁陪?要朕吗?”

  嬷嬷目光闪烁不定,低下头:“太后娘娘守在坤宁宫前堂呢……皇后娘娘只说,想要威远候夫人入内陪着!”

  徐俊英一怔:要岑梅梅陪?生孩子是个什么样的阵势他不懂,皇上做了两位公主的父亲,都吓成这样,梅梅,会不会被吓倒?

  皇上看看徐俊英:“我都忘了!媚娘生过恒儿,她懂得如何安慰帮助皇后,就让她进坤宁宫陪着!”

  不等徐俊英答话,转脸去吩咐纪青:“去佛堂,传朕旨意:威远候夫人速往坤宁宫,陪侍皇后!”

  他知道自己的母后,一直暗中压着皇后,皇后想要做什么,太后必定找理由反对,婆媳不和,做儿子和做丈夫的就遭殃,不是皇后不好,太后生性爱挑剔,他心里再清楚不过了。

  皇后提的这个要求,肯定是得不到太后允许的,不然皇后身边的嬷嬷也不会急巴巴地跑来请旨,拦着不让他近前就算了,皇后也没要娘家人来陪,只要一个女友陪在身边,也不行吗?他不亲自出面支持,皇后的愿望就会落空,这种时候,他不允许!

  皇后孙慧云,随长嫂进宫给太后贺寿,被他发现,她美丽端庄,仪态万方,一颦一笑都牵动着他的心,那时由太子妃晋后位的陈氏因难产刚去世,太后要为他物色新皇后,又是木纳沉闷的陈氏家族女子,正烦躁着,清新娴雅的孙慧云仿如一道佛光,又似一股清泉,荡涤了他心头所有的烦恼和焦躁,也费了一番心思,终是如愿迎得她进宫,所幸她迷人的外表下,有一副温柔善良的性情,博学多才,知情识趣,两人情投意和,相亲相爱,后宫妃嫔众多,太后要求雨露均沾,以图开枝散叶,但他心里只以皇后为重,先前陈氏生了两位公主,皇后未有子,别的妃嫔一律不许有孕,当然做这些事只能暗中进行,让太后知道,必定又是一场“战争”。

  纪清领旨而去,两位嬷嬷也赶快离开,皇上两手捧住头,闭上眼:“发动了!要生了!老天保佑!愿她顺利过得这一关!”

  徐俊英有点紧张地看着他:“你先不要慌,皇后会顺利过关的,放心吧!”

  皇上睁开眼,苦笑道:“你懂个屁!你一回到家儿子都那么大了,你怎知生孩子的痛苦?那时陈氏生第一个女儿,我只走到前院,远远听得那几声惨叫,吓得我掉头就跑,上战场何曾怕过?腿都软了!陈氏虽然不得我心,毕竟是结发妻,也不想她那样……”

  徐俊英低下头,半晌又抬起来,表情沉静坚定:“我们以后还会有孩子,我会守在她身边!”

  皇上看着他:“老人们说,会相冲,不能在身边……或许,可以近些,在院子里?我现在很想过去!”

  徐俊英往外边看了看,神思回到现实:太后亲自守在坤宁宫呢,怎会让皇上近边?

  “我们……可以近一些,但太后知道了,只怕不好说话。”

  皇上站起身:“不管了!我们去玉真宫,丽妃住的地方,那里离坤宁宫近,二三十步的路程。”

  “怎么、怎么这样近?”

  皇上头也不回往前走:“皇后安排的,丽妃是她表妹,近些,有个照应!”

  玉真宫,丽妃接了皇驾,又欣喜又紧张:“姐姐不知怎样了,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慌得很!”

  皇上安慰她:“不会有事的!你……到后边去吧,朕与威远候在这儿坐着,你在旁多有不便!”

  丽妃小心道:“臣妾……为皇上和威远候煮茶吧?”

  皇上挥挥手:“不必,我身边有这么人呢,你自去吧!”

  丽妃咬唇低头,福一福身,快步往后堂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纪清来了,皇上急忙问:“皇后怎样?”

  “皇上莫慌,皇后痛了一会,又不痛了,张先生说,还得等许久!”

  “又不痛了?”皇上狐疑:“那里边情形如何?”

  纪清摇摇头:“小的不是很清楚,里边嬷嬷宫女都站满了,送了威远候夫人进去,她将人赶出来一大半,只留着三名贴身的宫女和两名嬷嬷,还有两名稳婆,张先生和灵虚子……”

  徐俊英心里微微有些不安:“他们……张先生和灵虚子还不出来吗?”

  “张先生和灵虚子教了威远候夫人很多件事,小的离得远,听不清,后来他们两个就出来了,在外边守着,里边有什么动静,威远候夫人会隔着门与二位神医说!”

  皇上点了点头:“如此甚好,再去探来!”

  纪清说:“留着小福子、小庆子他们呢,一会就回来报讯。”

  “太后呢?”

  “太后看着有些累了呢,威远候夫人给太后行礼,太后只是点了点头,都没说话,小的看见太后在打哈欠,吃了几块点心!”

  徐俊英忽然想起来:“岑……媚娘她定是饿了!这时候还没吃午饭呢!”

  皇上横他一眼:“朕和皇后也没吃!”

  纪清说:“皇上的午膳已经传过来了,坤宁宫管事嬷嬷自会料理皇后和威远候夫人的吃食。”

  忽见小福子跑来,往地上一跪:“皇上:太后娘娘累了,腰疼,留了几个嬷嬷守着,她老人家回慈宁宫歇一会去!”

  皇上怔了一下,摸着下巴想想,招手叫纪清:“把坤宁宫里的人清出去,朕要过去看看!”

  “可是皇上,太后娘娘她……”

  皇上不耐烦:“皇后不是还没生吗?怕什么!”

  徐俊英随皇上到了坤宁宫,张靖云和灵虚子接了皇驾,皇上摆摆手,什么礼节都免了,直接走进皇后躺着的内室,媚娘正坐在床榻前一张绣杌上,小声和皇后说着话儿,见皇上进来,两人都吃了一惊,媚娘刚站起来,还没来得及跪下,皇上先急着说了句:“平身!”

  然后坐到皇后身边,执起她的手,问道:“怎么样了?还痛吗?”

  皇后眼中含泪:“现在又痛了……媚娘说,痛才好,一阵急似一阵地痛,就是快要生了!”

  皇上心疼地抚着她微湿的额头:“她说的应没错,她不是生过恒儿吗?”

  皇后微笑着:“她还说:让我想着皇上,就会有力量,会顺利很多……刚说完呢,皇上就来了!”

  皇上回头一看,媚娘早已退出去,房里几个嬷嬷也不见了。

  他稍稍用力握着皇后的手:“我就在附近,心里一直想着你,你受苦,我也难过,我们一起痛,等着我们的孩儿出世!”

  皇后眼泪流下来,笑着点头:“我一定会让我们的孩儿,平安生下来!”

  院子里,徐俊英站在一颗丁香树下,紫色的花瓣被风吹拂,洒落他一头一身,他却浑然不觉,双眼定定看着北面花厅,大大的菱形轩窗下,灵虚子坐在案桌旁,提笔在白纸上写字,旁边围着一群太医,三五成帮讨论着什么,雕花隔扇另一边,张靖云和媚娘远远离开众人,并排站在圆桌旁,窃窃私语,也在说着什么。两个人彼此眼里只看到对方,认真专注得让人愤怒,徐俊英握着拳头,几乎要冲进里面去,但他知道不能够,此时他们商量的事情必定与生孩子有关,张靖云是号称东北神医的关门弟子,医术高超,而梅梅,真不知道她前世所处的国度是什么样的,好像什么都学,样样事都懂一点,她曾几次随手就解治了他的不适,不用把脉也知道他肠胃不好,难道生孩子,她也能懂?

正文 第一四八章生产

  第一四八章生产

  张靖云和媚娘确实在说关于生孩子的事,他精通医术,什么奇难疑症他都遇到过,接生助产这类平日却是尽量规避的,他的小师妹在这方面有些造诣,但小师妹几个月前就随师父去了海上孤岛,采捉当地奇蛇做某种药引,要一两年才回来,皇后临产在即,远水救不了近火,他和灵虚子只有合力挑起这个担子,与太医院众位太医一起,商讨出多种救治防备方案,皇后体质不好,又并有别的病症,极度虚弱之下产子很危险,虽然三四个月前就开始以药物调理,顾及肚子里的龙子,不敢过量下药,皇后体质未能增强到预期的效果,也是预料中事。张靖云只当媚娘生了恒儿,多少有点生育经验,不避讳和她谈论皇后目前各方面的情况,现在的媚娘却是未生育过的,但前世那些生有宝宝的女同事给她灌输了太多这方面的知识,还有影视书刊各种传媒上学来的,进医院陪护女友孕产看到的,加起来,她的生育经验应是比生了恒儿的秦媚娘多得多,现代生育经验在脑子里过滤一遍,拿出来和张靖云作交流,把古代杏林高手糊弄住了,尤其当媚娘说及可以用***,活体剖腹产子,张靖云看着她眼睛都不会眨,倒不是不能认同,而是他想不明白,媚娘这样娇娇弱弱、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女子,怎么会懂得那么多不寻常的事!

  张靖云说:“剖腹产子,天下间只有我小师妹一人敢为——一位溺水的怀孕女子,死后二个时辰内,还能从其腹中剖出活的婴儿,此事你听说过了?”

  媚娘微微一笑:“不是听说,书上看到的,我相信其可行,只要找到那种***,万分危急之时,可以用这个方法!”

  张靖云看了看另一边的太医们,说道:“***草不难找,剖腹医治人体内肠胃症结,灵虚子的师父也做过,是灵虚子找到的***草,并配伍定量……这样的事说出来耸人听闻,那些太医或许都难以理解,皇后也还不一定用得上这个法子,你只与我、灵虚子说说就好,不必对别人提起!”

  媚娘点头:“知道了,你放心吧!”

  张靖云微笑:“午时已过,还没吃上午饭,饿了吧?一会你入内陪皇后一起用膳,要劝她多进食……”

  话未说完,皇上忽然在内室里大喊:“来人!快来人!皇后在发抖,痛得冒汗了,怎么回事?”

  张靖云和媚娘立即跑进去,太医们围在外边,灵虚子淡定地写完药方子,交给一旁的内侍,嘱咐他几句话,待内侍拿着方子离开,他也起身走了进去。

  徐俊英离开丁香树,在绿茵茵的青草地上焦躁不安地踱步,纪清使人来请他到厅里去坐,他却不肯,直等到半多个时辰后,皇上和张靖云、灵虚子从里边走出来,说是皇后暂时睡着了,由威远候夫人陪在身旁,其余人等可先下去吃点东西。

  纪清随皇上走过徐俊英面前,见他不动,眼睛只顾看往里边,便停下脚步轻声对他说:“自会有嬷嬷和宫女服侍威远候夫人用午膳,皇后寝宫另有软榻,候夫人可在此歇一会!”

  徐俊英点了点头,看一眼被太医院院使、太医们簇拥着往坤宁宫侧殿走去的张靖云和灵虚子,这才迈开步子,跟着皇上离开。

  用过午膳,一直到傍晚时分,皇后痛了好几次,有时甚至差点昏迷,媚娘守在她床前,陪伴抚慰,皇后其实是个外表温柔,内心十分坚韧的女子,明明痛得浑身颤抖,额头上汗珠滴落,也不肯大喊出声,媚娘怜惜她,伸手去握她的手,反被她掐出几个血印子,皇后阵痛过后,满怀歉意地说对不起,媚娘笑着摇头:

  “比起你的痛,这点算得了什么?”

  太后在晚膳前又来看了一次,坐不到一个时辰,听助产嬷嬷禀报说离龙子出生还早着,便准备离去,走之前把媚娘叫到跟前,说:“后妃生产,本不该让外命妇守在跟前,既是皇上亲遣了你来,你便在旁边陪着,凡事有宫女们和嬷嬷,还有无数太医,你不必靠得太近,也不必插手,嘴上更是要守牢,内宫事务,不可妄自论说!”

  媚娘怔了一下,未及细品太后的话,先恭顺地俯身称是,深宫不比外头,规矩非得讲究不可,太后一副盛气凌人的架势,何必去触她的霉头,只求快快送了这尊大神离去。

  太后五十多岁年纪,鬓发花白,妆容端严,从脸模上看得出年轻时候是位冷艳型美人,生了大公主和大皇子之后才晋升为皇后,能够在美人如云、争斗不休的后宫一直保住地位不变,直至太子顺利承继大统,登上帝位,没有那份气势和非常手段看来是不行的。

  媚娘的态度还算让太后看得顺眼,微微颔首道:“你虽出身寒微,体质嬴弱,也还端庄大方,颇知礼仪,倒不似传言说的那般小家子气……威远候自小在宫里陪伴皇上,哀家看着他长大,极好的孩子,你配给他,是高攀了!你须得记住,再好的容颜也只如昙花一现,为女子者,应最重贤德孝悌,要遵从长辈……”

  一位负责监护的嬷嬷急急从里边转出来,到太后面前俯身道:“皇后娘娘痛得昏过去了!”

  太后皱了一下眉:“生儿育女,哪有不痛的?一点点就昏过去,那样的身子,太不济事了!传太医,诊看母子是否安好!”

  张靖云带了两名太医进来,随宫女入内,隔着一层薄纱,将皇后的手拿出来探诊,少倾,灵虚子亲自煎好了药汤端进来,先给太后俯身行礼,然后将手上的药汤递给媚娘:

  “将这碗药汤一滴不剩,立刻喂给皇后娘娘喝下!”

  媚娘接过药汤:“可是现在皇后娘娘已昏迷过去……”

  “我知道,今日第三次昏迷,方才询问过助产嬷嬷,照目前情形,该喝药了!”

  太后看了看灵虚子:“这药是?”

  灵虚子说:“回禀太后:这药能增长体力,药效发作,皇后会有些力气……”

  太后点了点头,对媚娘说:“照道长的话去做,将皇后弄醒,好好喝药!”

  媚娘巴不得摆脱太后,赶紧端了药汤进去,张靖云正在教一名宫女为皇后按揉面部两侧,只一会儿功夫,皇后慢慢睁开眼睛,醒了。

  灵虚子在外面不知跟太后说了些什么,只听内侍喊道:恭送太后娘娘!

  媚娘长舒口气,张靖云看着她微微一笑,做了个手势,示意她给皇后喂药,自己带了太医出去。

  宫女捺起纱帐,又再垫上两个枕头,让皇后半躺半坐着,贴身宫女婉儿走来,要拿银针试药,皇后小声说道:“不必了!”

  婉儿和皇后交换了一下眼神,即招手让其他宫女和嬷嬷们随她走开,站得远些,留媚娘坐在床边,用银勺子一点点喂着皇后喝药,皇后很虚弱,却很配合,一口口吞咽,喝完最后一勺,她眼中滴下泪珠,轻轻啜泣,媚娘也不说话,只拿帕巾替她擦泪,等她哭了一会,情绪稳定些了,才说道:“你很坚强,但是再坚强的人也会有软弱的时候,该哭就哭,该流泪就流泪,太痛了就喊,不要怕,不要硬撑着,我们是女人,随意哭泣是女人的特权,为什么不利用?张先生说了:适当的哭泣流泪,将内心不平宣泄出来,对身体有极大的益处!”

  后面这句可不是张靖云说的,媚娘借了他的名头,怕皇后不信。

  皇后却被她那句女人特权逗笑了,破涕为笑:“头一次听到如此说法,倒觉得十分有趣,也很有道理!”

  媚娘为她按摩两侧腰部,皇后说:“幸亏有你,否则我不知道如何度过这段时光——我登上后位,一直就不得太后喜欢,这种时候听见她的声音更觉痛得厉害……身边这些守护助产的嬷嬷多是太后的人,皇后生产,娘家人是不能待在近边的,嫂嫂只能在佛堂为我、为我腹中的孩儿祈福,我第一次痛的时候,有些害怕,想要一个知心的人陪着,就算死也死得瞑目。我没看错你,你比我坚强,值得托付依赖,有你、有张靖云和灵虚子,我很安心,我想我死不了,我一定要拼尽全力……皇上待我太好,我无以为报,唯有为他诞下孩儿,若能一举得男,他也算后继有人了!”

  媚娘点头:“对!就应该这样想,你能行,你一定做得非常好!我与张靖云、灵虚子,都相信你!”

  皇后拉着媚娘的手:“我昏过去之前听见太后说你,太后一向言语犀利苛刻,我被她说得多了,你也不必在意!”

  媚娘摇头:“没事,那样的话又不是没听说过,听完就完了,我记性一向不好,怕是记不住的!”

  皇后又笑,揉着媚娘手上被自己掐出的血印子,说道:“我喜欢你这性情,与如楠差不离,却又不尽相同!”

  两人话题跳脱,谈到如楠之后,又谈到别的几件风牛马不相及的事,皇后兴致极高,心情大好,又一阵剧毒袭来之时,她竟一边痛得打颤,一边对媚娘说:“你……带着一群人,在梅林雪地烤……肉吃,听着真……好玩,等我好了……我们也来……”

  媚娘忙说:“好!叫上如楠一起,再多些人,肯定十分有趣!”

  又连着几次大痛,换了几身汗水浸透的衣裳,媚娘从灵虚子手上接了五碗汤药喂给皇后喝,前后总共喝够六碗,期间有一次皇后抽搐着昏迷过去,口吐白沫,两眼瞳孔扩散,气若游丝,状似濒临死亡,媚娘看着张靖云和灵虚子忙而不乱,喂丹药,施针,按揉穴位,好半天才将皇后救活回来,张靖云教媚娘一些点按穴位手法,以期帮助皇后在生产中减少些疼痛,突然晕过去时也可以应付得了,媚娘原本就粗略懂些按摩推拿手法,学起来也不觉得难。

  历经苦难,皇后终于在第二天清晨诞下龙子,母子平安,随着婴儿响亮的啼哭声响起,多日不见的阳光透过云层,瞬间照亮了整个宫院。

正文 第一四九章 尾随

  第一四九章 尾随

  皇上得到消息,欣喜若狂,捺袍跑出和仁殿,纪清早有准备,岂能让皇帝失了体统,一声呼唱:“起驾,往坤宁宫!”

  众内侍、侍卫跑去跟上皇帝,一边前后左右调整好队形位置,皇帝被提醒,无奈地缓下速度,回身朝着落在后头的徐俊英喊:“怎么这样慢?没有马你就不会跑了么?”

  徐俊英却是故意落在后头,抓住了回来禀报消息的小太监,问他可见着威远候夫人,她景况如何?小太监说威远候夫人在呢,昨晚和张先生、灵虚子道长在坤宁宫守了一夜,不过今晨看去显得很高兴,很有精神。

  徐俊英昨夜和皇上在和仁殿下棋、交谈、看书、甚至击剑,也是一夜没睡,隔一更便有小太监来报讯,每次都说没生出来,他知道皇后痛苦,看着皇上焦灼,自己心里也沉甸甸地难受,一半为皇上夫妇担忧,一半却是为媚娘,怕她熬不得夜,守在皇后身边不能睡觉,肯定难过,再有她是和张靖云、灵虚子一起熬夜,长长一个夜晚,他们之间会有什么样的交流?两位故友破坏了朋友间的潜规则,向媚娘示好,暗地里帮助她,合力对他隐瞒媚娘在外边的所作所为,他不能释怀于此,本能地不喜欢媚娘再跟他们走得太近。

  皇上念叨着:“母子平安!母子平安!太好了,朕就知道会如此!朕要重赏张靖云和灵虚子,还有秦媚娘……”

  徐俊英说:“皇上该称威远候夫人,或徐秦氏——臣的妻室!”

  皇上哈哈一笑:“朕叫惯她闺名了!怎么着?朕帮着你娶到她,叫一叫她名儿都不行么?”

  徐俊英不作声,皇上也懒得理他,自顾兴冲冲地对纪清说道:“还有那些佛堂里的外命妇,不拘哪种品秩的,一律大赏!让御厨做好吃的,请她们用过早饭,即可出宫回家!”

  纪清自领了人去办事,徐俊英陪着皇上来到坤宁宫,见太后早在那里了,抱着刚出生的大皇子,笑得合不拢嘴,皇上和徐俊英一前一后站着,错开些给太后行礼问安,太后只朝他们点一点头,算是受礼了,皇上也高兴地凑上去,笑着端详了一下自己的儿子,便要进入内寝室看皇后,却被太后拉住:

  “皇儿来坐下,抱抱我的好孙子,你瞧他长得像谁?像你!你刚出世时,就是这副小模样,别的小儿只会睡觉,你偏不睡,会眨眼会嘟嘴巴,可人疼的!”

  皇上抱住太后放到他怀里的小小婴儿,招手叫徐俊英过来,用手指轻轻点了点小婴儿的右脸,笑着说:“你看,小小的孩儿就会找吃的了,这样一碰他,他会转着脸到处找!”

  徐俊英看得有趣,也笑了:“小皇子真是聪明,臣的恒儿就不会这样!”

  皇上大笑:“恒儿都那么大了,饿了会喊会叫,会自己抓来吃,只有刚出生的小孩才这样——朕以前抱两位公主,无意中知道的。”

  太后眼看两个大男人抱着个小婴孩饶有兴趣地玩看,也禁不住笑,嗔怪道:“你们这一对君臣,真是,还没长大似的!”

  皇上抚摸着儿子的小脸,收了笑容,对徐俊英说:“你陪太后坐坐,朕进去看皇后!”

  说完也不问过太后,抱着儿子很快往里边走去,太后伸出手,想喊住皇上,徐俊英像是无意中挡住她的视线,殷勤地扶着她坐到座位上,笑道:

  “皇上有了龙子,是太高兴了!太后娘娘一直为皇上子嗣担心,这回总该轻松些了。”

  太后叹了口气:“哀家能有得轻松的?现在才有一位龙孙,哀家要看到更多的龙孙,皇上如今是有两位公主一位皇子了,那老六齐王却总不肯娶王妃……唉!总有操不尽的心,都是冤家啊!”

  “太后娘娘不必担心,姻缘到了,齐王殿下自然就会娶回王妃的!”

  徐俊英心不在蔫地和太后应答着,极快地往内寝室门口看了一下,皇上进去,人家夫妻说话,媚娘总该出来了啊,张靖云和灵虚子,他们两个去哪里了,不会也在里边吧?

  刚想完,就见媚娘领头从里边走出来,身后跟着几个嬷嬷和宫女们,太后脸上很不好看:“这才收拾好,里边还有气味儿呢,皇上就是不爱听话!”

  媚娘走到太后跟前,福了福身,说声:“臣妾到小厨房去看看,药汤是否好了!”

  太后不在意地点头:“去吧!”

  媚娘看也不看徐俊英,退后两步,低着头朝他福身行礼,便转身走开了。

  心里对徐俊英其实没多大意见,他如果能放她尽快离开徐府,她甚至觉得可以和他交个朋友。昨天被太后当着宫女嬷嬷们的面训了一番话,心知都是徐老太太从中作崇,到处论说她出身不好,少教养,对长辈不够尊敬孝顺,越发地讨厌徐府的长辈,连带着都不愿看到徐俊英了。

  皇上在里边和皇后手拉着手说悄悄话,欣赏他们的爱情结晶,她只好出来,不想面对太后,不想看徐俊英,宁愿找个名目跑小厨房去呆着,看灵虚子煎汤药,灵虚子在非常时候用药十分谨慎认真,写了方子教人取药过来,再重新配药,亲自守着药煲煎煮。张靖云说,灵虚子开的药方子,有时候火候和燃烧的柴木也算一味药剂。

  走过花廊,折往内偏院,路过小花厅,透过雕镂花窗格子看见张靖云坐在里面写方子,她不打算进去打扰他。皇后生下龙子,全身湿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整个人虚脱得话都说不出,唯有一双眼睛在转动着,表示她神志还很清醒,产妇不允洗澡,昨晚多次汗湿衣裳,每一次宫女们只是用干帕巾擦抹一下身子,直接换上干的衣裳,今早也是如此擦一下就过了,这几天却是春日里的回潮湿闷天气,各类细菌最容易滋长蔓延的时候,媚娘轻声问皇后想不想用水擦洗一下身子,皇后闭了一下眼,又睁开,媚娘就当她同意了,跑去跟张靖云说,要求他开方子,用金银花或田七千里光之类有消炎作用的药草配伍煮水,给皇后擦洗身子,张靖云说:可以煮药水擦拭身子,也可以用姜水,但今天不行,至少得等到三天后才可以,他会开个方子留着,以后月子里都用这种药水擦身。

  小厨房里,灵虚子正坐在小凳子上,用一根燃烧到一半的柴枝慢慢搅拌药煲里的药汤,全神贯注,想在数着要拌几次,媚娘见他那样子,起了玩心,蹑手蹑脚走到他后背,刚要喊一嗓子,冷不防背后响起一句:

  “别顽皮,你……”

  她反被吓了一大跳,拍着胸口转过身来,看见张靖云站在门口,便指着他笑嚷:

  “你玩什么啊?要把我吓死了!”

  张靖云也笑:“你不是要吓人么?胆子应该大些才对,怎么反被人吓着了!”

  “谁说吓人的人非得胆大?你不在小花厅写方子,也跑来做什么?”

  “我想来看你要做什么。”

  “哈哈!你不会是开了天眼吧,看到人心里想什么,其实我来的时候没想要吓他,他太认真了,好像在数数,我忍不住要给他弄乱了,好叫他重数一遍!”

  灵虚子笑着站起身,拿手上的树枝点着她:“想不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吧?你猜到了,我是在数数,要数够一百下。不过我可不是蝉,蝉一吓就不叫了,我还可以继续数下去——你吓不到我,早听到你脚步声,不回头看而已!”

  媚娘诧异:“我走路的声音有那么大吗?”

  灵虚子说:“脚步声、衣袂飘动的声音,都不算很大,从小练听力,听得到!”

  “有这么好的听力,太棒了,我可以练吗?”

  张靖云微笑看着她:“我刚才不是故意吓你,只是想提醒你他早知你来了,你吓不到他的……听力要自小练才好,你练这个做什么?”

  媚娘无所谓地摆摆手:“不做什么,好玩而已,如果太难我才不练——你们练了也没多大用处吧?”

  灵虚子说:“练气练功,一般总要练听力、眼力,总会有用的。”

  媚娘走去翻看橱柜:“啊!有好多新鲜食材,早饭没传来,我给你们煮吃食,好不好?”

  灵虚子笑道:“贵为候夫人,你会煮吃食?”

  媚娘吹牛:“我是岑梅梅,不会煮吃食,我开什么酒楼客栈?不煮太复杂的,每人下一碗面,就可以了!”

  张靖云说:“等你的手好了再煮吧,现在不宜碰生水!”

  媚娘看看自己的手,苦笑一下:“让你看见了,皇后生皇子,我也跟着受痛。”

  灵虚子说:“我也看见了,不妨事,回去给你拿瓶药膏,擦两日便回复原来的样子——是了,你跑这儿来做什么?就为找吃的?”

  “不是,皇上来了,我不在皇后身边,就得站太后身边,受不了,不如跑来找你们喽!”

  灵虚子笑着摇头:“俊英不跟着皇上吗?有他在呢,你怕什么?”

  媚娘说:“我和他……”

  门口暗影一晃,就见徐俊英走了进来,笑着说道:“你与我怎么样?我只迟了一步,就追不上你了,你倒是跑得真快,又没说往内偏院来,害我四处找也找不着!”

  小厨房里三个人都怔了一下,媚娘指着他:“威远候走路没有声音的吗?灵虚子你怎么听不到?”

  灵虚子略显尴尬:“我……方才只顾与你们说笑,没认真去听,俊英来得……好快!”

  媚娘进来之后,张靖云随之进来,说说笑笑,媚娘又开关橱柜,拿勺子舀水玩,弄出各种各样的声音,一边和他说话,他还得照看火势,真就没去听外边的动静了,但他也明白徐俊英不是来得太快,而是早就来了,他轻功练得很好,若不想让屋里的人察觉到,很容易办得到。

  张靖云跟徐俊英点头打招呼,他和灵虚子一样的情形,没注意到徐俊英什么时候来到,但他有意站了一个有利地形,从前面正院里进来的人若走正路,都会被他看到,就是不知道徐俊英从什么方位来的,应该在左侧窗边站了一会,然后忽然之间进了门。

  张靖云很淡定,没有一点尴尬之意,他觉得此时和媚娘站在一起很正常,三人都是奉命守在坤宁宫,媚娘现在还是威远候夫人,但依照他对媚娘的了解,很快,她就不是了。

  她像他的母亲,却又比他的母亲坚强勇敢,不肯与人共夫,就毅然放弃,想方设法,凭着自己的聪明睿智,步步为营,为退出候府早做准备。

  徐俊英和张靖云、灵虚子交谈了几句,他此时的心情其实很糟糕,牵肠挂肚了一夜,好不容易看见媚娘,她向太后告退,走过他面前竟然连眼皮都不抬一下,他的心如同跌进冰窖,太后带着讥诮的口吻,说这位威远候夫人确实如你祖母所说,缺少教养,又安慰他:“不需等太久,知会过皇上了,明后日就能下懿旨,让你与你庄表妹完婚!”

  太后又说了一些和他祖母如出一辙的话,说娶庄表妹以后会如何如何好起来,再多纳几房良妾,多生儿育女等等,他因不见了媚娘,她的那个态度又让他实在难以忍受,顾不得为皇上打掩护了,不再陪太后,找个借口跑了出来,他知道小厨房在哪里,刚折进内偏院就见张靖云跟在媚娘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小厨房,那一瞬间,他的心肝肺都溶化在一起,几个纵跃就蹿到小厨房左侧窗下,他见到灵虚子,松了口气——只要不是一男一女单独相对就不要紧。

  没有直接撞进去,怕会引起媚娘更大的反感,听了太后的话,他多少能猜到媚娘为什么对他那样,在家里她就毫无顾忌地在他面前抨击祖母,明言不喜欢她老人家,到了宫里,太后或许帮着祖母对她说了什么,引起她的愤懑烦恼,太后她惹不起,对自己她是早就不给面子了的。

  媚娘和张靖云、灵虚子无话不谈,轻松自在地说说笑笑,他靠在墙上,难过得要命。正院宫里太后没有人陪,必定要打扰到皇上和皇后,皇上在小事上极少违逆太后意旨,今天在坤宁宫是待不得久的,灵虚子和张靖云以太医身份,在宫里可以来去自由,还有不迎送圣驾的特权,他却不行,皇上走,他必须得走,就在他下不定决心离开还是留下,进不进小厨房和他们见面,媚娘想说的那句话让他感觉不妙,想也不想就走了进去,直接打断她后面那半截话意,不管是什么,不让他们听进耳里,一定是对了。

正文 第一五O章 窄路

  第一五O章 窄路

  皇后终于顺利过关,诞下皇子,母子平安,皇上乐不可支,兑现所有赏赐,当着太后的面,含笑对媚娘说了好些褒奖的话,道了声乏,便让徐俊英送媚娘回家歇息。

  媚娘刚才被徐俊英从内偏院的小厨房里拉回正院宫殿,心里很是不爽,他竟然跟踪自己,明明心里什么事没有,偏给他搞得像有事,弄得几个人都不自然,真是讨厌。

  去向皇后道别,跟婉儿交待了一些事,便从内寝室出来,徐俊英正和皇上站一起,有一句没一句说着什么,两个人都面无表情,看似话不投机,

  皇后终于顺利过关,诞下皇子,母子平安,皇上乐不可支,兑现所有赏赐,当着太后的面,含笑对媚娘说了好些褒奖的话,道了声乏,便让徐俊英送媚娘回家歇息。

  媚娘刚才被徐俊英从内偏院的小厨房里拉回正院宫殿,心里很是不爽,他竟然跟踪自己,明明心里什么事没有,偏给他搞得像有事,弄得几个人都不自然,真是讨厌。

  去向皇后道别,跟婉儿交待了一些事,便从内寝室出来,徐俊英正和皇上站一起,有一句没一句说着什么,两个人都面无表情,看似话不投机,太后坐在堂上,抱着已经熟睡的皇子细细端详,皇上不离开,她也不走。

  看见媚娘,徐俊英过来拉了她的手,去给太后行礼辞别,太后抿着嘴看着他们,说道:“我昨儿见到你祖母了,她年事已高,也还算健朗,一辈子只为了你们操劳费神,平日要多孝顺她!我使了人关照着呢,如今应是到了宫门口,等着你一同护送回家!”

  徐俊英应着:“劳烦太后娘娘费心了!臣与臣妻这就告退,过去接祖母回家!”

  再走到皇上面前,皇上挥挥手:“走吧走吧!朕和皇后说一声,过一会也是要往前殿,你夫妻二人先去吧!”

  媚娘低头随徐俊英走出坤宁宫,婉儿早派了小太监将翠怜、翠思引至内苑宫门口等着,外命妇入深宫内苑,是不能带随从的,贴身的奴婢,一般只能留在指定的外宫院里歇着等候,昨晚在宫里过夜,媚娘惦记两个丫头,随口问了一句,婉儿便让小太监过去,将翠喜、翠思另行安排,没有与众多外命妇的奴婢吃住一处,季妈妈和瑞雪都没能跟着她们来。

  一行人从内苑出来,走至外命妇停放车马的地方,果然别人家的车都走光了,只有庄玉兰扶着徐老太太还等在那里,季妈妈和瑞雪守在一旁。

  徐俊英回身拉了媚娘一把,和她并排站着一起给徐老太太行礼问安,道了乏,老太太含笑说道:“皇上鸿福齐天,神佛自然照应,皇后顺利诞下皇子,此为天下子民所盼,国之大幸啊!”

  徐俊英笑着附和,祖孙俩又相互说了几句很无聊的恭维皇家的好话,老太太这才让徐俊英扶着上车,庄玉兰走来帮忙,老太太看着庄玉兰说:

  “兰儿累了,从昨晚到现在,虽然得了太后的照拂,毕竟人多噪杂,也歇不好!”

  瑞雪早挑起车帘等着,扶了老太太进车厢,徐俊英向庄玉兰伸出右手,说:“兰表妹也上去吧,慢些儿!”

  庄玉兰微红了脸,将手放到他掌上,低下头去踩阶梯,忽听一阵急骤的马蹄声,一匹高头大马旋风般从宫门处飞驰而来,到得车马停放处,放马闯宫门的人一个紧勒,马儿猛然收势,逼得直立起来,原地转了几个圈,甩着头还未停稳,从马背上即跳下一人,身形清俊,紫色锦袍缀绣腾云龙影,头上紫金冠被阳光折射出耀眼的光华,扭头将马鞭扔给跑步跟上来的宫门侍卫,大步沿方砖甬道往内宫走来。

  徐家拉车的两匹马多少受到点惊吓,嘶鸣着騒动了两下,庄玉兰吓白了脸,不敢上车,瑞雪赶紧来帮忙,伸手来扶,她还是犹豫着站在梯上,一手抓裙子一手紧握住徐俊英的手,不知该先抬哪边脚,季妈妈也走近前来,安抚她:

  “兰姑娘莫怕,候爷扶着呢……先起右脚,这边,对了对了,就是这样!”

  甬道上的紫袍人走过马车前,往这边扫了一眼,哈哈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威远候!”

  媚娘站在后边,早看腻了庄玉兰的娇模样,十分不耐烦,招呼翠怜和翠思,正准备绕过去上自己的马车,听见这一声喊,不禁暗叫倒霉——知道有人骑马进来,却没想到能够骑着马闯入禁宫的会是什么人,老太太的马车又挡住了她的视线,看不清来者是谁,这才是冤家路窄,最会闹事的齐王来了!

  她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翠思推着翠怜,两个丫头一起站到她面前去,翠怜不明所以,翠思低着头轻声说:“只管挡住***奶就是了!”

  徐俊英将庄玉兰交给瑞雪,走来和齐王作揖,转脸一看,见媚娘主仆都低着头不动,也没作什么表示。

  齐王寒星般的眼睛只一扫便将车上的庄玉兰看了清楚,笑对徐俊英说:

  “这就是那位死了还能活回来的候夫人?好大的福运!”

  徐俊英端着脸,淡淡地说道:“殿下误会了,我夫人在那边,这一位是表妹!”

  齐王挑眉:“嗯?这是表妹平妻?那候夫人呢?让我见见!”

  他自然而然地往媚娘主仆这边看来,徐俊英拽住他,挥手让老太太的马车夫赶了马车先离开,然后对齐王说道:“休得胡言乱语,表妹就是表妹,哪来的平妻?”

  齐王挣开他的抓握:“不是你家老太太求太后将表妹赐给你做平妻的么?难道不是这一位?你家表妹还真不少!”

  他拂了拂袖子,笑道:“没空管你的闲事,我刚从城外回来,先进去贺一贺皇兄,今日有了龙孙,太后不能再迫我娶什么王妃了,你们回吧!”

  说着双手一背,昂首阔步往甬道上走。媚娘松了口气,额头上都浸出汗来了,不管以后怎样,眼下是不能在宫里被他发现,照他那个作风,不闹一场,让周围的人多少听闻些八卦新闻,完不了事。

  媚娘快步走向马车,徐俊英赶紧跟过去,要扶她上车,翠思和翠怜落在后头,好死不死的,齐王又转了回来,嘴里说着:“威远候!告诉你件事,城外东南方向八十里处有座青牛山,说是那山上有猛虎伤人,哪天我们……”

  他大踏步走着,很快赶上翠思和翠怜,翠思心慌脚软,绊了一跤,翠怜忙把她扶起,齐王无意间扫一眼过去,发现了翠思,怔住:“你!抬起头来!”

  翠思不敢抬头,反别过脸去,齐王看向踏上马车阶梯的媚娘,心思转动,忽然变了脸,几步蹿上去,徐俊英回身拦在他面前:

  “齐王殿下要和我说什么?”

  齐王看他一眼,冷冷地对车上的媚娘说道:“不管是秦二,还是岑梅梅,若不下来说话,看你能不能走出这个宫门!”

  媚娘咬了咬牙,却听见徐俊英的语气更加冷硬:“翠思翠怜还不上车么?陪侍***奶先回去,宝驹和百战在宫门口等着,你们的马车会畅通无阻!”

  看着马车离去,齐王眼中寒光乍现:“很好!原来是你,你娶了她去!”

  徐俊英十分淡定:“不错!承皇上赐婚,我与她喜结良缘,我们的儿子快一岁了!”

  齐王哼了一声:“喜结良缘?说的是即将迎娶的表妹吧!”

  徐俊英露出怒容:“请齐王殿下慎言,莫误人视听!”

  齐王唇角轻牵,讥讽地微笑道:“出身寒微、欠缺教养、又羸弱多病,不懂礼仪孝道,实在上不得台面,娶她不过是凭一时脑子发热,少年心性,贪她貌美罢了!如今终是知道错了,还是自家青梅竹马的表妹最贴心、最好,求着要娶回来——这是你家老太太的话,我那日就在慈宁宫,听得一清二楚!你刚才与新欢卿卿我我,情意绵绵,她竟然能熟视无睹,看来你们也不过如此,缘份已尽!表妹何必做平妻?威远候,我助你一臂之力,请太后在懿旨上稍作变动:放秦氏,娶表妹为正妻,如何?”

  徐俊英极力控制着自己:“我家祖母对太后说的话,只是她自己的想法和意愿,娶不娶平妻,在我!我们夫妻很好,我与表妹之间也不是你想的那样,刚才只是扶表妹上车,并无他意,你看走眼了!”

  “是吗?”

  齐王笑得邪魅:“我现在明白了:她为什么可以无牵无挂来去自由,根本不像个有家室的人——她并不喜欢你,进你家门只为皇命难违……徐俊英,早想与你切磋一番,没想到真有这个机会,等着,总有一天我们要比试比试!今日不得闲,且放她走,不去烦她,我有事,先走了!”

  齐王说完,转身走开,早已来到近前,候在甬道边上的几名侍卫立即跟上去,簇拥着他走向内苑。

正文 第一五一章 互谋

  第一五一章 互谋

  太后说:“但是那秦氏……”

  “秦氏并无不妥!”

  皇上说:“身有疾病、胆小怯懦、上不得台面……这些都只是一面之词,朕看她很好!温柔娴雅、端庄大方,不是说掌管候府中馈么?诺大一个候府,她都能打理得下来,真正称得才貌双全,如何上不得台面?俊英就是想娶平妻,朕也不允——朕与他自小一起长大,曾经共过生死,朕如今为天子,也只能有一位皇后,他想要几个妻室?”

  太后忽然看到了某种希望,眼睛一亮:“后宫妃嫔太少了,皇后以下四妃之位不能总空着,哀家替你作主,再选一批秀女入宫……”

  皇上用袖子遮住嘴,咳了一声:“自皇后有身孕以来,母后选了两批秀女入宫,新晋妃嫔不下二十个,其余答应常在不计其数……儿子近来身体不大好,张靖云和夏学渊正配了药吃着呢,过段时日再说吧!”

  太后担心地看着他:“却是怎样不好?张靖云和灵虚子为何不说与哀家知道?”

  “母后又不懂医理,知道了又能如何?徒然增添烦恼罢了,他们俩替儿子调理着就好!儿子有政务要忙,这就过去了,春日气候阴晴不定,冷暖无常,母后记得添减衣裳,千万注意保重凤体!”

  皇上说完,站起躬身向太后揖了一揖,准备离去,太后忙问:“俊英那事……”

  皇上答道:“赐婚一事不提也罢!徐俊英正妻无过,没有理由再娶!”

  “哀家可是答应过庄家老表姐,为庄玉兰赐婚,若言而无信,哀家颜面何存?”

  太后先是面露愠色,瞪着皇上,忽然眼圈一红,泪水滴落下为,她拿出帕子,一边拭泪一边数落:“你兄妹几人都如此!从小我苦心疼护着,一经长大,翅膀硬了,各自飞走!你随了俊英去边关,为母的牵肠挂肚,寝食难安,怕你有什么闪失,好不容易盼得你回来,齐王又偷跑出京,四处寻不见,我眼睛都快哭瞎!素德,不听劝阻,非要招无功名不思上进的白衣附马……终是看着你继承大位,原以为省心了,谁知却更加伤心——素德的附马是个短命的,害她小小年纪成了寡妇,齐王他……贪图玩乐,坚拒不娶王妃,你这个做了皇上的长子,有几桩事是听我安排的?你们,都不拿我这个母后当回事!可知我为了你们,吃过多少苦,受了多少累!”

  皇上已经走出几步,听了这番话不得不停下来,太后的紧箍咒厉害,跑是跑不脱的,他叹了口气,黯然转身:

  “父母养育了儿子,亲恩如山高海深,做儿女的一生一世难以回报!母后的苦累儿子都知道,但凡能够顺了母亲意愿,什么事都肯去做:已强令齐王一个月内娶妻;素德,天下好男子多的是,随她再挑再选;儿子和皇后生了母后的孙子……母后还要儿子怎么办,但请吩咐,儿子照办就是!”

  太后哼了一声:“怎敢吩咐皇上?不过求皇上一个恩典,让哀家保住面子罢了!你不立陈二小姐为后,哀家也没与你太多争论,毕竟陈二小姐不比皇后,个儿是小了些,但你只许给她一个敬嫔名号,却最不该,她可是你亲亲的舅表妹!上个月进宫的陈五小姐,比林太傅家的小女儿、皇后的表妹强了许多,她们两人晋了妃位,我看陈五小姐晋为贤妃,是再合适不过了!她颇有才能,皇后刚生了皇子,身子弱着,由她上来帮着打理六宫事务,皇后也能安安心心地做月子。至于俊英与他表妹……”

  “儿子明白了,母后歇会!”

  皇上示意端茶上来的宫女走到面前,取了杯热茶,送到太后手上,温和地说道:

  “后宫事务,如今皇后也动不了,先由母后打理吧!至于陈五小姐,就照母后说的办,赐她贤妃名号,她毕竟还小,好像才刚十四岁?还未及竿,懂得什么?只随在母后身边,先由母后教导着,过一两年再说。庄家表妹母后另行许人吧,徐俊英有一妻足够,不能再娶平妻!母后要体谅儿子——他是儿子身边最可依赖的人,掌握兵权,统管边防紧要事务,每日打理公务已是忙不过来,回家若再遇后院吵吵闹闹纠缠不休,乱了心绪,儿子还靠谁去?”

  太后眼睛睁大了一下,若有所思:“哀家倒是忘了这茬!不过皇儿多虑了,自古后院哪用你们男人来管?他家里老夫人、夫人都健在着呢,有多少妻妾也乱不起来!”

  皇上板起脸:“不行!往轻了或许不算什么事,往重了想,事关天下安稳,母后须得顾及儿子的利益!”

  太后沉吟着:“既如此,那哀家再想想,另许庄家姑娘一桩亲事吧!”

  总算母子达成某种共识,皇上辞别太后,出了慈宁宫,欲往前边的仁和殿去。

  品秩仅次于皇后的四妃之位被太后强行塞进来一个贤妃,皇上深感损失惨重,暗怪自己大意,没防着太后的杀手锏来得这么快,通常他总能赶在太后酝酿情绪,落泪之前跑掉,这次却不知为什么还是失算了。

  不禁恨恨地骂起徐俊英来:悖逆一下徐老太太又怎样?要论罪也还得过皇帝这关不是,难道他还能把自己的老友推出去让人指责耻笑不成?这小子倒会做人,既不想要平妻又不想惹老太太生气,为顾及孝道,把事情推到自己身上,原也以为没什么难办的,没想到母后越来越厉害,他听完紧箍咒还得封一个贤妃才办得下来,真真气死人了!

  下次再有这样的事,一定得推托!皇帝怎么了?皇帝也得顾及孝道,也不是什么事都能恣意妄为的!

  走出慈宁宫不远,路边花树繁茂的石林里忽地蹿出一个人,金冠紫袍,挺拔俊美,不是齐王还有谁?

  御前侍卫听到点风吹草动,迅即围拢来,看见是齐王,松了口气,稍微散开些。

  皇上本就不爽快,见齐王好好的道路不走,在御花园里乱蹿,专干些扰乱人心的事,气不打一处来,指着他骂:

  “你是属猴的吗?有个山石林子都要进去钻一钻,我看你往深林里去住最好!”

  齐王自小被长兄责斥惯了,并不以为意,长揖到地,淡定地应道:“回皇上:臣弟不属猴!臣弟也不喜住深林!”

  “下次再敢这样,以冲撞圣驾论处!”

  “臣弟不敢了!”

  齐王抬眼看了皇上一眼,又朝他作了一揖:“皇后嫂嫂生得龙子,可喜可贺!臣弟在此恭贺皇上!”

  皇上脸色缓了一缓:“还算会说句入耳的!你莫忘了朕说过的话:一个月之内,寻到心仪的女子,娶妻成家!”

  齐王垂眸:“哪那么容易寻得!皇上娶到皇后,也不是一个月里的事!”

  “你!”皇上瞪着他:“你敢跟朕比!”

  “不敢!但请给臣弟宽限多些时日。”

  “多一日都不行!你若只顾贪玩,不务正事,到时你瞧着,朕把陈家四小姐赐给你做王妃!”

  陈家四小姐?出了名的胖妞,肥壮得跟小牛犊似的,选秀都轮不到她,抬进齐王府,看一眼都能把他气死!

  齐王脸上几番阴晴变幻,终是没有跳起来,低头说道:“求皇上放过臣弟!也给陈家女子一条活路!”

  皇上盯着他:“你想怎么样?这可是母后的意旨,有什么话,自去与母后论说!”

  说完拂袖昂首,扬长而去,齐王待他转过画廊,捺起袍子大步奔进慈宁宫。

  太后正半躺在榻上,怡然品赏宫女呈上的新鲜果脯,刚听得外边传报齐王到来,就见齐王已到近前,挥手让宫女走开,太后问道:

  “宝儿从哪里来?可见着你哥哥了,你该向哥哥道喜!”

  “母后放心,这个我懂,跟哥哥说过了!”

  “那就好!素德呢?不是你说的要去城外皇庄接她回来,怎不见她?”

  齐王抓了矮几上的果脯吃,说:“素德不肯回,她在庄上玩得高兴着呢……母后可是见着皇孙了?长得好不好?”

  太后笑道:“好着呢!像你哥哥,就是个儿小了点,唉!孙皇后那体质,能养出来就不错了!”

  齐王问:“孩儿听说许多外命妇入宫念佛,为皇后和龙子祈福,母后的老表姐也来了吧?她不是求您给威远候赐婚吗?母后怎不趁此机会下懿旨,还要将人家拖到什么时候?”

  太后叹了口气:“怪只怪庄家姑娘命不好,三番两次与俊英错过姻缘……”

  “母后这话如何说?”

  太后看他一眼:“你只在后堂听到一些,便记挂着这事,倒是比你哥哥通情理——你哥哥啊,他不允俊英娶平妻,说有正妻还要平妻,怕他后院添乱,不能安心打理公事!”

  齐王怔了一下:“即是不让母后下懿旨赐婚?那庄家姑娘岂不是白等了?”

  太后喝了口茶:“那也无法,待哀家另给她指一门好亲事吧!”

正文 第一五二章 附马
  • KKK521521
楼主回复
  • 发表于:2013/12/5 11:50:29
  1. 19楼
  2. 倒序看帖
  3. 只看该作者
正文 第一六八章 懿旨

  第一六八章 懿旨

  第二天一早,媚娘起床先问徐俊英出门了没有,翠喜说昨夜没留意听到候爷几时回来,半夜起来抱恒儿进内室把尿,特意看了看那面垂下的帷幔,没见有灯光透出,早早起床也没见候爷着,弄不清楚候爷昨晚到底回没回来。

  翠怜却说:“应是回了的,想是回得太夜怕惊忧大*奶和恒儿,没到上房来罢,昨晚值更的婆子说看见东院文锦轩亮着灯。”

  媚娘听了,故意说:“文锦轩因为漏雨正在修葺,还能住人吗?怕是闹鬼了吧?”

  翠喜忙道:“大*奶可不好这样乱说话,那可是候爷的书房”

  “知道,若不是候爷的书房,也不敢这么说的”

  媚娘开着玩笑,看镜中翠喜翠怜替她梳头,细细想了一会,吩咐请王妈妈来,只说府里有要紧的事,估计得花费些时辰料理,怕赶不上吉时,哄着王妈妈带上橙儿苹儿坐上马车,捧了贺礼先行回秦宅,告知秦夫人自己不能早早回去的原由,免她期盼太久。

  同时让翠喜去跟白景玉回话:大*奶昨晚睡得晚,早上起来有些犯晕,得再躺会,等好些了,梳洗早膳后还得去秋华院看护大太太,看来不能太早过秦宅去,要跟着同往恭贺道喜的奶奶们不必着忙,三朝洗儿平常事,不一定非得看洗儿,等大*奶稍迟些再带领大家一起过去,心意礼数送达就是了。

  白景玉听这话说得离奇,三朝洗儿,前往恭贺的亲友、尤其是女眷为的就是要观礼啊,大*奶是什么意思?但她毕竟只是***奶,跟着去走的又是大*奶的娘家亲戚,心里虽然迷惑不解,却也不好直接就跑去问她,只有照听不误,并做好准备,大*奶一声召唤便可随她出门。

  翠思去通知百战护送王妈妈几个回秦宅,他嘴上答应着,磨矶了一会,等翠思离去,立即安排四个人随王妈妈他们去,他自己仍守在候府,大*奶什么走,他什么时候跟上。

  谁知翠思离开不到半个时辰,又转回二门侧厅,俏生生站在厅门口,冲百战一摆头:“跟我走”

  百战先是吃了一惊,很快镇静下来,起身朝翠思拱了拱手道:“翠思姐姐又有何吩咐?是大*奶要出门往秦府去了吗?”

  翠思看他一眼:“我可当不起你姐姐,大*奶要出门往哪里去,用得着跟你说么?又不是免子,凭你这法子,能守得住谁?你只跟我来就是了,问你几句话”

  百战微红了脸,那是生气的,这丫头禀性不改,软硬不吃,对他总是这么无礼,当着下属们的面,他多少有些下不来台。

  他和宝驹现在岂止是守株待兔,他们根本就织成了一张网,罩住整个候府,目的当然是要拦住大*奶这条大鱼,若是拦不住,他们至少不会丢失她的踪迹。

  百战忍着气,瞪住挤眉弄眼的下属,试探地问:“翠思妹妹有什么话,不能在这里问么?候爷没回来,我不好擅自进内院……”

  翠思说:“候爷不在家,大*奶的话你听不听?若不听就算了,我可是把话传到了——叫妹妹别当着我的面,又不是瑞珠瑞宝”

  百战气得头冒烟,却又不能发作,清华院名字带翠字的丫头他们都惹不起,爷说过:全心全力护着大*奶和恒哥儿,大*奶身边几个陪嫁丫头是她倚重的,不可轻易得罪……

  百战垂着头跟在翠思身后走,一直走到清华院上房,媚娘正喂恒儿吃早饭,温婉地笑着示意翠思请百战坐下,百战谢过了,却不敢坐,媚娘又问百战可吃过早饭,百战说吃过了,媚娘闲闲地说道:“爷昨晚回得太晚,今早天不亮就要出门,早饭备好了摆在桌上他都不肯吃一口,是不是候府之外,有什么更好吃的等着?”

  百战一怔,随即答道:“爷今日有急事,要赶早出府……爷在外边只除了仙客来,极少去别的酒楼用饭……”

  “就是说今早上爷出门去了仙客来用早点?”

  “是……不是”

  百战出了一身冷汗:仙客来不可能天不亮就开门迎客,就算候爷以姑爷身份前去,要求仙客来的人给他做吃的,那也说不过去,有急事就该急着去办,不能专登为吃早点拐个大弯去到仙客来,那样还不如在府里吃了呢。

  干脆来个无法质对:“回大*奶话:爷今早空着肚子,没吃早饭”

  “这样啊,他昨夜回到上房就睡下了,晚饭到底吃了没有,我也不知道”

  百战的头垂得很低,声音有点含混不清:“回大*奶话:爷昨晚……爷昨晚回得太夜,怕惊忧了大*奶,便去文锦轩看公文,文锦轩虽说未修好,暂时歇一歇还是可以的”

  媚娘微微一笑:百战还算有脑子,再问下去只怕也问不出什么来,到这里就行了。百战是不会告诉她真话的,看他的表情大致能猜到一些:徐俊英,有可能昨天就离开京城了。

  “你下去吧,让宝驹来见我,有两句话要问他”

  徐俊英不是说留宝驹和百战跟着她么?如果徐俊英没离去,宝驹就还跟着他,要是宝驹一传就到,说明他是真的走了,那么不用等两天后,今天宫里太后有没有动静,媚娘都可以抱着恒儿到岑宅去住,谁拦得她?

  放百战离去,恒儿也吃饱了,媚娘见天气晴朗,院中花草在明亮和熙的阳光照耀下,显得分外清新娇美,便带着恒儿在院子里晒晒太阳,扶着他学步,追逐蝴蝶,拉起他的小手去摸摸花儿,让他闻闻花香,母子俩高高兴兴玩了好一会,出了一身的汗,辰时过后才让端温水过来给恒儿擦洗了手脸,换掉汗湿的衣衫,让夏莲和翠思抱着,媚娘正要进内室洗洗,重新整妆之后带恒儿往秋华院去,却见婆子领了管事婆子林妈妈走来,林妈妈脸色有些慌张,不及行礼便匆匆说道:

  “禀大*奶:宫里来了几个人,其中有位公公手捧黄缎卷册,吆喝说是懿旨降到,府中诸位诰命速速接旨***奶正在安排接旨事项,已着人去请老太太了,大*奶快快大妆了,往前堂接旨去罢”

  媚娘惊喜交加:“听清了,是懿旨没错?”

  “回大*奶:老奴绝没听错”

  媚娘立即唤了翠喜翠怜跟着进屋,擦洗一番,更衣整妆容,吩咐夏莲奶娘抱着恒儿跟在自己身后,脚步轻快地往前堂走去。

  老太太早已到了,正客气地陪着宫里来人说话儿,看见媚娘走进前厅跨院,老太太冷冷看着她,对手捧懿旨站得笔直的谭公公说道:

  “公公可曾见过这样的诰命孙媳?敢如此傲慢托大,不通礼教,没把公公放眼里,年迈的祖母也被她晾在风地里等着”

  谭公公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无德的女子,太后最不能容,今日便为威远候休了恶妻,替老夫人将这不贤不孝的孙媳逐出府去罢”

  媚娘听不到老太太和谭公公说什么,只看着两人脸上的神情,便猜到她可能没什么好形象留给谭公公,反正也无所谓了,她刻意没继续往前走,只远远站住脚,向谭公公和老太太略福一福身,算是见礼。

  谭公公更加不满,倨傲地昂起头:“跪,接旨”

  黄梨木香案上,金炉内插了三枝香火,袅袅升起阵阵淡白色烟雾,徐老太太率领一府男女老幼跪在案前,目不斜视,虔诚地听着谭公公宣读懿旨。

  谭公公念道:“……无视孝道,悖逆长者,有失女德……准威远候休弃恶妇,收回御赐诰命册书,除去凤冠霞帔,着其母兄或族人领回另行教养,秦氏所出一子年幼,允其带离徐府……此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秦氏生死与徐府无关……”

  徐老太太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媚娘也听得欢畅无比,而还没有资格随全家人跪在香案前接旨的庄玉兰,躲在前厅一扇雕花门后,满脸潮红,以手按住胸口,激动得几乎喘不上气来。

  谭公公念完最后一句钦此,扫一眼跪在脚下谢恩的徐府人,双手一合,把懿旨对折起来,说道:

  “此为摘除诰命封号、休弃恶妻凭据,徐老夫人代候爷接旨吧”

  徐老太太一脸严肃端庄,跪在地上高举双手,堪堪要接到谭公公递来的那一卷黄绢缎,却听一个声音喝道:

  “且慢”

  众人吃了一惊:谁这么大的胆子,敢在候府纵声喝止递接懿旨?

  谭公公刚要出声斥骂,侧脸看清了来人,他及时管住自己的嘴巴。

  来的是皇上身边的纪清,谭公公虽说年龄比纪清大,在宫中的资历比纪清深,多年掌管慈宁宫事务,但他毕竟不是后宫大总管,他就算不把纪清放在眼里,却还是得按照宫中规矩给纪清俯身行礼。

  纪清走上前来,伸手抽走谭公公揣在怀里的那卷懿旨,展开一看,吊着眼斜视谭公公:

  “传闻谭公公办事粗心马虎,果然不是谣传这是太后懿旨吗?怎的一片空白,凤印在哪里?”

  谭公公楞住了:太后懿旨他昨晚就拟好,经太后过目定下,亲笔抄滕好了的,凤印端端正正盖在懿旨右下方,怎会没有?

  他靠往纪清这边,欲抬手指给纪清看,谁知纪清啪一声合起懿旨,板着脸训道:

  “谭公公,一次是失误,二次便是过错,你做下这样的糊涂事不止一次两次了,这没有抄滕好、未加盖凤印的懿旨,若是交到徐老夫人手上,你便坐实了假传懿旨的罪名”

正文 第一六九章 懿旨(二)

  第一六九章 懿旨(二)

  谭公公还想分辩,纪清盯着他:“你还不认错么?太后今日确有懿旨颁降,刚刚皇上去向太后问安,随手从案桌上拿起那份抄滕好、盖了凤印的懿旨来看,太后才惊觉你粗心大意,错拿了空白绢册过来宣旨,太后她老人家恼怒着呢,好在皇上劝住,给你个将功折过的机会且等着,一会有人送来真正的懿旨,谭公公可看好上面盖有凤印,方能宣读,否则……谭公公并不想两罪并罚罢?”

  谭公公与纪清对峙,纪清目光严肃冷厉,刚才又特意提及皇上,谭公公心知事情有了变故,到底没再多嘴,顿了顿,一甩拂尘, 照纪清说的办,低头退往旁边站着,静观事态发展。

  深居宫苑,惯看皇家权势相争,必要时连亲生骨肉都能舍弃打压, 谭公公岂有不懂的?太后念叨了几天,着急要颁下来的这道懿旨,究竟不合皇上的意,之前太后还特特嘱咐自己小心行事,出宫时不要让皇上的人发觉,只待宣读完懿旨,徐府人亲手接了旨,秦氏被逐出徐府,生米煮成熟饭,再让皇上知道也不迟,然后赐嫁公主的第二道懿旨降下来,那可是关乎皇妹声誉的,皇上就算不高兴,也不可能拦着了。

  却没想到一大早的,谁那么多事去皇上面前捅了这个漏子?纪清来得好快,第一道懿旨落到他手里,不让徐老夫人接收,那第二道懿旨怎么下来?纪清说要等真正的懿旨,又是什么意思?难道徐候不用休妻,也可以尚公主?公主与原配并肩而居?不可能的啊,历朝朝代,没有这个规矩!

  纪清和谭公公在徐府大眼瞪小眼,心照不宣,等候“真正”的懿旨颁下。深宫内苑,慈宁宫富丽舒适的排云阁里,太后和皇上经过一场争执,母子俩正相对无语,而纪清所说的那道懿旨,由皇上口述,随堂太监照写,呈太后盖了凤印,已交给司礼太监送出宫,往徐府宣旨去了。

  太后双眼微红,端坐榻上,冷着脸一言不发,皇上站在旁边,双手捧着一杯热茶,态度谨恭,声音温和,面色却不是很好看。

  他保持这个动作小半天了,太后就是不肯接茶,皇上有些无奈,更多的是恼火,但他也不是轻易改变主意的人,不接是吧,儿子给您老捧着,就在这杵着了,你爱什么时候接就什么时候接

  底下跪了一地的小宫女小太监,不论是谁,递呈点心茶水等物,只要走过皇上面前,都被截下,皇上一声:

  “待朕来服侍太后”

  接在手上自个送到太后面前,太后盛怒时一掌拍飞皇上呈上去的蜜饯,蜜汁裹在皇上的龙袍上,吓坏满屋人,小宫女小太监们齐刷刷跪倒一片,皇上抢了他们的活儿,弄脏了龙袍,论起罪来,还不得降到他们的头上,趁早告饶,免得小命不保

  旁边随侍多年的贴身老宫人不时小声劝告,太后心里再不顺畅,到底也知道轻重,皇上是自己亲生的不假,但他如今毕竟是一国之君,是天子,金口玉言,说句话斩钉截铁,谁能拗得过他?再跟他这么闹腾下去,到头来丢份的还是自己这个国太。

  太后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地说道:“把茶拿来吧,哀家渴了”

  皇上总算等到这句话,微笑着上前一步,将茶递送到太后面前:“儿子一直捧着呢,参茶温热正合适,母后请用”

  太后嗯了一声,拿过来揭开盖子,连喝两口,点了点头:“好,正是这样儿才能喝”

  旁边老宫人俯身笑道:“皇上真是仁孝,为太后捧着茶,自个儿一早上都没喝一口茶水呢”

  太后便指着地下的宫女太监说道:“都跪着做什么?死了娘老子么?哀家活着,好好儿的呢,养你们十年八载总还能够都起来,该做什么做什么,也给皇上沏一杯参茶来”

  皇上垂下眼眸,绷起脸,恢复到太后接茶前的清冷状态。

  老宫人躬身上前替太后调整一下矮几上的果碟子,顺便递个眼色过去,提醒太后不可再惹着皇上。

  太后轻哼,吵闹争执半天,以太后与亲生母亲的身份也迫不得皇上退让半步,最后还是这个结局,到底意难平。她生了三名子女,这长子赵宇,太自我太决绝,亏她辛苦大半辈子,为他能顺利承袭帝位费尽心血,明面里他对母后恭顺孝敬,关怀备至,有求必应,可若是接触及某些事,譬如想为娘家争取利益,让陈姓家族的子弟更有出息,要求个个男丁都能封官加爵,并不需要掌握多大的实权,只要彰显陈姓家族在众多勋贵中的特殊地位就可以了,赵宇开始时还能听她的话,说什么都照做,可登帝位不到一年,他渐渐地变了,在她面前闭口不谈朝政,做什么决策更不采纳她的意见,但凡她提出要求,他不是百般躲避推托,就是装聋作哑,佯装忘记,不然干脆拒绝,态度强硬,毫无回转余地。

  太后伤心失望之余,有时忍不住想,若是小儿子赵宝登上帝位,他一定不会这样对待母后,她的愿望也能得到更大满足,赵宝虽然性情怪僻,与众不同,甚至荒诞到有些离经叛道的地步,但他对母后的孝心很深厚,能看得真切,不像赵宇,明里一套,背后一套,真真假假如同雾里看花般。

  太后对皇上说道:“事情已经这样,我也累了,皇上自去忙政事罢素德的婚事,先搁着吧,好不容易选中一个合她心意的人,爽快答应下嫁,懿旨也颁下了,皇上还要追回来……君王亲亲胞妹,嫁个朝臣都不允,有何尊贵可言?皇上方才说及的那几个外官,休再提起,素德是公主,花样年华,有母亲哥哥,可不是庄玉兰之类无依无靠的孤女,凭什么嫁给三四十岁的外官为续弦?也不怕人笑话,亏你想得出来”

  皇上走到软榻另一边坐下,接过小宫女递上来的参茶喝了一口:“谁敢小看这些外官?他们可都是当年父皇精挑细选,刻意培植的心腹之人作为天子,每日高坐朝堂,忙于处理朝政,又要抓稳握牢这锦绣江山,守住太平天下,便要靠无数这样忠心耿耿的外官这几个人多年辛劳,政绩尢为突出,去年年关入京述职,朕将他们留在京中,增晋京官之职。都是有真才实学的,勤勤恳恳为朝廷出力,守在偏远地方十几二十年,监控一方局势,实为不易。江淮知州史松茂,46岁,当年父皇钦点的状元郎,自二十四岁出仕至今,辗转大江南北任职,兼为暗使,为朝廷办过好几件大事……功劳与苦劳都有了,如今年岁上去,病弱丧妻,朕除了赏他一个闲职文官将养余年,思量着再赐他一门美满姻缘,全了皇家恩典。皇族待嫁公主、郡主多不合适,朕看庄玉兰这身份极好,她与母后有些亲戚关系,也算是皇亲了,懿旨赐嫁,双方都有面子,徐老夫人应无话可说——她该高兴才对,庄玉兰嫁给史松茂,那也是二品诰命至于素德,朕是说过没错,她爱嫁谁都可以,但只除了徐俊英儿子不知母后出于什么样的考虑,为何定要将她许给俊英?难道逼迫大臣休妻,迎娶公主,就不被朝野取笑?母后应该想得到,徐俊英一旦尚公主做了驸马,便要一心一意陪侍公主,不能掌兵权理军务,儿子如同突然间断了左臂右膀,怎么过?”

  太后说:“俊英做了驸马,如何就不能做你的左臂右膀?你们自小一起长大,亲密无间,不过是娶了素德,你便要防他?齐王你也不放心,如今连素德都信不过”

  皇上冷笑一声:“母后这样想,多少让儿子寒心儿子有话,不能不说历朝历代,没有那样的先例——驸马可以掌权。素德与齐王,是朕胞弟胞妹,只要朕在位,便能保他们安泰一世,随他们如何荒唐,朕只当没看见,但若是太过份,犯的错危及社稷,关乎朕的皇位,朕,绝不轻饶”

  太后一掌拍在紫木雕花矮几上,怒道:“绝不轻饶?你这是什么话?他们可都是哀家亲生的骨肉,你若敢伤了他们,哀家与你拼命”

  皇上站起身,弯腰作揖:“母后息怒母后莫急这还什么事都没有呢,朕说的是假设朕还请母后莫忘了,朕也是母后亲生,若是齐王与素德合力谋了朕的天下,欲将朕置于死地,母后会否与他们拼命?”

  太后闻言,惊怔之间见皇上抬起头,面带忧虑,神情悲苦,就像小时候被先皇问及功课,一时答不上来,被先皇责斥,罚在静室独处时那般。太后不由得心中一软,眼睛又红了,只有她才知道当年他们母子的日子过得如何艰难,后宫嫔妃众多,美女如云,先皇大多宠爱年轻靓丽的新人,她生了大皇子之后,只能靠着先皇来探视皇子时才得见圣颜,那时为着让大皇子能够多得先皇疼爱,她逼着小小的儿子苦读经书,将圣哲经史背得滚瓜烂熟,果然先皇看重长子,五岁便封了太子,她终于一步一步爬上皇后宝座,却更加不能安心,宫帏争斗无处不在,妃子们陆续生下皇子,一个比一个聪明可爱,偏偏太子越长大越调皮,被先皇责斥最多,她整天提心吊胆,一边用尽心机与争宠的妃嫔们斗,一边母鸡护雏般围着儿子转,当年她抱着受委屈的太子,母子一起抱头哭过多少回,她数都数不清……

  太后长叹一声,哑声道:“哀家是老了,再也顾不得你们自己生养的儿女,手心手背连着心肝,哀家一样疼爱。兄弟缘份来之不易,你们若不能和睦相处,哀家死不瞑目,日后去到天上,也无颜见先皇……”

  她拿起帕子拭泪,皇上走近来说道:“都是儿子的错母后辛苦了这么多年,该安心享清福了,儿子却总让母后操心难过……母后不必想太多,儿子岂有不懂骨肉亲情珍贵?自小如何对待弟弟妹妹,母后是看见的,儿子长大了,可对母后和弟妹的心,不想改变”

  太后拭干眼泪,点了点头,对皇上说:“近日总感心悸气短,肩背酸痛,头晕病又犯了,眼力差,看得不远,做什么事都力不从心,顾头顾不到尾,哀家以后少管你们的事了,有一口吃一口,过自己的安稳日子罢”

  皇上忙伸出手替她揉肩膀:“是昨日累着母后了,抱着皇孙大半天,儿子给您揉揉等会召张靖云来诊看,再另配一副药丸子吃吃吧?”

  太后微笑着,很享受地说:“这按揉肩膀,还是我的宇儿做得好宝儿手太重,素德没耐性,反而揉得我难受,这两个冤家……你说那张靖云不错吧?靖国公的长子,虽说小时候闹了那一着,到底是要他来承袭爵位才好,长得清秀不俗啊,我让他去给素德诊过脉,为何素德却看不上他?”

  皇上苦笑了一下:刚才还说不管素德婚事,一听到张靖云的名字又动了心思,太后还真是闲住。张靖云尚公主皇上倒没意见,张靖云品貌身世无可挑剔,更兼医术高超,有一身不外露的武功,做他妹夫当然好,可也要看人家愿不愿意啊,张靖云也是好友,心高气傲,素德虽贵为公主,他可不一定会看得上眼,不然他怎么会三番两次为素德诊脉时,不理会自己给他下的禁令,非要戴着面具。

  “这个儿子也不知道,大概是张靖云性子太冷清吧,沉默寡言,素德不喜欢那样的男子”

  皇上唯有作此解释,虽然明知道有些牵强,近段老给他惹麻烦的徐俊英不是一样冷清无趣,沉默寡言么?素德也喜欢,这怎么说?

  好在太后专心享受,闭着眼没再多问什么。

正文 第一七O章圣旨

  第一七O章圣旨

  皇上总算松了口气:还好,一大早闹腾到现在,保住秦媚娘,徐俊英后院平静了

  太后还真是敢做,不让娶平妻,就干脆休掉原配,想让徐俊英尚公主,昨日午时他和徐俊英综合各种信息,弄清太后这个意图,两个人都呆了。

  徐俊英说:“我离去之后,太后下懿旨命我家人休妻可以,回来后皇上再颁旨让我把她娶回来就是了至于尚公主,皇上是知道我的,承不起这个福份”

  皇上气笑了,指着他骂:“说什么混话你当我闲得没事做,专门颁旨给你赐婚?先是皇上下圣旨赐娶妻,太后再懿旨责令休妻,然后又下圣旨重新娶回来——以后天下人当圣旨是什么?简直就是个笑话你比太后还要荒唐糊涂透顶”

  徐俊英却也古怪,临走时犹犹豫豫,除了请求他一定要保证自己妻子不被休掉之外,还有另外的要求,皇上虽然不解,为让他安心去办事,一一答应了。

  有密探报称先皇悯妃所生的二弟魏王在北边封地衮州操练私兵,暗地里大量买进马匹,私自开采矿石炼制铁器,魏王比皇上小两岁,自幼聪颖异常,六七岁会作诗,十岁展露绘画天份,画的山水画堪比名家,先皇对二儿子极为钟爱,给他的封地是众皇子中最广阔富庶的,当年先皇驾崩,悯妃随之病逝,众皇子中唯有魏王未接到圣旨,不能回京奔丧,这是太后的意思,刚登基的皇帝默许了。过后宰相进谏,要求严密监控魏王,他也照办,没想到多年以后,果然等到了魏王意图不轨的消息。

  他把尚方宝剑、密旨都交付徐俊英,由他去办,只要证据确凿,坐实罪状,即可就地正法

  徐俊英走后,皇上让纪清全力去办这件事,今天一大早纪清就接到消息,说慈宁宫的人已出了宫门,往徐府去宣旨,皇上与纪清兵分两路,纪清揣上早拟好的圣旨往徐府去,皇上去了慈宁宫,太后的顽固不化让他生气,态度强硬起来,皇权压倒一切,太后气得差点晕倒,他又不得不下点心机,慢慢把母后哄回来。

  宫里最终风平浪静,徐府却乱成一锅粥,司礼太监执了皇上弄的太后懿旨来到徐府,纪清示意他交由慈宁宫总管谭公公宣读,谭公公只好又宣读了一份懿旨,这一次他读得十分认真,一字一句,慢吞吞的,仿佛怕漏了任何一颗字,懿旨上廖廖几句,简洁明了,意思表达再清楚不过了,他还是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又来回扫了一遍,确定不是赐嫁公主的,上面纹络鲜明的凤印盖得十分清晰,他细细看了再看,才递交到徐老太太手上。

  徐老太太却是痴呆了一般,伏跪在地上抬不起头,还是旁边的徐俊朗上前扶她抬起上半身,面对一方印着凤印的明黄绢缎,她双手颤抖,接了过来。

  纪清微笑着说:“恭喜老夫人庄小姐自幼在老夫人教养下长大,与太后也是沾亲带故,太后怜她品貌端庄美好,不忍她日后落在平常人家,亲自为她指婚赐嫁,从二品的内阁学士,人品绝对配得上庄小姐,嫁过去便是二品诰命,荣华富贵,相随一生,不枉负老夫人多年培植”

  徐老太太未及答话,忽听后边厅堂传来通的一声响,随即金锁哭喊道:

  “姑娘,姑娘你怎么了?快醒醒啊”

  好几个婆子仆妇赶了过去,一边扶起昏倒地上的庄玉兰,一边七嘴八舌吵嚷着将她抬了下去。

  徐老太太闭上眼,脸腮下垂的肌肉一阵痉挛。

  媚娘跟在老太太身后跪着,腿脚一阵阵发麻,她抬起头两边张望了一下,忽地看见了宝驹,在远处一棵石柳树下跟一个人说话,原来徐俊英真的离城了

  媚娘再也忍不住,一下子站了起来,直直走向纪清,朝他福了一福身,伸出手:

  “纪大总管,第一道懿旨已经宣读颁下了,交给我也是一样的,请让我看看吧”

  她才不管徐府发生了什么事,庄玉兰嫁给了谁,她只要取得那道懿旨,还她自由身,儿子也给她了,从此再不用住在这个闷死人的候府里,爽事一桩啊可是不妙的是纪清把那道懿旨给收了,她与纪清不熟,却也不算陌生,走去跟他讨来看看应该是可以的,她要收起来难道纪清还能跟她抢?

  下边跪着的徐府男人们吃了一惊,哪有这样跟宫里大总管说话的?那可是皇上身边红人,有品秩的太监

  徐二老爷昨夜不知忙什么去了,未归家,徐俊英不在,徐俊朗赶紧拱手向纪清赔罪,并对媚娘说道:

  “嫂嫂回原位跪着罢,司礼官未叫起,随意起去,那可是大不敬”

  纪清看着媚娘,有点不解:他在坤宁宫见过徐俊英失魂落魄的样子,才一会不见,徐俊英就那样,可见对这位如花似玉的候夫人十分钟爱,夫妻感情应该很好,可这位是怎么说的?主动跟他讨要休妻懿旨,难道她另有一层意思?想收留着这份懿旨,回来了好跟徐俊英告状?

  这么一想,纪清便笑了,对媚娘做了个手势,引领她回去跪好:“威远候夫人不必着急,请跪下接旨,我这里有一份圣旨要宣读,请候夫人细听”

  媚娘无奈,只好重又走回去跪下,走过徐老太太面前,接触到老太太复杂冰冷的目光,媚娘傲慢地把脸一扬,懒得看她:早恨不得跟徐府搞清楚,再也不想看老太婆这张臭脸

  纪清一招手,身后站着的五六名太监中走过来一位,手上捧着一卷明黄绢缎,纪清拿起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一品诰命威远候夫人徐秦氏媚娘温柔婉约,贤良淑德……即日起赐名秦梅梅,入宫陪伴皇后,由皇宫侍卫早晚接送,为期半月,钦此”

  徐府上下人等都呆了:皇家这算怎么回事啊?今天三道旨发到徐府,先是宣读懿旨休妻,还没来得及颁下又收回去了,第二道懿旨把一直嚷嚷着要嫁给候爷的庄表姑娘赐嫁别人家,徐老太太为此还没缓过劲来,圣旨又来,这回却是大力褒扬夸赞大*奶人品,最后给大*奶赐个新的名字,召进宫去陪皇后坐月子

  远处宝驹和百战互相交换一个眼神,不约而同松了口气:候爷这一着再稳妥不过了,直接把大*奶送宫里去,名为陪伴皇后,其实是关进坤宁宫,大*奶就是胆子再大,也不敢抗旨不进宫,每天早出晚归,他们只管护着她来往于皇宫与徐府之间,她没有机会跑去哪里,半个月之后,候爷应该也回来了。

  差一点大*奶就被赶出门,早上宝驹得到禀报,说太后的人出了后宫门,往徐府来了,赶紧跑去找纪清,在宫门口见着纪清领着一群人出来,便喘着气冲他喊:

  “求求你纪大总管,慢了人就没影了”

  纪清误会了他的意思,笑道:“你急什么?宣读要一阵子,你们少夫人必是不服,一哭二闹耗上一阵子,然后才找根什么布条儿上吊,咱们就算大摇大摆地过去,时辰也足够了”

  宝驹无可奈何,纪清平时挺严肃,散漫玩笑起来也是个没谱的,他只有一个劲儿地催促,往年未当上皇帝的太子与徐俊英形影不离,纪清和宝驹、百战就总混在一起,彼此了解,见宝驹真的着急了,哈哈一笑,领着众人在街上纵马奔跑,还好早上行人车马少,街道畅通无阻,到得徐府,纪清等谭公公递旨时走上去收缴了懿旨,看着谭公公和徐老夫人错愕的表情,他觉得很过瘾:让你们偷偷摸摸干下这种伤天害理的事,皇上都明说了不允许,人家夫妻好端端的,干嘛非得拆散?

  司礼官喊起,不只是徐老太太已经腿软起不来,任由几个孙子扶的扶,背的背,媚娘也跪在那里发楞,白景玉走来拉她,却拉不动,她目光紧盯着纪清,纪清莫名其妙,只有宝驹和百战知道她在想什么,赶紧地朝纪清丢眼色,让他快快离开徐府。

  谁知离得太远,纪清却看不到宝驹和百战的神情,还以为媚娘是因为被改了名字才发楞,便笑着一并向徐府人解惑:“威远候夫人或许不明白,宫中有位妃嫔与候夫人同名不同姓,候夫人要在宫中伴随皇后十多天,免不了会见着,为防尴尬,皇上与皇后一商量,便决定让候夫人改个名儿,这名儿还是问过威远候,经威远候点头的”

  徐府人听清楚了,宝驹和百战却是恨不得踢纪清一脚,这家伙没事多什么嘴啊?

  媚娘总算想明白了,气得满脸透红,头脑发晕,徐俊英走就走了,还摆了她一道,把她困在皇宫,这样一道圣旨代替了休妻的懿旨,她在外边用的名字暴光,一传十十传百,人们会渐渐地知道岑梅梅即是秦媚娘,是威远候夫人,她失去了离开徐府的好机会

  阻止她进宫庆贺皇子三朝洗礼,怕她见了皇后,皇后必定要拉她陪在旁边,帮着应付接待外命妇,女人们在一起无话不谈,她不到申时不可能出得宫门,而那时他已经出发了,不能亲自护送她回府,她若是半路跑掉,几天几夜不回徐府,虽然宝驹百战会带人跟着,但家里有长辈,规矩不容,还怕有损声誉

  原来在水亭子里,他说的坐下谈谈,只是一种话别方式,她想起徐俊英看着她说:“替我在老太太面前尽孝,哄她高兴些”

  那时怎么想都觉得他是在开玩笑,他认为她做得到吗?刚把老太太气得喘不过气来,转天就能哄得她高高兴兴的,就是有那本事,她也不可能去浪费那气力。

正文 第一七一章 备嫁

  第一七一章 备嫁

  翠思和翠喜上来,和白景玉一起将媚娘扶起,媚娘红着眼,快步朝纪清走去,纪清吃了一惊,见她来势太快,不由得往后退两步,宝驹早来到他身后,轻声对他说道:“你还不快走……”

  纪清旋转身子,却被媚娘几步上前拦住,纪清大窘,众眼睽睽之下,他居然比不上一个弱女子快,不得不停住脚步问道:“威远候夫人还有什么疑惑?”

  宝驹说:“我们大*奶……”

  “没你的事”

  媚娘瞪着宝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盈然欲滴:“若是喊得徐俊英来,你可以说话,徐俊英不露面,你们,你和百战,在我面前不准出声”

  宝驹噎住,纪清见此情形,心想坏了,威远候夫妻俩怕是正在闹架当中,自己没事掺合进去做什么啊?

  却听媚娘又问他要那道休妻懿旨,纪清指了指方形门,说道:“刚刚那位司礼官拿走了是真的,废的错的懿旨,自然要拿回宫中销毁掉”

  松开纪清的拂尘,眼泪终于滴落下来,媚娘绝望得想大哭,近在咫尺的自由,她竟然抓握不到

  宝驹和纪清近距离看着媚娘的眼泪断线珍珠似地纷纷落下,吓呆了,手足无措地站在当场,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百战离得远些,赶紧招手叫翠思上来,翠喜和翠思走来见媚娘无声无息,眼泪流个不停,也吓坏了,一边替她拭泪一边劝慰。

  而她们正对面的方形门外,走进一位头戴金冠,身穿红色绣龙纹衣袍的高挑俊美男子,看见满面泪珠的媚娘,他呆了一呆,猛然挥动手里的马鞭,眼中涌现怒色,赶上来指着纪清和宝驹恶狠狠地骂道:

  “混帐东西你们作了什么?”

  纪清和宝驹看清来人,赶紧俯身行礼:“见过齐王殿下”

  齐王看也不看,却问媚娘:“他们怎么你了?告诉我,我给你出气颁的那劳什子圣旨,说的什么?”

  翠喜见他离得太近,心里暗觉不安,和翠思对视一眼,一起扶着媚娘后退一步,齐王瞪着两个丫头,却也没有发作,又转去瞪纪清:“圣旨,给本王背出来”

  纪清不想跟齐王纠缠不清,又不是什么机密事情,三两下把圣旨内容背了出来,齐王哼了一声:

  “专干这种强迫人的事,他们两个倒是相像得很”

  纪清低着头不作声,齐王若是不合心意,当着皇上的面都敢出言顶撞,背地里他有什么不敢说的?

  齐王注视着媚娘,看她停止了哭泣,唇角轻扬说道:“哭什么呢?哭把你名儿改了?你不是喜欢那名儿么?改就改了,还好仍姓秦,我倒愿意你改叫秦二,又好写又好喊,方便得很,我如今练字只写那俩字”

  媚娘拭干了眼泪,声音略为沙哑:“叫什么不行?不过区分一下谁是谁我……我只想要那份太后懿旨,休就休了,又收回去做什么”

  齐王眼睛一闪亮,又暗下去,他是听说懿旨有变才赶来看一看,结果听说另颁了圣旨,功败垂成,他也觉得大失所望,十分恼火。

  齐王也问纪清要第一道懿旨,纪清头大了,只好再次解说司礼官已带走,齐王沉吟一下,转身就走,走到方形门前又停下,回头看着媚娘,媚娘也看着他,齐王点头说道:“别难过,我去想办法,不想住这里就不住,难道还真把人当鸟儿,锁起来不成”

  得了这句话,媚娘心里好受了些,轻舒口气,觉得自己其实没必要太过紧张,失了这个机会,应该还会再有的。

  纪清不可思议地看着媚娘,有点不相信她竟然跟齐王有这样的交情,齐王明显是为威远候夫人而来的,可他不是不喜欢女人吗?他断袖的啊

  宝驹在后头点了纪清腰部一下,纪清才醒过神,微微俯身行礼,告辞离去。

  徐府的爷们,徐俊朗和徐俊轩、徐俊桥背扶着老太太早往内院去了,没见着齐王,女眷们也跟进去服侍,白景玉担心媚娘,不理会徐俊朗的暗示,没有走开,徐俊雅、徐俊庭倒是还在,听见齐王来了,平时未见过齐王,想要上去见礼却也不容易,齐王傲慢得不近情理,闯进别人家里,却当人家是闲杂人等,跟进来的侍卫不由分说,将他不想看到的旁人统统拦往一边,百战也未能幸免,被拦到墙脚,纪清是皇上身边的人,侍卫们当然是认得的,宝驹、翠喜翠思和媚娘站在一起,若拉走他们势必影响媚娘,也就由着他们了。

  白景玉站在廊下,看着齐王跟纪清、媚娘说了几句话,转眼就走了,惊鸿一瞥间,她倒是仔细看清了齐王,果然传言不假,俊美不可方物,身姿挺拔,傲气与贵气相交辉映,形成一种令人着迷的清冷华美气质,衬得他像个天上的神君,怪不得满城名门贵女个个迷他,白府几位待嫁的姑娘,包括她的两位亲妹妹也争相应邀去参加太后托外命妇以各种花会为名义举办的选美活动,明白放出话来,就是要为齐王挑选王妃的。

  可白景玉此时却有些迷惑了,齐王突然来到徐府,只为与大*奶说几句话,有着那样冰冷眼神的男子,对大*奶说着劝慰的话,语气又是如此温柔,而大*奶是为拿不到第一道休妻懿旨痛哭,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难道说大嫂她竟然是愿意被休的?为什么?白景玉眼中的迷惑逐渐变成了迷茫。

  锦华堂里一下子倒了两个,老太太和庄玉兰,像夏天中暑般,昏昏沉沉,庄玉兰被送进房里,清醒过来之后号啕大哭,累了便低声抽泣,老太太则躺靠在二堂榻上,不声不响,闭着眼睛,只有胸脯急剧起伏着,让瑞雪她们知道她心里的愤怒和不甘。

  午饭摆上又收下,庄玉兰茶饭不思,老太太勉强喝了半碗珍珠米粥。

  申时,徐二老爷总算回来了,听说了事情经过,急忙赶到锦华堂,给母亲请安,嘘寒问暖,徐老太太让瑞雪取了靠枕垫在后背,坐着和二老爷徐西平说话儿。

  老太太说道:“俊英去了哪里?为何问谁都不知道?清华院的人都死绝了么我要等他回来,让他带我去见太后,问问这是怎么回事?”

  徐西平道:“母亲稍安勿燥,您老不是不知:俊英身负皇命,几日几夜不回府是平常事,打仗去了边关还有几年不回的呢”

  “莫给我打岔只让你找他回来见我,兰儿这都说了几个月了,要给他做妻室,太后答应得好好儿的,近期赐婚,却忽然许给了别人,半点不认得的,可如何是好?叫兰儿怎受得?”

  “母亲啊,这可是懿旨赐婚,难道您还想推了不成?”

  徐老太太恨声道:“休妻的懿旨都能收回,为何这个不能改?兰儿早配给了俊英,另许他人,便是夺妻,是要生仇的”

  徐西平忙道:“我的娘您要这么说,可就真毁掉兰儿名节了俊英肯听您的话,欲娶兰儿为平妻这不假,是皇上、皇后不允儿臣那日亲耳听见,皇上对俊英说:皇上只有一位皇后,俊英你想要几个妻室?妾可以,妻不能再娶”

  老太太一怔:“你却是何时听见的,怎的不说与我听?”

  徐西平一时不知怎么说,顿了顿,说:“唉唉,儿子这不是忙嘛?几日前听到的,没来得及说,事儿就成这样了”

  老太太哼了声:“你能有多忙的?这几日宫里一直忙乱纷繁,皇上都不能照常上朝,你们在衙办里却忙的什么?你可仔细着此,再莫要惹出事来,去年那事俊英替你平了,府里几个男儿又都刚荐了官,你总要为他们着想”

  徐西平诺诺应着,心里藏着事,继续劝告母亲:“太后懿旨其实是圣意所指,不可违逆,否则咱们徐府被降罪,老的老小的小,那可受不起兰儿被赐嫁的那人,儿子听说过,是先皇宠信的外官,如今回到京城,皇上自不能轻看他,封官晋级,知他新近丧妻,便欲额外加一个恩典,赐嫁兰儿,便在情理之中了”

  老太太板着脸:“先皇宠信的人,不定有多大年纪了,我们兰儿好好的黄花闺女,却去做个续弦,到底是吃了大亏皇家有的是公主郡主,既然想给恩典,嫁了自己家姑娘不成么?却绕上我们家兰儿”

  “皇家公主郡主怎肯嫁个四五十岁的半小老头儿?”

  徐西平见老太太瞪着自己,自知失言,忙又说:“其实太后看上兰儿,也是情有可原,咱们与皇家不是有点亲戚关系吗?皇家肯将自己亲戚家的姑娘赐嫁,那是恩典,反过来,庄家此后可以名正言顺地依赖求告太后扶助,兰儿嫁的这一位,品秩不小,从二品啊,兰儿的叔父才是三品的知州,以后靠着这位女婿,可提携的地方多着呢”

  老太太这时候才算听出味儿来,微微颔首:二儿说得对啊,不能嫁给俊英,总要嫁个有头脸的。到底还是太后赐婚,嫁的是新晋二品京官,再怎么说,这桩婚姻只有对庄家有利

  老太太长舒了口气,失望过后重新又有了希望,让季妈妈到厨房去置一桌好菜,今晚好好劝慰玉兰,明日起要积极备嫁,太后懿旨太苍促了些,三日后就得完婚。

正文 第一七二章离府

  第一七二章离府

  172 离府

  慈宁宫,太后和皇上听到司礼太监的禀报,吃惊得无以复加——发往徐府准许威远候徐俊英休妻的第一道懿旨已收缴回来,却又在半路被齐王强行索要去,司礼太监初时不肯交出,齐王抬手就给了他两巴掌,三两下从他怀里搜走那份惹事的懿旨,相随的六七个太监根本还没反应过来,齐王已经带着他的人跑得无影无踪。

  纪清随后回到宫中,寻到慈宁宫见着皇上,皇上脸色铁青,挥一挥手,带着太监侍卫摆驾离开了慈宁宫。

  太后坐不稳了,由宫女服侍着穿鞋下榻,目送皇上离去,急唤谭公公:“快快,哀家要去齐王府这个孽障,冤家他想作什么呀?啊?什么事都有他,不折腾死老娘他是不罢休的”

  宽阔的宫苑甬道,纪清跟在皇上身后疾步行走,一边向皇上细细述说在徐府的所见所闻,皇上听得眉头皱成一座小山: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齐王和秦媚娘——秦梅梅,一个在边关御敌,一个深居候府,他们不相识的啊齐王回到京城才四五个月,什么时候见着秦梅梅?徐俊英不肯娶平妻贵妾,全心待梅梅,她还有什么不满意的?难道徐老太太、太后所说秦氏失德是真的?她有了异心,非要拿到休妻懿旨,还为此哭哭啼啼,致令齐王半路抢夺懿旨,他们两人什么意思?有隐情?可齐王他,他不是……”

  皇上瞪着纪清,纪清先是迷惑不解地摇摇头,想了想,又小心地说道:“皇上还记得齐王小时候,专为宫里被欺负的小太监出头,有一次鲁王用马鞭惩处自己的小太监,他上前拦住,争执半天,最后还和鲁王打得头破血流……”

  皇上哼了一声:“那是在宫里,不论是什么事只要不准传出去,谁能知道?而且他从来只仗义帮小太临,可曾见他帮过小宫女?”

  “皇上的意思是?”

  “齐王府几乎没有女侍,那是因为齐王不喜欢女子,可是他现在却对威远候夫人另眼相待,不惜为她违逆朕的意旨若不是对秦梅梅有所企图,他有那么傻么?他是王爷,朕的亲弟弟,徐俊英是朝中重臣,朕的左臂右膀,他找谁不好?偏去惹秦梅梅,他想做什么?若是让臣民们知道,会作何感想?传朕口谕,此事不准流传,违者论罪”

  皇上又一次被齐王的荒诞不经气到,恨恨地说道:“他惹了事之后必定不回齐王府,防着朕去找他,你走一趟,告诉齐王府那些人:明天日落之前那道懿旨还不回来,朕一定封了他齐王府,一年之内,他就是长了翅膀,也休想飞出王府”

  皇上和太后为齐王的任性妄为烦恼气恨,却又无可奈何,盖了凤印的懿旨,若送到了徐府人手上,便是生效的。太后因为徐俊英让素德动了再嫁的心思,才积极地颁下休妻懿旨,若只是为庄玉兰,她也不会这么做,毕竟拆人婚姻是有损阴德的。结果皇上坚决不同意让徐俊英尚公主,太后嫁女愿望落空,那道懿旨收回便是对的,她深知长子赵宇的禀性,平日对弟妹宽容友好,可到坚持原则的时候绝不放松退步,齐王胆敢不尊重皇上决定,强行夺走收回的懿旨,太后害怕皇上一怒之下重惩齐王,赶紧地跑去找他,谁知齐王府根本没有齐王的影子,太后又气又急,在齐王府里大发雷霆,把府里一众人等抓来,从侍卫到男宠,打的打,骂的骂,遣的遣,痛快淋漓闹了一场,算是把皇上施加给她的恶气吐了个干净。

  徐府清华院,媚娘不能置信地展开一副明黄色绢缎,这就是那道梦寐以求的休妻懿旨啊,她大喜过望,拉着翠思又笑又跳,翠思也很高兴,却笑得勉强——要让王妈妈知道是她跑到前门把这东西带回来给大*奶的,非被王妈妈打死不可

  齐王带人来到徐府,又想闯进内院,被宝驹苦口婆心劝住,说了一大堆关于女子清誉的话,齐王总算听进去了,但他要送媚娘礼物——一只长方形锦盒,不让宝驹送进去,非得媚娘亲自来拿,媚娘心情不好,不肯出来,也不让翠喜来,齐王见媚娘又不理他,很生气,让宝驹传话:再不出来就闯进去翠思自靠奋勇,代替大*奶来拿礼物,齐王信得过媚娘身边的丫头,将锦盒子给了她,没想到媚娘打开锦盒,取出来的竟是这一样

  媚娘心里对齐王充满了感激之情,不管他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帮她,至少现在,她领他的情

  立即召集三个丫头收拾东西,匆匆写了两张便笺,让翠喜送出去,分别交给白景玉和宁如兰,屋子里的所有帐册、各种钥匙等物一直都整理得好好的,封锁在专门的大木柜子里,便笺上都有交待了,宁如兰是完全信得过的,白景玉经过一段时间的接触,也培养了一些友情,她是个精明的人,还未失掉真性情,媚娘知道白景玉有那个能力善后,这样摞挑子走人,对候府内部日常生活和外边的运营并没有什么影响。

  趁着暮色,媚娘怀抱恒儿,带着各自拿了包袱的三个丫头走出清华院,还好先把王妈妈和橙儿苹儿送走,省了许多麻烦。

  原本只想带着自己的陪嫁丫头出府,夏莲和奶娘跪在地上,苦苦哀求,无奈之下,只好应允日后有机会,再想办法来赎走夏莲,因为夏莲是大太太房里的人,卖身契不在她手上,不能随意带走,而奶娘是雇请的,倒可以跟着走。

  夏莲哭着送她们走出二门,媚娘安慰她:“放心你父母家的地址我记住了,过两日便给他们送银子去,让他们来赎你回家,到时你若还愿带恒儿,便来东城岑宅找我们”

  夏莲再三恳求:“夏莲愿意跟着奶奶,奶奶千万记得”

  意料之中,有人报信,走出二门即被宝驹和百战拦住,两人劝说不成,双双跪倒在地上,请求媚娘不要离开,媚娘看着这两个人,仿佛看到徐俊英,恨不得踹他们两脚,冷冷说道:

  “你们也算是战场上杀敌立功的英雄,堂堂七尺男儿,五品的将军,向一个弱女子下跪,还有没有点骨气?我如今敬重你们,与你们讲道理,你们莫学那徐俊英,明里一套,背里一套,我最恨被人这样耍弄,若是再敢拦着,便不客气了”

  宝驹抬起头说:“大*奶……”

  “闭嘴谁是你大*奶?我是秦氏,太后降下懿旨命徐俊英休弃的秦氏”

  她一手搂紧恒儿,一手抖开懿旨:“看清楚没有?休妻懿旨在我手上,我离开你们候府是名正言顺,谁若拦我,便是抗旨”

  宝驹和百战看着那张懿旨,呆住了:刚才齐王送来的礼物,竟是这个

  媚娘收起懿旨,抱好恒儿,对翠喜说道:“快走这地方多留一步都让人烦心”

  宝驹和百战不敢强拦,却也不能就此放她们走,站起来紧紧跟着,前前后后故意挡路,把她们主仆夹在中间,媚娘一时性起,将恒儿交给奶娘抱着,让翠喜带她们先走,回过身指使翠怜和翠思:

  “好狗不挡道,给我打打坏了我出银子治,若他们敢还手,把你们打坏了,我替你们报仇”

  翠思抬脚就踹,百战不躲不避,任她踢打,宝驹被翠怜甩了两巴掌,也一动不动,旁边随从们和家丁们看见大*奶竟然指使丫头动粗,惊得目瞪口呆,又不敢围上来,一群男子木头人般看着媚娘带了丫头仆妇走出跨院,往大门而去。

  宝驹和百战见实在留不住人,赶紧叫人备车,打定主意大*奶去哪里,他们跟到哪里就是了。

  谁知媚娘不坐徐府的车,目光清冷地逼退恭请她上车的宝驹,绕往一边去,宁可走路,出了徐府巷道再说。

  齐王却没有离去,远远守在街角观望,侍卫报称秦二带着丫头走出候府大门了,他呵呵一笑:

  “果然没猜错,这么急着出来,一刻也不能待,看来早在徐府呆腻了的”

  立即让人赶了车子上去接人,媚娘也不客气,抱过恒儿坐上马车,由齐王和侍卫们簇拥着,送回东城岑宅。

  宝驹和百战见状,赶紧收拾人马,不远不近地跟着。

  等白景玉和宁如兰夫妇带着在家的几位爷们跑出二门,媚娘早已去得远了。

  候府总管回话说宝驹和百战带人跟着走了,大*奶并未回娘家,听宝驹他们说去的是东城岑宅。

  徐俊雅不解:“岑宅?那是谁家?怎可以乱住别人家?”

  总管说:“听说不是别人家,是大*奶娘家祖母族里的宅子,如今过户给大*奶了,是大*奶的私宅”

  徐俊庭着急道:“大哥不在家,是私宅也不能随意去住啊不行,我们还是得去看看”

  徐俊轩点头:“三哥留在家陪三嫂嫂,我与四哥去就是了”

  宁如兰说:“我不要紧,一起去吧,好好劝劝大嫂,再怎么生气,还是回家住好些,一切等大哥回来再说”

  徐俊雅点了点头,带上两位兄弟,让总管备马,也一起往东城来。

正文 第一七三章 恨意

  第一七三章 恨意

  宝驹和百战在路上一合计,觉得这时候该去找纪清,想让大*奶回府,除了求皇上,别无他法。于是百战领人跟着媚娘的车队,宝驹则趁着拐弯的当儿,折进另一条街巷,打马往皇宫飞奔而去。

  一路上不时有人骑着马从各条街道跑出来,追上队伍,到齐王身边去向他禀报,分别是齐王府的人和纪清手下,齐王府的人是被太后赶出来寻找齐王的,纪清手下当然是奉皇命来传达皇上口谕,召齐王进宫。不论是谁,齐王却只听不答,挥手摒退来人,继续前行,将媚娘送到岑宅,看着她乘坐的马车从侧门直直驶进去,紧闭小铜门,将徐府侍卫拦在外边,这才笑了一笑,带着随从不紧不慢地往皇宫去。

  徐俊雅兄弟几个守在岑宅大门口老半天,看门的家仆只冒个头说了一句:

  “爷们请回吧,我们家主人歇下了”

  便关紧大门,再也没有声息。

  徐家兄弟几个明天还得上衙门做事,不能总守在人家门口不歇息,无奈只好先回府歇息,临行嘱咐百战等人轮流守着,务必保护大*奶和恒哥儿周全。

  百战一一答应,看看夜深了,还得拔人护送几位爷回徐府。

  徐家兄弟出门后,白景玉因见宁如兰呕吐得厉害,便送她回院里歇息,交待丫头们好生看护,等三爷回来。自己急忙回了一趟会芳园,刚才陪女儿徐美莲吃饭到一半就跑,事情紧急,美莲在后头哭泣她也没停下来,只让奶娘哄看着,女儿近段体质弱,隔三岔五地咳,她得多上心些,瞧看过女儿,再上锦华堂去。

  等白景玉来到锦华堂,见方氏正服侍老太太用饭,二老爷、二太太陪坐一边吃着,二太太眼神冷厉地看一眼白景玉,白景玉低下头,心里明白婆婆的意思,怪她这个嫡孙媳无故不来侍候,倒让庶孙媳上了台面。

  二太太和大太太在这一点上很相似:决不允许庶子走到前头。二老爷在家的时候,庶子们来请安问好可以进屋,二老爷不在家,就算刮风下雨,也只能站在院中廊下问一声,之后让婆子传话打发走人。

  老太太疼二老爷,二老爷信赖宠爱通房丫头抬上来的闫姨娘,老太太也就对闫姨娘生的老五徐俊桥另眼相看,相对于大房庶子徐俊庭、徐俊轩,徐俊桥从老太太这里得到的各种好处多了不知几倍,二房嫡次子徐俊雅几乎都比不上他。

  二太太对白景玉和宁如兰很不满,刚嫁进来她就告诉过她们,要婆媳一心,一致排挤庶子,让她们帮着丈夫,多在老太太和老爷跟前尽孝,尽量不给庶子表现的机会,这俩媳妇倒好,做不到她要求的一半如兰怀孕之后,不用老太太像对待秦媚娘那样嫌弃她,自己就先退了,再也不上锦华堂,景玉开始还好些,天天来,拦着方氏,可后来却松懈下来,让方氏有机可趁,帮着服侍老太太,今晚景玉干脆不来,让方氏站在老太太身后服侍,殷勤体贴,笑语宴宴,完全当自个儿是嫡孙媳了,把二太太气得心口疼,偏偏老太太糊涂,不住口地夸赞方氏比秦氏好得多,方氏又是个不知好歹的,经此一夸,眼睛里就只有老太太和二老爷,竟然把她这个太太晾在一边,见瑞雪站在一旁服侍,她都不过来问一声儿,若不是二老爷在,二太太非得把方氏赶出去不可。

  白景玉给长辈们施礼问安,丫头端了热水来洗过手,走近桌旁服侍羹汤,不动声色地站到老太太身边,把方氏替了下去,二太太轻哼一声,这才出了口气,喝到嘴里的鸡汤泛出甜味来。

  白景玉却对方氏说道:“我给老爷换过汤了,这就给老太太剥只虾子,你去为太太添上热鸡汤,碗里的冷了不好喝,换掉吧”

  方氏听话地走过来动手调换二太太面前的碗碟,二太太轻声喝道:“你别动,让***奶来做”

  方氏一僵,白景玉看了看二老爷,柔声对二太太说道:“儿媳现在腾不开手,母亲让五弟妹先服侍着吧,五弟妹能做得很好”

  二老爷瞪了二太太一眼:“谁不一样?儿媳们都是一样孝顺,你别身在福中不知福”

  二太太气结,比之让方氏来服侍她,二老爷对老五的偏爱更让她受不了,她堂堂正室,这一辈子就压制不住闫姨娘,二老爷年轻时候的通房丫头。

  白景玉目的却不在这上面,她想让二太太品出味儿:你不是总帮着长子徐俊朗护住小妾,打压长媳吗?那就该让贱妾生的庶子媳妇来服侍,凭什么我被你看轻,还要尽心去服侍你?

  老太太又喝了半碗汤,吃了两只白灼虾,没胃口添饭,转脸去问瑞雪:“兰儿还没起来?”

  瑞雪说:“方才老太太进去和兰姑娘说完话出来,姑娘又大声哭了好一阵子,之后起来喝了半碗茶,却未进饭食”

  老太太叹了口气:“俊英要是在家就好了……”

  二老爷说道:“母亲莫要多想,俊英在家又能怎样?此为圣意,他如何改变得了?”

  白景玉剥虾子的手顿了一顿:大哥在家那当然好了,大嫂也不能连夜跑出去。

  她往大门去追媚娘时,已经让人来锦华堂报讯,老太太和二老爷、二太太当时就在一起的,却没见他们有什么动作,既没亲自走去看看,也没派人过去制止不让媚娘离开,看他们现在这副淡定平静的样子,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真不懂大哥哪天回府问起来,他们要如何应对?

  想了一想,白景玉忍不住对老太太说:“大嫂抱着恒儿,去了东城岑宅住,听说那座宅子是大嫂娘家祖母私宅,如今给了大嫂……宝驹和百战跟着去了呢”

  二老爷怔了一下:“宝驹和百战?他们没跟着俊英?有没有说俊英去了哪里?”

  白景玉说:“儿媳没见着宝驹和百战,是前院管家说的。管家还说,大爷出门办差事去了,专留下宝驹和百战护着大嫂和恒儿”

  二老爷脸色微变,宝驹和百战从小跟着俊英,就像是他的影子,俊英去哪里不带着这两个小厮?这一次出门办差事,却留下两个贴身长随跟着媚娘,显见他对妻儿有多么重视

  老太太一直说着要求太后赐婚,把庄玉兰给俊英做平妻,他从来不去关心这件事,男人三妻四妾很平常,他自己府里有一妻二妾,府外还养着外室,不让人知道是因为对方是位二十来岁的寡妇,年轻俊俏,热情风流,原是一位同僚的远房表亲,在同僚家喝酒时见到,当日就接受同僚好意,抬出来在城外买了宅院安置,怕老太太嫌她是寡妇不让纳进来,就暂时这么住着。前几天那外室诊出喜脉,他还没来得及欢喜,她却在院子里滑了一跤,差点把胎儿给跌没了,忙不迭地安胎保养,一通忙乱下来,竟然忘记跟老太太说及皇上不允俊英娶平妻,如今皇上和太后为俊英这事又是圣旨又是懿旨的,听得他胆战心惊,真怕哪天弄不好他也被卷进去,好在都已过去。先前白景玉派人来禀报说大*奶要抱了儿子离家出走,他还有些生气,想走去说一说媚娘:闹什么闹?不被休弃已经算幸运了,老实待着,等俊英回来,好好儿相夫教子是正理。因见老太太绷着脸不作声,心知老娘对媚娘的不喜又加深一层,他也就坐着不动,算了吧,祖孙俩较着劲,他瞎掺合进去,左右不讨好。有婆子仆妇们呢,总不至于真让媚娘跑回娘家去,女人嘛,心里有气就闹一闹,完了就完了,她也不敢太过火。

  却没想到媚娘真的敢跑,而且还不是回娘家,竟是去什么私宅住了,俊英不在家,她一个女人家,不经长辈同意,说走就走,成何体统?

  等俊英回来,却有理由责问在家的长辈:不为他看好妻儿,让她随意乱跑,若是在外边出了什么事,可怎么办?

  想到这里,二老爷坐不住了:“那些婆子该打再有前院看门的人呢,都做什么吃的?拦不住一个弱女子,等我去看看,一个两个没用的,都打发了罢”

  老太太见他站起身,问道:“你要去哪里?”

  二老爷道:“媚娘就这样抱了恒儿离家,总不大好,儿子带俊雅他们过去把她接回来”

  他看向二太太:“大太太病着,你跟我一起去”

  二太太撇嘴,老太太哼了一声:“接什么接?没的抬举了她如此目无尊长、口舌恶毒、刁横不知礼仪的妇人,要来做什么?由着她去,走了最好就不要回来了,不然也是被禁足的命皇上是看在俊英的面子上,准她入宫伴凤驾,她却如此倨傲,像是天家求她一般,不贤不孝的东西,等俊英回来,得跟他说说,将她锁起来,休不去,就当圈养了一只猫狗不然放着她那张狂样子,日后定会给俊英惹出祸事”

  白景玉听得这话,看着老太太冰冷的面容,仿佛又回到两年前,媚娘初嫁进候府时,老太太也是这副模样,声音冷涩地说:

  “不用她奉茶,不许她拜祭祖宗,我不认这个孙媳,看谁敢给她好脸儿”

  那时庄玉兰奄奄一息地躺在后堂,白景玉并不觉得老太太有什么可怕,而现在,相同的面容和语气,却让她心里发紧,胸口憋闷难受。

正文 第一七四章 了解

  第一七四章 了解

  宫里熙和殿,纪清引宝驹离去,皇上仍和张靖云、灵虚子坐着饮茶,一名近侍走进来,躬身道:“启禀皇上:齐王殿下到了,在外边候宣呢”

  “让他站着等”

  皇上头也不抬,拿起茶壶斟茶,与朋友在一起,他喜欢自己煮茶分茶,借以放松一下身心。

  齐王久宣不到,他只好先去坤宁宫看望皇后和皇子,遇着张靖云、灵虚子来请脉,便邀他们到熙和殿喝茶,喝着聊着自然就说及徐俊英家那点破事,气恼齐王无事瞎掺合,夺了懿旨,不赶紧制止,事情就乱套了。正说着,宝驹来到,报说媚娘拿到了懿旨,已经出府了,皇上恼怒,当即就要再发一道旨意,严令媚娘回候府,没想到张靖云竟然为媚娘求情,说了一番话,让皇上对媚娘的气愤消了大半。

  “如此说来,齐王那次自伤后,配合你们医治,不再消沉自弃,就是因为遇见了秦二、岑梅梅、秦媚娘?”

  “当时若不是威远候夫人出现,齐王会失更多的血,他肯坐威远候夫人的马车,让她包扎,对她初见如故,是因为威远候夫人当日女扮男装,与他那位死去的小友极相似。威远候夫人刻意躲避过,齐王最终找到她,他们每次见面我和灵虚子都在场,只是朋友间的交往,齐王帮威远候夫人夺休妻懿旨,无非是不想她难过……”

  皇上看着张靖云:“你们两人却也奇怪,仅仅一面之交,未得俊英许可,就肯为她救治哥哥?”

  灵虚子微笑道:“在候府初次见她,觉得她是个坦诚纯善的女子,机敏聪慧,言语间为哥哥求治,我答应了她,所谓一诺千金,无关俊英的事。况且冰天雪地,一个弱女子得不到丈夫支持,为救哥哥,独自出城寻医,勇气可嘉。当日若不及时给秦伯卿服下药丸,不出一日,必死无疑留下老弱病残,单靠威远候夫人接济,只怕难过得很,那怀有身孕的冯氏失了秦伯卿,能不能活下去,还说不定。”

  皇上牙疼般吸了口气:“不是说夫妻情深么?徐俊英怎会那样?照此看来,他难道开始是愿意娶平妻的?或许秦梅梅不允,他为此薄待秦梅梅,险些儿误了她哥哥性命,致令她冷了心。徐府老太太不消说更是不喜秦梅梅,不然也不会如此做法:进宫向太后编排孙媳的不是,新婚不够三年便要俊英娶平妻这样一来,逼得秦梅梅偷偷跑出去经商置业,扶助哥嫂……嗯,如此推测有些道理她本事不小啊,一个不经世故的弱女子,出来就拿到老号仙客来,不是你们帮她的?难不成又是齐王?”

  张靖云说:“没有谁特意帮她,确确实实是机缘巧合,她遇上了好运气:当时仙客来的主人岑大要回故乡为父守孝,奉养老母,承继家业,急需脱手仙客来,等了三日,等不到合他心意的人承接,最后一日威远候夫人以娘家祖母姓氏,改了岑梅之名,认岑大为族兄,顺利将仙客来顶下来。”

  皇上颔首:“岑梅梅,确实聪明顶下仙客来,年关酒宴颇多,开春又是科考之年,全国举人汇聚京中,名目繁多的各种聚会文会数不胜数,仙客来又是老号名店,客涌如潮——她一上来做的就是赚钱的生意”

  张靖云想说什么,灵虚子抢先开口:“皇上明鉴威远候夫人既不能见容于徐老夫人,一心求去,想来两年的夫妻情不见得有多深厚,俊英要娶的新人又是青梅竹马的表妹,两妻若有争执,吃亏的只能是旧的那位,既然齐王抢了懿旨给她,不如将错就错,由她去吧”

  皇上抿了口茶,摇摇头:“再说吧——明日起秦梅梅进宫陪皇后,我与皇后寻机与她谈谈,看看他们夫妻间是怎么回事。我都给弄糊涂了,你们这样的人,何时管过人家闲事?大家是多年故交,却肯为她说那样的话,若让俊英听见,不定有多伤心俊英明说不要平妻了,庄表妹无着落,我让太后将她许给史茂松,省得留在徐府,再生出什么事来没有了表妹,秦梅梅应是肯安心留在徐府了罢?”

  张靖云和灵虚子互相看了一眼,没有再说什么,他们也只能为媚娘做到这一步,若是再坚持下去,就该让皇上起疑了。

  皇上总是偏向于徐俊英的,媚娘能不能如愿,完全脱离徐府,走自己的路,一切看她的造化。

  张靖云对媚娘的同情和支持,影响到灵虚子,他初次见到媚娘,为她诊脉,感觉到她体内郁抑沉积的戾气,那样的脉像只有为情所伤,心气受损的人才会有,他弄不明白她怎么会复活回来,但有一样只有他自己清楚:媚娘那次死得蹊跷,并不完全因为病痛,倒像是她闭气绝食所为。后来慢慢了解媚娘,知道她在候府其实过得不好,心里有些明白了,如果她和俊英夫妻情深,何至于会死?听到张靖云说及媚娘在外边的所作所为,是为自己寻一条后路,他非常理解,也肯帮助她。徐俊英是多年好友,他们对他的友情不会改变,但媚娘是世间难得的好女子,两个人合不来,是因为门不当户不对,长辈嫌弃,俊英要另娶表妹,媚娘的性情却是容不得与人分享丈夫,那又何苦牵绊着不放开她,只是为了脸面,便要将她禁在候府,难道要让她再死一次?不如放她离去,让真正能负担得起她幸福的人来呵护她。

  张靖云和灵虚子退下后,皇上没有召见齐王,事情基本上了解个大概,知道他和秦梅梅之间仅仅存有一点友情,也就算了,累了一天,懒得跟他说话,只让近侍传话,责令齐王即时出宫,回王府闭门思过,不经允许,不许走出齐王府

  这个夜晚最高兴的莫过于媚娘了,久不相见,又因为兴奋,她和林如楠睡在一间房里,两人欢天喜地,像两个少不更事的小姑娘,吱吱喳喳说个不停,恒儿到了新地方,粘着媚娘不放,媚娘带着恒儿,林如楠想抱他,恒儿不让,林如楠便走去抱了庶弟来,恒儿发现有个比自己还要小的人儿,来了兴趣,这才肯跟林如楠亲近,两个大孩子抱着两个小孩子,互相逗弄,笑闹了一晚上。

正文 第一七五章 良机

  第一七五章 良机

  175 良机

  媚娘心里明白,事情不可能这么轻易过去,皇上会派人找她,迫她回候府,表面的轻松欢乐有一半是装出来的,她时刻准备着,若是宫里召见就赶紧去,跟皇上据理力争,若是又来一个圣旨压迫,她一定会抗旨,要杀就杀,不杀就给她自由。

  皇上跟太后来这手,连宣读过的懿旨都能废了,其中含义,除了暗示太后不要多管闲事,自作主张之外,对徐俊英的回护再明显不过,徐俊英看来铁定了心不想放她走,皇上自然是向着他的,他说什么就是什么正当绝望之时,齐王跳了出来,这楞头青什么都敢做,皇帝收回去的懿旨他也能抢回来,媚娘豁出去了,若不拼命冲出徐府,就是坐失良机,对不起自己,也辜负了齐王的一片好心。

  现在管不了以后的事,首先改变当前形势再说,离开徐府,一切都好商量

  直到深夜,让媚娘又怕又盼的宫里人一直没来,媚娘想着应该不来了,便带了恒儿睡去,至于被拦在大门外的宝驹等人走了没有,夜里怎么办,她问都不问。

  第二天早起,翠思已把恒儿抱给奶娘了,翠喜和翠怜帮着媚娘梳洗打扮,林如楠从外边进来,捧着个插了鲜花的青瓷花瓶,往她面前一放,笑道:

  “懒猫这才起得来,我拉了你好几次,直往被子里缩,醒都不醒。喏,这些花儿好看吧?专去采来给你,我替你往发上插一朵罢?”

  媚娘从镜子里看她又是一身男儿装束,笑着点头:“好,要找一朵最好的,在家里穿什么男装,你要出门么?”

  林如楠挑着花儿,说:“不出门,我不是去园子里采花么?爬上爬下的,穿裙子多有不便”

  正说着话,忽见小丫头青儿引着管家婆子匆匆走来,俯身道:“禀姑奶奶、姑娘……”

  媚娘一听“姑奶奶”三字就烦,这个叫法,等于说那个姑爷还是存在着的,哪天徐俊英再跑来,她们还不直接叫上了?

  对管家婆子邹妈妈说:“姑娘就姑娘,叫什么姑奶奶”

  邹妈妈有些为难,顿了顿,坚持道:“主子们年轻,有些事仆妇该提醒着:在娘家叫姑娘原也可以,可对恒少爷却不好交待”

  难怪在候府说了不下十次,翠喜她们总是不肯改口,古人真是死脑筋啊。

  媚娘头大地看着林如楠,林如楠一笑:“叫什么不成?随她们去,你有儿子了呢”

  她对邹妈妈说道:“如今也不在真正的娘家,就叫夫人吧刚刚要回的什么事?”

  邹妈妈忙俯下身:“回夫人、姑娘:宫里来了十多个人,等在前院,说是请夫人准备好,要进宫见皇后皇后娘娘”

  媚娘和林如楠对视一下:“他们来接我了皇后顺利产下皇子,心情应是很好,但坐月子确实很闷,我先进宫陪她说说话,哪天得便,再和你一起进去”

  林如楠点头:“你小心些,若能与皇上说话,不可太过急躁,慢慢来”

  “我知道了恒儿留在家,千万替我看好,晚上回来不见了儿子,你赔我”

  “我可赔不起,只好替你看得紧紧的放心吧,晚上回来,准保不少他一根汗毛”

  林如楠送她出来,眼里含着泪:“千言万语,我也不懂如何说,你记得替我向她问一声好”

  “我记着呢”媚娘安慰她:“放心,有一天你会见着她的”

  坤宁宫,皇后躺靠在床上,面色仍很苍白,因为心情好,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奕奕,说话也不像以前那样有气无力,她笑着对媚娘说:

  “感觉很好,神清气爽,能吃能睡,倒比从前有力气似的”

  媚娘点着头,前世了解过:女人生产,不仅完成了生育任务,还相当于进行了一次体质上的自我调整,如果趁此机会调养得当,生育过的女人会更加健康美丽。

  张靖云和灵虚子了解这些,他们每天进宫为皇后请脉,煎药给药,过问皇后的饮食起居情况,密切关注她体内的变化,皇后幼时多病,遗留有旧疾病根,调理好了,慢慢清除病根是可以的。

  媚娘笑说:“这是张靖云和灵虚子的功劳都说他们是神医,我看他们为人诊治,开方子配药草,也是颇费精神,所用的心力并不比别的太医少一分”

  皇后叹道:“得道成仙还需得经过几千年修炼呢,神医之名,岂是那么容易获得?他们小小年纪便从师学医,经历了多少辛苦,可想而知虽为神医,其实也是凡人,医术如此高超,当奉为国宝,亏得有他们,不然我们母子只怕活不成呢。皇上说过为他们封官加爵,他们却只不肯,你知道那张公子,原是靖国公长子,皇上迫他认祖归宗,立为世子,将来承袭爵位,他就是不答应”

  媚娘默然:张靖云跟秦媚娘情形差不多,偌大一个张府,小时候都容他不下,逼得他逃出去,现在住回来有什么意思?世子之位,荣华富贵,只怕在他眼里,根本比不过外边逍遥自在的生活。

  皇子醒来,乳母准备喂奶,众宫女如临大敌,捧金盆玉器,拿抱毯巾帕,还有抬了炭火炉来的,环侍在侧,乳母这才抱了皇子坐在一张软椅上,捺起衣襟喂奶。

  媚娘惊奇不已:喂奶就喂奶,搞这么隆重干什么?十多个宫女围在一旁,阻拦空气流通不说,要是皇子长大些看得清,不把他吓一跳才怪。

  皇后坐在床上,远远看着用力吸奶的皇子,脸上的幸福表情还没完全渲染开,很快又换上一副忧戚的神色,眼神变得有些痴呆,媚娘不解地问道:

  “皇后娘娘怎么了?身上不舒服吗?”

  皇后摇摇头,眼睛湿润:“皇子每次进食之后总会吐得脸色发紫,灵虚子开过方子,今早还是吐了一次,太医说我这寝宫偏冷,让添炉火,太后却去请了钦天监的人推算,说皇子与我命相不合,不宜母子同住,太后她、她要代我抚养皇子……这可如何是好?皇子还这么小,若真让太后抱走,她必不肯让我时时去看,我会哭死的”

  “皇上答应吗?”

  “皇上每次都护着我,但这一次,事关皇子性命,只怕他也拗不过太后”

  “若是皇子不吐奶了,太后还能抱走他吗?”

  皇后拭着眼泪,一时没听清,等她回过神来,猛然抓住媚娘的手:“你有办法是么?你说,怎么做?”

  媚娘看着自己的手,皇后生孩子时掐的印痕还在呢,皇后也看见了,不好意思地放开她,轻声道:

  “苦了你,被我伤成这样,还没好呢。”

  媚娘笑道:“灵虚子给了药,我总是忘记擦。皇后娘娘不用伤心,人说坐月子的人不宜流泪,我是不信的,但老人们的话,听听也无妨。我一会用个法子试试看,能不能让皇子不吐奶”

  皇后激动地点头:“好你试,你且试试看,不知这法子可有害处,会不会伤到我儿?”

  媚娘说:“皇后娘娘放心,一丁点儿害处都没有”

  说着话,婉儿来说皇子殿下吸饱了奶,还不想睡,皇后娘娘要不要抱一会?

  媚娘站起来,笑道:“待臣妾抱抱皇子”

  她从乳母怀里抱过皇子,其实也有点紧张,皇子比刚出生时长大不少,却仍然是软乎乎的,前世亲眼看着同事侍弄婴儿,让他打嗝消食,当时只觉得新鲜好奇,这会亲自做起来,还不知道能不能做得成功呢,唯有企求怀中娇嫩的小皇子配合一下了。

  尽量小心地将皇子的头稍微竖起,轻拍皇子后背,手掌抚摸着他整个肩背,不过一会儿功夫,皇子果然打了个嗝,媚娘自己先高兴坏了,继续轻柔地拍抚皇子,一边细声细气地哄着他,皇子才出生几天,一双眼睛微呈蓝色,他应该还不能看清周围景物,但听得见媚娘的声音,脸上现出甜甜的笑容,又连着打了两个嗝,媚娘笑对皇后说道:

  “现在娘娘可以抱他一会,但要小心些,尽量不要动,皇子应是不会吐奶了”

  皇后欢喜地抱过儿子,有些着急地问道:“却是为何?你对他做了什么?”

  “皇后娘娘刚刚也看见了啊,我就那样抱着皇子,让他打嗝而已——小婴孩腹腔容纳不大,进食太急会同时吸进气儿,在肚子里形成气泡,小小的肚子撑得又鼓又涨,他难受了,自然就吐出奶来,大人们一慌张,也会吓着小孩,结果越慌越吐,再让奶水堵塞了喉管鼻孔,更会憋坏孩子就这样简单弄一下,让他打两个嗝,将腹腔里的气儿吐出来,不涨气,就不会吐奶了。”

  皇后听得呆了:“是这个道理啊,很明白易懂的关钦天监什么事?他竟敢说我们母子命相不合”

  “传朕口谕:今日起钦天监的人不准回家,统统关在天坛,为社稷祈福,不许送饭,只让喝水,饿他们三天三夜,看他们还敢瞎说”

  媚娘正挨着皇后,并排坐在床上逗弄小皇子,听到这个声音吓得赶紧跳起来,走离床榻几步,低头跪在地上迎接圣驾,心里禁不住嘀咕:老话说得没错,物以类聚,徐俊英和皇上两个从小在一起,连脾性习惯都差不多,这么大人物进门不通报,专爱做空降兵,就不怕会无意中吓死平头百姓。

正文 第一七六章失机

  第一七六章失机

  “平身吧。”

  皇上说着,脚步不停,从媚娘面前走过,到床榻前俯身扶着皇后肩膀,含笑端详儿子,说道:“真的不吐了?秦梅梅不错嘛,什么都懂点,比太医还管用”

  皇后笑着跟他撒娇:“那皇上就给梅梅个赏赐吧,她这法子,可解决了我们好大一个难处呢”

  “赏就赏秦梅梅你想要……”

  皇上忽然紧急刹车,却提醒了秦梅梅,她立即跪下:“谢皇上赏民女只想要……”

  “慢着慢着起来起来”

  皇上把脸沉下来:“你倒是快得很啊,想来赚朕上次已给你那么多赏赐,还不够?这回没有了,等会午膳时朕的膳食赐你一半,就这些了”

  梅梅咬着唇,垂眸站着:慢了一步,她该再快些才对,皇后话一出口就该跪下谢恩的,这算是失了先机。

  皇后不知皇上心意,见他这样对梅梅,不免有些难堪,轻声道:“皇上……”

  皇上把目光从梅梅身上收回来,安慰她:“朕可是给了她最大的恩赐,除了太后和皇后,谁能与朕分享御膳?”

  皇后看了梅梅一眼,微笑道:“这倒是,可皇上也不好那样说话,看她小脸儿都吓白了”

  皇上呵呵笑:“